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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05:52

太后寿宴,我献了六枚枣糕。

贵妃的玉屏风占了半座殿,我的寿礼连一只碟子都没装满。

有人笑出了声,说我这个宠妃连敷衍都舍不得花钱。

太后命我跪到宴散。

我倒在雪里时,袖中掉出一张御膳房的兑帖。

上头写着,枣糕六枚,折宸妃早膳三十次。

刚回京的皇帝看了许久,问我为什么不用月例银子。

我指了指兑帖背面。

那里还有四个字。

不得赊欠。

【第一章】

寿殿里炭火烧得足,烤鹿肉的油滴进铜盘,滋啦一声,席间便有人举杯。

我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腕骨。

乔婕妤已经站到我面前,伸手揭开了食盒。

「六枚?」

她数完,拈起一枚枣糕,在指尖转了一圈。

「苏穗宁,你宫里那些金山银山,是留着修陵寝么?」

几声笑从席尾传来。

我接住掉下来的糕屑,放回碟沿。

「这是臣妾亲手揉的面。」

「听见了,亲手揉的。」

乔婕妤朝上首欠身,把那枚糕举得更高。

「陛下在边关八个月,流水似的赏赐往她宫里送,到了太后寿辰,竟只配吃她一把面。」

太后手边摆着三样寿礼。

贵妃阮令仪献的玉屏风,乔婕妤献的金寿桃,还有唐才人绣了三年的百寿图。

我的食盒摆在中间,盒角掉了漆。

太后看向我,指腹按住佛珠。

「哀家不求你重礼。」

我刚要跪下谢恩,她又开了口。

「可你若有怨,也不该挑今日,拿这东西叫众人难堪。」

膝盖碰到砖面,隔着裙子,凉意钻了上来。

「臣妾没有怨。」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求降位分?」

阮令仪起身,先替太后添了茶,才转过脸来。

「陛下御驾在外,你求降位,宫里传出去,都说本宫容不得你。」

我抬头看她。

她今日的护甲换了新的,金丝绕着一颗红珠,扣在杯柄上。

「贵妃娘娘,臣妾那封请旨书,后头还有半页。」

「今日议寿,不议你的闲账。」

她把茶递到太后手里。

「母后,宸妃身子弱,莫与她计较。」

太后的杯盖磕在杯沿上。

「既知身子弱,就更不该糟践自己,借着陛下宠爱,连寿宴都敢使性子。」

我手指攥住裙缝,想再说一句,乔婕妤已把枣糕扔回了碟子。

糕沿裂了一角。

「这东西,倒适合赏廊下那只鹦鹉。」

太后没有笑,只朝殿门抬了抬下巴。

「去外头跪着,等宴散了,想明白再进来。」

两个宫人走到我身后。

青杏扑上前,托住我的胳膊。

「太后娘娘,我们娘娘今日还没用膳。」

「那便更该记住教训。」

乔婕妤坐回席上,银筷敲了敲碟边。

「空着肚子,总比空着心肝好。」

殿门推开,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我跪在台阶下,砖缝里结着薄冰,膝盖挪了一下,裙里传来布料扯开的声音。

