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逃婚那天,继母怕丢掉陆家的合作,把我灌醉,送进了陆知夏住的房间。
清醒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
“婚事还作不作数,你来决定。”
她沉默了很久,说婚礼照办,她会对我负责。
后来,她也确实待我好。
半夜想吃馄饨,她披上衣服就去买;我生病,她专程去给我求平安。
婚后的第三年,我们终于准备开始辅助生育,哥哥却在那个雨夜打来电话。
他说自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在医院撑不下去。
那一世,我堵着门,哭着拿整个家留她。
“你若去找他,明天的治疗就取消。”
“我们也别过了。”
她挂断了电话。
之后四十年,我们有过一双亲生儿女,也过了大半辈子旁人眼里的好日子。
直到她死后,律师把财产转让文件和双人墓合同交给我。
全部财产给许承礼,合葬伴侣写的,也是许承礼。
葬礼后,我被他和自己养大的儿女赶出门,死在了街上。
再睁眼,陆知夏又拿起了车钥匙。
她先将手机转向我。
我们共同就诊的预约,已经被她改到了下个月。
“承礼和孩子还在医院。”
“我们的事,往后放一放吧。”
这次,我没有堵门。
我将明日就诊的提醒折好,放回她手里。
“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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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已经开了,陆知夏却没有立刻出去。
她看着我,握车钥匙的手慢慢收紧。
“你真不介意?”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折过的提醒。
“你不是已经改好了?”
她神色一滞,随即放软声音。
“承礼这会儿实在离不开人。”
“等安顿好他们,我再陪你去。”
“他也是你哥哥,我们总不能不管。”
我点了点头。
“去吧。”
陆知夏终于松了口气,像替自己卸下了一件难办的事。
“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
“我看过孩子就回来。”
门合上,我摊开手,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得发白。
这一世,原来我也能看着她出去。
上辈子她挂了许承礼的电话,我便信了她会选我。
后来,孩子真的来了。
一男一女,小时候都爱牵着我的衣角,睡觉非要听我讲完故事。
陆知夏也依旧温柔。
工作再晚,她都会回家,周末陪我们去公园,逢年过节,从不缺席。
我守着那些日子,竟把四十年都过成了好时候。
直到两份文件摊在眼前。
所谓工作上的应酬、出差,不过是她去许承礼那里过另一种日子。
他有她给的房子、车子,连陆家的股份,她也早替他安排好了。
临死前,她还亲手给我留了一张纸。
【庭安,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我攥着它站在门外,儿女却站在许承礼身后,叫我别再闹。
那是我一口饭一件衣服养大的孩子。
我捂着胸口倒下去时,女儿先扶住了许承礼,说外面风大,要他回屋。
窗外又一道雷亮起来。
我松开被指甲掐痛的掌心,找到生殖中心留给我的电话。
婚后三年,我们一直没有孩子,近期才把共同治疗的时间定下。
为此提前冻存的个人样本,还没有用于授精。
前世,正是从这次安排往后,我和她有了那两个孩子。
这一回,我不想再走到那一步了。
我告诉工作人员,改期不必保留,我要撤回使用同意,次日由本人来处理自己的存样。
电话结束,我删掉了手机里那条就诊提醒。
这一夜,陆知夏没有回来。
第二天,我在医院大厅取完号,先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陆知夏正从许承礼怀里接孩子。
他靠着墙,眼底青黑,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
看见我,他似乎想站直,身子却又晃了一下。
陆知夏立刻扶住他。
“你先坐着,孩子我抱。”
许承礼点头,视线却慢慢落到我颈间的玉牌上。
“庭安。”
他笑得很勉强,“知夏把你照顾得真好。”
“我就没这个命。”
“婚离了,孩子这么小,她连看都不肯来看。”
他低下头,指节按着眼角,肩膀一阵阵发颤。
陆知夏将婴儿交给护士,转身扶他进了里面的观察室。
我站在原地,等到叫号声已经重复第二遍,她才出来。
“我们的号不是改了吗,你怎么又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倦意。
“承礼刚缓过来,你别在这时候让他难受。”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拿着的喂养记录本上。
那是许承礼自己准备的。
封页上,爸爸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妈妈一栏,是陆知夏的笔迹。
两个名字并在一起。
前世那份双人墓合同,我已经见过这样的排列。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手指下意识盖住半页,又很快挪开。
“他一个人带不过来。”
“我帮着记一记,总比乱成一团好。”
“你是孩子的妈妈?”
