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我跟女友回老家商量婚事。
陆知棠递给我一盒汤圆:“专门给你留的,吃完这一口,今晚就是一家人了。”
我忙着搬礼物,早饭没顾上吃,胃里正空得发疼。
我拿勺舀起一只,刚咬开,芥末味就冲上鼻腔,呛得我直不起腰。
副驾上的竹马许舟笑着拍腿,降下车窗朝旁边那辆车喊:
“我包的那只,他真吃了!”
“愿赌服输,一人八十,赶紧转!”
陆知棠把水往后递:“阿舟爱闹,你缓一缓,前面就到服务区了。”
我伸手去接,她却突然松了手,一把拽住正往车窗外探头的许舟。
“高速上你还敢这样!”
“坐回来!”
水顺着领口灌了进去,半瓶落在我腿上。
我看着那个没接住的瓶子,忽然不想再去她家了。
那顿说好要谈婚事的团圆饭,我也不想吃了。
1
许舟被拽回座位,还在笑。
“砚哥,就加了那么一点,你咳成这样,至于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有压不住的咳声。
陆知棠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跟你闹着玩呢,缓缓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句话。
许舟做了什么,她总先劝我忍忍,仿佛只要我不出声,就算什么也没发生。
我俯身捡起水瓶,拧开,连着喝了几口。
眼角被呛出了泪,胃里仍旧烧得难受。
许舟数完收款,转过来冲我晃手机。
“一共四百。”
“砚哥,分你二百,够意思吧?”
他把镜头对准我:“来,说一句不介意,大家这钱就给得痛快了。”
我推开手机。
“别拍。”
他还想往我面前凑,陆知棠伸手接了过去。
我以为她终于肯管一管。
她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阿砚不介意,就是玩一玩。”
“你们转完钱就别起哄了。”
她按下发送,把手机还给许舟。
“下次别把头探出去,为这点钱出点事,值吗?”
她只担心他刚才会出事。
我咳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倒已经被她替着说了没事。
陆知棠抽出纸巾递过来。
“擦擦吧,弄得到处都是水。”
我接住那团纸,抹过脸和领口。
水是她松手洒的,到最后,狼狈的也只该是我。
许舟突然笑得倒在椅背上。
“你看他的脸!”
“知棠,你快看!”
手机又举了起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
两边颧骨肿起一片红,沿着刚擦过的地方起了小疹子。
手指一碰,又痒又刺。
“纸上有什么?”我盯着许舟。
陆知棠也转头看他。
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扣,笑得满不在乎。
“一点荨麻汁。”
“那纸又不是我递的,你问知棠啊。”
陆知棠皱了下眉。
我等着她开口。
她追我那年,我做饭划伤手指,她能翻遍半间屋子找创可贴,贴好了还不许我碰水。
可现在,她只是看了眼前方的路牌。
“快到服务区了,去洗洗。”
“你皮肤敏感,别全往阿舟身上怪。”
我攥着那张湿纸,半天没能松开。
她明明已经知道纸里加了东西。
最后有问题的,还是我的皮肤。
领口湿透了,冷水贴着胸背往下淌。
我伸手去够前面的储物格。
那里有一条干毛巾。
手还没碰到,陆知棠就挡了一下。
“阿舟的,别拿。”
“他不喜欢别人用他的东西。”
“忍一会儿就到了。”
我慢慢收回手。
有一回聚餐,我胃疼,想先走。
陆知棠说,菜都没上齐,别扫大家的兴。
那天许舟手背溅了一点热油,她带他去冲水,又买药,最后仍不放心,开车送他去了医院。
我当时还替她照看着落在饭店的包。
原来她从来都懂得着急。
只是轮到我,就只剩一句忍一忍。
“知棠,找地方停车。”
“马上就到,别催了。”
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一会儿给你买吃的,吃完就好了。”
许舟从前排转过脸。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难伺候,今天是要谈婚事,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我没有理他。
陆知棠总说他们两家挨着住,从小长大,许舟跟她弟弟没分别。
我就真的拿他当她的家人。
副驾驶让给他,半夜让她去给他送东西,他说些不好听的话,我也劝自己别较真。
可我忍出来的,只有湿衣服、肿起来的脸,和一盒根本不是留给家人的汤圆。
我撑着座椅坐直。
“这趟我不……”
目光落在导航上,我的话停住了。
终点那个熟悉的小区,我以前送许舟回去过。
不是陆知棠父母家。
是许舟家。
2
服务区一到,另一辆车上的朋友就围了过来。
几个人越过我,先找许舟算那笔账。
“许老板,五个人的钱都收齐了,今晚这顿你得请!”
