太后寿宴,我献了六枚枣糕。
贵妃的玉屏风占了半座殿,我的寿礼连一只碟子都没装满。
有人笑出了声,说我这个宠妃连敷衍都舍不得花钱。
太后命我跪到宴散。
我倒在雪里时,袖中掉出一张御膳房的兑帖。
上头写着,枣糕六枚,折宸妃早膳三十次。
刚回京的皇帝看了许久,问我为什么不用月例银子。
我指了指兑帖背面。
那里还有四个字。
不得赊欠。
【第一章】
寿殿里炭火烧得足,烤鹿肉的油滴进铜盘,滋啦一声,席间便有人举杯。
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腕骨。
乔婕妤已经站到我面前,伸手揭开了食盒。
「六枚?」
她数完,拈起一枚枣糕,在指尖转了一圈。
「苏穗宁,你宫里那些金山银山,是留着修陵寝么?」
几声笑从席尾传来。
我接住掉下来的糕屑,放回碟沿。
「这是臣妾亲手揉的面。」
「听见了,亲手揉的。」
乔婕妤朝上首欠身,把那枚糕举得更高。
「陛下在边关八个月,流水似的赏赐往她宫里送,到了太后寿辰,竟只配吃她一把面。」
太后手边摆着三样寿礼。
贵妃阮令仪献的玉屏风,乔婕妤献的金寿桃,还有唐才人绣了三年的百寿图。
我的食盒摆在中间,盒角掉了漆。
太后看向我,指腹按住佛珠。
「哀家不求你重礼。」
我刚要跪下谢恩,她又开了口。
「可你若有怨,也不该挑今日,拿这东西叫众人难堪。」
膝盖碰到砖面,隔着裙子,凉意钻了上来。
「臣妾没有怨。」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求降位分?」
阮令仪起身,先替太后添了茶,才转过脸来。
「陛下御驾在外,你求降位,宫里传出去,都说本宫容不得你。」
我抬头看她。
她今日的护甲换了新的,金丝绕着一颗红珠,扣在杯柄上。
「贵妃娘娘,臣妾那封请旨书,后头还有半页。」
「今日议寿,不议你的闲账。」
她把茶递到太后手里。
「母后,宸妃身子弱,莫与她计较。」
太后的杯盖磕在杯沿上。
「既知身子弱,就更不该糟践自己,借着陛下宠爱,连寿宴都敢使性子。」
我手指攥住裙缝,想再说一句,乔婕妤已把枣糕扔回了碟子。
糕沿裂了一角。
「这东西,倒适合赏廊下那只鹦鹉。」
太后没有笑,只朝殿门抬了抬下巴。
「去外头跪着,等宴散了,想明白再进来。」
两个宫人走到我身后。
青杏扑上前,托住我的胳膊。
「太后娘娘,我们娘娘今日还没用膳。」
「那便更该记住教训。」
乔婕妤坐回席上,银筷敲了敲碟边。
「空着肚子,总比空着心肝好。」
殿门推开,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我跪在台阶下,砖缝里结着薄冰,膝盖挪了一下,裙里传来布料扯开的声音。
青杏要往我腿下垫帕子,掌事嬷嬷拿脚踩住了。
「罚跪也敢垫东西?」
我按住青杏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左腕还肿着,不能再折一次。
殿里有人唱寿,拖长的尾音穿过门缝。
我数着阶沿上的水滴,数到第十七滴,眼前那块砖忽然抬了起来。
额头撞上去时,我没能伸出手。
有人喊了一声娘娘,随后是甲叶碰撞的声音。
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掌心沾了雪水。
「穗宁?」
我睁开眼,看见萧承珩的披风,领口还压着没化开的雪。
他伸手碰我的脸,手指停在颊边。
「怎么瘦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胃里却先抽了一下,苦水涌上喉咙。
再醒来时,寿殿的乐声已经停了。
医官跪在榻边,正在看我的指甲。
萧承珩站在一旁,战甲没有卸。
「说。」
许太医放下我的手,又掀开被角,看了看青杏托着的脚踝。
「四肢浮肿,肌肉消减,口舌干裂,不是今日少吃一顿。」
乔婕妤站在太后身后,嘴角还翘着。
「许太医可想清楚了,宸妃每月领的膳银,抵得上旁人几倍。」
许太医朝她磕了个头。
「银子能记在纸上,肉不能长在账上。」
屋里静了下来。
他转向萧承珩。
「臣须请两位同僚会诊,再调旧脉案,只论眼下,娘娘已受不得冻,也受不得饿。」
萧承珩伸手,想握我的腕子,又停在被面上。
青杏捡起地上的纸,跪着递过去。
纸角沾着血,是我额头蹭破后留下的。
他展开,念出那一行。
「早膳三十次。」
我看着门边的食盒。
「陛下,寿糕别扔。」
「为什么?」
「已经付过了。」
【第二章】
温阁里送来一桌吃食,鸡汤的热气顶着盖子往上冒。
我撑着榻沿坐起来,手还没碰到碗,许太医便挡住了。
「先用米汤,少量,缓着来。」
萧承珩转身,把那桌菜推开。
碗碟撞在一起,青杏猛地缩了肩。
我抓住他的袖口。
「别砸。」
他低下头。
「碗也要算银子。」
他的手停在桌边。
太后坐在另一侧,佛珠已经收进袖中。
「谁向你算这些?」
我接过米汤,碗底烫着掌心,喝了两口,舌根尝出一点米甜。
「内务府,御膳房,有时也有送水的人。」
阮令仪走进来,身后跟着内务府总管钱贵。
钱贵捧着册子,跪得很稳。
「陛下,宸妃娘娘每月例银八十两,另有膳银六十两,八个月未曾短过一钱。」
他把册子翻到夹签处,双手举过头顶。
「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两,领用处都有画押。」
萧承珩没有接册子,先问我。
「你拿了多少?」
「例银每月二两。」
钱贵抬起头。
我看向青杏。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布袋,把里面的银角倒在地上。