她蹙眉看我。
“只是挂个名,往后孩子有什么事,好有个人管。”
“许庭安,你非得连一个小孩子都容不下?”
走廊里又响起哭声。
她往后看了一眼,已经急着回去。
我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愣了愣,像还等着我说下一句。
可我已经将自己那张号纸收好,转身去另一边的诊室。
她没有跟来。
到这时,她还是没有问一句,我为什么又独自来了医院。
工作人员将原定使用的材料放到我面前。
我把写着夫妻姓名的那页放开,在本人存样的处置申请上签了字。
笔尖停顿时,走廊又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我垂下眼,把最后一笔写完。
“共同预约的取消,照实通知她就好。”
我收起自己的回执,没有再往观察室那边走。
午后回家,门口放着一份外卖。
盒盖上贴着馄饨店的纸签,袋底已经洇湿了。
陆知夏发来两条消息。
【上午话说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给你买了馄饨,记得吃。我忙完就回来。】
她总知道怎样哄我。
许承礼的画家妻子去年没了工作,他说她借酒撒气,摔东西,还打过他。
陆知夏听完,隔天便给那女人开了一间画室。
我问她,这算帮许承礼,还是帮别人家的生意。
她说我不懂,不该在他最难的时候计较钱。
我好几天没同她说话,她便让不同的店送馄饨,从肉馅到菌菇,变着花样送。
等到第三天,她坐在我对面,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还生气?吃完,我陪你出去走走。”
我便真的忘了,原先为什么难过。
如今盒里一层油已经凝住,馄饨挤成一团,边角吸满了汤。
我用筷子拨开,夹起一个。
凉的。
母亲走后,继母进门,饭桌上常常没有我的碗。
我背着书包站到天黑,闻到厨房里飘出饭香,才敢进去问一句还有没有。
她便说:“谁让你回来得晚。”
我学会不问,饿着肚子睡觉,等周六早晨去学校旁边的摊子。
那个阿姨说周末做活动,孩子来吃不要钱。
我总早早坐到最边上的小凳子,等她把一碗热汤端来。
婚后,陆知夏有次问我,怎么总爱吃这个。
我怕她觉得我可怜,便故意讲得好笑,说小时候省下一顿饭的钱,能买好几支铅笔。
她却伸手,把我攥着的筷子放下。
“庭安,你已经有家了。”
“往后缺什么,就同我说。”
“我们是夫妻,不必一个人熬。”
那天汤上的热气一直往眼里钻。
我低着头,许久才应出一声。
她耐心等我吃完,还让店家另包了一份,说夜里饿了可以煮。
原来这些,也能全是给旁人看的好时候。
我把第二个馄饨往下咽,嗓子里一阵发涩。
家庭群就在这时亮起来。
继母发了段视频。
陆知夏站在许家的厨房里,挽着袖口,一点点剥虾。
许承礼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替她擦去额角的水。
【承礼说想吃现包的,知夏就亲自去买了活虾。还是她知道疼人。】
下一段视频,馄饨刚从锅里捞起。
她用勺子舀着,吹了几下,送到许承礼唇边。
他低头吃下,笑着说:“还是这个味道。”
陆知夏也笑了。
“喜欢就多吃几个,我给你留了不少。”
视频很短,末尾还能听见她叫保姆看着宝宝,别让许承礼吃饭都腾不开手。
我望着屏幕,嘴里那点冷汤忽然再也咽不下去。
冲到洗手池前,我把吃下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水声开得很大,仍盖不住我干呕的声音。
等直起身,镜子里的人眼圈通红,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用水洗了脸,把外卖盒盖好,放回桌角。
原来同一碗馄饨,也可以差这么远。
我没再给陆知夏发消息,只买了去母亲故乡的机票。
夜里睡得太沉,第二天清早,我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许家的旧房子。
门外,是继母那道拔高的声音。
“知夏,承礼和孩子交给你,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开门时,许承礼正挽着她往里走。
陆知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只箱子。
她从前听过我的童年,说林佩兰这辈子都别想进我们的门。
可如今,人已经站在客厅中央了。
她蹲下身,替许承礼把拖鞋的后跟提好。
那是我平日放在玄关的那一双。
“别光脚站着,刚从医院回来,仔细着凉。”
许承礼抬头见到我,连忙伸手。
“庭安,打扰你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指停在半空,眼眶便红了。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喊我弟弟。
等继母一转身,手就从我背后掐下去,第二天又一脸关心地问我怎么不肯上学。
五年前父亲的葬礼上,他说陆知夏多看了我几眼,借抱我的时候,将指甲狠狠掐进我的腰侧。
伤口好了,疤却一直留着。
继母看我躲开,嘴角往下一撇。
“我们住哪间?”
