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订婚宴上,秦知遥把婚后的打算当着两家人的面说得很清楚。
她拿四十二万作我们的小家启动金。
以后工资进共同账户。
她父母买的那套一百七十六平的房子,等我们登记,就去添上我的名字。
我们在一起五年。
她负责工程监理项目,我做医疗器械注册,收入都不差。
我自己的钱够用,父母也有积蓄。
那些承诺让我高兴,是因为我以为她真的已经把我放进了往后的日子。
她甚至记得我不习惯在餐桌上处理资料。
婚前发来一张主卧尺寸图,说窗边正好能摆我的旧工作台。
“你不是舍不得扔?”
“搬过来,地方给你留好了。”
我让袁竞帮忙拆了台架,约好婚礼当天提前送过去装。
他是我多年的朋友,这回给我当伴郎。
让我犹豫的,是领证的顺序。
秦知遥的母亲顾静说,办喜酒和登记各有各的好日子,隔八天最合适。
我说证总该先领。
知遥把日历递给我,笑着问我,五年都过来了,还差这八天?
家里两边都劝,我也就没再坚持。
婚礼那天,我在新房换好衬衫,袁竞还蹲在地上。
一块台板横在他膝前。
螺丝一颗没上。
他看看窗边,又拿出手机里的尺寸图。
“这张图谁给你的?”
“知遥。”
“确定是这间房?”
我走过去看。
台板明明比她标的空位短了一截,现在一端靠上墙,另一端却卡住柜门。
我说是不是装的方向反了。
袁竞没接话,先把板放平,伸手关上了房门。
“周砚,你们是不是还没领证?”
我手里的领带停在半空。
“下周去,跟你说过。”
“先别急。”
他的脸色让我心里一沉。
外头是来道喜的亲戚,摄影师敲着门催合影。
我压着声音问他,今天说这个干什么。
他把图和台板摆到一起。
“我没给你买新桌子,也没照错尺寸,就是你一直用的那张。”
“按这张图,应该放得下。”
“那可能画错了。”
“所以我才问是谁量的。”
他站起来,绕过床尾,在衣柜前停住。
我这才发现,我们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走。
床旁贴着柜子,窗前又挤出一把椅子,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个工作角。
袁竞学的就是建筑测绘,现在做旧房改造和户型复核。
我家以前装修,也找他看过图。
他又问了总面积,确认这是三室两厅,才伸手比了比柜子后方。
“次卧我刚进去放过衣服,那边的进深都比这间舒服。”
“这么方正的户型,主卧不该往里缺这么大一截。”
我朝那面柜子看了好一会儿。
“也许装修有改动呢?”
“有可能。”
袁竞把手机还给我,没有替谁下结论。
“我也没说谁一定有问题。”
“但你先把地方弄明白,再领证,不迟。”
外头顾静又在叫我们。
我应了一声,手心却开始冒汗。
袁竞压低声音补了最后一句。
“你这间婚房,像是被拿走了一块。”
我把领带重新系好,伸手开门。
喜字贴在门中央,走廊上一张张笑脸都朝我转过来。
车队已经到了。
我没法凭一句房间不对劲,就让两家人在今天散场。
可回头的时候,我还是看了一眼那块横在地上的台板。
秦知遥走过来,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问她,那张主卧图是不是旧的。
她顿了顿。
“桌子没装好?”
“不是没装好,是装不进去。”
她进屋看了一眼,却没拿袁竞的尺。
“改柜子的时候让了一点地方,图没更新。”
“你看这些收纳,专门给你做的。”
她把一排柜门挨个打开。
几格放着她的外套,剩下的都空着。
领带架、衬衫挂杆,连装我那些资料盒的隔层都分好了。
“工作台可以挪一下。”
“你住进来以后,慢慢按你的习惯调整。”
我探手碰了碰背板。
板子结实,柜内也空得一目了然。
她替我理平领口,又问袁竞,是不是做这行的人看什么都想重新量量。
袁竞没有跟着笑。
我站在她和那排敞开的柜门之间,竟有些觉得自己刚才疑心得过了头。
直到酒席散了,袁竞把工具收回包里,才又问我一句。
“她没更新的到底是哪一块?”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是说改过柜子吗?”
“柜子往外加深,也不会凭空吞掉这么大一片空间。”
他没再催我,只说让我回头留意一下,主卧究竟缺了什么。
我那会儿实在累。
客人要送,礼服要还,知遥还在客厅核对婚庆的尾款。
我答应了,却没有立刻去看。
那块没装上的台板,最终靠在了次卧墙边。
过了两天,我才明白袁竞问的是什么。
婚后第三晚,我起夜经过床尾,忽然看向门外。
两个次卧附近都有卫生间。
这么大的房子,主卧反而要绕出去。
原来少的是这个。
我站着没动。
衣柜背后突然响了一下。
不是楼上的脚步声。
更像有什么贴着板子挪过去,紧接着,又轻轻磕了一记。
我屏住呼吸,想再听清一点。
床上却传来知遥的声音。
“周砚,怎么不开灯?”
我回过头,她已经坐了起来。
“刚才柜子后头响了。”
“管道吧,老房子了,热胀冷缩。”
她几乎是接着我的话往下答,连声音从哪里来都没问。
我朝柜子走了半步。
“这里原来是不是有个卫生间?”
她掀被子的手停住。
“没有。”
“你怎么又开始琢磨这个?”