青杏要往我腿下垫帕子,掌事嬷嬷拿脚踩住了。

「罚跪也敢垫东西?」

我按住青杏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左腕还肿着,不能再折一次。

殿里有人唱寿,拖长的尾音穿过门缝。

我数着阶沿上的水滴,数到第十七滴,眼前那块砖忽然抬了起来。

额头撞上去时,我没能伸出手。

有人喊了一声娘娘,随后是甲叶碰撞的声音。

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掌心沾了雪水。

「穗宁?」

我睁开眼,看见萧承珩的披风,领口还压着没化开的雪。

他伸手碰我的脸,手指停在颊边。

「怎么瘦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胃里却先抽了一下,苦水涌上喉咙。

再醒来时,寿殿的乐声已经停了。

医官跪在榻边,正在看我的指甲。

萧承珩站在一旁,战甲没有卸。

「说。」

许太医放下我的手,又掀开被角,看了看青杏托着的脚踝。

「四肢浮肿,肌肉消减,口舌干裂,不是今日少吃一顿。」

乔婕妤站在太后身后,嘴角还翘着。

「许太医可想清楚了,宸妃每月领的膳银,抵得上旁人几倍。」

许太医朝她磕了个头。

「银子能记在纸上,肉不能长在账上。」

屋里静了下来。

他转向萧承珩。

「臣须请两位同僚会诊,再调旧脉案,只论眼下,娘娘已受不得冻,也受不得饿。」

萧承珩伸手,想握我的腕子,又停在被面上。

青杏捡起地上的纸,跪着递过去。

纸角沾着血,是我额头蹭破后留下的。

他展开,念出那一行。

「早膳三十次。」

我看着门边的食盒。

「陛下,寿糕别扔。」

「为什么?」

「已经付过了。」

【第二章】

温阁里送来一桌吃食,鸡汤的热气顶着盖子往上冒。

我撑着榻沿坐起来,手还没碰到碗,许太医便挡住了。

「先用米汤,少量,缓着来。」

萧承珩转身,把那桌菜推开。

碗碟撞在一起,青杏猛地缩了肩。

我抓住他的袖口。

「别砸。」

他低下头。

「碗也要算银子。」

他的手停在桌边。

太后坐在另一侧,佛珠已经收进袖中。

「谁向你算这些?」

我接过米汤,碗底烫着掌心,喝了两口,舌根尝出一点米甜。

「内务府,御膳房,有时也有送水的人。」

阮令仪走进来,身后跟着内务府总管钱贵。

钱贵捧着册子,跪得很稳。

「陛下,宸妃娘娘每月例银八十两,另有膳银六十两,八个月未曾短过一钱。」

他把册子翻到夹签处,双手举过头顶。

「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两,领用处都有画押。」

萧承珩没有接册子,先问我。

「你拿了多少?」

「例银每月二两。」

钱贵抬起头。

我看向青杏。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布袋,把里面的银角倒在地上。

三枚碎银,一把铜钱,还有八张小票。

「每月二两,到了手,还要买炭、灯油和药。」

钱贵立刻叩首。

「这是零用,娘娘的大项开销另有支领,不能混为一谈。」

「谁领的大项?」

「娘娘宫里的总领太监赵禄。」

萧承珩让人去传赵禄,又拿起那张兑帖。

「六枚枣糕,值多少?」

钱贵看了一眼。

「一两二钱。」

太后抬起眼。

「什么枣糕要一两二钱?」

钱贵的额头碰到地面。

「用料、火工、吉时开炉,都是寿宴的规矩。」

我把碗搁下。

「面是臣妾揉的,枣是青杏挑的,只借了灶。」

乔婕妤朝前迈了半步。

「你既嫌贵,为何不早说?」

「我说了。」

我把兑帖翻过来,指给她看。

「他们添了这四个字。」

不得赊欠。

萧承珩盯着那行字,问钱贵。

「一两折多少文?」

「依官库折算,一千文。」

「一千二百文,换三十次早膳,每次四十文。」

钱贵伏着身子,没有接话。

「朕每月给她六十两膳银,三十日,一日二两。」

萧承珩把兑帖按在册子上。

「你来告诉朕,一个一日能用二千文吃饭的人,为什么要停三十次早膳,才能换走一千二百文的糕?」

钱贵的后背绷紧了。

「娘娘自愿祈福,停膳也是斋戒的一部分。」

太后转向我。

「你确实上过斋戒的折子。」

「十日。」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为边军祈福,茹素十日,不是八个月,不是禁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太医进来,先后诊脉,又请青杏说了近来的饮食。