“主卧。”
陆知夏将箱子放到楼梯旁,“光线好,孩子的小床也能摆下。”
她这才转向我。
“庭安,你的东西先收一收,去客房住几天。”
说着,她抬手放到我肩上,似乎想同从前一样哄一哄。
继母却立刻叫了起来。
“客房也不能住。”
“他克父又克母,孩子还没满百日,哪受得住!”
陆知夏的手僵在我的肩头。
她皱眉看了继母一眼。
许承礼赶紧出声:“妈,你少说两句,这是庭安的家。”
继母却已经往婴儿床旁挪了挪,像怕我靠近。
“你不怕,孩子能不怕?”
“真出点事,谁担得起!”
陆知夏望着还在襁褓里的小脸,终于将手收了回去。
“庭安,先去外面住段时间。”
“我给你安排酒店,吃住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继母仍不放心,指向门边的锁。
“他随时都能回来,你在公司,谁看得住?”
“孩子养好了再说。”
陆知夏沉默片刻,打开手机,停在家庭门锁的页面上。
我的名字排在她下面。
“把你的居住权限先撤掉吧。”
“等孩子满百日,我再给你加回来。”
我盯着那个名字,没有伸手。
“你也觉得,我会害他?”
“不是害。”
她避开我的眼睛,“只是这时候,别冒险。”
我接过手机。
以前回家,无论多晚,只要手指一按,门就会开。
我总以为那里面有个愿意等我的人。
现在,许承礼抱着孩子站在门里,陆知夏等着我把自己的名字删掉。
我按了下去。
页面退回名单,只剩她。
陆知夏轻轻吐了口气,伸手来接手机。
我连同钥匙一起放到她掌中。
“酒店不用订了,我原本就准备走。”
她张了张嘴,我已经回房,拿起早已收好的包。
走到楼梯口,陆知夏却又叫住了我。
“庭安,玉牌留下吧。”
我下意识抬手,攥住了颈间那一点温凉。
母亲走后,她的首饰和存下的钱,一样样到了继母和许承礼手里。
只有这枚小小的平安牌,被我藏在旧书夹层里,留了下来。
想她的时候,我就翻出来,攥一会儿,再放回去。
婚后陆知夏替它重新镶了银扣,换好链子,还特意拿去祈福。
她说,既然是母亲留的,就该随身戴着,不必藏。
此刻许承礼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我将玉牌握得更紧。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
“但当初祈福,用的是承礼的名字。”
我像没听清,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玉牌从领口拿出来。
银扣内侧,有个很小的‘许’字。
我和许承礼都姓许。
三年来,我看过无数遍,竟从来没有问过,她刻下时心里想的是谁。
许承礼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算了吧,知夏。”
“庭安这么舍不得,我改日自己去求。”
陆知夏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你这几天还要带孩子,哪有空去。”
她再看我,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
“先给承礼。”
“不是替你求的,你一直戴着也……”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
我已经将链扣绕到前面,低头去解。
那只扣子卡得紧,指尖越急越按不开。
我索性抓住两侧,用力往外一扯。
链节绷进指缝,掌心一阵尖锐的疼,末端终于松脱,擦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陆知夏上前半步。
“慢一点,我来——”
我避开她伸来的手,将玉牌放在血痕旁。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被她重新刻上别人的名字,供另一个人平安。
我戴着它,好好过了三年。
“拿去。”
继母从他怀里接过孩子,许承礼立刻迎了上来。
“庭安,你的手伤着了,让我看看。”
他一只手扣住我的掌心,指腹正压在那道破口上,另一只手向玉牌伸过去。
我吃痛,手指一缩。
那枚玉便被他拨出了掌心。
一声脆响,碎片在地砖上跳了几下,滚到陆知夏脚边。
我盯着它,竟连呼吸都忘了。
许承礼先退开,从继母怀里接回孩子,眼睛一下湿了。
“你不肯给,我不拿就是了……”
“这是你妈妈留的,怎么能这样摔?”
