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秋。
细雨裹着黄泥,把青石村口的路泡得滑腻。
林晚星挎着半筐猪草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还有板车轱辘碾过烂泥的沉闷声响。
板车上面,放着一口薄薄的杉木棺材。
是她男人,陈大柱。
三天前乡里传信,说在县城码头扛活的陈大柱失足落水,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那时候婆婆赵氏还拍着胸脯跟邻里说,晚星命硬克夫,迟早要出事。
可真看见棺材拉回来,赵氏直接瘫坐在泥地里,嚎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你走了,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的猪草筐哐当砸在地上,青草混着泥土撒了一地。
她和陈大柱成亲才满一年。当初是爹娘拿她换了陈家的彩礼,给弟弟换彩礼娶媳妇。陈大柱性子闷,话不多,但是人不算坏,重活累活自己扛,很少跟她红脸。只是婆婆赵氏刻薄,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横竖看她不顺眼,家里粗活重活全压在她身上,一口一个她是赔钱货、外来的。
村里人围上来,低声议论。
“可怜大柱,才二十出头……” “这下晚星难了,年纪轻轻就守寡,婆家怕是容不下她。” “赵氏本来就嫌她,现在儿子没了,指不定怎么为难她。”
林晚星攥紧了冻得发凉的手指,心口发闷,却没有哭。眼泪早在接到消息那一夜,就已经流干了。
棺材停进陈家破旧的土坯堂屋,草草设了灵位。赵氏哭了一阵,抹掉眼泪,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林晚星,眼神阴沉沉的。
“晚星,你听见了。大柱没了。”赵氏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我们陈家养不起闲人。大柱不在,这个家,不能白养你一口饭。”
林晚星抬眼:“娘,我能下地,能喂猪,能做饭,我可以干活养活自己,不用陈家白养。”
“干活?”赵氏嗤笑一声,斜着眼睛打量她,“一个寡妇,留在家里算怎么回事?村里闲话多。再说,你是我们陈家花钱娶来的,大柱没了,这婚事,就算断了。我已经托媒人问好了,西边李家湾的李老光棍,愿意出八块大洋,娶你过去做续弦。钱,留给我养老。”
这话一出,旁边帮忙的邻居都倒抽一口冷气。
刚死了男人,尸骨还没下葬,婆婆就要把儿媳转卖换钱!
林晚星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后背发凉。
她死死盯着赵氏:“我不嫁。”
“由不得你!”赵氏拔高声音,叉着腰,“当初是我陈家拿彩礼把你娶进门,你的身,就是陈家的!大柱死了,你就得听我的安排!要么嫁去李家湾,要么,你就滚出去,净身出户,一分东西都别想带走!”
一旁陈大柱的堂叔陈老实看不下去,低声劝:“嫂子,这样不合规矩,晚星这才刚守孝,哪能立刻就转嫁。”
“规矩?我儿子都死了,我还讲什么规矩!”赵氏蛮横得很,“她留在我家,就是丧门星!看着她我就想起我儿!要么拿钱,要么走人!”
林晚星心里清楚,赵氏根本不是怕闲话,就是想拿她换一笔养老钱。李老光棍四十好几,性情暴躁,前面两个媳妇都是被他打跑的,嫁过去,就是跳进火坑。
她不能去。
她爹娘那边,当初拿了彩礼,早就把她当做泼出去的水,若是她回去,爹娘多半也会劝她顺从,再把她卖一次。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缓缓开口:“我不走,也不嫁李老光棍。大柱的后事,我会帮着办完。孝,我守。但是我不卖身。若是娘执意要卖我,我就去乡公所找乡长评理。”
民国有新律法,不许随意买卖女子。赵氏就是拿捏她一个乡下妇人,不懂规矩,以为可以随意拿捏。
赵氏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林晚星敢顶撞她,气得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林晚星微微侧身躲开,目光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娘,打人也解决不了事情。大柱刚走,你要是闹到乡公所,旁人只会说陈家刻薄寡恩,人死了还要卖儿媳。到时候,对你,对陈家名声,都不好。”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林晚星那双不卑不亢的眼睛,心里又气又慌。她就是个乡下妇人,也怕乡公所的人过来问话。
“好,好得很!”赵氏咬牙,狠狠指着她,“你能耐了是吧!行,你想留下也行。家里的地,以后全都归你打理。猪、鸡鸭、做饭洗衣,全都你一个人来。饭,只有粗粮稀粥,别想吃一口干的。但凡偷懒,我照样把你撵出去!”