乔婕妤听到每日稀粥,笑了一声。

「满宫都知道陛下宠她,偏挑陛下回京这日发病,又恰好留着兑帖。」

她看向许太医。

「你收了多少好处?」

许太医把脉枕放到桌上。

「请婕妤另召医官。」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的?」

「那便把娘娘旧衣取来。」

他起身退开,把位置让给另两名太医。

「衣带收了多少寸,手腕细了多少,宫中裁衣有底样,不必信臣一张嘴。」

萧承珩下令封内务府账房、御膳房票库与我宫中各库,所有经手宫人分别看守,不许串话。

阮令仪按住钱贵还想抬起的肩。

「陛下既要查,自当查个清楚。」

我看见钱贵的目光越过她,落到门边一个小太监身上。

那人转身便走。

「陛下。」

我叫住萧承珩。

「先拦穿灰鞋的。」

小太监脚下一顿,立刻被侍卫按住。

我从被下抽出手,手指上还沾着糕面留下的裂口。

「他每月最后一天,替御膳房送废票去焚炉。」

钱贵的额头终于离开了地面。

今日,正是月底。

【第三章】

侍卫从小太监怀里搜出半张折起的纸。

纸上没有名字,只写着三个字。

照旧办。

钱贵说,那是让人按旧例清理灶灰。

萧承珩把纸交给御前总管梁进,没有当场定罪。

「去看焚炉,再查今日谁值守。」

阮令仪走到榻边,伸手替我掖被角。

我按住被面,她的手落了空。

「你放心,若真有人敢克扣,本宫绝不轻纵。」

「臣妾宫中的西库,也请一并开了。」

她抬起眼。

「你病成这样,何必急在一时?」

「每个月送来赏赐,他们都让臣妾隔窗看一眼,再签入库单。」

我抬了抬腕子。

「银子还能说花了,东西总该在。」

萧承珩俯身要抱我,我扶着青杏的手坐稳。

「坐暖轿就好。」

他的胳膊悬了片刻,退开,让宫人抬来软轿。

回到栖梧宫时,门槛上那道拦门木已经撤了。

院里有四个人跪着。

赵禄在最前面,额头抵着砖,肩膀随呼吸一起一伏。

萧承珩停在廊下。

「这是什么?」

他指着门侧一块木牌。

静心祈福,闲人勿扰。

赵禄答,是奉贵妃之命悬的。

阮令仪立刻接过话。

「宸妃既要清修,本宫便免她请安,也替她挡了访客,原是体恤。」

「本宫求过撤牌。」

我看着赵禄。

「一共五次。」

赵禄额头磕得更低。

「娘娘那时病着,奴才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扰您养病。」

我没有再问,指向西库。

库门上挂着两把锁。

一把钥匙在赵禄腰间,另一把在内务府库吏手中。

我只有收存凭单。

萧承珩从梁进手里拿过钥匙,亲自开了第一把。

库门打开,木箱从墙根码到窗下,黄封一张不少。

梁进对着御赐清册,念第一件。

「羊脂玉如意一柄。」

箱盖掀开,铺着红绸的格子里确实躺着一柄如意。

萧承珩拿起来,手腕顿住。

他用拇指擦过如意头,指腹上留下了一层白粉。

库吏的膝盖磕在地上。

第二箱是金碗。

梁进刚拿出来,碗沿碰到箱扣,薄薄一片金色翘了起来,露出里头的黑铅。

青杏扑过去,捧住了箱子。

「送来那天,奴婢说想打开看看,赵公公说,御封一动,掉一颗珠子,都要拿娘娘问罪。」

赵禄连连叩首。

「奴才只是照规矩办事。」

「哪一条规矩?」

太后走进门,拄杖的手压在杖头上。

没人应声。

一箱一箱打开,有真的绸缎,也有塞在底下的旧絮。

清册上写二十匹云锦,箱中只有上面两匹,下头用木架撑着。

萧承珩拎起木架,砸在赵禄面前。

赵禄往后缩,膝盖拖出两道印。

「陛下,赏赐入宫时都是全的,娘娘也签了单,说不定是后来有人偷换。」

乔婕妤抓住了这句话。

「就是,库房在宸妃宫里,怎么便能怪到旁人头上?」

我让青杏取来收存凭单。

八张单子的末尾,都有同一句小字。

妃主不得私启,取用须内务府与掌宫者同验。

我把单子放到赵禄膝前。

「你让我守的规矩,我一条都没敢破。」

萧承珩伸手翻过一张凭单,上面的指印旁,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血。

他看向我。

「这是怎么弄的?」

青杏往前跪了一步。

我按住她的肩。

「先查箱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禀报。

去焚炉的侍卫回来了,手里托着半筐烧黑的纸。

「陛下,晚了一步,已烧掉一批。」

钱贵瘫坐下去,又立刻撑住地。

那侍卫接着说。

「但有个御膳房杂役抢下一包票,被人打破了头,正在外头候着。」

我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一些。

阮令仪转动护甲,金丝在她指节上划出一道红痕。

【第四章】

杂役叫丁小满,跪在廊下时,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到嘴边。

他怀里的油纸包已经烧焦了一角。

梁进让人替他裹伤,他却不松手。

「先点清,再治,少一张都要说是我偷的。」

御膳房总管陆福被带来时,先踹了他一脚。

「吃里扒外的东西,灶间废纸也敢拿来惊驾。」

侍卫反扭住陆福的手,刀鞘压在他肩上。

丁小满把油纸包举起来。

「不是废纸,是我师父留的领料票。」

钱贵已经缓过气,膝行到前头。

「陛下,内务府大账有印有押,一个杂役揣的几张纸,岂能作准?」

萧承珩让人搬来三张桌子。

内务府总账、御膳房承接簿、丁小满抢下的领料票,依次摆开。

我坐在炭盆旁,看着陆福盯住中间那本簿子。

梁进先问钱贵。

「宸妃每月膳银,发给御膳房多少?」

「六十两。」

陆福的下颌动了一下。

梁进翻开承接簿。

「这里怎么只有十两?」

钱贵抬起身。

「另五十两走的是特别采供,不在寻常簿上。」

「特别采供的是什么?」

「药膳,珍料,都是给娘娘养身用的。」

许太医站在我身后,问他用了何药、何料。

钱贵报出几个名字。

许太医没有争辩,只请人把八个月的药房支领档调来。

陆福额上的汗滴到领口。

丁小满忽然开了口。

「我们灶上,从没给栖梧宫炖过药膳。」

「轮得到你说话?」

陆福挣了一下。

丁小满往后缩,手里的票却举得更高。

「一个月只准领一两银子的食材,四个人的份,连肉都不能碰,我拿什么炖?」

太后扶住了椅背。

梁进翻到御膳房的出料页。

每月十两,九两列在净灶费、清修奉例和转供项下,落到栖梧宫灶上的,只有一两。

萧承珩用手指点着那一行。

「净灶费,净掉了九成?」

陆福连连叩头。

「内务府吩咐过,这宫里要清修,不许油腥,余下的银子有别的用处。」

钱贵猛地转向他。

「你休要胡攀。」

「是你叫我照旧例做。」

「谁给你的旧例?」

两人膝盖撞在一起,钱贵伸手去抓那本簿子,被梁进一脚踩住了袖口。

丁小满拆开另一沓票。

「娘娘的寿糕,也是我添的火。」

他把一张小票捧出来。

白面、枣肉、糖料、灶火,合计十二文。

萧承珩把我的兑帖放在旁边。

十二文。

一千二百文。

两张纸压在同一块镇纸下。

我看着陆福。

「本宫问过你,能不能少收一些。」

陆福嘴唇动着。

「你说寿礼不能讨价还价,讨价就是对太后不敬。」

太后的拐杖在砖上敲了一下。

陆福伏下去,头磕得闷响。

「奴才该死。」

「那三十次早膳,也没给别人。」

丁小满跪直了些。

「娘娘不领,灶上就不做,账上还照四十文一次写。」

萧承珩盯着陆福。

「一个月一两银子的食材,你还敢向她开四十文一顿的价?」

陆福脸上的汗流到下巴,滴在那张十二文的票上。

「奴才只是记价,没另收现银。」

我把兑帖往他面前推了推。

「是没收银子。」

「收的是我的饭。」

窗外有人拖动椅子,发出一声刺响。

太后站了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又在炭盆前停住。

钱贵忽然把头叩到地上。

「陛下,克扣之说,奴才不认。」

他从怀里取出一纸盖印的文书。

「宸妃自愿捐例,所余银钱另有公用,奴才奉的是慈宁宫懿旨。」

那枚朱印落在纸尾,红得扎眼。

太后的拐杖停在半空。

【第五章】

太后让人把文书拿到眼前。

她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份懿旨,是哀家下的。」

钱贵的肩背落了下去。

乔婕妤跟着接话。

「原来是宸妃自己愿意,如今倒把满宫折腾得不得安生。」

太后抬手,把文书摔在桌上。

「哀家准的是清修期间,以素换荤,省下的用度待她亲自核认后,送到边军伤卒处。」

她指着最后两行。

「核认单呢?」

钱贵哑了片刻。

「娘娘宫里应当存着。」

我望向赵禄。

赵禄的嘴贴在地上,没敢抬。

阮令仪接过文书。

「母后,既然有旨,总要给底下人查找的工夫,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她转向萧承珩。