我不想半夜跟她争,只说以后有孩子,总往外跑不方便。
她的脸色这才松了。
“真不够住就换,我们又不是换不起。”
她拉着我躺回去,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闭上眼睛,却总在等那面柜子再响一次。
天亮后,我去冰箱拿早餐。
前一晚放进去的三罐芒果酸奶,只剩了一罐。
我问知遥是不是拿走了两罐。
她正回工作消息,随口应了。
“昨天晚上饿,喝了。”
我捏着冰箱门,没有关。
她等了半天,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先把那一罐拿了出来。
秦知遥不能吃芒果。
刚认识那年,她吃错过一次甜品,脸和胳膊都起了疹子。
是我陪她挂的急诊。
后来订外卖,我甚至比她自己还留心配料。
她不可能忘。
我看了一眼她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
和平常没有区别。
她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还站着,又低下头去打字。
我把冰箱门慢慢合上。
那面柜子后面的响声,突然有了另一个解释。
有人吃了那两罐东西。
知遥不想让我知道是谁。
2
我午休时给袁竞发了消息。
电话打过来,他没急着问我还信不信他。
听我把事情说完,他先让我别回去直接翻柜子。
“图纸还在不在物业那儿,先去问问。”
我们下午一起过去。
我说想核一下家里原来的水电位置,工作人员找出了原始户型。
袁竞把打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主卧一侧停住。
那里有一整块套内空间。
卫生间连着储物和设备区,合起来差不多十一平方米。
现在从房间里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人员还记得这类户型。
“以前有人嫌套卫潮,拆了做衣帽间。”
“你家应该也改过。”
我拿走一份图,走到外面才把那口气呼出来。
不是袁竞故意找毛病。
地方真的少了。
回家前,我又去五金店买了把小锤。
知遥晚上到家,我把图摆到了餐桌上。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去物业了?”
“这块去哪了?”
我没有答她,只按住图纸。
她过来扫了一眼。
“以前这卫生间总漏,爸妈没少找人修。”
“后来嫌麻烦,就全封起来了。”
“那你前天为什么说这里从来没有卫生间?”
“我说的是装修以后。”
她把包放下,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指着图上的管道。
“全部封死,总得有检修的地方。”
“周砚,装修是我妈盯的,我又没整天站在这里看工人干活。”
我问有没有施工记录,或者当年做工的人能不能联系上。
她一连说了几个不知道。
最后推开椅子,问我究竟想查什么。
我看着她。
“这房子里,是不是住了我不知道的人?”
她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一堵墙后面藏个人,亏你想得出来。”
我手指压着图角,心跳得很快。
她走近,语气又放缓了。
“是不是袁竞跟你这么说的?”
“他没说。”
“从婚礼那天他就没一句好话,你怎么偏偏只听他的?”
“知遥,我问的是这面墙。”
她却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你这几天都没照过镜子吧?”
“天天晚上不睡,回来就看柜子,连冰箱里剩几瓶东西都要数。”
“我们以前这样过吗?”
我竟被她问住了。
以前的我,不会拿着张户型图站在家里,连睡觉都不踏实。
我很想把锤子放下。
也很想她把那两罐酸奶解释清楚。
“你不能吃芒果,为什么说是你喝的?”
她脸上的那点笑收了回去。
我没等到回答。
只觉得再听下去,连那次陪她去医院的事,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我拿起锤子进了卧室。
按图找到旧门洞的位置,抡了下去。
装饰面板裂开的声音很响。
我又砸了一下,碎片从眼前掉下去,划到了手背。
知遥进来时,我已经把洞口扩大到能照进手机灯。
黑漆漆的一片里面,露着水管和废线槽。
还有灰。
没有我想象里的床,也看不见人。
她抓住锤柄,从我手里拽走。
“你满意了?”
我举着手机,想往另一侧照。
“后面还有一堵。”
“你到底要拆到哪儿?”
她把锤子扔在门口,手指着洞。
“不是要找人吗,找啊。”
“找不到,是不是明天还要把厨房也拆了?”
我站在喜被旁边,手背一滴滴往下渗血。
刚办完婚礼的家,被我砸得满地碎板。
那个洞又是空的。
我看着它,心里真的有一瞬发慌。
会不会确实是我弄错了?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袁竞说好晚上过来量一次,工具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见我的手。
他问药箱在哪。
知遥从卧室里出来,先拦住他。
“看看你劝出来的好事。”
袁竞没理她,绕过来捏住我手腕,看伤口深不深。
我却盯着他的工具包。
“我都砸开了。”
“还要量什么?”
他转过头看那个破口。
“这边是原来门洞的位置,里面还隔着一层,没法据此看清全部。”
“你还想让他砸?”
知遥接得很快。
袁竞抬头。
“我说过让他砸吗?”
“我只是想把房子的尺寸核对清楚。”
我那时脑子乱得厉害。
手疼,知遥在生气,自己又找不到证据。
听见那句核对,我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等我再做一次错事。
“袁竞,你是不是就不盼我这婚结成?”
话说出来,他的手一下停住。
屋里静了。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叫我的名字。
“周砚。”
“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
我其实已经后悔了。
可知遥还站在旁边,洞口还开着,我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袁竞把消毒用品放到桌上,松开我的手。
“药留下。”
“你先缓缓,愿意谈了再叫我。”
他提起工具包离开,拉链都忘了合。
门一关,我眼睛就热了。
知遥拿过纱布,坐在床边给我包手。
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么硬。
“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她能不能把装修的事弄清楚。
她答应明天找母亲问,今晚先休息。
第二天下午,我还没下班,家里的破口就被人封好了。
我到家,只看见扫干净的地板。
知遥说怕我们再被碎片划到,才赶紧叫人修。
我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避开包扎的地方。
“我们过日子,先跟我商量,行不行?”