许舟拍了拍胸口。
“放心,我爸早就订了知棠最爱吃的蹄髈,几大盒,少不了你们。”
风从车道那头吹过来。
我站在敞开的车门旁,袖口还滴着水。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去哪儿。
只有我一大早搬好礼物,想着这一回总算能把婚事定下。
陆知棠见我没动,解释了一句。
“临时换了地方,还没顾上跟你说。”
“两家人都熟,在哪儿吃不是吃?”
她没问我的脸,也没问我冷不冷。
许舟拽住她的衣袖,朝卖点心的店抬下巴。
“先陪我去买酥。”
“上次你跟砚哥去领证,我说想吃这家的花生酥,你不是也特地带我来了吗?”
话音一落,周围静了一下。
他像才发现我在场,笑着捂住嘴。
“说漏了。”
“砚哥,你别误会啊。”
陆知棠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你就没个把门的。”
“去买吧,不然一路都得念。”
她跟着他往店里走,那几个人也嘻嘻哈哈地跟了上去。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上个月约好领证那天,我请了假,早早到了民政局。
陆知棠打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让我等一等。
我等到门关上,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她始终没来。
后来再提,她就说忙,哪天腾出空再去。
原来那天空出来的时间,都给了许舟想吃的一块酥。
陆知棠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
“你要什么口味?花生还是芝麻?”
我看着她,忽然连提醒的力气都没有了。
花生、芝麻,还有几种坚果,我都不能吃。
刚在一起时,甚至一起点过什么菜,我也一遍遍告诉过她。
可她从来记不清。
许舟爱吃哪家的点心,她却连店开在哪个服务区都记得。
“我不要。”
她点点头,又要走。
我叫住了她。
“陆知棠。”
她转回来,等着我说话。
“就算今晚没有去许舟家,你是真的打算跟我结婚吗?”
她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想听到什么。
也许是一句解释,说只是顺路,说她爸妈还在等着,说我没有被这群人合起来哄着玩。
可她一直没答。
店门口,许舟扬声喊她。
她这才看向我的衣领。
“衣服湿了,先去换掉,别冻着。”
这件衣服湿了整整一路。
她现在才看见,不过是因为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再拦她。
服务区的店员看见我这张脸,手里的衣架都放下了。
“先生,要不要帮您叫人?您这脸怎么肿成这样?”
我摇了摇头,换下湿衣服,简单清理了一下。
等我出来,原来停着两辆车的地方已经空了。
我给陆知棠打电话。
“你们走了?”
“阿舟爸爸催得急。”
“以为你跟着上车了,忘了。”
她说得很快。
我捏着装湿衣服的袋子:“回来接我。我的东西还在后备箱。”
她那边有人催她,笑声混在一起。
“都开出来了,哪能再掉头?我把位置发你,自己叫辆车过来。”
“别让一桌人等你。”
3
电话挂断后,转账跳了出来。
陆知棠说,先买点东西吃,别生气。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熟悉得可笑。
许舟说想聚餐,她把我忘在公司楼下。
许舟临时想吃宵夜,她走出电影院,就没再想起我还在等她。
她总能转来一笔钱。
好像我只是少吃了一顿饭,给了钱,就不该再提别的。
我点了退回,给我妈打电话。
“妈,今天不去知棠家谈婚事了。”
我妈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是不是她工作又忙?没事,咱们不催,等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爸妈这边,你不用担心。”
我应了一声,不敢再开口。
挂了电话,我去买了碗热面。
面端上来,我捧着碗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原来一整天了,我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胃里一点点暖起来,手机里却又多了一条朋友圈。
许舟挨着一堆礼盒,举起我选了很久的那罐茶。
“还是知棠懂我爸妈,往后就是一家人,别总这么客气!”