“庭安,你就这么恨我和孩子?”
继母立刻把他护到身后。
“我说什么来着,见不得人好!”
“知夏,你还让他留着?”
陆知夏低头看过碎玉,脸色彻底沉了。
“许庭安,你非得做到这一步?”
我抬起手,那道血痕正在往外渗。
她看见了,却没有再像方才那样要来帮我。
上辈子,我守在她病床边,想再靠近一点,她也是这样将手收走。
“别碰我。你出去。”
如今许承礼站在她身旁,她指着门,声音冷得同那天一样。
“出去吧。冷静了,再谈。”
我没有弯腰,也没有再向她伸一次手。
外面雨下得极大。
我将受伤的手收进袖口,走下台阶,上了等在路边的车。
发出离婚协议后,我拔出那张用了多年的电话卡,折断,放进了车上的废纸袋。
身后的房子很快被雨遮住。
这一回,我不等她叫我回去了。
陆知夏将许承礼和孩子安顿进主卧,又给林佩兰安排了房间。
夜深,她独自坐到客厅,将散在地砖上的碎玉一片片拾起来。
那条断链还在,上面有许庭安的血。
她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头像。
【玉牌的事,是我没说清。你先找个地方住着,过了这段时间,我就接你回来。】
还没发出去,她看见了压在茶几杂志下的那份治疗评估。
原来已经可以按计划开始了。
夫妻姓名并排写着,许庭安还在日期旁画了一个小圈。
她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抬。
他一直想有个家。
他们盼过的孩子,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来到这个家里。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生殖中心发来共同就诊取消的通知。
不是她改到下个月的那一次。
是许庭安本人已经撤回使用同意,申请处置了为本次共同生育留存的个人样本。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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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夏立刻拨了回去。
接通时,她还攥着那份评估,连纸角被指甲抠破了都不知道。
“是日期记错了吗?”
“我们只是改到下个月,不是取消。”
那边核对过,语气很平静。
“陆女士,这次不是改期。”
“许先生本人办理了撤回,原定使用的个人存样也按他的申请完成了处置。”
“他同意将共同预约中止的情况告知您。”
陆知夏听了很久,才又问出一句。
“他自己来的?”
“对。”
“什么时候?”