“袁竞跟你再好,也不该什么都听他的。”
那天晚上,她端来一杯热豆浆。
说顾静找人配了些调养睡眠的东西,让我别再熬着。
我接过去喝了。
躺下没多久,竟真的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
3
往后几晚,那杯豆浆都没断过。
知遥盯着我喝完,才去洗杯子。
夜里我确实没再醒,白天却越来越不对劲。
闹钟在床头响,我像隔着很厚的一层东西,怎么都听不真切。
去公司核材料,熟得不能再熟的注册编号,竟连续录错。
有一回同事叫我,我抬着手,连正在往哪一列填都忘了。
她把文件收过去,让我先喝口水。
“是不是忙婚礼累着了?”
我也只能这么解释。
知遥说的那些话,总在这时候冒出来。
是不是我想得太多,才真的把自己折腾出了问题?
我把退回来的材料拍给她,问她我这样下去,会不会真连工作都保不住。
她回我,忙完婚礼总得缓几天,让我别一边疑心家里,一边又自己吓自己。
袁竞再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握着手机等了好久。
接通以后,我没好意思问别的。
先跟他道歉。
“那晚我不该那么说你。”
他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手包好了没有?”
我鼻子猛地一酸。
“好了。”
我把最近起不来、做事发木的情况告诉他。
他说先去医院,别只在家猜。
又问我从哪一天开始这样。
我往回想,正好是砸墙以后。
也正好是知遥开始让我睡前喝豆浆以后。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袁竞没有替我认定杯子里有什么。
他说今晚先不喝,明天检查照样去。
“可如果只是我太紧张呢?”
“那也该去看。”
“你现在连工作都做不好了,还非得先给自己找个足够像样的理由?”
我没说话。
他放轻了声音。
“不舒服就去看,周砚。”
“不用把别人的事都查清楚,才能轮到你管自己。”
我坐在公司楼梯间,把头低下去。
那几天,我总在问自己有没有资格问、有没有道理怕。
连去医院这件事,都想先得到谁的允许。
袁竞等我缓过来,又叮嘱我把手机和钥匙放近一点。
真有不对,先出去,别留在屋里跟人争。
晚上,知遥照旧把杯子放到我手边。
我等她去客厅,端起来进了厨房。
大半杯倒掉,只留了一点在底下。
她回来以后,先看了一眼杯沿。
“没喝完?”
我说晚饭吃得撑,实在喝不下。
她把杯子端起来晃了晃,没有再逼。
关灯后,我背对她躺着,尽量让呼吸听起来平稳。
她叫过我一声。
我没应。
随后肩上被轻轻推了一下,我还是没动。
好一会儿,床的另一侧才重新安静下来。
那晚我照样觉得累,却没有前几天突然失去意识似的沉。
一点多,客厅传来冰箱门合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知遥还在身旁。
我把装着钥匙的外裤穿上,拿起手机,慢慢挪到卧室门边。
厨房的感应灯亮着。
灯底下,一双灰色拖鞋停在冰箱前。
再往上,是个穿旧卫衣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正在拆一罐芒果酸奶。
我一开始甚至以为自己还没完全清醒。
可那只手动了一下,包装封口被他整个揭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猛地回头。
看见我,他先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背后,接着就叫知遥。
那个语气,熟得让我从头冷到脚。
我抬起手机,拍下人和他站着的位置,往门口退。
他遮住脸,伸手想挡镜头。
“你先别这样。”
卧室门被推开,知遥快步走出来。
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还醒着?”
我盯着她,半天都没能接上话。
她像是也意识到了,急忙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手机举稳。
“那应该是什么样?”
“我就得一直睡?”
她想拉我胳膊,我避开了。
“他是谁?”
“以前认识的,暂时没地方住。”
“住哪里?”
那男人低下头,没有答。
知遥也没答。
我身后就是入户门,已经退无可退,手心却越来越冷。
“这几天我睡着以后,他都在这里?”
男人急了,先朝她说话。
“知遥,你怀着孕,别跟他站这里吵。”
我整个人定住。
知遥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一把攥住男人的袖子,让他闭嘴。
接着转向我,压低了声音。
“是怀孕了,你跟我回屋,我再解释。”
我看向她的腹部,宽松的家居服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从筹备婚礼到今晚,她没有对我提过怀孕。
一个字都没有。
我拨通袁竞的电话,声音发抖。
“家里有个男的。”
“知遥也承认怀孕了。”
知遥追过来,要我先把电话放下。
袁竞在那边问门能不能开。
我转动锁扣,门开了。
“出去,站到走廊里。”
“别往房间里退。”
我跨出去,楼道灯应声亮起。
知遥停在门内,皱着眉,伸手还想挡我手机。
“非得让邻居听见,你才满意?”
我握着门把,没再让她靠近。
“我现在就想有人听见。”
“不然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事,只有我不配知道?”
4
顾静到的时候,门还开着。
她没先问我出了什么事,目光越过我,看见了那个男人。
“不是说好等他睡熟再出来?”