三枚碎银,一把铜钱,还有八张小票。
「每月二两,到了手,还要买炭、灯油和药。」
钱贵立刻叩首。
「这是零用,娘娘的大项开销另有支领,不能混为一谈。」
「谁领的大项?」
「娘娘宫里的总领太监赵禄。」
萧承珩让人去传赵禄,又拿起那张兑帖。
「六枚枣糕,值多少?」
钱贵看了一眼。
「一两二钱。」
太后抬起眼。
「什么枣糕要一两二钱?」
钱贵的额头碰到地面。
「用料、火工、吉时开炉,都是寿宴的规矩。」
我把碗搁下。
「面是臣妾揉的,枣是青杏挑的,只借了灶。」
乔婕妤朝前迈了半步。
「你既嫌贵,为何不早说?」
「我说了。」
我把兑帖翻过来,指给她看。
「他们添了这四个字。」
不得赊欠。
萧承珩盯着那行字,问钱贵。
「一两折多少文?」
「依官库折算,一千文。」
「一千二百文,换三十次早膳,每次四十文。」
钱贵伏着身子,没有接话。
「朕每月给她六十两膳银,三十日,一日二两。」
萧承珩把兑帖按在册子上。
「你来告诉朕,一个一日能用二千文吃饭的人,为什么要停三十次早膳,才能换走一千二百文的糕?」
钱贵的后背绷紧了。
「娘娘自愿祈福,停膳也是斋戒的一部分。」
太后转向我。
「你确实上过斋戒的折子。」
「十日。」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为边军祈福,茹素十日,不是八个月,不是禁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太医进来,先后诊脉,又请青杏说了近来的饮食。
乔婕妤听到每日稀粥,笑了一声。
「满宫都知道陛下宠她,偏挑陛下回京这日发病,又恰好留着兑帖。」
她看向许太医。
「你收了多少好处?」
许太医把脉枕放到桌上。
「请婕妤另召医官。」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的?」
「那便把娘娘旧衣取来。」
他起身退开,把位置让给另两名太医。
「衣带收了多少寸,手腕细了多少,宫中裁衣有底样,不必信臣一张嘴。」
萧承珩下令封内务府账房、御膳房票库与我宫中各库,所有经手宫人分别看守,不许串话。
阮令仪按住钱贵还想抬起的肩。
「陛下既要查,自当查个清楚。」
我看见钱贵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门边一个小太监身上。
那人转身便走。
「陛下。」
我叫住萧承珩。
「先拦穿灰鞋的。」
小太监脚下一顿,立刻被侍卫按住。
我从被下抽出手,手指上还沾着糕面留下的裂口。
「他每月最后一天,替御膳房送废票去焚炉。」
钱贵的额头终于离开了地面。
今日,正是月底。
【第三章】
侍卫从小太监怀里搜出半张折起的纸。
纸上没有名字,只写着三个字。
照旧办。
钱贵说,那是让人按旧例清理灶灰。
萧承珩把纸交给御前总管梁进,没有当场定罪。
「去看焚炉,再查今日谁值守。」
阮令仪走到榻边,伸手替我掖被角。
我按住被面,她的手落了空。
「你放心,若真有人敢克扣,本宫绝不轻纵。」
「臣妾宫中的西库,也请一并开了。」
她抬起眼。
「你病成这样,何必急在一时?」
「每个月送来赏赐,他们都让臣妾隔窗看一眼,再签入库单。」
我抬了抬腕子。
「银子还能说花了,东西总该在。」
萧承珩俯身要抱我,我扶着青杏的手坐稳。
「坐暖轿就好。」
他的胳膊悬了片刻,退开,让宫人抬来软轿。
回到栖梧宫时,门槛上那道拦门木已经撤了。
院里有四个人跪着。
赵禄在最前面,额头抵着砖,肩膀随呼吸一起一伏。
萧承珩停在廊下。
「这是什么?」
他指着门侧一块木牌。
静心祈福,闲人勿扰。
赵禄答,是奉贵妃之命悬的。
阮令仪立刻接过话。
「宸妃既要清修,本宫便免她请安,也替她挡了访客,原是体恤。」
「本宫求过撤牌。」
我看着赵禄。
「一共五次。」
赵禄额头磕得更低。
「娘娘那时病着,奴才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扰您养病。」
我没有再问,指向西库。
库门上挂着两把锁。
一把钥匙在赵禄腰间,另一把在内务府库吏手中。
我只有收存凭单。
萧承珩从梁进手里拿过钥匙,亲自开了第一把。
库门打开,木箱从墙根码到窗下,黄封一张不少。
梁进对着御赐清册,念第一件。
「羊脂玉如意一柄。」
箱盖掀开,铺着红绸的格子里确实躺着一柄如意。
萧承珩拿起来,手腕顿住。
他用拇指擦过如意头,指腹上留下了一层白粉。
库吏的膝盖磕在地上。
第二箱是金碗。
梁进刚拿出来,碗沿碰到箱扣,薄薄一片金色翘了起来,露出里头的黑铅。
青杏扑过去,捧住了箱子。
「送来那天,奴婢说想打开看看,赵公公说,御封一动,掉一颗珠子,都要拿娘娘问罪。」
赵禄连连叩首。
「奴才只是照规矩办事。」
「哪一条规矩?」
太后走进门,拄杖的手压在杖头上。
没人应声。
一箱一箱打开,有真的绸缎,也有塞在底下的旧絮。
清册上写二十匹云锦,箱中只有上面两匹,下头用木架撑着。
萧承珩拎起木架,砸在赵禄面前。
赵禄往后缩,膝盖拖出两道印。
「陛下,赏赐入宫时都是全的,娘娘也签了单,说不定是后来有人偷换。」
乔婕妤抓住了这句话。
「就是,库房在宸妃宫里,怎么便能怪到旁人头上?」
我让青杏取来收存凭单。
八张单子的末尾,都有同一句小字。
妃主不得私启,取用须内务府与掌宫者同验。
我把单子放到赵禄膝前。
「你让我守的规矩,我一条都没敢破。」