那条围巾也在。
我怕她妈妈不喜欢,前后换过两回颜色。
半个月的准备,早起一趟趟往车上搬,最后礼物比我先做了别人家的客人。
许舟早上站在车边看我忙,笑得很奇怪。
现在我懂了。
陆知棠也看着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她一句都没提,今晚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顿饭。
我买了返程票。
回到同居的屋子,窗户关着,门口没有灯,桌上也是空的。
以前过元宵,我想回家,她总说过年才见过,何必又跑一趟。
我妈就来,带土鸡蛋,带她一早煮好的纯糖汤圆。
陆知棠当着我妈的面,会说下次别这么辛苦。
我妈回去总夸她懂事。
可那些鸡蛋,最后大多被她拿去送人。
汤圆没动几口,连冷藏都懒得收,放坏了便整盒扔掉。
我以前解释过,她不爱甜的,可能是真吃不惯。
今天看着那些送到许家的礼物,我终于没法再替她解释了。
我把行李箱拉出来,先收证件,再收衣服。
柜子深处有本相册,抽出来时,封面落了点灰。
是我们一起去海边拍的。
那时她站在我身旁笑,生日会记得,答应的事也会做。
我翻到几张出游的照片,手停了一会儿。
眼眶有点发热。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要拉好箱子时,群里弹出一段视频。
陆知棠和许舟坐得很近,脸挨着脸,两个人各举着一本红色证件。
许舟笑着说:“结婚一个月啦,正好元宵,往后年年都团圆!”
我把那段画面停住。
红色封皮上的三个字,清清楚楚。
4
结婚证上的日期,比我们约好去登记的那天还早一天。
我一手扶着箱杆,另一只手抖得几乎按不住屏幕。
不是没空。
她不肯定下的日子,早就跟另一个人过完了。
视频很快撤回。
下一秒,陆知棠的电话追了过来。
“程砚,你在哪儿?怎么还不过来?”
我看着那张已经存下来的画面。
“你们一家人吃饭,我过去算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你看见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许阿姨病了,认人都时好时坏,就惦记阿舟成家。”
“我帮他让老人安个心而已。”
“所以你就真跟他登记了。”
她有些急。
“离婚手续已经在办,冷静期也快到了。”
“我们本来就准备这几天办完,你等几天不行吗?”
“我都打算回去跟你解释了,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走。”
“这么多人还等着呢。”
原来我还欠他们一个交代。
我没有再争。
“那祝你们一家团圆。”
“程砚,别这样说话。”
背景里突然响起许舟父亲的声音。
“儿媳妇,头三个月得当心。”
“阿舟,你也别只顾着玩,照顾好知棠和孩子。”
电话猛地断了。
我拿着手机,耳边一阵发空。
连孩子都有了。
她却还在告诉我,只要等几天,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关上灯,拖着箱子出了门。
屋子的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第二天,陆知棠跟许舟一起回来了。
走到门口,她还在压着声音问他。
“谁让你跟叔叔阿姨说我怀孕的?他们往后问起来,你拿什么交代?”
许舟不以为意,伸手去挽她。
“那你给我生一个,不就成真的了?”
陆知棠甩开他的手。
“我说过,你跟我弟弟没分别。”
“这话让程砚听到,他能不生气?”