「宸妃有病,本宫也挂心,可宫里如今已经传开,说她故意绝食邀宠,连太医都被拖进去。」

青杏的手握成拳,左腕却使不上力,指头一下散了。

我扶住她。

「谁传的?」

阮令仪没有回答。

乔婕妤把袖子往后一甩。

「事情摆在这里,你早不晕,晚不晕,偏偏陛下回宫就晕。」

我看向她。

「那婕妤觉得,本宫该哪一日晕?」

她张了张嘴。

「你少拿话噎人。」

「本宫若死在陛下回来前,是不是更合规矩?」

屋里没有人动。

太后想开口,嘴唇张了张,最终把文书交给梁进。

「传慈宁宫的存档女官来,带原稿和发出簿,一字一句核。」

萧承珩让人将钱贵、陆福、赵禄分开押下。

乔婕妤还想跟着出去,他叫住了她。

「你亲见宸妃买通太医?」

「臣妾是说,不能排除。」

「那便把你知道的写下来,署名,画押。」

乔婕妤握住帕子。

「陛下,臣妾也是怕您受蒙蔽。」

「写。」

梁进把纸笔放到她面前。

她执笔许久,只落了一滴墨。

我转过头,唤丁小满。

「你师父呢?」

他眼眶收紧,低头擦了擦鼻血。

「上个月,被赶去外苑洗马了。」

「为什么?」

「他给娘娘粥里添了一把米。」

青杏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

丁小满没有接,先在衣襟上擦净手。

「他不肯把那把米算成参汤,陆总管就说,他私通后妃,坏了宫里的清修。」

萧承珩让梁进去接人,又问丁小满,还有谁吃过栖梧宫的膳食。

「小的送膳,剩下的凉粥有时会舔一口。」

他低着头。

「不是偷,只是怕倒了。」

我把手边那只米汤碗推过去。

许太医点了点头,宫人另取一碗,递给丁小满。

他两手捧着,先看梁进,再看萧承珩,才喝了一口。

喉结连着动了几下。

太后盯着他的碗,忽然问我。

「你今日,究竟多久没吃?」

「昨夜半碗粥,今早停了,中午忙着贺寿,还没领到。」

「那寿糕。」

她的目光落到食盒上。

我抬起头。

「您吃了吗?」

她拄杖的手往前移,碰翻了一只空茶盏。

茶盏滚到桌沿,被宫人接住。

我把裂开的那枚糕拨回正中。

「我试了三回火,怕里头不熟,又怕蒸硬了,您咬不动。」

太后坐下时,没能握住椅子的扶手,身旁嬷嬷托了一下,才让她坐稳。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被押走的赵禄不肯招供,却让人送回一句话。

若青杏敢开口,她在宫外的娘与弟弟,便不用等她赎身了。

【第六章】

青杏听见那句话,手中的碗落在地上。

瓷片贴着她的鞋尖滑开。

我伸手去扶,她却先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不怕死。」

她的左手搭在膝上,腕骨鼓着一块。

「可我娘只剩一个儿子了。」

萧承珩让梁进带她去写住处、姓名和铺保。

梁进领了御前令牌,当着她的面点了四名侍卫,又另派一队去查赵禄在宫外来往的人。

「人接到御前署护着,未见亲人之前,不逼你说。」

青杏抬头看他,嘴唇上有一排咬出的齿痕。

我让她起来,她却往我膝前挪了一步。

「有件事,不必等。」

她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块布。

布是从旧里衣上剪下来的,里面包着一张叠得发软的纸。

萧承珩看见纸上自己的朱批,伸手接过。

那是一份请医的呈报。

青杏往前爬了两步,指着下半页。

「原来这里写的是,娘娘连着七日吐酸水,下不了榻,请准太医院入宫诊治。」

纸上那一段已被裁去,只剩上头几行。

宸妃因例银与膳事屡有怨言,宫婢擅闯传递处,扰乱禁中。

底下是萧承珩的字。

按宫规处置,诸事由贵妃裁定,不必以琐务烦朕。

他拇指压在那个朕字上。

「这份呈报,是朕出征前批的。」

「是。」

青杏把左袖卷起来,露出腕上歪斜的旧伤。

「赵禄拿着批文,说陛下嫌娘娘闹,让奴婢长个记性。」

许太医蹲下去,轻碰她的腕子。

她吸了口气,右手抓住了衣角。

萧承珩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再报?」

青杏抬头看他,眼泪掉到那张布上。

「我们报到陛下这里了。」

屋里连炭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萧承珩的手攥住那张纸,纸边折了,又被他一点点抚平。

「是朕批的。」

他转向梁进留下的副总管。

「记入供案,不许删,也不许换字。」

阮令仪站在门口,脚尖没有再往里迈。

「陛下,宫人擅闯确实违了规矩,臣妾当时也是。」

「朕问你了吗?」

她膝盖弯下去,跪在门槛内。

萧承珩走到我面前,想碰我额上的伤,我偏过脸,许太医正好端药进来。

他的手收了回去。

我接过药,尝了一口,舌根苦得发麻。

「出征前,臣妾求过您降位。」

他低下头。

「朕以为你与令仪争执,赌气。」

「臣妾说,宸妃的份例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记得。」

「您说,朕给得起。」

我把药碗递给青杏。

「可臣妾拿不到。」

萧承珩站着,没有再说话。

炭盆里一块炭塌了,火星落到铜罩上,噼啪作响。

青杏抹去脸上的水,继续往下说。

十日斋戒期满,宫门的牌子没有撤。

她去问,赵禄拿出那份朱批,叫她看清谁掌宫务。

后来军中禁私信,栖梧宫递出的信都要先交贵妃处验看。

我的问安折子送出去了,求医的纸留在了赵禄手里。

他教我写无恙,教我写饮食安好。

我不肯,青杏便被叫去跪了整夜。

萧承珩拿起案上的八封问安折,翻到最后一封。

末尾那四个字,是我写的。

饮食安好。

他看了一遍,伸手遮住了眼睛。

门外的护卫在这时回报。

青杏的娘和弟弟已经找到,赵禄的人正守在门外,被一并拿下。

青杏伏在我膝上,肩膀撞着我的腿,始终没有哭出声。

萧承珩把所有问安折压在掌下。

「朕给她的每一样东西,你们都拿来堵她的嘴。」

【第七章】

青杏的娘被领进温阁时,鞋面上还沾着泥。

她不懂宫里的规矩,见到青杏便往前扑,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撞出一声响。

青杏跪着接住她。

两人的手抱在一起,那只歪了的腕子被老人捧住,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说,摔了一跤么?」

