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聚餐刚开席,许知意先让助理把手机架在桌角。
“只拍我们这边。”她把一块腰花夹进我碗里,笑着说,“让大家看看,我平时怎么照顾老公。”
镜头朝着我,等我接她的话。
我把那只碗挪到一旁,用公筷给自己夹了一块。
“你怎么不吃?”
“你亲过别人,就别再给我夹菜了。”
她的筷子停了停,笑容还在。“我亲了谁?”
“邵明川。”
“什么时候,在哪儿?”
“昨天下午一点十七分,临江商厦西门,那家西餐厅外头。”
她朝镜头看了一眼。
“有照片吗?拿出来,正好让大家一起看。”
“我没拍到。”
旁边有人放下了杯子。
“程先生,这种话不能乱说。没凭没据,伤夫妻感情,也让许总难做。”
许知意伸手来碰我的碗,想把它摆回镜头里。
我按住碗沿。
“继续拍。后面说的话,也留着。”
“那一下太快,我来不及举手机。但我亲眼看见了。”
我坐在路过的公交车上,她踮脚亲了邵明川的脸,前后也就一秒钟。看得清,拍不着。
许知意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工作手机。
“行。我现在给邵经理打电话,开免提。你们都听听,我跟他究竟有什么事。”
我知道,她一定会当众解释。这桌人来考察工作室,谈的是投不投钱。
桌角那台手机,原本要替她录下一段夫妻和睦的素材,给今天没来的意向客户看。
她打通了电话。
“邵经理,是我,许知意。”
“什么事?”
“昨天下午一点多,您在临江商厦那家西餐厅吗?”
“昨天?我在邻市出差,没去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丈夫说,看见咱们俩一块儿从餐厅出来。”
对面的声音立即严厉起来。
“许总,咱们都是成了家的人,这种玩笑开不得。我每次去你工作室都带着员工,就是怕惹闲话。如果连正常谈生意都这么麻烦,合作就到这儿吧!”
电话挂了。
有人劝她赶紧解释,别为家里的事丢了生意。
许知意摇头,眼睛慢慢红起来。“他安心比一张单子重要。我老公不舒服,这单生意,我就不做了。”
她还摸了摸我的手。
桌上已经有人点头。
她转向助理唐悦,交代去跟对方公司核损失,凡是他们因取消合作产生的费用,工作室都认。
“错在我们这边,不能让客户替我们家里的事买单。”
唐悦答应着,离开座位打电话。
有人感叹,生意到了这个份上,换个人未必肯这么做。
许知意看着我,只说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先让一步,客户却不该受牵连。
“我把他照顾好了,他不胡思乱想,我在外面也能安心做事。”
邻座的人先是赞许,等唐悦回来,说已经联系对方公司核实费用,又多了几分欣赏。
她没有只顾着哄丈夫,还当众接下了经营上的后果。
连原本想替她挽回客户的人,这时也不好再劝。
那台架好的手机还在拍。
从体贴丈夫,到宁肯舍单,再到主动赔客户,每一步都无可挑剔。
她重新给我夹了菜,语气甚至带了点玩笑。“现在还嫌我脏吗?”
桌上笑开了。
好妻子,好老板,还能自嘲。在这种场合,说实话,我都想给她鼓个掌。
我嘴里塞着腰花,嚼完才咽下去,又打了个嗝。
邻座的人皱了皱眉。
“我没拍到,不代表别人也没拍到。”
我说出一位女摄影师的账号,她专门拍那一带的街景。
“昨天下午,她在拍商厦西门那条步行街,你们俩就在照片里。”
席上刚才替许知意说过话的投资人,先搜到了那张图。
他往下划了两次,又回到第一张,抬头看了看她。
其他人也陆续低下了头。许知意打开自己的手机,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这是合成的。不能凭这种照片胡说,我会要求他删除,也会追究。”
“她天天拍那条街,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单挑你们合成?”程叙问。
“你认识她,对不对?她是不是想跟你在一起,你们就合起伙来做假?”