工作人员说出时间。
她坐回沙发,手里的纸沿着膝盖滑到地上。
那时候她还在医院,陪许承礼看孩子。
她记得许庭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号码纸,看见她时,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她却让他别来惹承礼难过。
连一句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都没有问。
电话什么时候断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下意识想质问许庭安,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同她说。
可站起身,一眼便看见餐桌上的外卖盒。
盖子盖得很整齐,旁边留着一双筷子。
她走近,掀开了盒盖。
里面只动过两个,剩下的全黏在一起,汤早没了热气。
许承礼中午说想吃馄饨,她便去买虾剥肉,回许家剁馅。
等菜下锅,她才想起许庭安也该吃饭了,顺手点了一份送回家。
她以为一碗馄饨,就能让他忘了上午的话。
他却是办完那些事,一个人回来的。
陆知夏手一松,盒盖掉到桌上。
外卖冷得太久了,连汤底那点油都已经发白。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
【我刚知道医院的事。是我最近没顾好你,但你别一个人在外面住。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去接你,好不好?】
发出去,屏幕却跳出一个红色的提示。
她不相信,又拨电话。
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许庭安说要走,并不是换到她订的酒店去等着。
那碗他从前肯吃的馄饨,这一回,也没有让他留下来。
飞机落地,我又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才到母亲长大的小镇。
她在这里过完十八岁,考上大学后才进城。
后来认识父亲,结婚,有了我。
等我四岁,她就永远留在了那座城市,再没有回来。
这趟路,她没能走完,我来替她走一走。
我租了间靠河的小屋,窗外便是缓慢的水声。
早晨睡醒,去街上买一碗汤粉,或者顺着河岸走远些,遇到晒太阳的老人,便坐下来听他们说话。
没有谁等我点头,也没有谁在我面前,将另一个人扶得小心翼翼。
半个月后,我才换上新号码,联系离婚律师。
【秦律师,我是许庭安。她签字了吗?】
秦律师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留下的协议。
我签名的地方仍好好的,陆知夏那一栏,却写着一行字。
【许庭安,离婚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她平日习惯用电脑,纸上的字大多只剩一个签名。
上一世,律师说她还有一样东西留给我,将那张手写纸条递来,我也曾这样舍不得移开眼睛。
一起过了四十三年,我以为临了,她总会有几句来不及说的话。
可她只说,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许承礼叫儿女将我赶出去时,还特意站到门口,慢条斯理地问我。
“真把自己当陆家的男主人了?”
“她要一个体面的家,要继承人,你又肯替她守着,她为什么要同你离?”
“我若当年没走,你连进陆家门的机会都没有。”
我那时已站不稳,他却还笑着,将那张纸又往我眼前推了一点。
如今,同一个人亲手写下不能离开。
我将照片关掉,手机恰在这时响起来。
秦律师的声音一出来,就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气。
“许先生,你这位太太,倒比我想的还固执。”
“我让她谈协议,她只问你在哪。”
“你那位哥哥更好,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先来了。”
“说全是他的错,别因为他拆散你们。”
“他要真觉得有错,倒先把你家主卧让出来啊。”
我听着,终于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还能笑就好。”
“她现在就是不肯签,你怎么打算?”
“继续谈,还是起诉?”
“你同她说过了吗,我不会再同她继续那个计划。”
“说了。”
“她说她不是为了孩子才结婚,也没想过跟你分开。”
我望着窗外,河边有人正晾被子,竹竿上滴下的水一滴接着一滴。
“我没带她的钱。”
“她送的东西都留在储藏间。”
“若有哪里对不上,让她核账就是。”
“我可以不分她的财产。”
秦律师在那边叹气。
“这也说了。”
“她的意思是,给你的本来就归你,她没想要回去,家产也永远有你的一份。”
“还让我带句话。”
我没有出声。
“她说,你们是夫妻,有什么都该一同担。”
“你骂她也好,打她也好,她都认,只别说离婚。”
我低头笑了一下。
从前她这样讲,我真能拿来撑很久。
如今听着,只觉得离得太远,已经落不到我身上。
“再谈一个月吧。”
“还是谈不拢,就起诉。”
“好。”
秦律师没有再劝我回去。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街口吃了一碗热汤面。
又过了几天,我开始留意镇上的铺面。
自己开个馄饨店,客人少便早些收摊,客人多就多包几盘,似乎也很好。
走到街尾,一股熟悉的汤味从棚子底下飘出来。
我停住脚。
摊后的人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安?”
她的声音比从前哑了一点,笑起来,眼角却还是那样弯。
“真是你呀,回来啦!”