她一边开门,一边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
“阿砚,给你买了糯米丸子……”
尾音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5
陆知棠在门口站了几秒,先去看卧室。
少了一半衣服,桌上也没有了程砚的电脑。
许舟跟进来,扫了一眼,伸手去碰鞋柜上的钥匙。
“还真走了。”
“闹成这样,不就是要你去哄?”
陆知棠一把按住那串钥匙。
“把你那本结婚证拿好。”
“等冷静期到了,约好的手续不能再拖。”
许舟的手缩了回去。
“现在离了,我爸妈怎么办?你昨天不是还叫我别让他们受刺激?”
“你拿假的怀孕去哄他们,难道就不怕刺激?”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就先不离。”
“我们领的又不是假证,程砚再不高兴,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陆知棠看着他,手指掐紧了钥匙。
“结婚证发进群里,怀孕也往外说,你就是要让程砚走,是不是?”
许舟抬起头:“是又怎么样?我先认识你的,凭什么要给他让路?”
她原来以为,这件事只要跟程砚解释清楚就够了。
现在,许舟连当初说好的离开都不肯。
“你不肯办,我就去跟你爸说清楚。”
“证是为了谁领的,孩子又是谁编的,一件都不用替你瞒。”
许舟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片刻,他才从包里取出那本证,重重放在鞋柜上。
“行,离。”
“离完他不回来,你可别怪我。”
陆知棠没有回答,低头点开程砚的对话框。
她只想赶紧把这件事结束。
只要她恢复单身,程砚就没有理由再走。
而我回家的那班高铁,是元宵当晚最后一趟。
走出车站时,街边店铺门前还亮着红灯笼。
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准备收摊,抬头叫住了我。
“小砚?过节回来啦?怎么一个人?”
我停住脚,朝他笑了笑。
“分开了。”
他没再往下问,低头挑出一只,拿纸袋包得严严实实,递到我手上。
“刚出炉,甜的,趁热吃。”
我想付钱,他摆了摆手。
手里那点热意烫得我鼻子发酸。
连认识我多年的卖红薯大爷,都看得出我现在不好受。
陆知棠却只怕我扫兴,怕一桌人多等几分钟。
家门一开,是熟悉的排骨汤味。
我妈端着一碗汤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在了原地。
“阿砚?”
我爸放下遥控器,走了过来。
我想跟他们笑一笑,说声回来晚了。
可我妈的视线已经落在我脸上。
她放下碗,抬起手,又停在离我脸颊一点的位置。
“怎么弄的?还疼不疼?”
我爸一声不响,接走了我的行李箱。
我以为那口气早就撑过去了。
在服务区没人等我,我没哭。
红本子摆到眼前,我也收好了东西,自己走了。
可现在,我妈连碰一下都怕弄疼我。
我低下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妈,不结婚了。”
6
我妈没有问那姑娘又怎么了。
她先抱住我,掌心轻轻落在我的背上。
“不结了。”
“回来就好。”
“家里有你的屋子,有你的饭,怕什么。”
她没有劝我再想想,也没说谈了这么久,可惜了。
只是用手掌替我挡着脸侧,怕衣服蹭着那片红肿。
我爸站在一旁,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身进厨房。
“还有菜,我再热两个。”
“元宵就该一家人在一块儿,咱们这不正好。”
我在餐桌旁坐下,手里还握着那只红薯。
我妈替我盛了汤,我爸把炖软的排骨夹进我碗里。
谁都没催我快点,也没嫌我低着头不说话。
吃到一半,我妈忍不住问。
“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平时不给你做饭?”