投资人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原本觉得,今天只是夫妻闹了点误会。可摄影师的主页里,连着几天都是商厦、落日和来往的人,许知意只是街角经过的两个人之一。
程叙没有接她的话,提醒大家再看后面的原视频。画面动起来了。
许知意和邵明川牵着手,边走边笑。
他摘了朵小花,插进她头发里。
她踮起脚,亲了他的脸。
后面还有两个人凑近说话,她脸红摇头的样子。
屋里一下静了。
程叙夹起碟子里剩下的腰花,看向许知意。
“这回先保丈夫,还是先保客户?要不要再一起照顾照顾?”
他的语气很平常,许知意却已经拿不稳手机。
“老公,我跟他没什么。谈工作,难免走得近一点……”
“你还没说实话。”
“昨天都喝了酒,那一下是意外!平时真的只聊工作,你们看!”
她迅速翻出聊天记录,转向满桌的人。
工作安排、报价、约见,乍看确实没什么不合适。
投资人想了想,仍想给今天这顿饭留个台阶。
“程先生,先别看手机了。夫妻的事回家再说,今天这份合作,咱们另外谈。”
他把桌角的拍摄手机转向墙面,示意唐悦收起来,又伸手来接许知意的工作机。
程叙把拍摄手机拨回原处,先一步接过她的工作机。
“合作要另谈,刚才的谎话,也得让人听完。”
他点开她刚发送出去的一段语音。
那是一条发给邵明川的录音文件,发送时间就在拨号前。
包间里,重新响起了开席时的对话。
从他问她亲过谁,到他说出地点、时间,一句不少。
许知意跌坐回椅子,脸上连刚才那点红色也没了。
“这是她刚才在桌下发给邵明川的。”
程叙把发送时间给大家看。
“录完发过去,再拨免提。邵经理自然就知道,该到哪座城市出差了。”
“她有两部手机,平时工作和私事分得很清,所以才敢把这个拿出来给大家翻。”
程叙看了一眼许知意。
“可我刚才突然问起,她来不及换手机。用这部录了,发了,又用这部打电话。旧的聊天都没问题,新的这一条,她忘了。”
投资人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程叙靠着椅背,问了一句。“现在,谁还觉得她这份诚信可靠?”
没人回答。
“她能找人合伙,把丈夫当傻子哄。真要一起做生意,诸位觉得,自己又比她丈夫多几分情面?”
投资人把手边的意向书合上了。他最怕的,就是明明两个人早有商量,还要装作当场核实,叫第三个人为这套口径买账。
原本还在犹豫的合作,已经没有继续往下谈的必要。
散席时,有人将那份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程先生,既然工作室最早是您出的钱,您又懂技术,这几项不如由您来接。我们单独合作。”
我没把文件留下,只取了他递来的名片。“技术上的事,可以另约时间,把要求说清楚。我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把意向书推回去。
“她答应过的条件,别直接换个名字,让我接着认。”
那人看了我一眼,把文件收了。“明白。那以后另谈。”
我起身结账,送他们出去。
回来时,唐悦正在收桌角的手机。
我告诉她,原片留着,要给人看就从头到尾看,不用替我剪一段吃她夹菜的特写。
许知意靠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出声。
她的工作室,麻烦大了。
说是公司,其实就几个人,都是毕业没多久的姑娘。
第一批设备、房租,连第一个月工资,都是从我的积蓄里出去的。
开公司不难,真能接住单子,才叫本事。
到家后,许知意拖着箱子进卧室,一件件往里放衣服。
她把两只常用的药盒放在茶几上,又将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我去工作室住。外卖从这儿点,车从这里叫,别下班回来又等着我。”
她把屏幕转向我,等我接。
我没看教程,先拿回手机,替她叫了辆车。
“你收拾好,司机到了我告诉你。”
她站在那里,声音一下高了。
“别人老婆出去拼事业,丈夫哪一个不是帮着?你倒好,先从背后捅我一刀。”
“为了工作,你就得亲他?”