我站了半晌,才叫出一声阿姨。
学校旁边那位每周六肯给我一碗饭的人,竟就在这里。
“我毕业后去找过你。”
我走近,声音都有些急,“他们说你收摊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给我女儿带孩子去了。”
“小外孙如今能上学,我闲不住,又回来包馄饨。”
我跟着她笑,正要说母亲也是这里人,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了。
她叫的,是我的小名。
我在学校吃饭时,总是付过钱就走,很少同她说家里的事。
“阿姨……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她看着我,慢慢收了笑。
“怎么不认识。”
“你妈抱着你来我家吃饭那年,你还不够桌沿高,偏要自己捏勺子。”
“一晃,你都这么大了。”
“你这双眼睛,真像她。”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话。
阿姨忙把小板凳搬过来,叫我坐,自己回去下了一把馄饨。
我看着她剁馅的背影,眼前却是母亲蹲在我面前,替我扣好扣子的样子。
小时候,我坐在她摊前,常低头想一道不会做的题,假装并不急着吃。
如今,她一边搅汤,一边同我讲母亲小时候的事。
说她最会爬树,裤脚刮破了便悄悄缝,进城前还约着,等以后有了孩子,要一同带回来过夏天。
热汤端到眼前,我低头吃了一个,眼泪忽然就掉进碗里。
阿姨抽纸替我擦,我越想忍,眼泪却越多。
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到我旁边。
“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我后来还去学校打听过。”
“你老师说你结婚了,爱人待你很好,阿姨还替你高兴来着。”
她轻轻拍我的背。
“小安,出什么事了?”
“不是说,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吗?”
我望着汤上的白气,一时连她的脸也看不清。
那一声小安,太像母亲了。
我摇头,终于将忍了那么多年的话说出来。
“没有,阿姨。”
“我没能过好,妈妈也没有。”
她把纸塞到我掌心,没有再追问,只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勺热汤。
这一晚,我哭得很难看。
第二天醒来,眼睛还肿着,坐在床边许久,才想起自己连饭钱都没给。
小时候那所谓周末免费,原来也不是谁都能有。
平日我去,她怕我不好意思,便象征着收八毛,说有零钱就给,没零钱下回再说。
这么多年,怎么也该连同那句迟了的谢谢,一起还给她。
我换好衣服,拎上买的礼物,刚要出门,秦律师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许先生,你得回来一趟。”
她说得很急。
我以为陆知夏终于肯签字,手指都松了一点。
“不是离婚协议。”
她吸了口气,“我查许承礼,顺着一些旧事往下找,发现你父亲的遗产分配有问题。”
“他留给你的,不是没有。”
“是三分之二,包括你们原先住的那套房子。”
我靠着门,过了许久,才低低问了一声。
“给我的?”
“原件在我这里。”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我去摊上同阿姨告别,她听完,连围裙都来不及解。
“那家人欺负了你多少年,不能再叫你一个人回去。”
她托旁人照看摊子,坚持陪我上了飞机。
到城里,有人将我们接到许家。
这房子我记得的不多。
母亲在时,窗边有一张小椅子,我总踩在上面,看她在院里浇花。
后来椅子没了,院里的花也全换了。
继母发火,许承礼掉眼泪,我便得从家里出去,躲到学校教室,等他们肯放我回去。
八岁那年,父亲终于从外地回来。
我以为有人能管我了,把胳膊举起来,给他看被掐出的旧伤,告诉他我经常没有饭吃。
他起初确实去找林佩兰问过。
可许承礼一哭,说都是我爬高摔的,他便信了。
那双手摸过我的头,最后也只落下一句:“以后别这么不小心。”
此后他回来的次数更少,一年见一次面,连说什么都觉得生疏。
他去世后,我听说钱和房子全归继母,竟也没有多意外。
可如今走进这扇门,我想了很久,才发觉自己已经想不起父亲老去时的样子了。
秦律师将遗嘱放上桌时,许庭安还站在门边。
“许先生,你父亲留给你的份额,这些年你从未收到过,对吗?”
他点头。
林佩兰却先笑了,从包里取出一张卡,推到桌子中央。
“不就是手里缺钱?”
“拿着。”
“你爸留下的,也没少了你的。”
“至于带着个律师回家,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你被老婆赶出来?”
许庭安没有碰那张卡,只朝秦律师面前的原件看了一眼。
“这里写的,也是这张卡?”
她还没答,林佩兰便伸手来挡。
“谁知道你们从哪儿找来的纸!”
“当年律师都念过了,房子和钱全给我,现在倒想翻旧账?”
围坐的亲戚立刻帮腔,有人将椅子一推,说这几年公司都是他们在管,一个从没出过力的人,还想回来占便宜。
许承礼按住母亲的胳膊,红着眼看向弟弟。
“庭安,你要钱,告诉哥哥就好了。”
“妈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能用一份假遗嘱对她?”
“她待你,同我有什么不一样?”
