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选了最稳妥的路,嫁进农家,一辈子粗茶淡饭。
死那天才知道,那个婚配时站在角落里的少年侍卫,替我守了一辈子。
没娶妻,没离开,孤零零走的。
重生回到抉择那日。
这回,我谁都没看。
提裙穿过人群,站到他面前。
“裴霁,我选你。”
他抬头,那双从不看人的眼睛里,落进了光。
【第一章】
我又活了。
睁开眼的瞬间,日光砸进瞳孔,耳边是密密匝匝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喧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皱纹交错、青筋凸起的枯手。
是十六岁姑娘白净柔软的手指。
婚配日。
我认出了这一天。
前世,这个日子我穿着娘缝的碎花裙,站在人群里紧张得手心冒汗,最后被爹推到了赵大山面前。
赵大山,憨厚,壮实,种地是把好手。
我嫁了他。
吃了一辈子粗粥,喝了一辈子井水。
他不坏,但也谈不上好。
沉闷的日子,连吵架都懒得吵。
到死,我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咽气那天。
隔壁的方婆子佝偻着腰进来,往我手心塞了一块冰凉的玉佩。
“村口那个孤老头没了,托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年轻时想送的……聘礼。”
我的手在抖。
因为我认得那玉佩上的鹤纹。
婚配那日,所有适龄的男子都站在场中央等着被挑选。只有一个人靠在最角落的槐树下,低着头,腰间挂着一块雕了鹤纹的青玉。
裴霁。
镇上唯一的侍卫,替县衙看门的。
话少,人冷,目光总是落在地上。
谁都说他古怪。
没人选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嫁过去的村口守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娶。
四十年没走。
孤零零死在一间漏雨的草屋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是捏着那块冰凉的玉佩咽的气。
胸口堵着一块东西,沉得喘不上来。
不是对赵大山的怨。
是对自己的恨。
那样一个人,我怎么就没回过头?
怎么就从来没多看他一眼?
然后——
锣鼓震天。
我站在人群中间,阳光炽烈,四周的脸都鲜活年轻。
我回来了。
脚下是青崖镇的石板路,前方是搭了红绸的婚配场。
适龄的青年男女分列两侧,族长坐在高台上,笑呵呵地念着规矩。
“姑娘们,想好了就上前牵手,牵了谁就是谁的人——”
我爹在身后推我。
“宁丫头,大山在那边呢,赶紧的。”
赵大山站在第二排,咧着嘴冲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身后站着他娘钱氏,扬着下巴,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我没动。
我的目光越过赵大山,越过所有人,落在场子最角落那棵老槐树下。
他在那里。
裴霁。
少年身量修长,穿一身洗到发白的青灰短衫,腰间系着一柄朴刀,旁边挂着那块鹤纹玉佩。
他没有看任何人。
低垂着眼,站在阴影里。
反正不会有人选他。
从来没有人选他。
我脚下一动。
爹急了:“你往哪儿去?宁丫头!”
我没回头。
提起裙摆,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了过来。
赵大山的笑僵在脸上。
钱氏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族长半张着嘴,手里的名册差点掉地上。
我站到了那棵槐树下。
裴霁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被阳光一照近乎透明。
那里面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淡淡的困惑。
我伸出手。
“裴霁,我选你。”
他没有动。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姜家的姑娘疯了?”
“选那个看门的?”
“裴霁?他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我不管。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见了。我选你。”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双从不看人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说——
“你认错人了。”
嗓音发涩,带着常年不开口的干哑。
我笑了。
“裴霁,青崖镇唯一的侍卫,对不对?”
我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在我碰到的那一刻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挣开。
指尖在抖。
我收紧了手。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里,我牵着他的手,走出了槐树的阴影。
【第二章】
全场都炸了。
我爹两步冲上来,一把扯住我胳膊:“你给我回来!”
我甩开他的手。
“我选了。”
“你选什么选!”爹涨红了脸,声音大得震耳,“赵家三十亩良田,两头牛,青砖大瓦房!你跟一个看门的,喝西北风去?”