林晚星点头:“我答应。地里活,我来干。”
只要能不被卖掉,只要能守住自己,再苦的活,她都扛得住。
灵堂的香烛静静燃烧,青烟袅袅。
林晚星看向供桌上陈大柱的牌位,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大柱,我会好好送你入土。往后,我林晚星,要为自己活一次。
第2章 荒田与粗粮
陈大柱下葬那日,天依旧是阴沉沉的。
没有像样的棺椁仪式,简简单单埋在后山陈家的坟地。下葬回来,赵氏就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塞到林晚星手里。
“村南那两亩薄田,以后归你种。秋种冬麦,要是来年收不上粮食,你就别想在家里住。”
那两亩地林晚星知道,是全村出了名的涝地,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年年收成差,往年都是陈大柱抽空打理,勉强收一点粮食糊口。
赵氏就是故意把最难的地丢给她,想着她一个弱女子撑不下去,熬不住了,自然会乖乖答应嫁去李家湾。
林晚星接过锄头,指尖摸到粗糙冰冷的木柄,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就起身了。
灶房里只剩下一点发霉的玉米面,还有半筐红薯。赵氏睡得晚,特意嘱咐,一天只准煮两顿稀粥,不许吃干饭。
林晚星烧火,舀了小半瓢玉米面,掺上大量清水,熬成稀薄的糊糊,就着一小块凉红薯吃下,算是早饭。
吃完,扛起锄头就往村南的涝地走。
露水很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她的裤脚,冰凉刺骨。地里杂草疯长,泥土板结,还有不少坑洼,积着前些日子下雨留下的死水。
她先蹲下身,一点点把积水往田埂边的排水沟引。排水沟早就淤塞了,长满野草。林晚星拿着小铲子,一点点挖开淤泥、清走杂草。
太阳慢慢升起来,日头越来越烈。她额头上不断冒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粗布短衫很快就湿透了。
路过田地的村民看见,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
“哎哟,晚星这姑娘,真的去下地了?那涝地,男人种都费劲。” “赵氏心也太狠了,这是故意为难她。”
有人同情,也有人等着看笑话,觉得她撑不过十天半个月。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林晚星才停下手里的活,坐在田埂上歇口气。她摸出怀里带来的凉红薯,慢慢啃着。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沈砚。
沈砚是半年前搬到村子西边的,听说原本在城里念书,家里出了事,回乡下避风头,一个人住着一间孤零零的土屋,平时很少跟村里人来往,靠着一点积蓄,偶尔帮人写书信、算账糊口。
沈砚手里提着一个粗陶罐子,走到田边,轻轻放在她面前。
“刚煮的野菜汤,没有多少粮食,将就喝一点。”
林晚星一愣,抬头看向他。沈砚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挽起来,眉眼清俊,气质和乡下庄稼人完全不一样。他们不算熟,只远远见过几次。
“沈先生,不用的,我自己带了吃的。”林晚星连忙推辞。
“红薯顶饿,但是没有汤水,容易伤胃。”沈砚把罐子往她跟前推了推,目光落在被她清理出来的排水沟上,“这块地是涝洼田,只疏通表面的水沟没用。要在田里挖几条浅的横沟,分层排水,才不会积水烂麦种。”
林晚星眼睛一亮。她只想着先把外围水沟疏通,根本不懂田里还要挖内沟。
“我……我不懂这个,还请沈先生指点我。”
沈砚没有架子,蹲下身,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田地的布局,跟她说排水沟怎么排布,垄要起多高,麦子什么时候下种最合适。他读过农学相关的书本,懂得不少道理。
“若是排水做好,再往地里掺一点草木灰中和湿土,收成能往上提不少。”
林晚星认真听着,牢牢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沈砚讲完,看她脸色发白,低声道:“农活重,别硬撑,循序渐进。”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林晚星看着陶罐里温热的野菜汤,心里暖暖的。
这个村子里,大多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等着看她笑话,赵氏更是处处苛待。愿意好心帮她的,居然是这个寡言少语的外来读书人。
她喝完野菜汤,把陶罐洗干净收好,打算改天送回去道谢。
下午,她按照沈砚说的法子,在田里规划垄沟,一点点开挖。一直忙到夕阳落山,才扛着锄头回家。
刚踏进院门,赵氏就坐在门槛上等她,脸色难看:“跑去哪里偷懒了?回来这么晚!灶里柴火还没劈,猪还没喂!”
林晚星放下锄头,一言不发,转身去后院劈柴喂猪。
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样酸痛,手掌磨出好几个水泡,一碰就钻心的疼。她咬着牙,找一点布条把水泡包好。
她不能倒下。只要熬过这一季,等麦子种下,长出青苗,她就有盼头。
第3章 闲言与草木灰
连着几日,林晚星天天泡在南边的涝田里。
按照沈砚教的法子,横沟竖沟一一挖好,田垄高高垒起,积水顺着沟道排出去,原本湿漉漉的泥地慢慢干爽了不少。
接下来要准备草木灰。草木灰可以肥田,还能降低洼地泥土的湿气。
陈家院子里柴火不多,赵氏看得紧,不让她随便烧柴攒灰。林晚星便趁着傍晚收工之后,去后山捡干枯树枝、落叶,背到田边一处僻静角落,慢慢焚烧,把灰仔细收集在粗布袋子里。
这天她正在烧草木灰,村里几个长舌妇人凑到一起,远远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你们看,晚星天天跟那个沈先生说话,走得还挺近。” “沈先生长得周正,又是识字的读书人,晚星年轻模样也好,孤男寡女,天天在田头碰面,保不齐有什么事情。” “啧啧,大柱才走多久,她就跟别的男人来往,真是不安分。”
声音不大,但是刚好能飘进林晚星耳朵里。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心里又委屈又无奈。她只是向沈砚请教种地的法子,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可乡下地方,最是容不得寡妇和别的男子来往,一点风吹草动,闲话就能传得漫天都是。
没过多久,这话就传到赵氏耳朵里。
赵氏本来就看林晚星不顺眼,抓住这个由头,当晚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
“有些人,男人尸骨还没凉,就心思活络,想着勾三搭四!不要脸!要是让我抓到,直接撵出家门!”