一句话,把我还想留的那点余地堵死了。
原来她也知道。
她说完才发现我在看她,又改口问是不是有误会。
我没让她把门合上。
袁竞十几分钟后赶到,穿着件薄外套,脚上的鞋都没来得及系紧。
他站到我旁边,先看我的脸,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顾静不愿意让他留下。
“两口子的事情,喊外人来不合适。”
我往袁竞那边挪了一步。
“他是来陪我的。”
“我让他在这儿。”
顾静还想说话,我已经看向那个男人。
他叫孟屿,二十六岁,是她从前一个朋友的儿子。
父母都不在了,来这里没几年。
他跟知遥以前交往过。
我一条条问,顾静一条条答,答到后来就开始避重就轻。
“早些时候的事,你们婚礼都办了,还翻那个干什么?”
我看向知遥,她还是不肯抬头。
我喉咙里像卡着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下一句话问出来。
“孩子是谁的?”
孟屿眼眶红了,目光先去找知遥。
她没有替我回答。
他只能开口。
“我的。”
我看着知遥。
“他在说谎吗?”
她摇头。
我握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她不是跟我商量结婚以后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已经跟另一个人有了孩子,把那个人也带进我们即将住的房子。
我只是最后才被通知。
“我们结婚那天,他也在?”
知遥张了张嘴,孟屿却先说了在。
我回过头,望见门上还没揭下来的喜字。
那天她叫我看衬衫挂杆,看文件隔层,说以后慢慢改成我的习惯。
我摸过背板。
甚至因为柜子空着,还觉得她不可能藏东西。
原来那会儿,孟屿就在另一边听着。
我问他从哪里出来的。
知遥挡了一下。
“人你都看见了,还非得看这个?”
“是,我非看不可。”
我没有顺着她转话题。
孟屿走到衣柜前,把两件外套拨开,手指伸进边上一条细缝。
轻轻按过,背板就往里面动了。
我突然很想吐。
自己用手敲过、以为固定死的那块板,竟是扇活动门。
门后是一段窄道,往里才能看见床。
桌上放着充电器、吃了一半的水果,旁边堆着男式衣物。
洗漱杯和拖鞋都摆得很顺手。
我看着这些东西,再没有办法骗自己,说他只是偶尔来借住。
袁竞拿出原始户型图,站在入口比了比。
里面被隔成了两块。
我砸开的旧门洞,通的是存管线的那一条空腔。
床和桌子在隔墙另一侧,从衣柜出入。
我那晚当然照不到人。
知遥站在我砸出的洞前,当然可以一遍遍问我找到没有。
我转向孟屿。
“那晚锤子砸得那么响,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跟袁竞吵,你也听见了?”
他垂下眼睛。
“她们说不管外面怎么样,都别出声。”
我的手慢慢攥了起来。
“那两罐酸奶是你拿的。”
他点头。
“白天我不在,你就在外头活动。”
“到了晚上,等我睡了再出来。”
“是不是?”
孟屿没再看我,只很轻地说了声是。
知遥在这时插话。
“我没打算让他一直住。”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安排。”
我还没开口,顾静先叹气,好像被我问得很不讲道理。
“知遥嫁的是你,这事谁都没想变。”
“钱给了,酒也办了,她还愿意给你加名字。”
“孟屿又没跟你争什么。”
我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问,她想让我怎么理解这句话。
顾静皱着眉。
“孟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把知遥交给他,谁放心?”
“你工作稳当,家里也稳当,两家人站在一起,谁不说合适?”
“他又没跟你要名分,孩子就先让他们生下来。”
“你照常跟知遥过,等孩子生下来,总有办法。”
我眼前的人和房间,像突然陌生了。
“我给你们撑一个体面的家,他在墙后等孩子出生,是这个意思?”
顾静立刻说我讲话难听。
我又看向知遥。
“你也这么想?”
她咬着嘴唇,没有否认。
我想起那个一推再推的登记日期。
顾静说母女俩只是还没把事情安排好。
孟屿已经不敢再跟着瞒,低声补了一句。
“阿姨说,等孩子出生,血缘确认了,户口和房子的事情再一起定。”
我转头看向顾静。
“那你跟我说八天?”
“八天以后,是不是还会有个更好的日子?”
她没有答。
我终于明白,日历上圈出来的日期,只是给我看的。
她们真正等的那件事,从来没打算告诉我。
我拿起手机拨给父亲。
刚叫了一声爸,声音就哽了。
父亲没有让我先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他问我现在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我说袁竞在。
“跟他待着,我和你妈过去。”
听见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我说好。
“你们来接我。”
“我不在这里住了。”
5
我只收了最要紧的东西。
身份证,电脑,工作资料的硬盘,还有两件能换的衣服。
顾静靠着门框,还说等我父母来了,刚好把孩子以后怎么养商量一下。
我没有回头。
“不跟我商量。”
“她和谁有的孩子,找谁去。”
知遥跟着进屋,想替我把行李袋放到床上。
我先把袋子拎起来,让她的手落了空。
“周砚,出了事总得解决,你不能一句不听就走。”
“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她急着说,这几天我精神不好,她也一直在照顾。
“你以前半夜总醒,我还专门问我妈,要怎么让你睡得好一点。”
我的动作停住。
她也忽然不说了。
我看向床头那只杯子。
里面还剩着那点豆浆,杯沿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袁竞跟到门口,顺着我看过去的方向,问我是不是这杯。
我点头。
顾静挤进来,嘴上说着凉了就倒掉,手已经伸过来。
我挡住她。
“留着。”
“一口剩的东西,你还防着我?”