我娘急得掐我腰:“宁丫头你跟谁赌气呢?是不是嫌聘礼少?我再跟赵家谈——”
“不是赌气。”
我抽出胳膊,退了一步。
“我想好了。”
钱氏的脸已经挂不住了。
她扯着嗓子尖叫:“裴霁?那个穷光蛋?他连聘礼都拿不出来!姜家,你们看不上我儿子,也不用找个要饭的来打我家脸吧!”
赵大山脸上最后一丝笑也没了。
他低着头,拳头攥紧,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人群里嘁嘁喳喳,那些议论声能把人淹死。
但我不管。
前世我听了所有人的话。
嫁了所有人觉得对的人。
过了一辈子所有人满意的日子。
结果呢?
粥凉了没人给我热。
药苦了没人替我吹。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回,我听自己的。
我转过头看裴霁。
他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僵得发硬。
手臂垂在身侧,被我攥过的那只手微微蜷着,指头没有松开。
我走过去。
“别怕。”我说,“我不会反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天下午,爹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了两个碗。
娘坐在灶台前抹了半个时辰的眼泪。
我蹲在院子里烧水,一声不吭。
晚上,全家都不理我。
院子外头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不重,闷闷的。
我推开门。
门口整整齐齐码了一摞柴火。
旁边放着一小包药——我白天在婚配场上咳了两声,是去年落的老毛病。
没有人。
巷子尽头只剩一个修长的背影,正快步拐进夜色里。
步子很快,很急。
我蹲下来,捡起那包药。纸包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潮的。
我一个人在门口蹲了很久。
夜风灌进巷子,凉飕飕的。
但手心里那包药,烫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找了族长。
“我意已决,嫁裴霁。”
族长叹了口气:“姜家丫头,你可想好了,那小子穷得叮当响,县衙那点月钱够干什么?”
“够了。”
族长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在文书上盖了章。
回去的路上,我在巷口遇见了他。
裴霁背着一筐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料,衣衫上沾满碎叶。
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了族长那儿?”他问。
声音还是涩的,干巴巴的。
“嗯,”我点头,“文书盖了章了。”
他沉默。
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他捏着筐绳的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最后他说:“……知道了。”
就三个字。
转身走了。
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在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注意到——
他腰间那块鹤纹玉佩,被他无意识地握在手心里,指骨都泛了白。
【第三章】
三天后,我嫁了。
没有大红花轿,没有长长的送亲队伍。
爹不来,娘不来,全镇的人当笑话看。
裴霁的住处在镇子最东头,一间矮矮的石屋。
推开门的时候,我以为里面会跟外面一样冷清。
不是。
桌上摆了两副新碗筷,粗陶的,挑不出花色,但洗得干干净净。
床上铺了新褥子,棉花是新弹的,鼓鼓囊囊。
角落里放了一把崭新的木梳,梳背上刻了一朵小小的禾穗花纹。
禾。
我的名字里有个禾。
他记得。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喉咙发堵。
裴霁在身后低声说:“简陋了些。”
“不简陋。”
我进屋转了一圈,掀开锅盖——锅里温着小米粥,旁边切了几片腌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这人。
嘴上不说一个字,手底下什么都做了。
第一夜,他把褥子让给我,自己铺了一卷薄草席在地上。
我说你上来。
他说不用。
我盯着他。
他盯着地面。
耳根的皮肤泛了一层薄红。
我没再勉强。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去县衙当值,傍晚回来。
回来时衣裳上总带着土,但手里总捎着东西——有时是一把野菜,有时是几个山果,有时是从河里摸的鱼。
他不怎么说话。
但他什么都在做。
屋顶漏雨,我没开口,第二天就发现他上了房补了瓦片,膝盖磕青了一块。
我随口说灶台烧火费劲,第三天灶膛就被改了,火旺了一倍。
我夸了一句隔壁王婶家的鸡蛋好吃,第四天灶台上出现了五个鸡蛋,还是温热的。
这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说在了手上。
我开始留意他。
他吃饭极快,筷子只夹靠自己那边的菜,好的都往我碗里推。
他走路永远走在我外侧,下意识挡住风口。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地上,但只要我一说话,那视线就会移过来,一瞬都不舍得错开。
第七天的傍晚。
我在灶房切菜,他进来放柴火,弯腰的时候,腰间那块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昏黄的灶火光里,鹤纹微微晃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
菜刀悬在萝卜上方,一动不动。
那纹路。
那形状。
那触感。
前世临终时方婆子塞进我掌心的——就是这一块。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飞快地把玉佩塞回衣襟,动作有些慌。
“这块玉佩,”我放下菜刀,“你从哪儿得的?”