“你每天对着机器,知道现在接一张单多难吗?你只会拿你的那套道理,来评我对不对。”
她声音越高,我越觉得,原来那通免提里没讲完的话,还得由我听下去。
“工作我不懂,成了家还亲别人,我看得懂。”
我没接着跟她吵,只把她漏在椅背上的外套放进行李箱。“司机还有六分钟。”
她把箱子推开,指着桌上的药盒问我。
“我不在,哪个饭后吃,哪个补维生素,你分得清?哪件衣服得洗,晚上泡脚的水得多热,你记得?”
“你比我大四岁,这几年我却跟养儿子一样,什么都替你安排,比你亲妈还细。程叙,我对你不好吗?”
两个药盒上,早、晚的标签都是她亲手贴的,连出差时怕我弄混,也总先分好一周的量。
我知道这些不是装的。
正因为不是装的,她每次拿出来说,我才得一遍遍提醒自己,别把另一件真发生过的事忘掉。
手机响了,司机来电。我接起来,说人马上下去,再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等着的求助没有来,眼圈先红了。“你就这么让我走?”
“照顾我的好,和你亲邵明川,是两件事。”
“你说像照顾儿子,可我还在做你丈夫。我问你为什么亲别人,不是忘恩负义。”
“我就亲了那一下!他提过去酒店,我没答应。”
“你的意思是,我得等到你答应了,才有资格不愿意?”
她猛地抱住我。
“老公,原谅我这一回。我真的不敢了。”
我将她的手拿开。
“你已经敢过了。”
“你想去哪儿都行。协议我会发给你,财产怎么分,都写清楚。”
她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往下落。
“这些年,我对你的好,连一次原谅都换不回来?”
我看着她。
“换不回。”
“你对我的好,我记得。所以该给你的,我不会少。可婚姻,不是这样换的。”
楼下的司机又打来电话。
她拉起箱子,出了门。
门响得很重。
2
各位,我从来就不信,她跟邵明川只有那一下。
但我也没兴趣去请个侦探,替她算到哪一步才够离婚。
我看见的事,已经足够了。
这些年,她真心照顾过我,也实实在在救过我。
该留的钱,我会留。
邵明川那边,我还得跟他算一笔。
一个部门经理,出入却都要人捧着,久而久之,真以为自己能替谁定规矩。
这种人,一般没事;一出事,往往就小不了。
我还没找他,他们先来找我了。一周后,许知意打电话过来,听着心情很好。
“不问问我?七天没见了。以前我出差,你总催我早点回。”
“协议收到了就签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么急,有新的人了?”
我挂断。她很快又打来,这次不绕了。
“投资谈成了。工作室还活得好好的,意外吧?”
“你要签名,今天自己来拿。我一分钱都不要,就当请你看看,我们剪彩庆祝。也有腰花,你喜欢的那种。”
我到了工作室,唐悦说她和投资人在隔壁会所吃饭。
推门时,音乐还没停。
许知意正站在人群中间跳舞,衣服闪着亮,邵明川的手扶在她腰上。
围着的人一边拍手,一边笑。
一曲结束,她红着脸走过来,特意介绍。
“邵经理,现在是我们的投资人。”
好像我第一次见他。
“你就是程叙?”邵明川先开口,“那天你说自己在公交车上,看见我跟知意吃饭?”
我点头。他又问:“哪路车?”
“十九路,上班坐的。”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仿佛我坐的不是公交,是混进这场聚会的假门票。
许知意的笑僵了一瞬,叫我坐下吃饭。
“吃完就签?”我问。
邵明川接过话。
“因为她亲了我一下,就离婚?”
“对。”
“程叙,你没做过生意,有些事不懂。这里刚才跳舞的,也不全是夫妻。人家的丈夫不也坐着?支持妻子事业,得有这份气量。”
几个人笑着点头。
他越说越轻松。
“我跟知意跳的是正规舞。今天接触这么多都没事,亲一下,接触还更少,怎么反倒不能接受?”
“邵经理,你真这么想?”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我夹了块腰花。“那你妻子亲别人,你也支持?”