林晚星正在灶台边刷锅,听见这话,手紧紧攥住刷锅的草把子,没有抬头争辩。
争辩没有用,越解释,闲话传得越凶。
等赵氏骂够了回屋,林晚星才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往后,要避着一点沈砚,少在人前和他说话,免得连累他,也给自己惹更大麻烦。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带着装好草木灰的布袋下地,远远看见沈砚也往这边来。她迟疑一下,主动上前,低声开口:“沈先生,往后……你别再来田里指点我了。村里闲话多,对你不好,也会给我惹麻烦。”
沈砚脚步停下,看着她紧绷的神色,很快明白过来。他淡淡点头,神色平静:“我懂。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了是非。往后不在人前和你搭话。若是地里遇到难处,你夜里趁没人,去我住处门口放一块石头,我再悄悄过去告诉你法子。”
他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怪她。他知道乡下流言有多伤人。
林晚星心里感激,轻轻点头:“多谢沈先生体谅。”
沈砚微微一笑,转身绕道走了,避开其他村民的视线。
林晚星继续往田里撒草木灰。细细的灰撒在翻松的泥土里,泥土闻起来带着草木淡淡的味道。撒完灰,再把土地细细耙匀,这块涝洼地,一点点被她打理得像样起来。
忙完这块地,她还要回家喂猪、洗衣、做饭,伺候赵氏。赵氏年纪不算大,身子没病,却什么活都不肯动手,全都推给她。
有一回赵氏想吃白面馒头,逼着林晚星想办法。家里一点白面都没有,林晚星没办法,想起自己前些天在田埂边采了不少野菌,收拾干净,装了小半篮,拿到镇上集市去卖,换了一点点白面回来。
集市上人来人往,她背着竹篮,站在角落,不敢大声吆喝。好不容易把野菌卖掉,换了一点白面,回家蒸了两个小小的馒头,给赵氏一个,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赵氏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还不满意,嘟囔着太小,不够吃。
林晚星默默收拾碗筷,什么都没说。
日子苦,可她心里是稳的。地里的种子很快就能下地,只要麦子长起来,她手里就有粮食,不用完全看赵氏脸色。
夜里,她想起沈砚。这个陌生的读书人,明明和她毫无干系,却愿意悄悄帮她,还体谅她的难处,不逼她,不招惹闲话。
在这个人人都等着踩她一脚的村子里,这份善意,格外珍贵。
第4章 雨夜救急
一连几日晴天,刚好适合下麦种。
林晚星攒好了麦种,计划着这两天就播种。谁知道,傍晚忽然变天,乌云压满天空,狂风呼啸,眼看就要下大雨。
她心里一紧。地里刚整理好的田垄和排水沟,要是大雨猛冲,很容易垮塌,之前辛苦疏通的水沟会再次淤塞。
她来不及回家拿蓑衣,抓起草帽,急匆匆往南边田地跑。
刚跑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变成瓢泼大雨。雨水顺着草帽缝隙往下淌,瞬间把她浑身浇透,冷得她牙齿打颤。
冲到田里,雨水已经灌满低洼处,不少新垒起来的田埂被雨水冲垮,泥土哗哗往下塌。林晚星顾不得冷,徒手扒泥土,加固田埂,疏通被落叶淤泥堵住的沟口。
泥土混着雨水糊满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黄泥。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隆响在头顶。
她一个人,守着两亩薄田,拼命抵挡暴雨。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浑身冻得发抖的时候,远处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快步跑过来。
是沈砚。
他手里还扛着一捆晒干的茅草,跑到她身边,把油纸伞大半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快别用手扒,茅草垫在田埂内侧,能挡水防冲垮!”
他放下茅草,立刻蹲下来,和她一起动手,把茅草铺在垮塌的田埂上,再压上湿泥加固。
雨太大,油纸伞根本撑不住,两个人很快都浑身湿透。沈砚长衫紧贴在身上,脸色发白,却没有停下手里动作。
“你怎么来了?”林晚星又惊又急,“雨这么大,太危险了,而且若是被村里人看见……”
“这个时辰,村里人早就关上门躲雨,没人出来。”沈砚一边堆泥,一边低声说,“我听见雷声,担心你这块洼地扛不住大雨,过来看看。麦子要是泡烂,你这一季的指望就没了。”
林晚星鼻尖一酸,雨水混着一点湿意从眼角滑落。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在乎这块地,在乎这一点点活下去的指望。没想到还有人记挂着。
两个人不言不语,在大雨里忙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所有快要冲垮的田埂全部加固,排水沟重新疏通,雨水顺着沟渠顺畅流出去,不再往田里囤积。
做完这一切,雨势稍微小了一点。
沈砚看着冻得浑身发抖的林晚星:“先去我那边歇片刻,烤烤火,不然会受寒发烧。”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寡妇去男子住处,传出去是天大的闲话。可她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再这样淋下去,一定会病倒。她要是病倒,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都没人做,赵氏只会更加苛责她。
她咬咬牙,点头:“好,多谢沈先生。”
沈砚的小屋简陋,一进门就是一间堂屋,角落里有土灶。他点燃柴火,火苗慢慢升起来,暖意一点点散开。
他找出来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衫递给她,转身走到门外,背对着屋子:“你把湿衣服换下来,在边上烤火,我在外面等。”
林晚星接过衣服,心里又感激又不安。她快速换掉湿透的上衣,靠近火堆取暖。柴火噼啪燃烧,驱散刺骨的寒意。
等她换好,轻声喊他进来。
沈砚进屋,看见她脸色稍稍回暖,才松了口气,从瓦罐里倒出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给她。
“慢点喝。”
“今天若是没有你,这块地就全毁了。”林晚星捧着水杯,声音轻轻的,“这份恩情,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谈不上恩情。”沈砚坐在离她稍远的凳子上,保持着得体距离,“我只是看不惯好好的田地被雨水冲坏,也不想看着你辛辛苦苦的付出白费。你已经够难了。”
他看得明白,赵氏刻意压榨她,村里流言裹挟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拼尽全力,只为求一条活路。
休息片刻,身上暖和一些,林晚星不敢久留,起身告辞。
沈砚把油纸伞给她,又塞给她一小包晒干的姜片:“回去煮一点姜水喝,驱寒,别生病。伞明天有空再送回来就好。”
林晚星接过东西,撑着伞走进雨幕,往陈家走去。
回到陈家小院,赵氏听见动静,推开房门,看见她浑身湿淋淋,手里还拿着一把陌生油纸伞,眼睛一下子就瞪起来。
“你去哪里鬼混了!这伞是谁的?是不是去找那个姓沈的了!”