他的手按在衣襟上,指骨泛白。
“……跟你没关系。”
声音又冷又硬。
前世临终那天的记忆翻涌上来——
四十年。
他替我守了四十年。
到死都没把这块玉佩送到我手里。
他说跟我没关系。
可那块玉,分明就是为我刻的。
我的眼眶烫了一下,用力忍住。
“裴霁。”
我叫他。
他的肩膀绷紧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说:“明天想吃鱼。”
他愣了一下。
然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灶火噼啪响。
我切完了菜,指尖还在抖。
第八天。
“砰砰砰——”
一大早,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我开门,钱氏叉着腰站在外头,身后跟了七八个人。
赵大山站在最后面,沉着脸。
“姜禾宁!”钱氏扯着嗓子嚷,“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第四章】
钱氏嗓门大,能震碎瓦片。
“我家大山哪里对不起你?三十亩地,两头牛,多少姑娘抢着嫁!你不识好歹挑个看门的,还连累我儿子被全镇嘲笑!”
她身后那些人帮腔。
“就是!赵家多好的条件!”
“姜家这是打赵家的脸呐!”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前世这些话我也听过。
不是用来骂我,是用来夸赵家。
“嫁进赵家是你的福气。”
“大山本本分分。”
“你还想要什么?”
我听了一辈子。
够了。
“钱婶,”我开口,声音不大,但稳,“婚配是我自己的选择,规矩上没问题。赵家跟姜家之间,从没立过婚约。”
“你——”
“你要是觉得丢脸,该问的是你儿子为什么没本事让人非嫁不可。堵我家门口算什么能耐?”
钱氏脸都绿了。
“好啊!你个不要脸的丫头片子!嫁个穷——”
她没说完。
一道阴影落下来。
裴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
他没说话。
甚至没看钱氏。
只是站在那儿,半侧着身子挡在我前面。
但他身上有一股东西,冷冰冰的,沉甸甸的,无声地压了下来。
钱氏嗓子眼里的话卡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大山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涨红了脸,突然伸手朝我这边抓——
快得很。
但裴霁更快。
他抬手,只用两根手指,掐住了赵大山的手腕。
轻描淡写,没使力的样子。
赵大山的脸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你……你放手!”赵大山龇牙咧嘴。
裴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极了。
他松开手。赵大山踉跄后退三步,撞在自己娘身上,疼得直咧嘴。
全场安静。
钱氏的脸从绿转白,嘴巴开合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蹦出来。
“走吧,”我对她说,“茶也不好,就不留了。”
她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赵大山临走回头瞪了我一眼,目光阴沉沉的,跟前世一模一样。
我记住了。
关上院门。
裴霁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检查自己那两根手指。
“没事吧?”我问。
他摇头。
“我去砍柴。”
又跑了。
这人,一到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就去砍柴。
到了晚上。
吃完饭,他说要去院子里磨刀。我说你磨吧。
然后我搬了个小凳坐在廊下,看他。
月光底下,他脱了外衫,只穿一件薄薄的里衣,蹲在石墩旁边磨那把朴刀。
刀刃擦过磨石,嚯嚯嚯的声响。
他的身形伏低,肩背的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动作很稳,呼吸很匀。
但他换姿势的时候,里衣的领口松了一瞬。
我看见了他的后背。
月光亮得刺眼。
那些疤痕一条一条,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际。
横的,竖的,新旧交叠。
最深的那一道,皮肉翻卷的痕迹至今还凸着。
鞭伤。
不是一次两次。
是常年累月抽出来的。
看门的侍卫,怎么会有这种伤?