他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笑。
“没发生的事,假设有什么用?你要让妻子衣食无忧,她何必出去应酬?男人该先找找自己的问题。”
“不是假设。”
我报出了同一个摄影师的账号。
“邵太太这几天,也在那家西餐厅外面。”
旁边有人当即打开主页。
往前翻,连续几天,都能找到她。
第一段,一个年轻男人替她别好花,她笑着亲了他的脸。
第二段,两个人在街边停下,抱在一起,亲吻了很久。
第三段没有亲,最后却往旁边的酒店走去。
还有一天的视频。
我没看完,身旁那位客人的手已经停了。邵明川的眼睛越来越红。
“你怎么认识我老婆?那男人是谁?是不是你安排的?”
“她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朋友。她愿意认识谁,还需要我安排?”
我放下筷子。“我不认识那男的。不过,邵经理不是刚说,女人做生意不容易,丈夫得支持吗?”
“刚才那些道理,总不能只讲给我听。”
他抓起酒瓶砸在桌沿,碎裂声一下压过了人声。“我弄死你!”
我看见他冲来,已经侧过身。
许知意却先一步扑到我身前。
“老公!”
碎玻璃划进她的颈侧。
她倒在我身上时,我手心一下湿了。
邵明川站在那里,脸上全是茫然。
我护住伤处,叫人报警、叫救护车。
会所里再没人说谁大气,谁支持事业了。
3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去抢救。医生出来询问亲属,说她的血型少见,库存紧,血库正在协调。
我报出自己的血型。“我跟她一样。查我的,合适就用。”
“要先检查。”医生让我别急,“你跟工作人员走,不能自己说一样就直接用。”
我跟着过去。当年我出事,也是她站出来,说抽她的。
她那时候身体就不算好,救完我,自己缓了很久。
检查、评估做完,我按要求献了血。
脸色发白,坐着等的时候,我还想问能不能再献。
“我撑得住。当年她救我,比现在还难。”
工作人员拦住我,明确说不能再加,让我坐好休息,别的血源医院还在安排。
我攥着袖口,坐了回去。
等了几个小时,她终于被推出来。
刚醒时,她还没完全清醒,先看见我身上的薄外套。
“降温了,不是让你穿那件带绒的夹克?我放在沙发扶手上,你没看见?”
她又看了看我的脸,眼神一下清明了。“你给我献血了?”
“嗯。”
“怎么弄成这样?他们不能再找找?你脸都白了……”
“医院一直在找。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能献多少也有规定。”
她攥住我的袖子,眼泪涌了出来。
“你还爱我,是不是?”
“今天我跟他跳舞,就是想让你生气。我没想真跟你过不去。”
“我知道你辛苦,开工作室也是想多挣一点,不想什么都压在你身上……”
旁边有两个年轻护士听见,忍不住说她都这样了,夫妻还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另一个小声接话,救过命,平时又照顾得这么细,不过亲了一下,何必把人逼到没路。
甚至有人猜,也许男方早有别的心思。
许知意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声音停了。
她仍握着我的袖口,过了一会儿,问邵明川怎么样了。
“警方带走了。”
“会不会判?”
“故意拿碎瓶伤人,伤情、证人都有,不是打个电话说算了的事。”
她迟疑了一下。“你帮我给他们公司打个电话。投资还没进来,他要是出事,工作室就全没了。我们谅解,能不能……”
我没有先答应,把已经核实过的对接号码拨了出去。
她自己按下免提,急着问许知意工作室的投资,该怎么继续办。
电话那头的答复很短:没有这个投资项目,邵经理也没有对外承诺投资的权限。
她说自己去过那家公司,怔怔看向我。
电话结束,她仍举着我的手机。
“可他不是老总吗?”
“他只是部门经理。老板是韩峥,我读研时的师兄。公司是真的,他借来的身份是假的。”
她想起那个名字,脸色变了。
我告诉她,邵家跟韩家有点远亲,是长辈托了情才进去的,韩峥早就想把他请走。
她忽然抓起自己的手机,翻到邵明川答应给钱的那段话,却找不到一份正式确认的文件。
“他说欣赏我,会投钱给我……”
“两个月,没有真订单,也没正经走过账。昨天聚会的钱,还是唐悦先垫的。你为这种承诺让我们先谅解,钱就会来吗?”