萧承珩伸手翻过一张凭单,上面的指印旁,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血。
他看向我。
「这是怎么弄的?」
青杏往前跪了一步。
我按住她的肩。
「先查箱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禀报。
去焚炉的侍卫回来了,手里托着半筐烧黑的纸。
「陛下,晚了一步,已烧掉一批。」
钱贵瘫坐下去,又立刻撑住地。
那侍卫接着说。
「但有个御膳房杂役抢下一包票,被人打破了头,正在外头候着。」
我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一些。
阮令仪转动护甲,金丝在她指节上划出一道红痕。
【第四章】
杂役叫丁小满,跪在廊下时,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到嘴边。
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烧焦了一角。
梁进让人替他裹伤,他却不松手。
「先点清,再治,少一张都要说是我偷的。」
御膳房总管陆福被带来时,先踹了他一脚。
「吃里扒外的东西,灶间废纸也敢拿来惊驾。」
侍卫反扭住陆福的手,刀鞘压在他肩上。
丁小满把油纸包举起来。
「不是废纸,是我师父留的领料票。」
钱贵已经缓过气,膝行到前头。
「陛下,内务府大账有印有押,一个杂役揣的几张纸,岂能作准?」
萧承珩让人搬来三张桌子。
内务府总账、御膳房承接簿、丁小满抢下的领料票,依次摆开。
我坐在炭盆旁,看着陆福盯住中间那本簿子。
梁进先问钱贵。
「宸妃每月膳银,发给御膳房多少?」
「六十两。」
陆福的下颌动了一下。
梁进翻开承接簿。
「这里怎么只有十两?」
钱贵抬起身。
「另五十两走的是特别采供,不在寻常簿上。」
「特别采供的是什么?」
「药膳,珍料,都是给娘娘养身用的。」
许太医站在我身后,问他用了何药、何料。
钱贵报出几个名字。
许太医没有争辩,只请人把八个月的药房支领档调来。
陆福额上的汗滴到领口。
丁小满忽然开了口。
「我们灶上,从没给栖梧宫炖过药膳。」
「轮得到你说话?」
陆福挣了一下。
丁小满往后缩,手里的票却举得更高。
「一个月只准领一两银子的食材,四个人的份,连肉都不能碰,我拿什么炖?」
太后扶住了椅背。
梁进翻到御膳房的出料页。
每月十两,九两列在净灶费、清修奉例和转供项下,落到栖梧宫灶上的,只有一两。
萧承珩用手指点着那一行。
「净灶费,净掉了九成?」
陆福连连叩头。
「内务府吩咐过,这宫里要清修,不许油腥,余下的银子有别的用处。」
钱贵猛地转向他。
「你休要胡攀。」
「是你叫我照旧例做。」
「谁给你的旧例?」
两人膝盖撞在一起,钱贵伸手去抓那本簿子,被梁进一脚踩住了袖口。
丁小满拆开另一沓票。
「娘娘的寿糕,也是我添的火。」
他把一张小票捧出来。
白面、枣肉、糖料、灶火,合计十二文。
萧承珩把我的兑帖放在旁边。
十二文。
一千二百文。
两张纸压在同一块镇纸下。
我看着陆福。
「本宫问过你,能不能少收一些。」
陆福嘴唇动着。
「你说寿礼不能讨价还价,讨价就是对太后不敬。」
太后的拐杖在砖上敲了一下。
陆福伏下去,头磕得闷响。
「奴才该死。」
「那三十次早膳,也没给别人。」
丁小满跪直了些。
「娘娘不领,灶上就不做,账上还照四十文一次写。」
萧承珩盯着陆福。
「一个月一两银子的食材,你还敢向她开四十文一顿的价?」
陆福脸上的汗流到下巴,滴在那张十二文的票上。
「奴才只是记价,没另收现银。」
我把兑帖往他面前推了推。
「是没收银子。」
「收的是我的饭。」
窗外有人拖动椅子,发出一声刺响。
太后站了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在炭盆前停住。
钱贵忽然把头叩到地上。
「陛下,克扣之说,奴才不认。」
他从怀里取出一纸盖印的文书。
「宸妃自愿捐例,所余银钱另有公用,奴才奉的是慈宁宫懿旨。」
那枚朱印落在纸尾,红得扎眼。
太后的拐杖停在半空。
【第五章】
太后让人把文书拿到眼前。
她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份懿旨,是哀家下的。」
钱贵的肩背落了下去。
乔婕妤跟着接话。
「原来是宸妃自己愿意,如今倒把满宫折腾得不得安生。」
太后抬手,把文书摔在桌上。
「哀家准的是清修期间,以素换荤,省下的用度待她亲自核认后,送到边军伤卒处。」
她指着最后两行。
「核认单呢?」
钱贵哑了片刻。
「娘娘宫里应当存着。」
我望向赵禄。
赵禄的嘴贴在地上,没敢抬。
阮令仪接过文书。
「母后,既然有旨,总要给底下人查找的工夫,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她转向萧承珩。
「宸妃有病,本宫也挂心,可宫里如今已经传开,说她故意绝食邀宠,连太医都被拖进去。」
青杏的手握成拳,左腕却使不上力,指头一下散了。
我扶住她。
「谁传的?」
阮令仪没有回答。
乔婕妤把袖子往后一甩。
「事情摆在这里,你早不晕,晚不晕,偏偏陛下回宫就晕。」
我看向她。
「那婕妤觉得,本宫该哪一日晕?」
她张了张嘴。
「你少拿话噎人。」
「本宫若死在陛下回来前,是不是更合规矩?」
屋里没有人动。
太后想开口,嘴唇张了张,最终把文书交给梁进。
「传慈宁宫的存档女官来,带原稿和发出簿,一字一句核。」
萧承珩让人将钱贵、陆福、赵禄分开押下。