阿姨忽然把包往膝上一放。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
“你吃饭,他饿着;你在家哭,他在学校没地方睡。”
“我那摊子就在校门边,一碗饭是谁给他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许承礼的眼泪一下停住了。
林佩兰抓起桌上的纸巾盒,朝她砸过去。
“哪来的外人,轮得到你在我家胡说!”
许庭安先一步挡到阿姨身前,将盒子挥落在桌边。
“这是我父母的房子。”
“你要赶谁出去?”
他的手还按在阿姨椅背上,声音却已经不再发抖。
林佩兰指着桌上的纸。
“拿张假的来就说是你的?”
“谁能证明!”
“让他证明。”
门外响起陆知夏的声音。
她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男人走得很慢,低头躲着林佩兰的目光。
秦律师认识他,正是当年宣读遗嘱的人。
陆知夏将人带到桌前。
“当年是谁给了你钱,原件又被谁拿走,你自己说。”
那男人额上冒着汗,刚说了一声林女士,林佩兰已经抢着将卡往前又推了推。
“钱也给了,还要怎样?”
“亲戚都在,别把老许死后的脸也丢尽!”
许庭安却将那张卡拨回她手边,把原遗嘱推给男人。
“当年你说,我父亲没留给我一分钱。”
“现在,看着这份,念完。”
男人嘴唇动了几次,才断断续续读出许庭安的姓名,和后面的份额。
林佩兰猛地伸手,想压住那一页。
许庭安按住纸角,将原件留在秦律师面前。
“还有这套房子。”
男人的腰一点点弯下去。
“是……房子也在里面。”
“林女士给过我钱,还答应再给一百八十万,让我照她的意思说。”
“真遗嘱,是她儿子拿走的。”
许承礼往后缩,林佩兰那张卡,也终于没再推得出来。
秦律师把原件收好,见许庭安转向自己。
“属于我的,替我全拿回来。”
“还有,报警。”
许承礼猛地站了起来,椅子撞在身后的柜子上。
“庭安!”
他向我扑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们不是要私吞,只是你那时还小,怕你不懂事乱花,替你存着。”
“这么大一笔钱,你真报警,妈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
我还没动,陆知夏已经伸手将他拦开。
他立刻转头抓住她。
“知夏,你帮我说句话。”
“他以前最听你的……”
陆知夏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摘下。
“你们一起吞掉的东西,如今还要他念你们的好?”
“承礼,连你离婚,也是假的。”
我抬眼看向她。
她的手在袖边攥紧了一下,仍盯着许承礼。
“你和那个画画的女人根本没离。”
“你说她丢下孩子不管,可你来我这儿住时,她还在替你收拾画室。”
“前阵子又要了一百八十万,说一个人带孩子活不下去。”
“钱转出去,进的却是她的账户。”
“你把我给你的东西,都拿去养你的家。”
“然后告诉我,只有我能救你。”
许承礼嘴唇抖着,像终于听不懂她的话。
“我没想到,你还真能爱上庭安。”
他突然转头看我,眼里一点伪装出来的委屈都没了。
“你忘了,当初要结婚的人是我!”
“我不走,哪有你什么事!”
“他凭什么?”
“凭什么你要帮他,他还要拿许家那么多东西!”
他挣开陆知夏,向我伸出手。
我绕过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林佩兰尖叫着往前扑,被阿姨和秦律师拦住。
我盯着许承礼。
“藏了遗嘱,花了这么多年的钱,现在还来问我凭什么?”