她将手机扣在被子上,不再让我打那通替他求情的电话,慢慢闭上眼。
一滴眼泪滑到耳边。
“他骗我……”
“还不只你。几家类似的工作室,老板都听过这套话。”
她突然睁眼。“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见到你们亲吻以后,我才查的。”
她哭起来。
“他会说欣赏我,给我摘花,把我当女人。你只会把我当照顾你的那个人,像你妈……”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这份位置,从来不是我要求她来坐的。
遇见她以前,我会做饭,会叫车,也分得清常用的药。
后来她不肯让我动手,连袜子也先替我找好,穿衣、吃饭,一样样接过去。
时间长了,人会习惯。
可总不能她替我安排了几年,再告诉我,被她安排惯了,就是我亏欠她的地方。
4
几个月后,伤人案有了判决,邵明川被判了两年。
没多久,又听说他跟人起了冲突,膝盖伤得不轻。
他原来那么爱站在人群中间,这回总算能多坐一会儿了。
后来,为赔偿安排了一次会面。
他先开口,说钱可以凑,但要我答应一件事。
“让知意签谅解。还有公司的事,别再往下弄。咱们一起了结。”
他将纸推过来,盯着我的手。
我没有接。“你的赔偿,是赔她受的伤。公司的账,是你跟公司的事,为什么要放在一张纸上让我认?”
“程叙,你非要把路堵死?韩峥是我亲戚,他都没开口,你凭什么?”
我把自己带来的账目复印件放在桌上。
“韩峥也是我师兄。你们公司最早那套核心程序,是我和他一起写的,那时我还没毕业。”
他看了我几秒,慢慢低头。我接着说:“这家公司,我到现在还拿一点分红。最近需要清点手里的钱,就把相关账看了一遍。”
我将其中几笔圈给他看。
“这几笔,名目都写投资。钱出去,走的却不是公司批准的项目。你是要我在这里也签个字,说算了?”
“那是借用,过阵子就能补回去。”
“你跟韩峥解释。他已经把材料交出去了,我没有替他说算了的权利。”
邵明川把纸往回拖,边缘都揉皱了。
他这才明白,今天这张赔偿单,买不下后面那些账。
他最先拿公交车取笑的那个技术员,恰好一直跟这些账有关系。
他眼圈红了,一滴泪落在耳垂上。
连这个,都跟许知意一模一样。
“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
他声音低下来,忽然换了个话头。
“她就是开工作室,钱从哪里来的,她不清楚。你别连她也……”
“她那边收了多少、怎么收的,自然有人核。我不替她定罪,也不替你担保。”
我又说了一句。
“听说她怀孕了。先顾好她吧。”
他猛地抬头。
“多久?”
“不到三个月。”
那几个月,她在西餐厅外面出镜,确实挺频繁。
孩子是谁的,我没查,也没替他下结论。
他却已经坐不住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程叙,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对我?”
“我只照你说的,尊重她的事业。”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重新求我。“我赔钱,你帮我跟师兄说说,能不能别再查。以后出来,我好好过日子。”
“这不是我一句话能停的事。”
我看着他。“邵明川,你跟许知意,到底有过几次?”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傲气已经一点不剩。“两次。”
他说,西餐厅那天,她开始犹豫,后来还是跟他去了酒店。
还有一次,是她从家里搬走的当晚,两个人去了西郊别墅。
“我再约,她就没答应了。剪彩之前也没再有。我不骗你,真的就这两次。”
我站起来,没再继续问。各位,我早猜到了。
可猜到,跟亲耳听见,到底还是两回事。
走出门后,我站了很久,才把手里的复印件重新折好。
5
许知意渐渐恢复了。
她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过去,吃饭、复查,该照看的都没推。
离婚没办完,她还是我妻子。
她又确实救过我。
我不想让自己到最后,连这件事也装作没发生过。
可命要救,恩要还,婚也要离。
我将协议放在她面前,她翻到财产那一页,问我怎么突然有这么多钱,是不是发财了。
“数额有问题?”