乔婕妤还想跟着出去,他叫住了她。
「你亲见宸妃买通太医?」
「臣妾是说,不能排除。」
「那便把你知道的写下来,署名,画押。」
乔婕妤握住帕子。
「陛下,臣妾也是怕您受蒙蔽。」
「写。」
梁进把纸笔放到她面前。
她执笔许久,只落了一滴墨。
我转过头,唤丁小满。
「你师父呢?」
他眼眶收紧,低头擦了擦鼻血。
「上个月,被赶去外苑洗马了。」
「为什么?」
「他给娘娘粥里添了一把米。」
青杏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
丁小满没有接,先在衣襟上擦净手。
「他不肯把那把米算成参汤,陆总管就说,他私通后妃,坏了宫里的清修。」
萧承珩让梁进去接人,又问丁小满,还有谁吃过栖梧宫的膳食。
「小的送膳,剩下的凉粥有时会舔一口。」
他低着头。
「不是偷,只是怕倒了。」
我把手边那只米汤碗推过去。
许太医点了点头,宫人另取一碗,递给丁小满。
他两手捧着,先看梁进,再看萧承珩,才喝了一口。
喉结连着动了几下。
太后盯着他的碗,忽然问我。
「你今日,究竟多久没吃?」
「昨夜半碗粥,今早停了,中午忙着贺寿,还没领到。」
「那寿糕。」
她的目光落到食盒上。
我抬起头。
「您吃了吗?」
她拄杖的手往前移,碰翻了一只空茶盏。
茶盏滚到桌沿,被宫人接住。
我把裂开的那枚糕拨回正中。
「我试了三回火,怕里头不熟,又怕蒸硬了,您咬不动。」
太后坐下时,没能握住椅子的扶手,身旁嬷嬷托了一下,才让她坐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被押走的赵禄不肯招供,却让人送回一句话。
若青杏敢开口,她在宫外的娘与弟弟,便不用等她赎身了。
【第六章】
青杏听见那句话,手中的碗落在地上。
瓷片贴着她的鞋尖滑开。
我伸手去扶,她却先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不怕死。」
她的左手搭在膝上,腕骨鼓着一块。
「可我娘只剩一个儿子了。」
萧承珩让梁进带她去写住处、姓名和铺保。
梁进领了御前令牌,当着她的面点了四名侍卫,又另派一队去查赵禄在宫外来往的人。
「人接到御前署护着,未见亲人之前,不逼你说。」
青杏抬头看他,嘴唇上有一排咬出的齿痕。
我让她起来,她却往我膝前挪了一步。
「有件事,不必等。」
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布。
布是从旧里衣上剪下来的,里面包着一张叠得发软的纸。
萧承珩看见纸上自己的朱批,伸手接过。
那是一份请医的呈报。
青杏往前爬了两步,指着下半页。
「原来这里写的是,娘娘连着七日吐酸水,下不了榻,请准太医院入宫诊治。」
纸上那一段已被裁去,只剩上头几行。
宸妃因例银与膳事屡有怨言,宫婢擅闯传递处,扰乱禁中。
底下是萧承珩的字。
按宫规处置,诸事由贵妃裁定,不必以琐务烦朕。
他拇指压在那个朕字上。
「这份呈报,是朕出征前批的。」
「是。」
青杏把左袖卷起来,露出腕上歪斜的旧伤。
「赵禄拿着批文,说陛下嫌娘娘闹,让奴婢长个记性。」
许太医蹲下去,轻碰她的腕子。
她吸了口气,右手抓住了衣角。
萧承珩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再报?」
青杏抬头看他,眼泪掉到那张布上。
「我们报到陛下这里了。」
屋里连炭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萧承珩的手攥住那张纸,纸边折了,又被他一点点抚平。
「是朕批的。」
他转向梁进留下的副总管。
「记入供案,不许删,也不许换字。」
阮令仪站在门口,脚尖没有再往里迈。
「陛下,宫人擅闯确实违了规矩,臣妾当时也是。」
「朕问你了吗?」
她膝盖弯下去,跪在门槛内。
萧承珩走到我面前,想碰我额上的伤,我偏过脸,许太医正好端药进来。
他的手收了回去。
我接过药,尝了一口,舌根苦得发麻。
「出征前,臣妾求过您降位。」
他低下头。
「朕以为你与令仪争执,赌气。」
「臣妾说,宸妃的份例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记得。」
「您说,朕给得起。」
我把药碗递给青杏。
「可臣妾拿不到。」
萧承珩站着,没有再说话。
炭盆里一块炭塌了,火星落到铜罩上,噼啪作响。
青杏抹去脸上的水,继续往下说。
十日斋戒期满,宫门的牌子没有撤。
她去问,赵禄拿出那份朱批,叫她看清谁掌宫务。
后来军中禁私信,栖梧宫递出的信都要先交贵妃处验看。
我的问安折子送出去了,求医的纸留在了赵禄手里。
他教我写无恙,教我写饮食安好。
我不肯,青杏便被叫去跪了整夜。
萧承珩拿起案上的八封问安折,翻到最后一封。
末尾那四个字,是我写的。
饮食安好。
他看了一遍,伸手遮住了眼睛。
门外的护卫在这时回报。
青杏的娘和弟弟已经找到,赵禄的人正守在门外,被一并拿下。
青杏伏在我膝上,肩膀撞着我的腿,始终没有哭出声。
萧承珩把所有问安折压在掌下。
「朕给她的每一样东西,你们都拿来堵她的嘴。」
【第七章】
青杏的娘被领进温阁时,鞋面上还沾着泥。
她不懂宫里的规矩,见到青杏便往前扑,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撞出一声响。
青杏跪着接住她。