我爸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再往下说,只把汤碗往我面前挪了挪。
陆知棠其实会做饭。
最早在一起那阵,她每天问我想吃什么,还会装好便当,送到公司楼下。
后来许舟说外卖吃腻了,她便多做一份。
再后来,她说一个人做那么多太累,让我自己解决。
但许舟加班多晚,她都能拎着菜过去给他煮一碗面。
我低头扒饭,眼泪落进去,混着汤一起咽了下去。
这些事,我竟然一直都知道。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还在原来的格子里,床边的椅子也没挪过。
我妈端来牛奶,在床沿坐下。
“阿砚,不想说就不说。”
她替我把肩头沾的一点线头拿掉。
“你的事,你自己想明白。”
“爸妈站你这边。”
“想歇就歇几天,想出去做事就去。”
“天大的事,也不用你一个人硬扛。”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好几下头,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那一晚,我终于不用猜陆知棠何时回家,不用听见手机响就先去看是不是许舟又找她。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到了枕边。
陆知棠的电话亮起时,我刚从房里出来。
我按掉,拉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已经走到自己家里,不想再被她叫回原来的位置。
休息了两天,我给原部门总监打电话,说想回项目组。
原来的核心项目组在老家这边的总部。
我当初为了跟陆知棠住在一座城,才申请去了分部。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还跟以前一样,只接能准点下班的活?”
我看着电脑旁旧日历上的那些备注。
哪天买菜,哪天熬汤,哪天陪陆知棠去复查胃病。
为了这些,我主动申请去了清闲部门,出差推了,晋升机会也让过。
“不是。”
“我想把完整的案子接回来。”
总监把一份没定下来的策划案发来。
“先别答得这么快。”
“做给我看,能接到哪一步,我们再谈。”
三个晚上,我把旧材料摊满了书桌,一页页改。
最后一次远程评审,总监没有立即点头。
“合作方中途变卦,你这一步怎么往下走?”
我把另一页调出来,向他说明备用安排,连同每一步由谁承担、需要多久,都讲清楚。
他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我才发现窗外已经泛白了。
“下周一回来。”他合上资料,“这个案子,你来带。”
通话结束,我靠回椅背,慢慢松开攥着鼠标的手。
肩膀很酸,心里却踏实得厉害。
原来我并不是只能在别人下班前赶回去,守着一锅汤。
我也有做得好的事,有能靠自己争回来的位置。
合上电脑去倒水,我妈正站在阳台上浇花。
她看我神色松了,问要不要出去走走,买件新衣服。
我爸在后头说:“看中什么就买,爸出钱。”
我笑着答应,拿起手机,准备看看附近的店。
共友群却在这时跳出一张照片。
是一本离婚证。
发照片的人,是陆知棠。
7
许舟的语音很快跟了上来。
“砚哥,行了吧?我妈还病着,知棠就非得拉我把手续办了。”
“全是为了你。”
“你自己也看看,她都做到这份上了。”
陆续有人接话,说她这几天没睡好,说我再不回来,就真是不识好歹。
有人提起服务区那段视频。
“当时知棠不是都说了,你没介意?现在又为这事翻脸,没必要吧。”
“就是,许阿姨有病,先哄老人安心,你们往后再结婚也不迟。”
那段视频被重新发了出来。
我在后排咳得脸都抬不起来,陆知棠拿着手机,轻轻松松地替我说了句不介意。
他们便真把这当成了我的意思。
我点开输入框。
“那句话是她说的。”
“我当时只说了别拍。”
群里静了一会儿。
许舟又发来语音:“不就是替你说句话,难道还要一个字一个字问你?”
我看完那行转出来的文字,忽然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他不肯问,她也不肯问。
连我已经不愿意继续,都只能被他们解释成想讨一点好处。
“她离不离婚,你们怎么过日子,都不用再告诉我。”
我发完,把群退了。
陆知棠的联系人删掉,许舟删掉,那几个起哄的人也一个个清理干净。
没有等谁再给我一个台阶。
她跟别人领的证,和别人离的婚,本来也不是对我的恩赐。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我放进口袋,看向还在等我的妈妈。
“走吧,妈,我换双鞋。”
她拿起包,像小时候带我出门一样,站在门口等我锁门。
那天下午,我们逛了很久。
我挑了两件上班穿的衬衣,买了套合身的西装,又去把头发理清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总监晚上发来消息,让我准备代表公司出席行业交流会。
我回了收到,把资料下载好,仔细看了一遍。
另一边,陆知棠却一直守着手机。
离婚证发进群里,也发了朋友圈。
她等了大半天,没有等到程砚一句话。
别说回来,连问一句手续是不是真的办完了,都没有。
8
许舟坐在沙发上,咬着苹果看她来回走。
“别管了,他就是想让你急。”
“你越给他脸,他越觉得自己了不起。”
陆知棠没有接话,打开程砚的对话框。
“已经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没能发过去。
她盯着那个红色提示,又补发了一条。
依旧如此。
电话也拨不通,朋友圈点进去,只剩空空的一页。
她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很久。
“你在群里怎么跟他说的?”