“有!”她把纸推回来,“我一分不要。既然你非觉得我亲了别人就该赶出去,那我什么都不带。”
“那是共同财产。你也替我挡过那一下,我没有要赶你净身出户。”
“谁要你拿钱算那一下?”
她一下激动起来。
“我扑过去的时候,想过钱吗?看你有危险,我根本来不及想。就像护着孩子……”
“知意,别再这么说了。”
我听得头疼。
“我就说!这些年,我把你照顾成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钱我不要,我就要你记着,是你辜负我,是你欠我!”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衣服,又抓又咬。我没躲,后背很快火辣辣地疼。
她看见指甲上的血,自己先怔住了。
“怎么破了?你为什么不躲?”
她慌着翻药箱,又来掀我的衣服。
“别动,我给你消毒,马上就好。”
我拉好衣服,拿起自己的东西。
“协议你再看,我等你签字。”
“程叙,先上药!回来,我不签,你也先上了药再走……”
我带上门,没有留下。
6
唐悦的电话,是那之后来的。
在拨号以前,她先发了一段视频。
只有开席的前半段。
许知意夹菜、摸我的手,说丈夫安心比单子重要,最后停在她笑着问我还嫌不嫌她脏的地方。
她把我开口质疑、要求继续拍的话剪短了,后来街拍和录音出现的那些,全不在里面。
“程哥,你先看完,再听我说,好吗?”
“原片呢?”
“太长了。我只是想让你记起,知意姐真的是很在乎你。”
“她在乎过我,我没否认。你为什么只留下这一半?”
电话那头,敲鼠标的声音停了。
她还是接着劝。
“工作室是你拿积蓄做起来的,她每天都想把钱挣回来,不想让你失望。”
“我知道。”
“现在接单真的难,客户不好说话。有时候她不得不应付,但底线一直在,我可以证明。”
她说,西餐厅那天自己就在附近。
许知意和邵明川走了一会儿,做了个不合适的动作,随后就后悔了,叫她开车接走,路上还一直哭。
她又说,许知意搬出来以后,天天跟她挤工作室那间小屋,哪晚都没离开过。
“程哥,这两件事我能对天发誓,要有一句假话,我……”
我打断她。
“唐悦,别发那种誓。你父母供你念完大学,不是为了让你替别人的婚姻赌自己一辈子。”
她哑了一下。我没继续讲道理,让她打开刚才那段剪辑。
“你看,我坐在那里,她给我夹菜,都是真的。可你把后面剪掉,就能说我俩什么事都没有?”
“同样的,你说在附近等过她,是你看见的。她后来去了哪儿,你没看见的那一段,又是谁告诉你的?”
“我……”
“搬出来的第一晚,她真跟你在一起?”
鼠标响了一下,很快又停。
她终于哭出来。“程哥,是她让我这样说的。我不想你们分开,她对我很好,我就想帮她。你对我也好,第一个月工资都是你替我们开的……”
她越说越乱,问我自己是不是把事情弄得更坏了。
我让她把那条准备发到客户群的剪辑先撤掉。
“工作室缺什么,就按真的介绍。别拿我的沉默,或者她对我的好,替我们编一句已经和好了。”
她小声说,已经取消发送了。
“原片也留着。今天这个电话,你不用回去告诉她。她问视频,你就说没取得我们两个人同意,发不了。”
“她会不会……”
“不会。夫妻的事,不该由你来背。你好好做事,拿工资,多攒点本事,也给自己留条路。”
她哭着答应。
挂掉电话以后,我看着手机上那段笑容周全的视频,没再点开第二遍。
真有过的好,不用剪成这样来证明。
7
后来,许知意说愿意签了。
条件是回家,见我一面。
那时候还没办完手续,房子也有她一份。我没理由不让她进来。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
“我才不在几个月,你就弄成这样。”
她从书堆里翻出那本我常看的《拜占庭简史》,轻轻拍了拍。
“封皮都掉了。以前我替你擦书,你怕弄坏,还要在旁边盯着。现在没人管,倒折腾成这样。”
她把书放到我桌上,开始把散乱的物件一件件归位。
“我再买一本吧,那本写历史的,你说看着不费劲。”
她指着洗衣机,问我是不是坏了,又说自己找人来修。
我拿出手机,约了维修,把订单时间给她看。“后天来。这个我自己处理,不用等你。”
她盯着那张订单,半晌才说,有些事本来一句话就能让她办,何必分这么清。
“不是说今天签吗?”