“我身体不对劲,明天本来就要去检查。”
她的脸色变了。
知遥站在一边,忽然说那些都是普通帮助睡眠的东西。
我抬起头。
“我没问是什么,你急什么?”
她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再来拿杯子。
父母到了,我才把事情完整讲了一遍。
母亲听到我连续几天醒不过来,又在工作里频繁出错,转头就让父亲拿车钥匙。
“先带孩子去看。”
父亲原本脸色铁青,也把要质问的话压了下去。
他说其他的回头再处理。
我们联系警方求助,把杯子和剩余物品按要求留了下来。
我没有把没查清的事说成已经定了。
只说从哪天起喝、从哪天起不对劲,今晚没喝下大部分,才清醒看到了藏在家里的男人。
到医院以后,医生问最近服过什么药、有没有饮酒,又问了睡眠和既往情况。
我能记得的都说了。
检查一项项做下去,我忍不住追问能不能马上知道是什么原因。
医生说,还要看检测和后面的材料。
“先别因为暂时没结论,就觉得自己没事。”
“你说的变化,需要查清楚。”
我点头,没再硬要他给我一个立刻能拿去对质的答案。
等待的时候,孟屿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有话想跟我讲。
我让他打电话,只说自己确实知道的,不用替谁猜。
“你砸墙以后,我听见阿姨跟知遥讲。”
“不能再让你半夜醒了,起来到处看。”
“后来阿姨给过她一些东西,说兑进喝的里面,能让你休息好。”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点点僵住。
“你看清了是什么?”
“没有。”
“那就说到这里。”
我把他说的时间和原话记下来,没有顺势让他替我补一个名字。
顾静的电话随后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我本来不想接,母亲把椅子挪到我旁边,让我开免提。
顾静先问我怎么还不回去。
没等我答,又说家里给我调养用的东西不能随便交出去。
“我们是好心让你睡觉,你别什么都去拿给人家看。”
我问她,到底给我喝了什么。
她立刻又说是普通东西。
我没再跟她兜圈子,直接结束通话。
母亲坐在旁边,好久没有说话。
我看着屏幕上又亮起来的来电,第一次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故意为难谁。
6
我住回父母那里。
母亲晚上不再关走廊的灯,让我出房间就能看见亮光。
检测和后续材料的核查花了一段时间。
没有哪个人一拍桌子,就把所有事情都替我说清楚。
但复诊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已有线索支持我曾在不知情时接触过镇静催眠类成分。
来源、过程和责任,还得结合其他材料继续查。
听到这里,我坐着没有动。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
可一想到自己拿着错表格去向同事道歉的样子,又忍不住难受。
我并没有故意不听闹钟,也不是结个婚就突然变得连工作都做不好。
知遥看见我越来越迟钝,却还让我别疑神疑鬼。
秦知妍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是知遥的姐姐,事前不知道孟屿藏在房子里,等事情闹开才从顾静那里听说。
她提着水果和一只文件袋,在我父母家门口说了好几句受委屈了。
我让她直接讲来意。
她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只把文件推过来。
先拿出手机,点开了付款页面。
“检查的钱、耽误工作的损失,都给你算上。”
“我们先把钱转了,你别有后顾之忧。”
我没接,问她钱收下以后呢。
她说一家人不该再互相折腾,又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写着补偿,也写着对相关事情不再向外追究。
我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不签,钱也先别转。”
秦知妍的笑僵了。
“医疗费也不要?”
“该谁负担,算清楚以后我会要。”
“你今天想买的,我不卖。”
她沉默片刻,换了个办法。
说不用现在签,只拍个收款确认,给家里一个交代。
手机镜头抬起来,我伸手挡住。
“你想录我接受你们处理的结果?”
“只是证明已经来补偿过你。”
“那就先别录我。”
我指了指她屏幕上的号码。
“打给知遥,让她自己对着镜头说清楚,为什么我需要这笔补偿。”
知妍的手机慢慢垂了下去。
母亲在我身后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别站得太累。
她没有接过文件,也没替我作答。
知妍转头看她,又叫我别把场面弄得这么僵。
“知遥工作也要名声,你把事闹大,以后她怎么在公司待?”
我扶着椅背,手指还有点不稳。
“我录错资料、早上起不来的时候,她问过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待吗?”
她说妹妹未必知道顾静给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只是以为能让你多睡一会儿。”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把知遥的号码翻出来。
“那就问本人。”
“别一个也许,就替她把做过的事情都抹掉。”
知妍没有再举镜头,收起东西走了。
当晚,孟屿忽然来问我,秦家是不是说这件事都是他撒谎。
我说,他们怎么讲,我不替他们传。
“你想说什么,拿你自己知道的事情说。”
他发过来一段完整对话。
不是只截几行字,前后日期和上下文都在。
知遥曾经发给他,叫他别急着出来,等我睡稳。
后来又告诉他,这几晚我都没有半夜起来,柜子也不查了。
孟屿说,知妍刚找过他,让他别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把知遥也拖下去。
所以他才把原记录留给我。
我从头看完,转交给需要核查的人。
知妍那部想录我收钱的手机,最终什么也没录成。
而知遥曾经亲自说过的话,也没有因为她姐姐来过一次,就不算数了。
7
知遥的电话第二天就来了。
她没有先问我检查以后怎么样,开口就说孟屿在往她身上推。
“他知道你现在恨我,当然顺着你说。”
我让她等等,把孟屿也接进来听。
她听见他的声音,语气立刻变了。
“你不是答应过,不再添乱?”