青杏把脸埋进她肩头。

赵禄被押在门边,见人已经接来,膝盖一软,扑到了地上。

他先招了截信,又招了假签。

账上每月八十两例银,由他画押,实际交到我手里的只有二两。

余下七十八两,他按钱贵给的名单分送。

梁进把名单摊开。

「谁拿了?」

赵禄说出三个人的名字,最后一个,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女官崔善。

阮令仪跪在另一边,背挺得笔直。

「本宫宫里有几百件事,崔善私下收钱,便能算到本宫头上?」

崔善被带进来时,嘴角有血。

她没有看阮令仪,先说所有事都是自己做的。

钱贵跟着改口,说是崔善贪财,借贵妃名义逼他截银。

陆福也说,九两净灶费都是交给崔善,他只拿了辛苦钱。

三个人的话,一下便齐了。

我捧着手炉,问崔善。

「你拿这些银子做什么?」

「买田,买宅,奴婢家里穷。」

「田在哪里?」

她报出一处地址。

梁进记下,正要派人去查,门外来了唐才人。

她怀里抱着寿宴上那幅百寿图,没有打开。

「臣妾有一张票,请陛下核验。」

乔婕妤抬起头。

「你也来凑热闹?」

唐才人抱着绣框,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臣妾不识账,只识线。」

她把绣框背后的护布拆开,取出一张买丝的存票。

票上印着永顺绸庄的记号。

「三年前,臣妾领的绣线不够,内务府说,上好的丝贵,一两只能买一绞。」

她取出另一张小票。

「后来做活的老宫人放出宫,替臣妾问了,外头一两能买十绞,同一家铺子。」

钱贵立刻开口。

「外头的货色,如何能与宫中相比?」

唐才人把两束丝放在桌上。

一束已经绣进百寿图,另一束还缠着原来的纸签。

「所以臣妾留了样,愿请织造的人验。」

阮令仪看着她。

「你既早有疑虑,为何今日才说?」

唐才人的手抓着绣框,指节顶出白色。

「臣妾早说过。」

她从绣框里又取出一张退回的申帖。

纸尾盖着贵妃宫中的印,旁边写着四字。

无事生非。

「后来,臣妾母亲进宫见面的名册上,就再没有名字了。」

阮令仪的目光移开。

唐才人跪到我旁边,把存票交给梁进。

「这铺子每回领宫里的银,都有兑票,银号存着半联,不归内务府管。」

萧承珩抬头。

「封银号相关兑簿,只查宫银,不扰其余商户。」

钱贵往前爬了一步。

「陛下,查商户怕会生出议论。」

「朕宫里的人快饿死了,你还顾着外头议论?」

钱贵不敢再动。

当天入夜,银号的半联兑票送进来,第一笔便不是崔善买田。

收银人是阮家外院管事,款项用途写着修园。

八个月,分批交付。

末尾合数,一千零九十六两。

梁进将兑票摆到崔善面前。

「你家穷,所以替阮家修亭子?」

崔善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阮令仪。

【第八章】

阮令仪没有躲开崔善的目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起的账目,放到地上。

「阮家确实收过银子。」

钱贵伏在她身后的身子一颤。

「但那不是修园,是替边军购置药材,怕旁人借题生事,才换了名目。」

萧承珩看着她。

「给哪一营?」

她报出军营的名字,又说出押送人的姓名。

那个人刚随御驾回京,正在宫外候赏。

梁进立刻去传。

阮令仪转向我。

「穗宁,八个月前,你亲口说过,愿为陛下分忧。」

「臣妾说过。」

「你也按过捐例的指印。」

「臣妾只认亲眼看过的数目。」

她让崔善取出一张认捐书。

纸上列着我的例银与膳银,末尾是一个红色指印。

青杏一看,便站了起来。

「这是娘娘收存御赐时。」

我拉住她。

认捐书下面,钉着一张旧的入库凭单。

两张纸折在一起,只露出指印那一角。

我把钉线递到萧承珩眼前。

「臣妾要拆开。」

阮令仪伸出手。

「这文书不可毁。」

「拆线,不毁纸。」

梁进拿来小剪,沿着线头剪开。

上面是认捐书,下面是我收存御赐时按过印的单子。

两个指印并排放着,连缺口的位置都不同。

阮令仪盯着纸,转身看向崔善。

崔善的脸贴到了地上。

「奴婢怕娘娘不认,特意附了旧单作凭,并不是说两张一体。」

「那本宫何时按的上面这一张?」

我问她。

她报了一个日子。

青杏立刻去翻脉案。

那天我的右手被热水烫伤,指腹起了泡,许太医没能进宫,送来的药膏却有药房记录。

认捐书上的指印,纹路完整。

崔善没有再答。

阮令仪按着膝盖,朝前移了半步。

「便是奴婢做了假,也不能说购药是假,钱若去了边军,何来贪墨?」

被传来的押送人恰在此时进门。

他验过单子,说阮家确实送过一批药。

乔婕妤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倒也不全是坏事。」

我看着她。

她闭上了嘴。

萧承珩问那人,药值多少。

「八十两上下,有军医验收簿。」

阮令仪接着道。

「路途耗费也不少。」

「臣押军需顺路带去,未另收运费。」

那人取出随身关防,指向其中一条。

「阮家交药时,还领了兵部给付的八十两采办银,臣不知另有宫妃捐例一说。」

屋里没人翻纸了。

萧承珩让他将经手经过写明,又命人调兵部原簿,不凭单人口供定案。

阮令仪的指尖从膝上滑下去。

我把认捐书放在她面前。

「一笔药,领一次朝廷的钱,再收一次我的例银。」

她抬起头,眼睛盯住我。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什么样?」

「你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伸手拿碗,手腕托不住,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青杏替我扶稳。