林晚星心里一沉。
雨夜,油纸伞,从外面回来,刚好撞上赵氏。这下,解释起来难了。
第5章 发难与自证
赵氏的喊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几步冲上来,一把夺过林晚星手里的油纸伞,看见伞柄上简单的记号,一眼认出这是沈砚的东西。
“好啊!我就说你们两个不清不楚!大雨夜里,你跑到他屋里去了是不是!林晚星,你好大的胆子!大柱才死多久,你就敢私会男人!”
赵氏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隔壁邻居都被吵醒,纷纷推开窗探头往这边看。
林晚星心头一沉,知道现在百口莫辩,但是她不能任由赵氏胡乱编排,坐实污名。
“娘,你别乱说话。我是担心田里被大雨冲垮,去地里加固田埂,沈先生刚好过来帮忙,雨太大,我去他屋檐下烤了一会火,没有别的事情。”
“谁信你的鬼话!”赵氏冷笑,扬声对着院墙外面看热闹的邻居喊,“大伙都听听!这个寡妇,雨夜跑去男人住处,拿着人家的伞回来!这是不守妇道!按照村里老规矩,这种人,是要捆起来沉塘的!”
“沉塘”两个字,听得围观的村民倒吸冷气。虽然民国新律早就不许私刑,但是乡下宗族老规矩根深蒂固,真要是宗族长老认定她不守贞洁,她下场会很惨。
有几个和赵氏交好的妇人跟着附和:“难怪之前就听见闲话,原来真是这样。”
林晚星脊背挺直,没有慌乱。
“沉塘也要讲证据。”她声音清晰,压过嘈杂的议论声,“今天暴雨,村南那两亩涝田,田埂险些全部冲垮。我和沈先生一起加固田垄,所有被冲坏的痕迹、新堆上去的泥土茅草,现在还留在田里。若是大家不信,明天一早,可以一起去田里面看。”
“若是我和沈先生真有苟且,怎么会在大雨田里,当着风雨干活?若是有心私会,何必选在大雨滂沱、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时候?”
她条理清楚,不慌不忙。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不少人心里动摇了。
是啊,若是偷情私会,哪里会选在狂风暴雨、在泥泞田里折腾?
这时候,隔壁陈老实走出来,皱着眉头劝赵氏:“嫂子,话不能说得这么重。晚星这姑娘,这些天起早贪黑下地,大伙都看在眼里。不如明天一早,咱们去田里查验,若是田埂确实是新加固的,说明她说的是实话。”
赵氏心里一虚。她其实也没有抓到实质性的把柄,只是想借着这件事,逼林晚星服软,乖乖答应嫁去李家湾。可现在这么多邻居看着,若是明天查验田地,证明林晚星没有撒谎,丢脸的反而是她自己。
可话已经喊出去了,她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行!明天一早,咱们去田里看!若是没有新修补的痕迹,这件事,我直接找族长评理!”
说完,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拿着油纸伞,转身回屋,“这伞我先扣下!等查清楚再说!”
林晚星没有跟她争抢伞。
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心里又担心,明天去查验的时候,赵氏会不会暗中动手脚,把田里新补的茅草泥土毁掉,反过来诬陷她撒谎。
她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眯了一会。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先一步往南边田地跑。
到了田里,她仔细检查昨晚加固的田埂。雨水已经停了,新压上去的茅草和黄泥清清楚楚,沟渠通畅,痕迹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连夜修整过的。
没过多久,赵氏带着一群邻居、还有族长,慢悠悠过来了。
赵氏本来安排了一个本家侄子,提前过来偷偷扒掉茅草,谁知道林晚星来得太早,她的人根本来不及动手。
族长带着众人走到田埂边上,蹲下身仔细查看。
“确实是新堆的泥土,茅草也是新鲜的,还有不少脚印,昨晚这里肯定有人冒雨修整田地。”族长缓缓开口,看向赵氏,“大柱媳妇说的是实话,昨夜是来护田,不是别的。你没有凭据,不该随便说沉塘这种话,伤人名声。”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看向赵氏的眼神变了。
“原来是误会一场,赵氏也太心急了,胡乱扣帽子。” “晚星也是不容易,辛辛苦苦守着地,还要被这么冤枉。”
赵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狠狠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族长看了林晚星一眼,温和道:“姑娘,委屈你了。往后有难处,好好说,别闹出这么大动静。”
林晚星屈膝行礼:“多谢族长,多谢各位乡亲帮忙见证。”
风波暂时平息。
众人散开,赵氏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独自往回走。
林晚星站在田埂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关,她熬过去了。只是她心里清楚,赵氏不会就此罢休,往后,还有更多难处等着她。
第6章 麦种入土
流言被澄清之后,村里不少人对林晚星多了几分同情。
大家亲眼看见她在涝地里熬了这么久,昨夜暴雨冒雨护田,不是偷懒耍滑的人,之前那些说她和沈砚有染的闲话,淡下去不少。
只是赵氏心里记恨,回到家里,对待她更加冷淡,饭食给得更少,杂活安排得更多,明面上不再大声辱骂,暗地里处处给她使绊子。
林晚星不在意。她一门心思放在地里,趁着土壤湿润,准备播种麦种。
播种前,她把麦种拿出来,仔细挑拣,干瘪、虫蛀的颗粒全部挑出去,只留饱满完好的种子。
她按照沈砚之前教她的间距,顺着田垄,均匀撒下麦种,再盖上一层薄土。
一把一把麦种落进泥土里,林晚星动作轻柔。每一粒种子,都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全部播种完毕,她又细细把地整平。
忙完播种,这块涝洼地,才算真正安顿好。接下来,只需要等待麦苗破土,平日里注意疏通沟渠,防范积水。