孟屿反问她,既然不想添乱,为什么让姐姐来叫他改口。
我打断了他们。
“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感情的。”
“这段话,是不是你发的,秦知遥?”
我照着完整记录,把她叫孟屿等我睡稳再出来的前后都读了一遍。
她先说当时只是让他别打扰我休息。
我往下读。
“你还特意告诉他,我不再去看柜子了。”
“我睡得好不好,跟我查不查柜子,为什么是一起报给他的?”
她没有答。
孟屿却在另一端开口,说那几晚都是她发来消息以后,他才敢动。
知遥叫他不要说了。
我握紧手机,后背贴在椅子上,还是有点发冷。
原来我躺下以后,并不是这一家人终于都睡了。
是他们开始等一个可以走出来的通知。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白天成了什么样?”
这回知遥说得很低。
“我没想弄成这样。”
“我把退回的表格发给你那天,你说我忙婚礼累。”
“我第二次说闹钟听不见,你说我别再想家里的事。”
“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她终于说了是。
我眼睛发胀,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问。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接着端给我?”
“你都看见了。”
“不是我没告诉你。”
电话里只剩她压得很重的呼吸声。
父亲在旁边,手伸过来按住我的肩。
我没有让他替我说话。
知遥最后说,她只是怕我再看到孟屿,就再没有商量的机会。
“我承认我瞒了你,可我没想让你受伤。”
我问她,难道伤没伤到,要听她说才算。
她又不出声了。
孟屿急着在这个时候解释,说自己没碰过那些东西,也没有替顾静准备。
我转过头,把手机拿稳。
“你没亲手做的,我不会说你做过。”
“但她让我睡着,是为了让你出来,你知不知道?”
他应了一声。
“你后来知道我早晨叫不醒,也没有提醒过我。”
他哭了起来,说自己没有亲人,手里也没多少钱。
知遥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如果再被赶出去,他不知道以后能去哪。
我听着,没有接一句安慰。
屋里安静下来,他的哭声才慢慢小了。
“孟屿,你肯把记录拿出来,是你这次该做的事。”
“不是拿它来换我说,你前面什么都没做错。”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明白。
我让他们把各自知道的如实交代,没再跟谁讨论是不是本意。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父亲的手一直没有拿开。
我说,听见孟屿哭,我也会觉得他过得不容易。
父亲问我,那你这几天容易吗。
我没回答,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把纸盒推近。
“他难处是真的,你受的事也是真的。”
“别又把自己的那一份,替别人抹了。”
8
秦家私下没谈成,亲戚那里很快出现了另一套说法。
知遥把我砸开的空洞拍下来,发给了熟人。
画面里只有旧管子、碎板和灰,没拍背板后的床。
她配的话是,办完婚礼以后,我就一直觉得有人藏在家里。
“让他看清里面没东西,也不信。”
顾静在家族群里接着说,年轻人压力大,她们本来还想陪我去看看。
母亲接到劝告电话时,我就在旁边。
对方先问我是不是最近精神太紧张,又劝母亲别总顺着我。
“知遥还肯给他加房本呢,这样的姑娘有什么好怀疑的?”
母亲攥着手机,手背绷得发白。
她想把检查的材料拍过去,被我拦住了。
“妈,不发那个。”
“总不能让他们把你说成这样!”
我拿过手机,请那位亲戚把知遥发的原图转给我。
她传过来,还问我墙后既然是空的,何必继续闹。
我没先给她讲病历。
只把同一张原始户型图也发过去,圈出旧门洞和另一侧的生活区。
“照片拍的是这里。”
“你看不见的,是中间还有一堵隔墙。”
对方说看不懂这些图。
我又发出活动背板打开后的照片。
入口、窄床、桌子,还有孟屿放在里面的生活用品,都在画面里。
“那这张呢?”
电话那头停了。
我告诉她,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承认一直住在那里,居住时间和快递记录也留着。
不是我认定有,就一定有。
也不能因为秦知遥只拍给他们看一个空洞,别的地方便都不存在了。
那位亲戚终于改口,说她不知道后面还隔了一间。
我请她把这两张图一起传回去。
“从哪里转来的,就补回哪里。”
“不用替我骂人,也别再只发那一个洞。”
婚礼摄影师拍到的工作台和尺寸图,我也找了出来。
我先问袁竞,能不能公开他当时核尺寸的依据。
他把依据说清楚,只谈尺寸,没有替我评价谁。
女方亲自给的图,实物装不进,后来原始户型确认有十一平方米被另隔。
这些事实放在一起,顾静那句“伴郎挑唆”就没法再轻易糊弄过去。
母亲又问,那我身体的事情怎么说。
我只发了一句,正在接受检查和相关调查,其他暂不公开。
我不想让病历跟那些造谣的话一起,在不认识的人手机里来回转。
父亲那边也有人来劝。
“都办过婚礼了,别让孩子赌气把家拆了。”
父亲把电话开着,问对方愿不愿意把那张活动门的照片也看完。
对方开始支吾,他才说我们没有登记。
“他现在还得复诊,你们少劝他去原谅,多劝劝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后来,那张空洞照片再传到我这里,旁边终于不再只有知遥的一句话。
藏在衣柜后面的房间,也跟着传了回来。
我没有再逐个解释。
至少这一次,我不用对着一张被刻意裁开的事实,承认是自己眼睛有问题。
9
我们没登记,也没有真的成为法律上的夫妻。
共同花过的钱、家具家电和婚礼支出,都按原来的记录一点点处理。
启动金该怎么结算,就怎么结算。
我没有为了争口气,放弃自己应得的东西。
也没有觉得被伤害了,就该把她家所有东西都带走。
那套房子还在秦家名下。
所谓八天以后添名,我们连这八天都没过完。
再去取剩余物品,是父母和袁竞一起陪着。
我拿了清单,把资料、证书、衣物和自己带来的东西逐样核对。
秦知遥却先领我往主卧走。
窗边原来挤得转不开身的地方,竟摆好了我的工作台。
床挪过,柜子也让出了一截。
她把我那把旧椅子拉开,眼圈很红。
“你看,装上了。”
“你原来想要的,都能慢慢弄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坐。
她把台面擦了又擦,像是只要我过来用一次,前面的一切就能接上。
“房子也可以现在就去加名字,不用再等。”
“钱你管,家里你说了算。”
袁竞把工具包放下,没有替我动手。
我伸手取出螺丝刀,蹲到了台架旁边。
知遥愣住。
“你干什么?”