我看着碗里的米汤。

「贵妃娘娘,你给本宫留过哪顿饭?」

阮令仪的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她朝太后俯身。

「母后,臣妾掌宫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太后扶着椅背站起来。

「先把这些账查清。」

「若再查下去,牵涉的可不止臣妾。」

阮令仪抬起脸。

「母后的懿旨,陛下的朱批,也都在里头。」

萧承珩取过自己的朱批,放到证物最上面。

「朕的,先查。」

【第九章】

第二日,我醒来时,窗纸已经透了光。

案上摆着一碗温水,旁边是一封拆开的问安折。

萧承珩坐在桌前,身上的衣服没有换。

我撑着床沿起来,他立刻站起,走了两步,又停下。

青杏进来,替我披了衣裳。

「外头在核最后的数,娘娘若不去,梁公公说,可以把每一项送进来。」

「我要去。」

许太医过来诊过脉,只许我坐半个时辰,又让人把药和薄粥一同带着。

会审设在偏殿。

钱贵、陆福、赵禄、崔善分跪四角,阮家的管事跪在正中,袖口挂着半截断线。

梁进把银号兑票、阮家收款簿与内务府支款单依次推到他面前。

管事先说修园款是阮家自有银钱。

梁进让他认每笔兑票背面的经手押记。

他认了三笔,第四笔便停住。

「怎么不认了?」

「年深日久,记不清。」

唐才人坐在最末的一张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两束丝。

我看向管事。

「最近一笔,是六日前。」

他低头,没有再说年深日久。

梁进又摆出一张工匠领款单。

阮家新园的亭子,共付一千零九十六两,八次到款日期,与兑票一一相合。

管事的嘴唇抖了几下。

阮令仪开口。

「你若私吞宫银,便自行认罪,不必替阮家遮掩。」

他猛地回头。

阮令仪看着他的眼睛。

「本宫只问你,园子是谁要修的?」

「老夫人。」

「银子是谁管的?」

「小的。」

「本宫在深宫,难道还能日日盯着你?」

管事跪了片刻,忽然把袖口扯开,从缝边抽出一张纸。

侍卫立刻接过。

那是一张收讫回条,盖着崔善的私押,还写着八个字。

亭成之后,娘娘亲题。

崔善扑过去,被侍卫拦住。

「你怎么还留着?」

管事伏地磕头。

「小的怕交不清差事。」

阮令仪的手按住椅边,指甲刮出一声细响。

「一句娘娘,便能指认本宫?」

梁进没有答,带进了她宫中负责收发的两名女史。

她们各自交出的发出簿里,记着八次寄给阮家的书信。

钱贵支银当日,崔善出宫送信。

阮家收款后,回条入宫。

最后一封信,是阮令仪亲笔写的亭额。

那封原信由阮家书房搜出,连信封、封缄一并封存,御前的人与刑曹官员都在押记上签了名。

阮令仪看着纸上自己的字,伸手想拿,被梁进收了回去。

萧承珩问崔善。

「还说是你买田?」

崔善膝行两步,额头撞在地上。

「奴婢不敢再瞒。」

阮令仪忽然叫她的名字。

崔善缩了一下,抬起脸时,嘴角的伤又渗出了血。

「娘娘,您说过,出了事,保奴婢家里。」

「你住口。」

「可钱总管昨夜说,奴婢若认下,家里也得按同罪处置。」

她抓住自己的衣领,手指越攥越紧。

「奴婢不想替您死了,连家里都保不住。」

她把截银、换赏、封信的经过一件件说出。

阮令仪起初打断,后来只盯着她。

再后来,护甲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了几次,都没捏起来。

我咽下喉咙里的药苦,问她。

「为何偏是我?」

她抬眼,看了看萧承珩。

「你的份例最多,陛下又信你安好。」

「所以好拿?」

她没有说话。

「怕我告,就说我奢靡,怕有人问,就说我作妖。」

阮令仪的眼睛转回来。

「你什么都有。」

我把手放到她面前。

指节突起,指腹裂着口子,袖口空了一大截。

「你拿走的,才是我有的。」

【第十章】

太后命人在寿殿重摆了那张献礼案。

不是重开寿宴。

昨日在场的妃嫔、女官、掌事宫人,按原来的位置站着,谁也没有落下。

我的食盒放在正中,旁边是八个月的账。

我进殿时,乔婕妤先跪了下去。

她没有再戴那套金首饰,耳边空着,帕子已经揉出褶。

太后从座上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

我依礼欠身,她伸手想扶,又停在半空。

萧承珩没有坐龙椅,让人将一张椅子搬到我身侧。

梁进当众读账。

「宸妃八个月例银,共六百四十两,实领十六两,截留六百二十四两。」

珠算落在盘里,噼啪作响。

「膳银共四百八十两,内务府只发御膳房八十两,截留四百两。」

钱贵跪在案前,肩膀随着每一声算盘响往下缩。

「御膳房再截七十二两,实际食材支出八两。」

陆福抬手擦汗,手被反绑着,只能拿脸蹭肩头。

梁进合起账簿。

「应支一千一百二十两,真正用于栖梧宫例银与食材者,二十四两。」

「被截一千零九十六两,与阮家修亭支出相合。」

太后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掉到膝上。

乔婕妤忽然磕头。

「臣妾不知。」

我看向她。

「你不知道本宫挨饿,却知道本宫买通了太医?」

她嘴唇张着,没能答上来。

「你不知道钱去了哪里,却知道本宫把金山银山藏起来?」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出红印。