两人的手抱在一起,那只歪了的腕子被老人捧住,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说,摔了一跤么?」
青杏把脸埋进她肩头。
赵禄被押在门边,见人已经接来,膝盖一软,扑到了地上。
他先招了截信,又招了假签。
账上每月八十两例银,由他画押,实际交到我手里的只有二两。
余下七十八两,他按钱贵给的名单分送。
梁进把名单摊开。
「谁拿了?」
赵禄说出三个人的名字,最后一个,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女官崔善。
阮令仪跪在另一边,背挺得笔直。
「本宫宫里有几百件事,崔善私下收钱,便能算到本宫头上?」
崔善被带进来时,嘴角有血。
她没有看阮令仪,先说所有事都是自己做的。
钱贵跟着改口,说是崔善贪财,借贵妃名义逼他截银。
陆福也说,九两净灶费都是交给崔善,他只拿了辛苦钱。
三个人的话,一下便齐了。
我捧着手炉,问崔善。
「你拿这些银子做什么?」
「买田,买宅,奴婢家里穷。」
「田在哪里?」
她报出一处地址。
梁进记下,正要派人去查,门外来了唐才人。
她怀里抱着寿宴上那幅百寿图,没有打开。
「臣妾有一张票,请陛下核验。」
乔婕妤抬起头。
「你也来凑热闹?」
唐才人抱着绣框,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臣妾不识账,只识线。」
她把绣框背后的护布拆开,取出一张买丝的存票。
票上印着永顺绸庄的记号。
「三年前,臣妾领的绣线不够,内务府说,上好的丝贵,一两只能买一绞。」
她取出另一张小票。
「后来做活的老宫人放出宫,替臣妾问了,外头一两能买十绞,同一家铺子。」
钱贵立刻开口。
「外头的货色,如何能与宫中相比?」
唐才人把两束丝放在桌上。
一束已经绣进百寿图,另一束还缠着原来的纸签。
「所以臣妾留了样,愿请织造的人验。」
阮令仪看着她。
「你既早有疑虑,为何今日才说?」
唐才人的手抓着绣框,指节顶出白色。
「臣妾早说过。」
她从绣框里又取出一张退回的申帖。
纸尾盖着贵妃宫中的印,旁边写着四字。
无事生非。
「后来,臣妾母亲进宫见面的名册上,就再没有名字了。」
阮令仪的目光移开。
唐才人跪到我旁边,把存票交给梁进。
「这铺子每回领宫里的银,都有兑票,银号存着半联,不归内务府管。」
萧承珩抬头。
「封银号相关兑簿,只查宫银,不扰其余商户。」
钱贵往前爬了一步。
「陛下,查商户怕会生出议论。」
「朕宫里的人快饿死了,你还顾着外头议论?」
钱贵不敢再动。
当天入夜,银号的半联兑票送进来,第一笔便不是崔善买田。
收银人是阮家外院管事,款项用途写着修园。
八个月,分批交付。
末尾合数,一千零九十六两。
梁进将兑票摆到崔善面前。
「你家穷,所以替阮家修亭子?」
崔善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阮令仪。
【第八章】
阮令仪没有躲开崔善的目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起的账目,放到地上。
「阮家确实收过银子。」
钱贵伏在她身后的身子一颤。
「但那不是修园,是替边军购置药材,怕旁人借题生事,才换了名目。」
萧承珩看着她。
「给哪一营?」
她报出军营的名字,又说出押送人的姓名。
那个人刚随御驾回京,正在宫外候赏。
梁进立刻去传。
阮令仪转向我。
「穗宁,八个月前,你亲口说过,愿为陛下分忧。」
「臣妾说过。」
「你也按过捐例的指印。」
「臣妾只认亲眼看过的数目。」
她让崔善取出一张认捐书。
纸上列着我的例银与膳银,末尾是一个红色指印。
青杏一看,便站了起来。
「这是娘娘收存御赐时。」
我拉住她。
认捐书下面,钉着一张旧的入库凭单。
两张纸折在一起,只露出指印那一角。
我把钉线递到萧承珩眼前。
「臣妾要拆开。」
阮令仪伸出手。
「这文书不可毁。」
「拆线,不毁纸。」
梁进拿来小剪,沿着线头剪开。
上面是认捐书,下面是我收存御赐时按过印的单子。
两个指印并排放着,连缺口的位置都不同。
阮令仪盯着纸,转身看向崔善。
崔善的脸贴到了地上。
「奴婢怕娘娘不认,特意附了旧单作凭,并不是说两张一体。」
「那本宫何时按的上面这一张?」
我问她。
她报了一个日子。
青杏立刻去翻脉案。
那天我的右手被热水烫伤,指腹起了泡,许太医没能进宫,送来的药膏却有药房记录。
认捐书上的指印,纹路完整。
崔善没有再答。
阮令仪按着膝盖,朝前移了半步。
「便是奴婢做了假,也不能说购药是假,钱若去了边军,何来贪墨?」
被传来的押送人恰在此时进门。
他验过单子,说阮家确实送过一批药。
乔婕妤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倒也不全是坏事。」
我看着她。
她闭上了嘴。
萧承珩问那人,药值多少。
「八十两上下,有军医验收簿。」
阮令仪接着道。
「路途耗费也不少。」
「臣押军需顺路带去,未另收运费。」
那人取出随身关防,指向其中一条。
「阮家交药时,还领了兵部给付的八十两采办银,臣不知另有宫妃捐例一说。」
屋里没人翻纸了。
萧承珩让他将经手经过写明,又命人调兵部原簿,不凭单人口供定案。
阮令仪的指尖从膝上滑下去。
我把认捐书放在她面前。
「一笔药,领一次朝廷的钱,再收一次我的例银。」
她抬起头,眼睛盯住我。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什么样?」