裴霁,你到底是谁?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拉紧领口,转过身来。
表情平静。
但锁骨间那根青筋在跳。
“进屋吧,”他说,“夜深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
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不急。
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
【第五章】
日子往前淌。
他依旧话少。
但这份少,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陌生人之间的冷。
现在是不知道怎么亲近的笨。
我做了桂花糕放桌上,他不吃。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留给你”。
我说你尝一口,他才夹了一小块,嚼了半天,耳朵尖泛粉。
“好吃吗?”
他嗯了一声。
“你可以多吃。”
他又嗯了一声。
但筷子再没动过。
我发现了一件事。
裴霁不是不愿意说话。
他是不会。
不会表达喜欢。不会表达在意。
他能做到的只有——做。
下雨了把唯一的伞塞给我,自己淋着回来,浑身湿透。
我手被菜刀划了一下,他翻遍了镇上的药铺买伤药,进门时气都没喘匀。
半夜我翻身咳了一声,第二天灶台上就多了一碗炖好的雪梨汤。
但你问他为什么,他只会说——
“顺手。”
我快被他的“顺手”气笑了。
裴霁,你哪来那么多顺手?你顺的全是我这边的。
婚后第十五天,镇上来了一队人。
马蹄踏过石板路,声音很脆。打头的是一顶青帷软轿。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女子。
十七八岁的样子,柳眉杏眸,一身鹅黄绸裙,腰间坠着成色极好的翡翠环佩。
镇上的人全看直了眼。
她身边的丫鬟高声通报:“我家小姐是颍州柳家的嫡女,柳如烟。”
颍州柳家。
我没听过。但镇上人听过。
“颍州柳家?做丝绸生意的那个?那可是大户!”
柳如烟没理任何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裴霁。
他正从县衙出来,背着刀,步子不紧不慢。
看见那队人马,脚步顿了一下。
柳如烟提着裙摆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裴霁。”她叫他名字的语气很特别,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你果然在这里。”
裴霁的眉心拧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四个字,干脆利落。
柳如烟笑了一下,笑容里含着十足的把握。
“你当然不认识我,你离开的时候我还小。可是裴叔叔和我父亲,是至交好友。”
裴叔叔。
她说的是裴霁的父亲。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裴霁的爹?他不是个孤儿吗?”
裴霁的脸冷下来了。
那种冷不是面对我时的笨拙和回避,是真正的冷——带刃的那种。
“跟你没话说。”
他绕过柳如烟就走。
柳如烟转头看见了我。
她的目光从我头上扫到脚底,上下打量了个遍。
“这位就是裴霁的妻子?”语气轻飘飘的,“裴家的儿媳,居然是个……乡野村女?”
我冲她眨了眨眼。
“对,乡野村女,地里刨食的那种。怎么了?”
她噎了一下。
大概没见过被这么明晃晃揶揄了还笑嘻嘻的人。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收了笑,扔下一句,“不过,有些东西,不是嫁了就算数的。”
她走了。
裴霁在巷口等我。
我走过去,他张了张嘴。
“我真不认识她。”
语气急了半拍,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差点笑出来。
“我知道。”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但我没有放松。
柳如烟提到了裴霁的父亲。
而裴霁这些年把自己藏在这个小镇上,从不提过去,后背全是鞭痕。
一个颍州大户的嫡女,千里迢迢跑到青崖镇来找一个看门的侍卫。
不对劲。
我得搞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章】
柳如烟在镇上住下了。
包了客栈最大的院子,出入有丫鬟随从,排场摆得足足的。
她三天两头往县衙门口转悠,碰见裴霁就笑盈盈地递点心、送吃食。
裴霁一概不接。
但她不在意,回回被拒都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镇上的闲话再次翻了天。
“人家柳家的千金都来了,你说裴霁是不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头?”