这天傍晚,她趁着赵氏在屋里纳鞋底,悄悄走到沈砚小屋门口,放下一块干净的小石头。
这是之前说好的暗号,有事情请教,或是道谢。
没过片刻,沈砚推开门出来。
“事情都平息了?”他第一句话就问昨夜的风波。
“嗯,族长带着乡亲去田里看过,证明我没有撒谎。”林晚星轻轻点头,把油纸伞递给他,“伞还给你,昨天多亏了你。”
沈砚接过伞,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赵氏不会甘心,你往后还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林晚星笑了笑,眼底带着一点微光,“麦子已经全部种下了,就等着出苗。等麦子长出来,我心里就踏实了。”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心底微动。这个姑娘,吃过这么多苦,被人冤枉、压榨,却从来没有垮掉,一点点抓住属于自己的生机。
“麦苗刚出土的时候最怕积水,若是遇上连阴雨,一定要勤去田边查看沟渠。若是麦苗发黄,我告诉你简单的法子,用腐熟的粪水薄浇一点,就能转青。”他耐心叮嘱。
林晚星一一记下。
两个人没有多说别的,简单说完种地的要点,就各自分开,避开旁人视线。
日子一天天流转。
几日之后,田地里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麦芽。小小的嫩芽顶着薄土钻出来,一片浅浅的新绿,铺满整片洼地。
林晚星下地的时候,看见这片嫩绿,心口一下子软下来,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麦苗长出来了。
她蹲在田埂边,静静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扬起浅浅的笑意。
有了麦苗,她就不是无根飘萍。
可她不知道,赵氏心里,又在盘算别的主意。
赵氏见用重活、苛扣粮食都压不垮林晚星,污蔑她不守妇道也没能把她赶走,便换了一个心思。她想着,这块地若是丰收,粮食全被林晚星攥在手里,她以后更拿捏不住这个儿媳。
赵氏悄悄找了自己的远房侄子,暗地里商量,等麦苗再长高一点,找个机会,往田里撒一把百草枯,把麦苗全部毒死。麦苗死了,林晚星一季的指望落空,走投无路,到时候只能乖乖答应嫁去李家湾。
她侄子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但是赵氏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两块大洋,他就咬咬牙,应了下来。
阴谋,悄悄酝酿,藏在平静的乡村日常之下。
第7章 青苗被毁
麦苗长势喜人,短短半个多月,已经长到一寸多高,绿油油铺满田垄,远远看去,格外好看。
村里不少庄稼人路过,都夸林晚星能干,这块人人嫌弃的涝洼地,居然被她种出这么整齐的麦苗。
林晚星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里走一圈,查看沟渠有没有淤堵,麦苗有没有虫害。
这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提着水桶去田边浇水,刚走到地头,脚步猛地顿住。
靠近田埂一角的一大片麦苗,蔫蔫地倒下去,叶子发黑发黄,整片整片枯萎。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指尖碰一碰麦苗,茎叶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是被人下药了。
百草枯。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手脚一下子冰凉。
她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冒着大雨护田,一点点种下、守着的麦苗,被人毁了。
一大片青苗发黑枯死,剩下的一小半暂时没事,可若是下药的人还想再来,整块田的麦子,全都保不住。
林晚星坐在田埂上,看着发黑的麦苗,鼻子发酸,眼眶终于红了。她不是不怕苦,不怕累,可这样悄无声息的恶意,狠狠戳在她心上。
她强压下眼泪,仔细查看田边脚印。泥土上面,留下几个男人的布鞋脚印,不是村里寻常庄稼人常穿的草鞋。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氏。
只有赵氏,最不希望这块地丰收,最想逼她走投无路。
她没有立刻冲回去和赵氏对峙,没有证据,赵氏一定会矢口否认,反咬她一口。
她起身,先去沈砚的小屋外面,放下石头。
沈砚很快出来,看见她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心里一惊:“怎么了?”
“麦苗被人下药毒死一大片,是百草枯。”林晚星声音发颤,“田边有布鞋脚印,我怀疑是婆婆找人干的,但是我没有证据。”
沈砚眉头紧锁,跟着她一起赶到南边田地。他蹲下身仔细闻了闻泥土和枯萎麦苗,又看了看脚印,沉声道:“百草枯药性猛,沾到就难救。剩下还活着的麦苗,要立刻用清水反复冲淋根部,尽量稀释土里残留的药。另外,脚印是线索,咱们去找陈老实和族长,先把脚印保留下来。”
“若是直接和赵氏争吵,她肯定提前串供,销毁证据。”
林晚星稳住心神,听沈砚安排。
两个人先提水,小心冲洗幸存麦苗根部,尽量保住剩下的青苗。做完之后,沈砚去找族长,林晚星去找为人公道的陈老实,一同来到田边查看。
族长看见成片枯死的麦苗,脸色凝重。
“好好的青苗,被人投药,这是损阴德的事情。”族长看着地上清晰的布鞋印,“这脚印我认得,是赵氏远房侄子王三的鞋子,他平日里很少穿草鞋。”
陈老实点头:“没错,王三前几天还来过村里,在赵氏院里待了好一阵子。”
线索一下子指向赵氏和她侄子。
族长当即派人去叫赵氏和王三过来对质。
没过多久,赵氏跟着王三一起来到田头。王三一看见地上的脚印,脸色瞬间发白,眼神躲闪。
赵氏强装镇定,开口喊冤:“族长,这跟我们没关系!谁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干的,凭几个脚印就赖到我们头上?”