她擦到墙边那张结婚照,手忽然停了。
“这个倒干净。你自己擦过?”
她回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能自己叫人修东西,也能自己收拾了。挺好,终于不用我教。”
我把笔放在协议上。“坐这儿,签吧。”
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能不能先陪她进里屋待一会儿。
“知意,签字。”
“我干了半天活,总能喝口东西吧?”
她给自己冲了咖啡,仍照旧给我冲了一杯蛋白粉。
杯子放在手边,我拿起来,喝了。
等身体开始不对劲,已经迟了。
我在外面干活,从不随便接没看过来路的东西,动机器以前更要先查一遍。偏偏这一杯,我连犹豫都没有。
那是许知意。
我喝惯了她冲的东西,吃惯了她准备的饭,穿惯了她搭好的衣服。
离婚说了这么多遍,我还是在自己家里,顺手接过了她递来的杯子。
各位,说出来真有点可笑。可我确实倒下了。
我一直要离开,就是不想往后每天都去猜,身边这个熟悉的人,下一回会对我做什么。
8
醒来时,我被捆着。
我试了试,没挣开。
许知意坐在旁边,先问我疼不疼。
“还记得那次你带我去山里吗?我原以为你只会摆弄机器,没想到露营、打结也懂。”
她看着我手上的绳结。“这个,是你教我的。你说系好了就不容易松,所以别挣,磨伤了,我还得心疼。”
我放缓了声音。“知意,先松开。咱们好好说。”
“又肯这么叫我了?”
她伸手理了理我的领子。
“这些日子想过我没有?以前我出去两天,你电话就催着回来。现在倒能一句想我也不说。”
“想过。”
“还爱不爱我?”
“爱。”
我答得很快。她的眼泪落下来,又问,那为什么还要离婚。
我挑着她想听的话,说相处里有不合适,也说她照顾得太多,是自己没处理好。
她却不肯放过。
“适应了几年,忽然说不适应。程叙,你还是嫌我亲了别人,是吗?”
我还没答,她已经拿起桌上的水果刀。
“我为你流过两次血。本来以为,再有一次,会是在给你生孩子的时候。”
她将刀靠近嘴唇。
我心里猛地一沉。
“知意,别这样,听我说。”
桌上落下了血。
她脸色白了,却仍看着我,等我给她一个能留下我的答案。
“唐悦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西餐厅那次她在附近,你们后来就一起走了。还有搬出来以后,你一直住在工作室。”
她没有放下刀。
我说自己找人查过,知道只有那个吻,是自己始终不肯放过这件事。
她还是不信。
我停了一瞬,换了个说法。
“其实那天,我下车了。”
她看向我。“在公交车上看见你们,我就下来了。我一直跟在后头,看他给你戴花,看你摇头。最后,是你给唐悦打电话,她来接你走。”
“知意,别再伤自己了。”
她忽然哭得停不下来。
像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的那句话。她用沾着血的手指,在桌上写字。
【为了救我,你连委屈和谎话都愿意认,你还爱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她又写。
【我也爱你,一直没变。对不起。】
刀终于离开了她。
我叫她先解开绳子,去医院。
9
又过了两个月,她的伤好了。
嘴唇下面留了道浅疤。
这段时间,我没再提协议,反倒是她,重新拿了出来。
她把上面分给自己的金额划掉,只填了一万。“工作室当年几乎花光你的积蓄,我不该再多拿。这一点,就算照顾你几年的工钱吧。”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我问起工作室。
她正要回答,唐悦在门口叫她,说有个客户要加急做一项功能,肯多付钱。
许知意先问,现有的几个人能不能按时做好。
唐悦摇头,说得临时拼一个,客户答应后面再慢慢改。
“那就不接。把能保证的交付范围跟他讲清楚,他接受就做,不接受也别先收钱。”
唐悦应了,拿着本子出去。
许知意回过头。
“现在就这样,做点小活。那几个姑娘一个也没走,最难的时候,你我也没少过她们工资、保险,她们都记着。”
“以前总想接大单,技术、能力却没有。别人肯来夸几句,说能给钱,我就真信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她低头看着笔。
“现在下班,大家都留一会儿学东西。挣得少,好歹每一单,知道自己能做完。”
“钻进去,会慢慢有起色。”
她抬头望着我。
“像你这样,是吗?”