“我拿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必等一个后来改姓进门的人点头。”
门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那些方才还替继母说话的亲戚,忙着从椅子上起来,有人往后门走,有人连自己的包都忘了拿。
许承礼脸上的巴掌印一点点浮出来。
林佩兰望着进门的人,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母亲从前坐过的位置,已经被他们占了太久。
后来的笔录,是秦律师陪我做的。
阿姨坐在隔壁,将我小时候怎样吃不上饭、怎样在学校过夜,一件件说清楚。
遗嘱的原件、当年收钱改口的人,也都留下了。
林佩兰还想哭,说自己毕竟养过我,许承礼却已顾不上替她说话,只一遍遍问陆知夏在哪。
他们欠下的账,终于有人肯一笔笔去问了。
离开时,秦律师将离婚协议递给我。
是新打印的,没再夹着陆知夏写的那些话。
“拿这份谈吧。她答应在外面等你。”
她停了一下,又看了眼我。
“我知道你不会回头。”
“可该分的财产,也不必为了争口气全推掉。”
“先前你没拿到父亲这份,就说不要她的;如今自己有了钱,更没必要替她省。”
阿姨正好走出来,秦律师将她拉到身边,说去附近找个摊子吃现煮的。
我把协议折好,往楼下走。
陆知夏先递来一个首饰袋,手指在袋口攥得发白。
“玉的碎片都在。”
“我问过人,可以重新镶……”
我打开,倒在掌心,一片片拣出母亲留下的旧玉。
那枚后来刻字的银扣,还连着婚戒,被我放回了袋里。
她伸手想替我收,我避开,自己用帕子包好,放进口袋。
她看着我留下的东西,又看着袋里被退回的东西,半晌没再出声。
她脸色很差,像这些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车门开着,座位上放着一只保温盒。
见我拿着协议,她伸手将盒子捧过来,掀开盖子。
热气还在。
“我自己包的,不是外卖。”
她把勺子摆到盒边,声音有些急。
“你先吃。”
“都这个时候了,别又空着肚子。”
我没有去接。
她便将盒子往前又送了一点。
“我记得你不喜欢皮太厚,也记得你喜欢汤里放一点胡椒。”
“这回没放凉,我一直带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馄饨。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去给他剥虾,我也在医院。”
她的手慢慢停住。
“我知道了。我后来才知道……”
“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我一个人就把那些事都办完了。”
陆知夏张了张嘴,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说。
“我起初想问。”
“可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确实连一句都没有顾得上。”
她放下保温盒,伸手想碰我的袖口,又在半途收住。
“庭安,我一直想同你有个孩子。”
“你太安静,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我想,有了孩子,我们就真的成了一个家,你也不会再离我这么远。”
她声音哽住,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看见那份评估,才知道你早把事情都准备好了。”
“我以为,终于不用再等了……”
“如果那晚我没走,没把我们的事推到后面,现在我们是不是还好好的?”
“我们可以再准备一次。”
“我陪你,往后孩子的事我也一起管,工作再忙,下班就回家。”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真是盼过这些话的。
盼着她回家,盼着她再看我一眼,盼着一个孩子能让我有个不再被赶走的地方。
可我已经这样过完了一辈子。
“不是的,陆知夏。”
“你留下,我们也许还是会有孩子。”
“我会养大他们,再陪你过几十年。”
“你会告诉我工作忙,转身去另一个家。”
“孩子会背着我去见许承礼,最后和他站在一起,叫我别再闹。”
她用力摇头。
我没有停。
“你把所有东西给他,连最后躺在谁身边,都早早替自己定好了。”
“你信那个,说今生同葬,来世还能在一起。”
“你忘了吗?”
陆知夏往前一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会。”
“我现在只想同你在一起,庭安,我爱的是你。”
我看着那双眼睛,没有再去猜,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从前我也猜过,猜了四十年,直到被关在门外,还是没能猜明白。
保温盒旁的勺子落在风里,汤上的白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她低头,匆忙拿起盖子,想将碗重新盖住。
我将协议放在盒旁,附上笔。
“那天那碗冷的,我已经吃过了。”
“今天这碗,你收好。”
“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握住笔,几次抬头想说话,最后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
“让秦律师再拟一份。”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夫妻一场,该分你的,按一半分。”
我点头。
“好,我让她同你谈。”
我转身离开,没有接那碗馄饨。
走到街边时,母亲的碎玉安稳放在衣袋里,阿姨正在街对面朝我招手。
这边的房产,等手续办妥,我就卖掉。
带上自己的钱,回到母亲的故乡,和阿姨开一间小小的馄饨店。
上午慢慢睡醒,午后备馅,傍晚支锅。
有客人就好好招呼,没客人便早一点关门。
往后,日子只要安稳就好。
陆知夏,今生我们就走到这里。
来世也别再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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