沈砚站在一旁,平静开口:“百草枯是镇上药铺才有售卖,数量不多。族长可以派人去镇上几家药铺打听,看看最近是不是王三去买过这种药。”
这句话,击中要害。
乡下寻常农户,很少买百草枯,除非存心去毒庄稼。
王三本就心虚,听见这话,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全都招了。
“是……是婶子,也就是赵氏,给我两块大洋,让我来田里撒药,毒死麦苗……她说麦苗死了,林晚星就没办法,只能嫁人。”
真相大白。
赵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再也装不下去。
族长气得不轻。毁坏别人庄稼,刻意害人活路,在乡下是很重的过错。
“赵氏!你心肠太狠!晚星无依无靠,靠着这块地糊口,你居然找人毁她青苗!”族长沉声道,“按照族里规矩,罚你拿出粮食,补偿晚星被毁青苗的损失,另外,当着全村人的面赔罪。王三,罚工钱,不许再踏入咱们村子。”
赵氏不甘心,可侄子已经招供,证据确凿,她无力辩驳,只能咬牙应下。
王三灰溜溜地离开了村子。
围观的村民看着赵氏,纷纷指责她心狠。
风波落幕,只是大片麦苗已经救不回来了。剩下一小半侥幸保住的麦苗,林晚星更加用心照料。
林晚星看着赵氏狼狈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只觉得疲惫。
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
沈砚站在她身侧,轻声道:“至少保住剩下的麦苗,也讨回公道了。往后,她不敢再轻易动手。”
林晚星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前路依旧艰难,但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8章 冬雪暖粥
青苗被毁一事过后,赵氏收敛了许多。
她被罚拿出半袋粗粮补偿林晚星,还要在村口当众赔罪,丢尽脸面,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人害庄稼。只是对待林晚星依旧冷淡,不再主动找茬,却也没有半分好脸色,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平日里几乎无话。
幸存下来的麦苗慢慢稳住长势,熬过了药性残留的影响,一点点拔高。
很快,入冬了。
北风呼啸,落了第一场雪。
天地白茫茫一片,田埂盖上一层薄雪。麦子不怕小雪,积雪反而可以保温防冻,林晚星放下心不少。
天冷之后,农活少了很多。她在家,除了喂猪、打扫,闲下来就缝补衣裳,做一点针线活,拿到镇上卖,换一点零碎铜板,买点盐、针线。
这天雪下得很大,寒风刺骨。林晚星缝完手里的帕子,想着沈砚孤身一人,屋里冷清,他身子本就单薄,前些日子淋雨之后,偶尔会咳嗽。
她用自己攒下的一点小米,加上红薯,熬了一锅热乎乎的红薯小米粥,装在陶罐里,裹上旧棉巾,趁着黄昏雪稍微小一点,悄悄送到沈砚门口。
敲了敲门。
沈砚开门,看见她站在风雪里,肩头落了一层白雪,手里抱着陶罐,不由得一怔。
“下雪天,怎么还过来?”
“熬了一点热粥,给你暖暖身子。”林晚星把陶罐递过去,“天寒,你别总啃干粮,容易伤胃。”
沈砚接过温热的陶罐,心里一暖。他侧身,没有邀她进屋,依旧守着分寸,站在门口和她说话。
“谢谢你。外面风雪大,快回去,免得冻着。”
“嗯,我这就走。”林晚星笑了笑,转身踩着积雪往回走。
沈砚捧着陶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小路尽头,很久才关上房门。陶罐里的粥,温热香甜,是这个寒冷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他打开盖子,慢慢喝着粥,心里清楚,自己对这个坚韧的姑娘,早就不只是同情。
可他有顾虑。
他不是普通读书人,家中变故牵扯城里的纷争,他留在乡下,本就是避祸,不知道哪天风波找上门,会连累她。她已经过得足够艰难,他不敢轻易表露心意,怕给她再添灾祸。
陈家小院里,赵氏坐在窗边,远远看见了林晚星去沈砚那边的背影,却没有出声阻拦。经过麦苗那件事,她不敢再随便去族长那里告状,可眼底的阴郁,久久不散。
她心里还打着别的算盘。李家湾的李老光棍那边,媒人还没有回话,对方一直等着。若是等到来年麦子收成之后,林晚星手里有粮食、有积蓄,更不会愿意嫁人。她得再找机会。
转眼到了年根。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过年,蒸年糕,杀年猪,热闹喧嚣。陈家冷清,没有年猪,只有一点粗粮。赵氏抠抠搜搜,只拿出一点点玉米面,蒸了两个小小的窝头。
除夕夜里,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林晚星坐在灶边,听着远处的热闹,安安静静缝补衣服。
忽然院门轻轻响了。
她抬头,看见沈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除夕,一点薄礼。”沈砚走进来一点,低声说,“一块腊肉,还有一包红糖。过年添一点滋味。”
林晚星连忙推辞:“不行,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太贵重了。”
“不是贵重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沈砚把布包放在台阶上,“我不多留,免得被人看见闲话。好好过年。”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风雪里。
林晚星看着台阶上的布包,心里温热。
这个年,很苦,但是有人记挂着她。
第9章 春收满仓
冬雪消融,春风回暖。
田里的麦子抽出麦穗,一天天饱满起来。
林晚星几乎天天泡在地里,提防积水、虫害,小心照料。经过之前投药一事,她格外警惕,早晚都去巡查,夜里偶尔也会去田边看一看。
赵氏安分了许久,再也没有敢动手。
等到麦熟时节,金黄麦穗铺满整片洼地,沉甸甸垂下来,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麦浪。
村里的庄稼人路过,都惊叹不已。
“乖乖,这块涝洼地,往年收成少得可怜,今年居然长这么好!晚星真有本事!”