“把我自己的桌子带走。”
她按住台板,不让它翘起来。
“我都给你装好了,你就连这一点也不肯留?”
我停住,抬头看她。
“你觉得我缺的是一张能摆下的桌子?”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把第一颗螺丝放进袋子,接着拆下一颗。
“你答应给我的位置,隔着一堵墙,就是你给另一个人留的位置。”
“现在挪开柜子,就当那个人没住过?”
她低着头,过了好久才说,她想一起过日子的人一直是我。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句话我以前听了,会觉得踏实。
如今只听得见她还想把事情照原样摆回去。
“所以我就该接受你跟他有孩子?”
“接受你等我睡了,再让他出来?”
“我不愿意接受的,你替我答应?”
“我想知道的,你却想让我一直睡下去?”
她急着说孟屿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母亲安排。
我把台板扶稳,问她孟屿是不是她自己留下的。
她点头。
“你和孟屿在一起,也是你妈逼的?”
她摇了摇头。
“每天端给我的杯子,也是你亲手拿过来的。”
这回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办法否认。
我把台板交给袁竞,站起来。
“那就别什么都往你妈那里放。”
“她该认的,她去认。”
“你做的这一份,也别拿开。”
知遥往前走了一步,我先把装好东西的行李袋提起来。
钥匙留在桌面上。
以后该交接的,按约好的方式交接。
她没有再抓我的衣服。
我和袁竞一起把那块台板抬出门,脚步终于没有在门槛前停住。
10
后来,调查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我并不是因为紧张,才凭空觉得那些夜晚睡得不对劲。
相关检测、留下的饮品、聊天记录和各人的陈述,慢慢对上了。
知遥和顾静在我不知情时,让我持续接触了带有镇静催眠作用的成分。
责任怎样处理,依据查明的事实和实际后果来定。
我没有每天盯着她们又争了什么,也没等着谁给我演一场后悔。
要补材料,我就补。
复诊时间到了,我就去。
剩下的事情,有需要便让律师协助处理。
知遥仍给我发邮件。
说最早只是想把孟屿安置稳妥,怕我一知道,就再也不肯跟她结婚。
她想等孩子出生后,再一点点跟我谈。
还说,家里的主卧可以一直给我,钱也可以都让我掌握。
孟屿和孩子以后住附近,不会打扰我们。
我看到这里,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很久。
她连我已经离开,都还觉得方案只要再改一改,我就该答应。
从前我问一个为什么,她总有另一个听起来周全的安排。
柜子太深,可以解释。
夜里有响声,可以解释。
现在连我身体出了问题,她也觉得最后能用一句没想伤害,解释过去。
可她每次算的,都是怎么把我留下。
从没有算过,我知道以后,可能不愿意。
孟屿后来搬离了那套房子。
孩子的事,留给他和知遥自己处理。
他去找社工咨询能申请的帮助,也重新去找工作。
再发给我的消息,比以前短了一些。
他说,曾经觉得只要能被人留下,就算有了家。
所以明知道我也被瞒着,还是更怕自己失去地方住。
“我还想过,我都这样了,你也许不会跟我计较。”
“现在再想,没资格。”
我回他,让他继续把知道的事实说清楚,往后的生活自己好好过。
没有回一句算了。
有人肯改,是他从现在起要做的事。
那不意味着前面经历过的人,也得跟着把那几天删掉。
11
签租约前一天,袁竞又去帮周砚看了一次房。
他带了卷尺和户型图,没像从前那样,一进门就先逗人说笑。
周砚正跟房东确认门锁。
“以前的密码都删干净了?”
问过,又指着卧室那面墙。
“这边前后动过没有?”
“原来的水路还能查到吗?”
房东有些不耐烦,周母把图接过来。
“麻烦把资料拿全一点。”
“不急,我们等着。”
袁竞从厨房量到窗前。
房子只有九十来平,两室一卫,格局很简单。
卧室门推开,床和衣柜都在眼前,没有多绕一道的角落。
他把核过的尺寸指给周砚看。
“对得上,没有哪一块不见了。”
周砚笑了一下,说现在连看房都要这样,是不是太神经质。
袁竞抬头看他。
“我要是觉得你多事,还提着尺来干什么?”