“姜家那丫头怕是要被人撬墙角喽。”
第四天夜里。
我出门倒水,路过客栈后巷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柳如烟的声音。
“……确认了,就是裴将军的独子。脸跟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低沉陌生:“主家等得不耐烦了。当年裴家满门抄斩,独独跑了一个,这都十年了才找到。”
“急什么。”柳如烟的语气轻蔑,“他现在不过是个看门的,身边只有一个村女,翻不出花来。先摸清他手里有没有那份兵符,再动手不迟。”
兵符。
裴将军。
满门抄斩。
我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冒出来。
没有再听下去。
退回去的时候脚步尽量放轻,手指却颤得攥不成拳。
回到家。
裴霁坐在灶前烧水,听见我推门的声音,抬了一下眼。
“你去哪了?”
“倒水。”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灶火跳动,光影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深吸一口气。
“裴霁,你父亲,是不是一个将军?”
他烧火的手停住了。
空气冻了一瞬。
他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直,面部肌肉紧到发僵。
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过了很久。
久到灶里的柴裂了一声。
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父亲是靖北将军裴长渊。十年前,被人以通敌叛国之罪弹劾,全家下狱。”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抄家那天,我母亲把我从后墙的狗洞里推出去。”
他低下头,灶火映出他眼底的红。
“我跑了。身后全是火光,全是喊杀声。”
“那些鞭伤,”我问,“是——”
“逃亡路上被抓过两次。抽了几十鞭子扔在乱葬岗,当死人处理的。”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突起,骨头要把皮肤顶穿。
“活下来了。走到这个小镇,没人认识我,就留下了。”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空的。
“你嫁了一个罪臣之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静极了。
平静到让人想掉眼泪。
因为他在等我走。
他觉得我知道了真相,就会走。
就跟所有人一样。
我站起来。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灶火烤得脸有些烫。
他的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裴霁。”
“嗯。”
“我不走。”
他的眼睫抖了一下。
“听清楚了?”我盯着他,“我不走。”
他没说话。
但他低下了头。
低到额头快贴上膝盖。
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发丝粗粝,有些扎手。
灶火噼啪响了好久。
他始终没抬头。
但他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衣角。
攥得很紧。
指骨泛白,死也不松手的那种紧。
【第七章】
我把柳如烟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兵符在我手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铁牌。不大,冷铁铸的,正面刻着一只蹲伏的虎,背面是一串我看不懂的军铭。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母亲塞进我衣领里推我出去的时候说——活着,带着它活着。”
我盯着那块铁牌。
“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点头。
“裴家当年镇守靖北边关,手握三万骑兵调令。兵符一日不交,他们一日不安。”
“十年了。”我说。
“十年了。”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
但我看见他握着兵符的手上,旧伤的疤痕被拉扯成了一道道白线。
“裴霁,”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空。
是犹豫。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他的声音低下去,“但现在——”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他怕连累我。
当天夜里,我被一阵动静吵醒。
院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呛人的烟味。
“裴霁!”外面有人喊,“把兵符交出来,留你和你媳妇一条命!”
十几个黑衣人涌进院子。
刀光在火把下晃得人眼花。
裴霁比我先起身。
不——他根本没睡。
他一只手把我推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那把朴刀。
“别出门。”
他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沙哑,没有迟钝。
冷得透骨。
我第一次见到裴霁拔刀。
院门推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是青崖镇看门的侍卫。
他是裴长渊的儿子。
刀出鞘那一瞬,前面两个黑衣人同时倒地。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多余的声响。
刀刃划过的声音很闷。
第三个人扑上来,他侧身,刀脊横扫,那人的手腕折出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兵器脱手飞了出去。
第四个。
第五个。
他一步步往前推。
月光照在他身上。
里衣的前襟被风撩开。
后背的鞭疤在月色下一道道分明。
那些年他挨的每一鞭,都在这一刻还了出去。
但人太多了。
有个黑衣人绕到了后面。
我的脖子上忽然架了一把冰冷的刀。
“别动!”