许舟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
“就劝他回家啊。”
陆知棠点开群记录。
从那张离婚证往下,一条条都是指责,都是让程砚适可而止。
最后停在他的那句话上。
那句话是她说的。
他只说了别拍。
再往下,是退群提示。
陆知棠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往群里发问。
“谁还能联系到程砚?他把我拉黑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答。
“我也被删了。”
“我刚试过,电话也是。”
“知棠,他是不是这次真不回来了?”
陆知棠握紧手机,指节渐渐发白。
她从来没想过程砚会这样走。
他的行李没了,衣服没了,连吵一句、骂一句的机会也没给她留下。
她以为把那张红证换成离婚证,就是把错的地方改好了。
程砚怎么会连看都不肯看?
许舟把果核丢进垃圾桶。
“怕什么,他还不是靠你?过两天想明白就回来。”
“别等了,出去吃火锅吧,我都饿了。”
陆知棠猛地回头。
“如果不是你一次次挑衅,他会走吗?”
许舟被她吼得愣住,随即红了眼。
“我都答应离婚了,还想让我怎么样?你跟他结了婚,就连我也不要了?”
陆知棠指向门口。
“对,我不要了。”
“你以后别再来这里。”
她把他的外套拿起来,塞到他手里,开了门。
许舟站着不动,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去哄。
9
周一早晨,我换好衬衣,理平领口,提前到了公司。
总监在走廊看见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欢迎回来。”
桌上已经放好了完整资料。
年度重点并购项目,资金方今天来谈,下午还有几项细节要落定。
我坐下来翻开文件,很快把节奏找了回来。
忙起来,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样辛苦。
我甚至有点庆幸,终于又能把脑子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
十点,会议室的门准时打开。
总监起身介绍。
“程砚,这位是资方代表,沈明舒,沈总。”
我伸出手。
“沈总,您好。”
她与我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目光平和。
“你的方案我看过,风险部分做得很仔细。”
没有绕着客套,她打开电脑,直接问起项目。
那些问题来得快,也问得细。
我把准备好的资料摊开,逐项回答,不确定的地方也说清楚,需要什么数据,什么时候补齐。
沈明舒听得很认真,偶尔记下两笔,再追问下一步。
等会议暂时告一段落,已经过了一点。
她合上电脑,邀请大家先去楼下吃饭。
菜单传过来时,我只点了道清炒时蔬。
沈明舒没有立即接着报菜名,而是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我。
“资料的紧急备注里,写了你对花生、芝麻和几种坚果过敏。”
“现在还有别的忌口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
“我跟餐厅说明,可以吗?有些菜会临时加酱料,还是提前讲清楚。”
“可以,谢谢。”
她这才叫来服务员,把那几样一一说明,又问我那道山药排骨汤是否合适。
我点头,她便加了进去。
同事开玩笑,说沈总连吃饭都这么周全。
她笑了笑,把话题带回了大家刚才没说完的项目。
只有我拿着杯子,半天没有动。
陆知棠跟我在一起几年,问我吃酥时,仍能把我不能碰的两种口味一起递过来。
沈明舒跟我正式见面不过一上午,却把一行备注当成了要认真确认的事。
她没有觉得我麻烦,也没有拿记得这件事来讨一句感激。
我喝了一口温水,发紧的胃慢慢松下来。
这顿饭没有谁让我迁就,没有谁笑我大惊小怪。
我吃得很安稳。
快下班时,前台给我打了内线。
“砚哥,楼下有位陆女士,说跟您约好了,要直接上来。”