「你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伸手拿碗,手腕托不住,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青杏替我扶稳。
我看着碗里的米汤。
「贵妃娘娘,你给本宫留过哪顿饭?」
阮令仪的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她朝太后俯身。
「母后,臣妾掌宫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太后扶着椅背站起来。
「先把这些账查清。」
「若再查下去,牵涉的可不止臣妾。」
阮令仪抬起脸。
「母后的懿旨,陛下的朱批,也都在里头。」
萧承珩取过自己的朱批,放到证物最上面。
「朕的,先查。」
【第九章】
第二日,我醒来时,窗纸已经透了光。
案上摆着一碗温水,旁边是一封拆开的问安折。
萧承珩坐在桌前,身上的衣服没有换。
我撑着床沿起来,他立刻站起,走了两步,又停下。
青杏进来,替我披了衣裳。
「外头在核最后的数,娘娘若不去,梁公公说,可以把每一项送进来。」
「我要去。」
许太医过来诊过脉,只许我坐半个时辰,又让人把药和薄粥一同带着。
会审设在偏殿。
钱贵、陆福、赵禄、崔善分跪四角,阮家的管事跪在正中,袖口挂着半截断线。
梁进把银号兑票、阮家收款簿与内务府支款单依次推到他面前。
管事先说修园款是阮家自有银钱。
梁进让他认每笔兑票背面的经手押记。
他认了三笔,第四笔便停住。
「怎么不认了?」
「年深日久,记不清。」
唐才人坐在最末的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两束丝。
我看向管事。
「最近一笔,是六日前。」
他低头,没有再说年深日久。
梁进又摆出一张工匠领款单。
阮家新园的亭子,共付一千零九十六两,八次到款日期,与兑票一一相合。
管事的嘴唇抖了几下。
阮令仪开口。
「你若私吞宫银,便自行认罪,不必替阮家遮掩。」
他猛地回头。
阮令仪看着他的眼睛。
「本宫只问你,园子是谁要修的?」
「老夫人。」
「银子是谁管的?」
「小的。」
「本宫在深宫,难道还能日日盯着你?」
管事跪了片刻,忽然把袖口扯开,从缝边抽出一张纸。
侍卫立刻接过。
那是一张收讫回条,盖着崔善的私押,还写着八个字。
亭成之后,娘娘亲题。
崔善扑过去,被侍卫拦住。
「你怎么还留着?」
管事伏地磕头。
「小的怕交不清差事。」
阮令仪的手按住椅边,指甲刮出一声细响。
「一句娘娘,便能指认本宫?」
梁进没有答,带进了她宫中负责收发的两名女史。
她们各自交出的发出簿里,记着八次寄给阮家的书信。
钱贵支银当日,崔善出宫送信。
阮家收款后,回条入宫。
最后一封信,是阮令仪亲笔写的亭额。
那封原信由阮家书房搜出,连信封、封缄一并封存,御前的人与刑曹官员都在押记上签了名。
阮令仪看着纸上自己的字,伸手想拿,被梁进收了回去。
萧承珩问崔善。
「还说是你买田?」
崔善膝行两步,额头撞在地上。
「奴婢不敢再瞒。」
阮令仪忽然叫她的名字。
崔善缩了一下,抬起脸时,嘴角的伤又渗出了血。
「娘娘,您说过,出了事,保奴婢家里。」
「你住口。」
「可钱总管昨夜说,奴婢若认下,家里也得按同罪处置。」
她抓住自己的衣领,手指越攥越紧。
「奴婢不想替您死了,连家里都保不住。」
她把截银、换赏、封信的经过一件件说出。
阮令仪起初打断,后来只盯着她。
再后来,护甲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了几次,都没捏起来。
我咽下喉咙里的药苦,问她。
「为何偏是我?」
她抬眼,看了看萧承珩。
「你的份例最多,陛下又信你安好。」
「所以好拿?」
她没有说话。
「怕我告,就说我奢靡,怕有人问,就说我作妖。」
阮令仪的眼睛转回来。
「你什么都有。」
我把手放到她面前。
指节突起,指腹裂着口子,袖口空了一大截。
「你拿走的,才是我有的。」
【第十章】
太后命人在寿殿重摆了那张献礼案。
不是重开寿宴。
昨日在场的妃嫔、女官、掌事宫人,按原来的位置站着,谁也没有落下。
我的食盒放在正中,旁边是八个月的账。
我进殿时,乔婕妤先跪了下去。
她没有再戴那套金首饰,耳边空着,帕子已经揉出褶。
太后从座上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
我依礼欠身,她伸手想扶,又停在半空。
萧承珩没有坐龙椅,让人将一张椅子搬到我身侧。
梁进当众读账。
「宸妃八个月例银,共六百四十两,实领十六两,截留六百二十四两。」
珠算落在盘里,噼啪作响。
「膳银共四百八十两,内务府只发御膳房八十两,截留四百两。」
钱贵跪在案前,肩膀随着每一声算盘响往下缩。
「御膳房再截七十二两,实际食材支出八两。」
陆福抬手擦汗,手被反绑着,只能拿脸蹭肩头。
梁进合起账簿。
「应支一千一百二十两,真正用于栖梧宫例银与食材者,二十四两。」
「被截一千零九十六两,与阮家修亭支出相合。」
太后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掉到膝上。
乔婕妤忽然磕头。
「臣妾不知。」
我看向她。
「你不知道本宫挨饿,却知道本宫买通了太医?」
她嘴唇张着,没能答上来。
「你不知道钱去了哪里,却知道本宫把金山银山藏起来?」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出红印。