收割那天,林晚星一个人割麦子,进度慢。陈老实看着她辛苦,带着自家两个儿子过来帮忙收割。
“你一个姑娘家,割这么大片麦子太累,我们搭把手。”
林晚星又感激又过意不去,连忙道谢,承诺麦子收下来之后,分一点新麦答谢他们。
沈砚也悄悄过来,趁着没人的时候,帮她捆麦秆、运麦子,避开旁人目光。
麦子收割完毕,脱粒、扬场,晒在晒谷场上。
最后收仓的时候,满满两麻袋新麦,堆在柴房角落。除去之前补偿、答谢乡亲的,剩下的粮食,足够她吃上大半年,不用再天天喝稀粥。
看着满满当当的麦子,林晚星站在谷仓边,眼眶发热。
这是她拼了整整一年,熬无数辛苦、扛过污蔑和陷害,换来的收成。
她终于有属于自己的粮食,不用完全看赵氏脸色过日子。
赵氏看着那两袋麦子,眼神贪婪,心里又开始盘算。这些麦子是在陈家的地里种出来的,按她的想法,地是陈家的,粮食自然该归她。
这天晚饭,赵氏开口了。
“晚星,麦子收完了。这块地是陈家的祖地,地里收的粮食,理应上交家里,由我保管。”
林晚星握着碗筷,抬眼平静看着她:“当初说好,这块地交给我打理,收成归我,我只需要自己养活自己。族长和乡亲们都听见的。”
“地是陈家的!”赵氏拔高声音,“你住在陈家院子里,吃陈家的水,用陈家的灶,凭什么粮食全归你!赶紧把麦子交给我!”
“院子我可以住,但是地里所有的劳作,是我一个人起早贪黑做的,种子、草木灰,都是我自己想办法弄来的。”林晚星不卑不亢,“若是娘想要粮食,当初约定的时候就该说清楚。现在麦子收好了再来索要,不合道理。若是娘执意要抢,咱们再去找族长评理。”
一提族长,赵氏又蔫了。上次麦苗投毒,族长已经警告过她,若是再无端欺压林晚星,就要罚她。
赵氏狠狠瞪她一眼:“你翅膀硬了!行,麦子我不要,但是你住在我家,每年必须交租,交一半粮食当租金!”
林晚星沉默片刻。她现在有粮食,但是她不想一直被困在这个院子里,日日和赵氏对峙,永无宁日。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她想搬出去。
村子西边,沈砚隔壁,有一间废弃很久的小石屋,主人早就搬到城里,屋子空了很久,只要稍微修补,就能住人。
若是搬出去,她就不用再和赵氏同住一个屋檐,再也不用日日受她刁难。
她看向赵氏,缓缓开口:“租金我不交。我打算搬出去住,不在这个院子里住了。”
赵氏一愣,随即心里一喜。林晚星主动搬走,那最好。她不用再天天看着这个不顺眼的儿媳,也不用再费尽心思逼她嫁人。
“行!你要搬赶紧搬!走了之后,再也别回来!”