「臣妾失言。」

我拿起那张兑帖。

「本宫昨日想说话,你打断了三次。」

乔婕妤想抬头,又低了下去。

「今日,听完。」

我把十二文的料票与一千二百文的兑帖,放到她面前。

「六枚枣糕,原料与灶火十二文,他们向本宫开价一千二百文。」

「本宫没有银子,便按他们定的价,停三十次早膳。」

「这不是在一千零九十六两之外又付出去一笔现银,是在已经剩不了多少的饭里,再扣三十顿。」

梁进将这一条记进案卷。

我看向殿里昨日笑过的人。

「寿礼寒酸,是事实。」

「可本宫没拿别人的饭送礼。」

阮令仪跪在玉屏风旁,抬起头。

「陛下,臣妾认管束不严,认一时贪念,可臣妾并未想要她的命。」

青杏走上前,把八张求医退帖放在地上。

第一张写腹痛。

第二张写连日不能进食。

最后一张写昏厥。

每张退帖上,都有贵妃宫里的印。

青杏把左腕抬起来。

「这也不是想要命么?」

阮令仪看着那只手,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本宫以为,底下总会给她留些。」

我抓住椅子的扶手,撑着站了起来。

萧承珩伸手,我没有接。

「你下令截饭,下令封门,下令拦太医,再盼着谁发善心?」

她向前挪了半步,膝上的珠饰绷断,珠子滚了一地。

「穗宁,你替我说一句。」

「本宫说过。」

我把那封求降位的呈书放到她眼前。

被裁下的半页,已从赵禄私匣中找到。

上面只有两项请求。

减名下虚额,准按实领膳。

「本宫求你让我吃饭的时候,你批了什么?」

梁进展开纸尾。

不知感恩,驳回。

阮令仪盯着那四个字,身子往旁边倒,被女官架住。

她挣开,又爬向萧承珩。

「陛下,臣妾陪您十年。」

萧承珩看着她。

「这十年,是让你拿来杀人的凭据?」

她抓住他的袍角,被侍卫拉开,指甲断了一片。

萧承珩当殿宣旨。

阮令仪废去贵妃位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贪墨、伪造文书、借旨伤人等罪,交刑曹按律会审,不许以旧情减免。

钱贵、陆福、赵禄及经手人一并下狱,逐项追赃。

乔婕妤降为采女,诬陷医官、助势凌虐的供词录入宫档,不得以一句失言销去。

御赐调包另案核办,真物逐件追索,不得拿赝品折抵。

阮令仪瘫坐在地,嘴里一遍遍说着十年。

钱贵哭着往前爬,被拖过门槛时,还在喊自己只拿过小头。

没人再接他的话。

太后走到食盒前,伸手拿起一枚糕。

许太医想阻拦,她停住,把糕放回去,换了旁边新熬的粥。

她端着碗来到我面前,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穗宁,是哀家错了。」

我看着那碗粥,没有伸手。

她站着,碗沿慢慢偏了,粥洒在指间。

「哀家该先听你说完。」

我让青杏接下碗。

「这句,请您也说给昨日替本宫求情的人听。」

太后转过身,面对青杏,扶住案角,低下了头。

【第十一章】

清算的诏旨送出去后,栖梧宫一夜之间添了许多人。

送炭的,送药的,送衣裳的,院门口排了两列。

我坐在窗边,看着一个内侍捧来金盆。

「陛下赐。」

后头又有人抬来食桌。

「太后赏。」

青杏站在门口,接也不是,拦也不是。

我让人把食桌放下,只留医嘱准用的,其余原样退回。

送金盆的内侍跪了下来。

「娘娘,奴才不敢退御赐。」

「那便放进库里,登记。」

他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我补了一句。

「开箱,验物,写明经手人,本宫看过再押印。」

这回没人说御封不能碰。

萧承珩来时,正看见梁进带人拆箱。

他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我让青杏把追回来的第一笔银子端出来,按数点清。

八个月被截的例银,先归原主。

宫里拖欠宫人的月钱,另按原册核发,不从我的追赃里抵。

青杏那只手的医药,也不许内务府随手写成恩赏。

梁进逐项记下,问我要不要给新拨来的宫人另发赏银。

「等他们当了差,再赏。」

门口几个宫人伏下去,齐声应是。

萧承珩走进来,把一份文书放到我面前。

是他拟好的明谕。

上头说宸妃清俭守礼,宫人贪墨,致使饮食失调,朕心甚痛。

我看完,推了回去。

他没有走。

「哪里不妥?」

「饮食失调。」

我指着那四个字。

「臣妾没有挑食,也没有故意绝食。」

他的手指压在纸边。

「改。」

梁进拿起笔。

「宸妃所应得之膳食遭层层克扣,求医与陈情多次被阻,致久饥成疾。」

萧承珩说完,又看向我。

我指着宫人贪墨后头。

「还有您那份朱批。」

梁进的笔停了一下。

萧承珩把笔接过,亲自在后头添字。

朕偏听简报,未察实情,批令失当,致受害者申诉无门。

他写得很慢,最后一笔落下,纸上积了一点墨。

「这样呢?」

「请把贵妃借旨之事、太后误罚之事,一并写明。」

梁进低下头,不敢接话。

萧承珩拿起文书,去了慈宁宫。

下午,太后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寿宴上那串佛珠,身后也只跟着一名嬷嬷。

明谕摊在桌上,关于她的那一行,添了四个字。

未审先罚。

她按着纸角。

「是哀家让添的。」

我欠身,她伸手想拦,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往后不必到慈宁宫请安,先把身体养好。」