裴霁回头。
他的刀正插在一个人的肩膀里,收势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了我脖子上的刀。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所有动作全停了。
“把兵符扔过来,”那人掐着我的脖子,“不然我——”
他没说完。
裴霁的刀飞了出去。
手是空的,但他人已经到了。
我只感觉脖子上的冷意消失了。然后是一声闷响,身后那个人被撞出去三丈远,砸在石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辨。
裴霁站在我面前。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新伤。
血顺着小臂流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伤了——”
“不疼。”
他说。
就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面对剩下的人。
那些人看着满地倒下的同伴,看着裴霁浑身是血站在月光下的样子,面面相觑。
没有人再敢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镇外冲进来,当先一人跳下马,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一身旧甲。
他看见裴霁的瞬间,眼眶红了。
“少主!”他单膝跪地,“周伯来迟了!”
裴霁的刀垂在身侧,血滴了满地。
他没有看那个叫周伯的人。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
我冲上去接住了他。
他比他看上去的重得多。
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但他靠在我肩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松了。
绷了十年的身体,一下子就塌了。
“……没事了。”他在我耳边说。
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我搂着他,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没哭。
但掌心的血,跟他的混在了一起。
【第八章】
周伯是裴霁父亲的旧部。
当年裴家出事,他带着一批老兵逃了出来,这十年一直在暗中查案,同时寻找裴霁的下落。
“老将军的冤案,已经查清了。”
周伯坐在堂屋里,双手捧着一封折子,声音发抖。
“当年弹劾裴将军通敌的,是颍州都督柳铮。他伪造书信,买通证人。朝廷已经接了翻案文书,只等少主回京拿着兵符面圣。”
柳铮。
柳家。
柳如烟。
我早该想到的。
裴霁坐在那里,手臂上的伤裹了厚厚的纱布,脸色发白。
他接过折子,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看到最后,折子合上了。
他的手很稳。
但他的眼睛闭了很久。
“那个叫柳如烟的女人呢?”我问周伯。
“连夜跑了。”周伯一拳砸在桌上,“属下已经派人追了。”
“不急。”裴霁睁开眼,“跑不掉的。”
他的语气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他跟我说话,总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这一刻,他的声音沉到了底。
是将门之后骨子里的东西。
从来没丢过。只是一直收着。
消息在镇上炸开了。
裴霁,那个看门的穷侍卫,是靖北将军的独子。
满门含冤。一朝昭雪。兵符在手,圣上亲召。
全镇都疯了。
那些之前嚼舌根的人,出门碰见我绕着走,笑比哭还难看。
钱氏站在自家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直哆嗦。
赵大山更惨。
翻案的消息传出来没三天,他因为赌债被人堵在家门口打断了腿。
他赌钱。
前世他也赌。
只是前世他输光了钱,回家摔碗砸桌,把气全撒在屋子里。
他不打人。
但他摔东西的声音,比打还吓人。
嫁去赵家的姑娘叫秋娘。
婚配那日我没选赵大山,他转头就跟秋娘定了亲。
我在镇上碰见她的时候,她手臂上一片一片的青紫,缩着肩膀走路,连头都不敢抬。
“秋娘。”
她吓了一跳,看见是我,眼圈立刻红了。
我什么都没问。拉她去了医馆。
大夫掀开她袖子,我看到了新伤摞着旧伤,层层叠叠。
秋娘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但她的眼泪砸在药碗里,一颗接一颗。
我给她付了药钱,又塞了些银子。
“先回娘家住几天。后面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她攥着银子,嘴唇抖了半天,挤出来两个字:“谢谢。”
我出了医馆,站在街上。
阳光铺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前世这个时候,在灶台前低头认命的人,是我。
不是被打。
是日复一日的沉闷和窒息。
是粥凉了也懒得热的那种活法。
这辈子,不了。
裴霁在巷口等我。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扫过我的脸,低低问了一句:“哭过了?”