林晚星轻轻点头。
她要离开陈家这个困住她的牢笼,靠自己的粮食、自己的双手,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
第10章 石屋安家
决定搬出去之后,林晚星立刻着手收拾。
她没有多少家当,一床旧被褥,几件换洗衣裳,锅碗瓢盆,还有最重要的两袋麦子。
陈老实听说她要搬去西边废弃石屋,主动过来帮忙。石屋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缝漏风。陈老实帮她修补屋顶,加固土墙,沈砚趁着黄昏无人的时候,送来木板、钉子,帮她钉好破损的窗框。
沈砚一边钉木头,一边低声跟她说:“石屋靠近溪边,雨季容易返潮,床架垫高一点,铺厚干草防潮。”
“我记住了,多谢你。”林晚星看着忙碌的他,心里暖意涌动。
短短几日,石屋修整妥当。
搬家那天,天气晴朗。几个好心的邻居帮她把东西搬过去。赵氏站在院门口,冷冷看着,没有上前搭一把手,也没有挽留。
走出陈家大门那一刻,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一年多的土坯小院。这里有短暂平静,更多的是苛责、算计和委屈。
从此,她和陈家,分开了。
石屋不大,一间卧房,一间小小的灶房,门前一小块空地,旁边就是清清小溪。
林晚星把麦子妥善放在干燥的木柜里,被褥铺好,锅灶安置妥当。
傍晚,她在门前空地上种下一点青菜种子,往后可以自己种菜,省下来买菜的钱。
夕阳落在石屋上,暖融融的。林晚星站在门前,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屋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有家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不用看人脸色的家。
安顿好之后,她依旧打理南边那两亩涝田。田地是陈家祖地,她不能带走,但是她和族长说好,她可以继续租种这块地,每年给陈家少量租谷,赵氏也同意了。
往后,地她继续种,收成归她,只按时交租,互不干涉。
日子一下子清净下来。
每日日出下地,日落回家,种菜、做饭,闲暇的时候做针线活去镇上售卖。偶尔沈砚会过来,和她说说地里农事,讲讲书上的见闻,两个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吹着晚风,说说话,分寸得体,坦荡自在。
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少。大家都看见,林晚星独立自强,安分过日子,没有半点逾矩之处。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溪水叮咚。
沈砚和她坐在溪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晚星,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林晚星心头轻轻一跳,转头看向他。
“我对你,不只是同情,也不只是朋友之间的帮扶。我心悦你。”沈砚目光认真,声音温和而郑重,“我知道,你刚从一段艰难的日子走出来,受过委屈,心里会有顾虑。我不逼你立刻答复。”
“我家中旧事已经慢慢平息,不会再给你带来灾祸。往后,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种地,一起守着这间小石屋,岁岁年年。若是你不愿意,我们依旧是朋友,我不会再来提起,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月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温柔真诚。
林晚星静静看着他,心底翻涌。
她不是没有心动。在大雨田里,他陪她护青苗;在寒冬雪夜,他送来腊肉红糖;在她被人诬陷、被人算计的时候,是他帮她理清思路,找出证据。
在所有人等着看她沉沦的时候,是他一点点递给她善意。
她怕吗?她怕过流言,怕再次遇人不淑,怕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再起风波。
可是眼前这个人,稳重、正直,懂得尊重她,看见她所有的辛苦,也欣赏她的坚韧。
林晚星轻轻吸一口气,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我愿意。”
沈砚眼睛一亮,长久压抑的欢喜漫上来。他没有急切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溪水和月亮。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平淡安稳的期许。
第11章 溪边相守
两人心意相通之后,依旧谨慎,没有大肆张扬。
乡下地方,寡妇再嫁,即便两情相悦,依旧免不了细碎闲话。他们打算等秋收之后,再找族长和乡亲做见证,光明正大地结为伴侣。
沈砚搬到石屋旁边,帮着林晚星打理田地。他懂农学,懂得选种、堆肥,两亩涝洼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林晚星也学着照顾他。知道他读书费眼,夜里给他点油灯的时候,给他备上热水、点心;他咳嗽的时候,上山采止咳的草药熬水。
两个人一起下地,一起在溪边洗菜,夜里在石屋里,他看书,她做针线,安安静静,岁月平缓。
赵氏听说沈砚和林晚星交好,本来想再挑事,可族长提前跟她说清楚,晚星已经搬出去自立门户,她无权再干涉晚星婚嫁,若是再无端生事,就收回租给晚星的田地。赵氏掂量一番,最终不敢再找麻烦。
夏去秋来,又是丰收季。
麦子、青菜,还有她在田边空隙种的黄豆、红薯,满满当当收回来。谷仓堆得满满,小菜园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菜蔬。
秋收结束,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
请族长、陈老实还有几个平日里帮过她的乡亲,来到溪边小石屋。没有昂贵聘礼,没有热闹花轿。沈砚带来几匹粗布、一袋粮食作为聘礼,林晚星拿出自己亲手绣的帕子回礼。
族长做证,两人行礼,结为夫妻。
简单,朴素,却足够郑重。
宴席就是几样自家种的青菜、腌菜,一碗炖黄豆,一小锅杂粮饭。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送上祝福。
宴席散去,客人离开。
小石屋里,油灯轻轻摇曳。
林晚星看着身边的沈砚,轻声开口:“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被人安排,被人买卖,从来做不了自己的主。”
沈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往后,所有日子,都是我们一起做主。”
他们依旧守着这两亩涝田,守着溪边小石屋。沈砚偶尔会去镇上帮人算账、代写书信,林晚星继续做针线,偶尔跟着沈砚学认字。
她慢慢认得简单的字,能看懂沈砚写在纸上的农事笔记,能读懂他写给她的短句。
第二年春天,林晚星怀上了孩子。
孕期她依旧轻量打理菜园,重活都被沈砚拦下来。沈砚细心照料她,上山采新鲜果子,去溪边捞小鱼炖汤。
十个月之后,她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
小家伙白白胖胖,在溪边的石屋里面长大,跟着爹娘在田埂上跑,看麦子抽穗,看溪水流动。
偶尔赵氏在路上遇见他们母子,远远看一眼,沉默走开。她一个人守着陈家旧院,冷冷清清,对比林晚星安稳热闹的小日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是后悔,还是嫉妒,只有她自己知道。
几年光阴缓缓流过。
林晚星又生了一个女儿,儿女绕膝,日子安稳富足。两亩涝洼地,被他们改造成良田,年年丰收。
沈砚没有再回城里,他喜欢乡下清净的日子,喜欢陪着妻子、孩子,守着良田溪水。
有乡邻偶尔感慨,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刚丧夫、被婆婆刁难、人人都觉得走投无路的寡妇,最后凭着自己的韧劲,挣出这样安稳的好日子。
林晚星站在溪边,看着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沈砚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她曾经被困在别人安排的命运里,差点被当成货物转卖,被恶意摧毁所有希望。可她没有认输,一寸一寸,靠着双手耕耘良田,守住本心,等到了懂她、惜她的人。
晚灯一盏,良田数亩,爱人相伴,儿女在侧。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挣来的人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