周砚的笑慢慢停了。
他接过图,没有再拿自己开玩笑。
房子定下来以后,那张旧工作台也搬了过去。
组装那天,袁竞蹲在台架旁,伸手要一颗螺丝。
周砚递过来,却一直捏着,没放。
他只好停下来。
“怎么了?”
“那天我说的话,还欠你一个当面道歉。”
袁竞把手从台底抽出来。
“电话里不是讲过了?”
“那次我说得太急。”
周砚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我被她们骗,心里又乱,可那些都不是我冲你发火的理由。”
“你去给我包手,我却问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结不成婚。”
“是我伤你,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袁竞低头看了会儿手里的扳手。
当时他真想过,往后再也不掺和了。
可过了两天,还是没忍住打了那个电话。
他把扳手放下,说那晚确实很难受。
“我都想以后别管你了。”
周砚抬手擦了下眼睛,点头说应该的。
袁竞又说:
“后来又怕。”
“我要真不管了,你还在里面出事怎么办?”
周砚声音发颤。
“对不起,袁竞。”
这回袁竞没有立刻岔开。
等他说完,才把那颗螺丝接过去。
“我接受。”
“但是往后缓过来也得有个过程,你别催我一下就跟以前一样。”
周砚说好,听他的。
袁竞把工具递回去,让他先拧台架这一侧。
两个人又一起低下头。
台面安好,周砚自己挪了两次位置,最后选定靠窗的角落。
袁竞帮着抬,没替他决定。
窗外的光落在旧台板上,原来的磕痕还在。
周砚把电脑放上去,插好电,坐下来试了一下。
他没急着问这样摆是不是对。
只是抬头朝袁竞笑了笑。
12
身体缓过来,比我原先以为的慢。
白天脑子慢慢清楚,工作也重新顺了起来。
有一天,同事把我做完的材料退回来。
我心里先紧了一下。
她却笑了,说审核没问题,把这一份留档就行。
我接过来,看见自己核对过的编号和日期,才发现手心都出汗了。
以前再寻常不过的一句没问题,如今也能让我高兴好久。
夜里就没这么快。
刚住过去的两个月,我总在一点小动静里睁眼。
楼上挪椅子,冰箱启动,墙里的管道响一声,都能让我立刻坐起来。
我知道这套房子没有暗隔。
白天甚至能拿出图纸,自己一处处指清楚。
可到了晚上,知道和不怕,并不是同一回事。
锁已经检查过,躺了一会儿,还是想再去确认。
我母亲陪住过几晚。
一次半夜出来,见我坐在客厅,她没说怎么又想不开了。
也没提醒我,这些事情早就过去了。
她只开了盏小灯,坐到旁边。
“醒了?”
我说听见点声音,又睡不着。
她把毯子给我搭上,自己也盖了一角。
我让她先去睡,明早不是还有事。
“不差这会儿。”
她没把我往卧室里赶。
等我坐够了,自己觉得困,她才跟着起来。
复诊的时候,医生问恢复得怎么样。
我照实说,白天好多了,夜里还会突然紧张。
医生让我慢慢来。
“别拿偶尔一晚睡不好,否定这段时间已经有的好转。”
我才不再每天一睁眼,就给自己判一次合不合格。
知遥的邮件渐渐少了。
最后一封问,如果她办婚礼时就把孟屿的事情告诉我,我会不会留下。
我看过,没有回。
她问的像是,只要早一点说,我们就还有一条路。
可那时候,我大概也不会答应让另一个人带着这层关系,进入我们的生活。
区别是,我本可以在知道全部事情以后,自己作决定。
而不是先住进去。
我听她解释墙后的声音,又听她解释我为什么变了。
最后连自己的感觉,都得先问她能不能信。
她总想让我再理解一点。
却从来没肯先让我把事情看完。
搬进去半年后,母亲来吃晚饭。
我在工作台前整理第二天的材料,她从厨房探出头,问要不要给我热杯豆浆。
我手上停了一下。
闻到那种温热的豆香,我仍然会想起原来床头的杯子。
母亲没等我想好怎么解释,就又接了一句。
“不喝也行,水壶里还有温水。”
我抬起头,说今天不想喝。
她答应一声,去倒了水。
杯子放下以后,人就走开了。
没有站在旁边看我喝了多少,没有再说这是为我好。
我望着那杯水,突然轻松了一点。
从前知遥给我列那些安排,房子、钱、以后住在哪里,每件事都有替我想好的样子。
我也曾觉得,那就是能安心过日子的证明。
现在才知道,我说不用的时候,能就此停下来,也很要紧。
我不舒服,有人愿意先听我讲。
我有疑问,能自己去看,不必先答应什么,更不用被谁哄着睡过去。
睡前,我照常去看了门锁。
手搭上去试过,就回了房。
那晚躺下以后,我没有再爬起来走第二趟。
窗边的工作台只放着电脑和几册常用资料。
灯关掉,屋子里还是我白天看过的样子。
没有少掉的十一平方米,没有一块摸上去结实、却另通着门的背板。
也没有谁非要等我失去知觉,才能在这个家走动。
房子不大。
从床边到门口,我知道每一步会经过什么。
我把手机搁在随手够得着的地方,拉好被子,没再留心隔墙有没有响。
那一夜,我睡得踏实。
没有喝谁拿来让我睡熟的东西。
也不用照着谁的意思,在该醒的时候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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