“没哭。”
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用袖口在我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动作很笨。
力道拿不准,蹭得我眼皮生疼。
“走吧,”他说,“回家。”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前世我从来没听到过的分量。
回家。
我跟着他,走进巷子里。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分不开。
【第九章】
半个月后,朝廷的文书下来了。
裴长渊将军沉冤昭雪,追封忠靖侯,恢复一切荣勋。
裴霁作为裴家唯一的后人,承袭侯爵之位,即日赴京觐见。
送文书的钦差到青崖镇那天,全镇的人挤在街道两旁,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钦差宣读完旨意,裴霁跪在地上接了圣旨。
他起身的时候,背脊笔直。
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
那件洗到发白的青灰短衫还穿在身上,但里面的人,不一样了。
不是不一样。
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一直藏着。
钦差走后的那天晚上,他带我爬上了镇外的那座矮山。
山顶风大,能看见青崖镇的全貌。
灯火星星点点,铺在山脚下。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
我坐在他旁边。
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田里的稻香。
“禾宁。”
他第一次叫我全名。
嗓音还是沙的,但比以前柔了许多。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的吗?”
我摇头。
“三年前。”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镇口那条路上,下了大雨,所有人都在躲雨。你从伞底下跑出来,蹲在路边,把一只快被冲走的小狗捞起来揣进怀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是在心里反复念过无数遍才敢说出口的。
“后来我就一直在看你。”
“你帮那个拉不动板车的老人推车。你把自己的饼分给路边的小孩。你被你娘骂了一顿,蹲在墙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进去给她端饭。”
他低下头,拿出那块鹤纹玉佩。
“这块玉,是我自己刻的。”
“想当聘礼。”
他的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
“婚配那天,我站在最后面。想着,你一定会选别人。”
“但我还是站在那了。万一呢。”
他抬眼看我。
月光底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然后你就来了。”
他笑了。
裴霁笑起来的样子,我是头一回见。
嘴角弯的弧度很浅。
但眼睛弯了。
那种笑是用尽了全部运气换来的、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的喉咙堵住了。
前世,这块玉佩他揣了一辈子。
等了四十年。
没等到。
到死,都是攥在手心里的遗憾。
这一世——
我伸手拿过那块玉佩,攥在掌心里。
“裴霁。”
“嗯。”
“这聘礼我收了。”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但他的手伸过来,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掌心滚烫。
风从山顶吹过来,吹得满坡的草都弯了腰。
他没有缩手。
我也没有。
【第十章】
朝廷给了三条路。
入京领爵,掌靖北旧部。
留京任职,不再碰兵权。
辞爵归隐,另行封赏。
周伯跪了半天:“少主,裴家的兵权不能丢!三万靖北军等着您回去!”
裴霁没答他。
他看我。
“你想去哪儿?”
周伯急了:“少主!这是军国大事——”
“我在问她。”
周伯的嘴合上了。
我想了想。
前世我过了一辈子安稳日子。安稳到发霉。
这辈子,我想跟着他走。
京城也好,边关也好,哪儿都行。
“你想去哪儿,我跟着。”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周伯说:“进京。接靖北军。”
周伯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临走那天,我爹和我娘来了。
他们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
我出去的时候,我娘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宁丫头……”她嘴唇抖得厉害,“当初是娘糊涂……”
“不说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等我安顿下来,接你们去京城住段日子。”
我娘哭了。
我爹站在后面,嘴紧紧抿着,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一句:“让他好好待你。”
“他一直很好。”
我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出镇的时候,路两旁站满了人。
不是来送行。
是来看热闹。
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没去仔细分辨。
不重要了。
马车晃晃悠悠过了镇门。
裴霁坐在我旁边。
他一路没说话。
但他的手,从上车那一刻起就没松开过。
十指交扣,掌心抵着掌心。
我靠在他肩上,看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裴霁。”
“嗯。”
“你说去了京城以后,还给我做鱼吗?”
他顿了一下。
“做。”
“那桂花糕呢?”
“也做。”
“那要是我想吃别的,你不会做的呢?”
他想了很久。
“学。”
我笑了。
埋在他肩窝里,闷着声笑。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但他没有躲。
马车过了山路,拐上了官道。
车轮碾过石子路面,发出沉稳的咕噜声。
他忽然开口。
“禾宁。”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车轮声吞掉。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上辈子,是你找了我一辈子。
这辈子,该我了。
我收紧了手。
他也收紧了。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外面天光正好,长路漫漫。
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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