「臣妾失言。」
我拿起那张兑帖。
「本宫昨日想说话,你打断了三次。」
乔婕妤想抬头,又低了下去。
「今日,听完。」
我把十二文的料票与一千二百文的兑帖,放到她面前。
「六枚枣糕,原料与灶火十二文,他们向本宫开价一千二百文。」
「本宫没有银子,便按他们定的价,停三十次早膳。」
「这不是在一千零九十六两之外又付出去一笔现银,是在已经剩不了多少的饭里,再扣三十顿。」
梁进将这一条记进案卷。
我看向殿里昨日笑过的人。
「寿礼寒酸,是事实。」
「可本宫没拿别人的饭送礼。」
阮令仪跪在玉屏风旁,抬起头。
「陛下,臣妾认管束不严,认一时贪念,可臣妾并未想要她的命。」
青杏走上前,把八张求医退帖放在地上。
第一张写腹痛。
第二张写连日不能进食。
最后一张写昏厥。
每张退帖上,都有贵妃宫里的印。
青杏把左腕抬起来。
「这也不是想要命么?」
阮令仪看着那只手,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本宫以为,底下总会给她留些。」
我抓住椅子的扶手,撑着站了起来。
萧承珩伸手,我没有接。
「你下令截饭,下令封门,下令拦太医,再盼着谁发善心?」
她向前挪了半步,膝上的珠饰绷断,珠子滚了一地。
「穗宁,你替我说一句。」
「本宫说过。」
我把那封求降位的呈书放到她眼前。
被裁下的半页,已从赵禄私匣中找到。
上面只有两项请求。
减名下虚额,准按实领膳。
「本宫求你让我吃饭的时候,你批了什么?」
梁进展开纸尾。
不知感恩,驳回。
阮令仪盯着那四个字,身子往旁边倒,被女官架住。
她挣开,又爬向萧承珩。
「陛下,臣妾陪您十年。」
萧承珩看着她。
「这十年,是让你拿来杀人的凭据?」
她抓住他的袍角,被侍卫拉开,指甲断了一片。
萧承珩当殿宣旨。
阮令仪废去贵妃位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贪墨、伪造文书、借旨伤人等罪,交刑曹按律会审,不许以旧情减免。
钱贵、陆福、赵禄及经手人一并下狱,逐项追赃。
乔婕妤降为采女,诬陷医官、助势凌虐的供词录入宫档,不得以一句失言销去。
御赐调包另案核办,真物逐件追索,不得拿赝品折抵。
阮令仪瘫坐在地,嘴里一遍遍说着十年。
钱贵哭着往前爬,被拖过门槛时,还在喊自己只拿过小头。
没人再接他的话。
太后走到食盒前,伸手拿起一枚糕。
许太医想阻拦,她停住,把糕放回去,换了旁边新熬的粥。
她端着碗来到我面前,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穗宁,是哀家错了。」
我看着那碗粥,没有伸手。
她站着,碗沿慢慢偏了,粥洒在指间。
「哀家该先听你说完。」
我让青杏接下碗。
「这句,请您也说给昨日替本宫求情的人听。」
太后转过身,面对青杏,扶住案角,低下了头。
【第十一章】
清算的诏旨送出去后,栖梧宫一夜之间添了许多人。
送炭的,送药的,送衣裳的,院门口排了两列。
我坐在窗边,看着一个内侍捧来金盆。
「陛下赐。」
后头又有人抬来食桌。
「太后赏。」
青杏站在门口,接也不是,拦也不是。
我让人把食桌放下,只留医嘱准用的,其余原样退回。
送金盆的内侍跪了下来。
「娘娘,奴才不敢退御赐。」
「那便放进库里,登记。」
他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我补了一句。
「开箱,验物,写明经手人,本宫看过再押印。」
这回没人说御封不能碰。
萧承珩来时,正看见梁进带人拆箱。
他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我让青杏把追回来的第一笔银子端出来,按数点清。
八个月被截的例银,先归原主。
宫里拖欠宫人的月钱,另按原册核发,不从我的追赃里抵。
青杏那只手的医药,也不许内务府随手写成恩赏。
梁进逐项记下,问我要不要给新拨来的宫人另发赏银。
「等他们当了差,再赏。」
门口几个宫人伏下去,齐声应是。
萧承珩走进来,把一份文书放到我面前。
是他拟好的明谕。
上头说宸妃清俭守礼,宫人贪墨,致使饮食失调,朕心甚痛。
我看完,推了回去。
他没有走。
「哪里不妥?」
「饮食失调。」
我指着那四个字。
「臣妾没有挑食,也没有故意绝食。」
他的手指压在纸边。
「改。」
梁进拿起笔。
「宸妃所应得之膳食遭层层克扣,求医与陈情多次被阻,致久饥成疾。」
萧承珩说完,又看向我。
我指着宫人贪墨后头。
「还有您那份朱批。」
梁进的笔停了一下。
萧承珩把笔接过,亲自在后头添字。
朕偏听简报,未察实情,批令失当,致受害者申诉无门。
他写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纸上积了一点墨。
「这样呢?」
「请把贵妃借旨之事、太后误罚之事,一并写明。」
梁进低下头,不敢接话。
萧承珩拿起文书,去了慈宁宫。
下午,太后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寿宴上那串佛珠,身后也只跟着一名嬷嬷。
明谕摊在桌上,关于她的那一行,添了四个字。
未审先罚。
她按着纸角。
「是哀家让添的。」
我欠身,她伸手想拦,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往后不必到慈宁宫请安,先把身体养好。」
「臣妾遵旨。」
太后看向青杏。