眼泪又下来了。
“你成天就知道技术,别的像是总慢一点。我偏偏就喜欢你那个样子,怎么都看不够。”
我没说话。她忽然说,还有一次。
“什么?”
“西餐厅以后,我跟邵明川去了酒店。这个,你大概早猜到了。”
她捏紧那支笔。“从家里搬出去的那晚,我还跟他去了别墅。”
我看着她,仍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第二次也说出来。只认一次,你可能还能少恨我一点。可到最后,我还想着给自己藏一半。”
“程叙,是我对不住你。”
她说,第二次以后,自己才真的开始害怕,不肯再去找他,却仍想把已经发生过的混过去。
那场舞会,也是邵明川教她的,说既然我介意,就用更公开的接触,让我知道自己小题大做。
“那天,我眼看着他们一屋子人笑你坐公交,笑你不懂。我也难受,也想冲他们发火。”
“可他说会投钱给工作室,我就一直忍。”
她哭得说不下去,缓了很久才继续。
“我总说像护着孩子那样护你,真到了要选的时候,我也没护住。我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爱你。”
“我可以替你挡伤,所以认定自己爱你爱得不得了。可那些越界、合伙哄骗、由着别人羞辱你,也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还是更顾着我自己。”
她低头签了字。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哭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再一起住一段,等我有了新的女朋友,她就走。
“就当谈一场已经知道会分手的恋爱。让我慢慢缓过去,行不行?”
“知意,往前过吧。”
她抹了眼泪,又问能不能去里屋坐会儿,说唐悦她们正在忙,不会过来。我摇头。
“协议已经签了,后面该办的也会办。这样不合适。”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我早该知道。从西餐厅那天起,你就不敢再信我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新书。还是《拜占庭简史》。
“旧的封皮坏了,我给你重新买了一本。你喜欢,就多翻翻,也好好留着,别又弄坏。”
她的眼泪掉在封面上。
我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有她的名字。
许知意。
我合上书,跟她说了声谢谢。
10
手续办完以后,我们没再住在一起。
两年后,我有了新女友,比我小九岁。
她第一次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立刻开始挽袖子。
“怎么摆成这样?这个该放那边,还有这个……”
她比划了两下,自己先叹气。
“算了,我来弄。让你自己理,你肯定又随手一放。”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走来走去,没拦着。
她拿软布擦书架,一本本翻开,忽然停了。
“许知意是谁?”
我抬头。
她手里正拿着那本《拜占庭简史》,指尖停在扉页的签名旁。
“问你呢,谁啊?”
“我妈。”
这两个字,几乎没经过脑子就出来了。
她愣了愣。“你不是说,你六岁的时候,她就没了吗?”
“嗯,以前送我的。”
说完,我才发现自己又说了句多余的话。这册明明是近几年出的新版,出版时间就在后面,随手一翻,根本圆不过去。
原本说是前妻,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偏偏先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却没有往后翻。
“你那么小,她就送这种书,肯定挺重视让你读书。”
她摸了摸起毛的页角。
“不过这本也够旧了。给你另买一本,这本收好,别一直摆外面翻了。”
她低头下单,告诉我过两天就能到。
“旧的压箱底,我替你放仓库,行吗?”
“行。”
这一次,我答得很干脆。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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