“她还带了证件,说见了您就能说清楚。”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我没有约她。”
“也不接待。”
前台有些为难:“她说您只是一时生气,让我们别耽误。”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大厦安保的电话。
“楼下那位访客没有预约。”
“她继续强行上楼、影响办公,请你们报警处理。”
我把决定说明白,让前台也按这个答复,不必再替她传话。
内线挂断,我重新看向屏幕,把没核完的最后一组数据填好。
晚上回家,在小区外头,我又见到了那辆车。
陆知棠靠着车门站着,脚边散着几个烟头,像在这儿等了很久。
她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躲开了。
“公司不让你进,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手僵了一下,从包里取出离婚证。
“我没骗你,手续真的办完了。”
“许舟也走了,以后我都不会再管他。”
我没有伸手。
她急着举起手机:“我跟他们说一声,找到你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吃饭。”
屏幕对过来,她像是想把我和那本证一块儿拍进去。
我按下她的手。
“别发。”
“我没答应跟你回去。”
陆知棠愣住。
“可我都离婚了。”
“我们以后再也没别人了,可以去登记,婚礼你想怎么办都行。”
“你问过我还愿不愿意吗?”
她张了张嘴,又去找那本证,像只要我肯看一眼,就还能继续往下谈。
我退开一步。
“我受伤时,你说我没事。”
“现在你想回来,又要替我说愿意。”
“陆知棠,我已经说过,不要了。”
我绕过她,往楼道走。
她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抱住我,手指攥紧了我胸前的衣服。
“阿砚,你别走。”
“我只喜欢你,真的只喜欢你。”
我正要掰开她的手,楼道口突然传来一声喝斥。
“撒手!”
程父拎着拖把下了台阶。
他站在楼上,一眼就看见那姑娘拽着儿子,怎么都不肯放。
到了跟前,他抬起拖把柄,敲开她攥着衣襟的手。
陆知棠痛得一缩,程砚往旁边退了两步。
程父随即横过拖把,挡在两个人中间。
“我儿子话都说完了,你还要干什么?”
陆知棠抬起头,声音一下软下来。
“叔叔,我就是想好好跟他谈谈。”
“你跟姓许的怎么谈,是你们的事。”
程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脸沉了下去。
“他等你去登记,你跟别人领了证。”
“现在你拿离婚证回来,是让他谢你肯腾出个位置?”
“我家阿砚不欠你的,也不用等着捡这个位置。”
陆知棠的脸白了。
“我知道错了。”
“我把他赶走了,往后都听阿砚的。”
她往前挪了一步,又被程父挡住。
“叔叔,您帮我劝劝他。”
“我们这么几年,不能就这样算了。”
程父握着拖把的手越收越紧。
儿子回来那晚肿着的脸,他还记得。
儿子抱着他妈妈哭的时候,这姑娘在哪儿?
路旁这时停下一辆车。
一位年轻姑娘下车,手里拿着只U盘。
她先看向程砚,并没有理会正拦路的陆知棠。
“明天要用的资料,你落在会议室了。”
“我顺路送来。”
程砚伸手接住,神情有些意外。
陆知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突然拔高了声音。
“她是谁?程砚,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好上了?”
10
程父先皱起了眉。
“嘴巴放干净些。”
“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绷紧了肩膀。
他只是不愿再让人觉得,儿子走出来了,还非得捡回一段别人不要的婚姻。
可这姑娘叫什么,他都不知道。
年轻姑娘看了程砚一眼。
“介意我借这个身份,说句话吗?”