青杏正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左手一用力,腕子便歪了一下。
太后往前走了两步。
「哀家已命太医院给你治手。」
青杏跪下谢恩。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弯腰去扶她。
「这不是恩,是该给你的。」
青杏抬头看了我一眼,才站起来。
太后在门边坐了一刻,没劝我再吃,也没说过去的事就过去。
她离开时,把拦门牌留在案上。
牌子已经劈成两半。
萧承珩没有跟着走。
他问我,当初为何还肯费心做寿糕。
我伸手拂掉食盒边缘的碎屑。
「太后曾在臣妾刚入宫时,给过一碗面。」
他坐在对面,等我继续。
「臣妾记着那碗面,才觉得,她若亲眼看见,或许肯问一句。」
「所以你留了兑帖?」
我点头。
「臣妾也求唐才人,若我当场说不出话,请她让青杏把兑帖留下。」
萧承珩的手扣住了桌沿。
「你拿自己赌?」
我抬头看他。
「臣妾没有别的地方,能把话说给您听。」
【第十二章】
栖梧宫的早膳是青杏亲自验的。
她对着当日膳单,先看送来的米粥,再看蒸蛋,最后数了数小碟里的菜。
送膳太监把食盒放下,没有往她手里塞银,也没有伸手讨赏。
膳单一式三份。
灶上留一份,宫中留一份,月末另送核验的人手里。
我在领膳处按了印,青杏把纸收好。
「这回写的是收到什么,不是该有多少。」
我点了点头,拿起勺子。
粥熬得软,米粒在舌尖压开,碗底没有沙。
唐才人坐在窗边,替青杏缝护腕。
她用的还是那两束验过的丝,颜色不全相同,便各走了一道边。
「不嫌就用。」
青杏把手伸过去,袖口拉到肘上。
「有这么一双手替我缝,我还嫌什么。」
丁小满在门外探头,被新来的掌事嬷嬷叫住。
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先按规矩呈了,才进来磕头。
「师父回来了,叫小的来问,娘娘可还吃枣糕?」
我放下勺子。
「太医怎么说?」
许太医正在外间写脉案,闻言隔着帘子答。
「可少尝,不能多用。」
丁小满立刻拆开纸包,里面只有一枚小糕,比寿宴上那枚还小些。
他又递来一张票。
料价、火工,逐项写着,没有吉时开炉,也没有奉例净灶。
我看完,让青杏按数付了。
丁小满连连摆手。
「师父说,这回不收。」
「你的师父也要吃饭。」
我把票还给他。
「该多少就是多少,少收的,也写清谁补,不许再有一笔糊涂账。」
他把票折好,揣进怀里,磕了个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承珩没有让人通报,站在门边等我看见他。
我放下糕,向他行礼。
他伸手扶了一下,只碰到衣袖,便退开。
梁进带来最后一批追回的御赐实物。
玉如意换回了真的,金碗也一只只列在托盘上,云锦还缺六匹,已经用去的,按刑曹核定数目另追原经手人。
他没有用一句全部追回搪塞过去。
萧承珩看向梁进。
「未清的,继续追。」
梁进应下,把清册留给青杏。
我拿起那柄玉如意,掌心贴上去,凉意沿着指节往上走。
萧承珩问我喜不喜欢。
「这是臣妾原来应得的。」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
「是。」
我将如意放回匣里,重新坐到桌前。
他往桌边看了一眼。
「朕能陪你用膳么?」
唐才人要起身告退,我抬手拦住。
「她还没吃完。」
萧承珩的脚步停下。
「那朕等。」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让人另摆一桌,只在窗下那张椅子上坐着。
青杏给唐才人添了半碗粥,又给我盛了一勺蒸蛋。
勺底刮过瓷碗,我的手顿了一下。
萧承珩抬起头。
「怎么了?」
我看着碗底。
见了底,手便想停。
从前每回吃到这里,青杏总说自己已经吃过,端着碗出去,隔着门喝剩下的米汤。
她今日没接我的碗,只把另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碗放到旁边。
「娘娘,还有。」
我伸手碰了碰碗沿。
热的。
唐才人低头缝着最后一针,线从布里抽出来,擦过指尖。
院子里,丁小满蹲在廊下,抱着自己的饭碗,正等他师父来接。
我把剩下那口蒸蛋吃完,又喝了两勺粥。
这次放下勺子时,胃里不再往上翻酸水。
萧承珩走到桌前,拿起一方帕子,想替我擦嘴角,又递到了我手边。
「可用好了?」
「用好了。」
他的肩膀落下去一些。
「往后,你想要什么,朕都。」
「陛下。」
我把帕子放下,看着他。
「先别赏。」
他没有再说。
我将已经验过的膳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今天送来的每一样东西,末尾是我亲手按的印。
「臣妾今日吃饱,不该再算您的一次恩典。」
萧承珩盯着那张单子,指尖碰到纸角,又移开。
「朕记住了。」
我没有替他擦去眼角那点水。
青杏把空碗拿起来,问我下一顿想吃什么。
我看向窗外,雪水正从檐角往下滴,院门开着,没有人守在那里拦信。
「等太医准了,做一碗面。」
「加什么?」
我把那枚小枣糕掰开,分给她和唐才人。
「加一个蛋,不必报给谁听。」
青杏应了一声,把我的名字写在膳单上。
这一次,名字后面,是我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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