「臣妾遵旨。」

太后看向青杏。

青杏正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左手一用力,腕子便歪了一下。

太后往前走了两步。

「哀家已命太医院给你治手。」

青杏跪下谢恩。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弯腰去扶她。

「这不是恩,是该给你的。」

青杏抬头看了我一眼,才站起来。

太后在门边坐了一刻,没劝我再吃,也没说过去的事就过去。

她离开时,把拦门牌留在案上。

牌子已经劈成两半。

萧承珩没有跟着走。

他问我,当初为何还肯费心做寿糕。

我伸手拂掉食盒边缘的碎屑。

「太后曾在臣妾刚入宫时,给过一碗面。」

他坐在对面,等我继续。

「臣妾记着那碗面,才觉得,她若亲眼看见,或许肯问一句。」

「所以你留了兑帖?」

我点头。

「臣妾也求唐才人,若我当场说不出话,请她让青杏把兑帖留下。」

萧承珩的手扣住了桌沿。

「你拿自己赌?」

我抬头看他。

「臣妾没有别的地方,能把话说给您听。」

【第十二章】

栖梧宫的早膳是青杏亲自验的。

她对着当日膳单,先看送来的米粥,再看蒸蛋,最后数了数小碟里的菜。

送膳太监把食盒放下,没有往她手里塞银,也没有伸手讨赏。

膳单一式三份。

灶上留一份,宫中留一份,月末另送核验的人手里。

我在领膳处按了印,青杏把纸收好。

「这回写的是收到什么,不是该有多少。」

我点了点头,拿起勺子。

粥熬得软,米粒在舌尖压开,碗底没有沙。

唐才人坐在窗边,替青杏缝护腕。

她用的还是那两束验过的丝,颜色不全相同,便各走了一道边。

「不嫌就用。」

青杏把手伸过去,袖口拉到肘上。

「有这么一双手替我缝,我还嫌什么。」

丁小满在门外探头,被新来的掌事嬷嬷叫住。

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先按规矩呈了,才进来磕头。

「师父回来了,叫小的来问,娘娘可还吃枣糕?」

我放下勺子。

「太医怎么说?」

许太医正在外间写脉案,闻言隔着帘子答。

「可少尝,不能多用。」

丁小满立刻拆开纸包,里面只有一枚小糕,比寿宴上那枚还小些。

他又递来一张票。

料价、火工,逐项写着,没有吉时开炉,也没有奉例净灶。

我看完,让青杏按数付了。

丁小满连连摆手。

「师父说,这回不收。」

「你的师父也要吃饭。」

我把票还给他。

「该多少就是多少,少收的,也写清谁补,不许再有一笔糊涂账。」

他把票折好,揣进怀里,磕了个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承珩没有让人通报,站在门边等我看见他。

我放下糕,向他行礼。

他伸手扶了一下,只碰到衣袖,便退开。

梁进带来最后一批追回的御赐实物。

玉如意换回了真的,金碗也一只只列在托盘上,云锦还缺六匹,已经用去的,按刑曹核定数目另追原经手人。

他没有用一句全部追回搪塞过去。

萧承珩看向梁进。

「未清的,继续追。」

梁进应下,把清册留给青杏。

我拿起那柄玉如意,掌心贴上去,凉意沿着指节往上走。

萧承珩问我喜不喜欢。

「这是臣妾原来应得的。」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

「是。」

我将如意放回匣里,重新坐到桌前。

他往桌边看了一眼。

「朕能陪你用膳么?」

唐才人要起身告退,我抬手拦住。

「她还没吃完。」

萧承珩的脚步停下。

「那朕等。」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让人另摆一桌,只在窗下那张椅子上坐着。

青杏给唐才人添了半碗粥,又给我盛了一勺蒸蛋。

勺底刮过瓷碗,我的手顿了一下。

萧承珩抬起头。

「怎么了?」

我看着碗底。

见了底,手便想停。

从前每回吃到这里,青杏总说自己已经吃过,端着碗出去,隔着门喝剩下的米汤。

她今日没接我的碗,只把另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碗放到旁边。

「娘娘,还有。」

我伸手碰了碰碗沿。

热的。

唐才人低头缝着最后一针,线从布里抽出来,擦过指尖。

院子里,丁小满蹲在廊下,抱着自己的饭碗,正等他师父来接。

我把剩下那口蒸蛋吃完,又喝了两勺粥。

这次放下勺子时,胃里不再往上翻酸水。

萧承珩走到桌前,拿起一方帕子,想替我擦嘴角,又递到了我手边。

「可用好了?」

「用好了。」

他的肩膀落下去一些。

「往后,你想要什么,朕都。」

「陛下。」

我把帕子放下,看着他。

「先别赏。」

他没有再说。

我将已经验过的膳单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今天送来的每一样东西,末尾是我亲手按的印。

「臣妾今日吃饱,不该再算您的一次恩典。」

萧承珩盯着那张单子,指尖碰到纸角,又移开。

「朕记住了。」

我没有替他擦去眼角那点水。

青杏把空碗拿起来,问我下一顿想吃什么。

我看向窗外,雪水正从檐角往下滴,院门开着,没有人守在那里拦信。

「等太医准了,做一碗面。」

「加什么?」

我把那枚小枣糕掰开,分给她和唐才人。

「加一个蛋,不必报给谁听。」

青杏应了一声,把我的名字写在膳单上。

这一次,名字后面,是我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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