程父看见,儿子抬起头,原来紧绷的嘴角松了一点。
他点了头。
那姑娘才往前侧了半步,看向陆知棠。
“沈明舒。”
“程砚的女朋友。”
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清楚楚。
陆知棠看着她,又去看程砚,手里的证压出了一道折痕。
她好像直到这时才明白,眼前的人确实可以答应别人,也确实能够不要她。
程父放低拖把,朝沈明舒招呼。
“小沈,上去喝口水吧。”
“他妈妈饭都做好了,一起吃一点。”
程砚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袖子,像是想解释什么。
沈明舒已经点头。
“好。”
“正好还没吃,就打扰叔叔阿姨了。”
她回车边,从后备箱里提下几盒东西。
程父看着她手里准备齐整的礼物,又看了看儿子。
程砚也有些怔,像并不知道她还带了这些。
沈明舒笑了一下,跟着程父往楼里走。
陆知棠留在车旁,没有再往前追。
程砚走进楼道,也没有回头。
那顿饭,我妈笑得比这几天都多。
我之前还担心沈明舒会拘束,或者跟我父母没什么可聊。
可她坐在桌边,听我爸讲旧厂区的事,认真问了几句,又跟我妈聊起那锅排骨汤。
没有谁非得找个话题讨好谁。
说起元宵那晚的汤圆,她问我妈还做不做。
我妈说冰箱里冻着新包的,立刻起身去煮,盛来小半碗。
吃饭时,她剥好一只虾,放进我碗里。
我抬眼,她也看我,像再自然不过的一件小事。
我一度以为,在亲近的人面前,谁都会粗心一点。
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做不到。
是陆知棠从来没把我放在需要顾及的那一边。
饭后沈明舒帮着收拾,我妈连忙把她往客厅推。
她便坐下来,又陪我爸说了会儿话。
直到起身告辞,我爸妈才一起看向我,让我送送她。
楼下风已经小了,路边几盏元宵留下的彩灯还没有拆。
我跟她并肩走了一段,终于停下来。
“沈总,刚才是我爸着急护我。”
“那些话,您不用放在心上。”
“工作上的事归工作,别为帮我解围,弄得您也为难。”
沈明舒转过身,没有替我把这段客气话揭过去。
“那我也问你一句。”
“如果不只是帮忙呢?”
我看着她,没能接话。
她没有靠近,站在原处等着我。
“刚才你答应的是帮你解围,我知道。”
“想不想真的试着在一起,是另一件事。”
“这一句,我得听你自己说。”
我的心跳有些快,一时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可我们今天才正式见面。”
沈明舒轻轻笑了,从包里取出一个旧MP3。
银色外壳磨掉了一点漆,屏幕边有道斜斜的划痕。
我一下愣住。
那道划痕,是我大学时把它摔在台阶上留下的。
后来在学校丢了,我找过很多回,始终没找到。
里面除了常听的纯音乐,还有我练英语演讲时,一遍遍录下来的声音。
“大三那年,你准备演讲比赛,每天从图书馆出来,就去操场背稿。”
她把MP3放在掌心。
“有晚你走得急,把它落在看台。”
“我捡到以后,听见了里面的录音。”
那些没说利索又从头再来的句子,我自己都嫌烦。
却在多年之后,被另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
“后来到你们学校交换,我在光荣榜上,认出了你。”
她抬头看我。
“程砚,我认识你,比她早。”
我喉咙忽然发紧。
我以为那些最普通、最狼狈的努力,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知道。
原来有人在那时就看见过,也一直没有忘。
“毕业后我出国,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没有再打扰。”
“这次看到项目名单,才知道你回来了,也确认过你已经分手。”
“所以这回,我不想只送回一个MP3就走。”
她说完,将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手指碰到熟悉的边角,眼眶慢慢热了。
沈明舒抬起手,替我拭了一下眼角。
我没有避开。
“刚才那个问题,”她轻声问,“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想好了。”
元宵那天在服务区,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整桌等着我的团圆。
可回家后,爸妈的饭一直热着,我的房间也一直留着。
现在,我也可以自己选,往后跟谁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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