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季迟是被冻醒的。
睁眼,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他站在一条街的队尾,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栗子还热乎,手已经冻木了。
他站在这儿排队排了两个小时——不对,准确地说,是"季迟"站的。因为这具身体前一个主人排的队,排到一半,意识没了,现在换成他站在这儿了。
而季迟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脱口而出一句:
"这不是我昨晚才刚骂完小说里的情节吗?"
《隐婚三年:总裁的白月光回国了》,一本他熬夜看完、边看边骂、看完气得失眠的破书。
书里有个同名的舔狗男配,也叫季迟。
为了女主一句"想吃小时候那种糖炒栗子",凌晨四点跑来排队,冻了俩小时,买回去以后,女主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
书里这段的原文,季迟现在都背得出来:
"栗子在茶几上放到凉透,像极了季迟这三年的婚姻。"
当时他在被窝里骂:死舔狗,排队都轮不上你,活该!这人脑子进太平洋了。
现在,太平洋进了他的脑子。
他,季迟,二十九岁,前互联网大厂运营,裸辞三个月,昨晚两点看完这本书,气得在床上翻了个身。
再睁眼,站在了书里。
手里这袋栗子,就是原著第三章名场面,糖炒栗子事件。
季迟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手里那袋栗子,转身递给了旁边裹着军大衣的保安大叔。
"叔,给您了,趁热。"
"哎?小伙子,你不要了?排了那么长时间队!"
"不要了。"季迟把手插兜里,"这栗子有些人不配吃,趁它还热乎,找个真想吃它的人。"
保安大叔一头雾水地接过栗子。
季迟走出那条街,边走边理记忆。
记忆已经涌完了,不是很难受,像看了一份超长的背景资料。
这位同名同姓的死舔狗,二十七岁,三年前跟温颂签了隐婚协议。
温颂。温氏集团总裁,三十岁,全书女主,人设是"外冷内热追爱不得"。
实际情况是:外冷,冷得像冷链;内热,热的是别人,她的白月光闻嘉树,在国外待了五年,书名都剧透了,人家要回国了。
温颂跟季迟签协议,图三样:堵住家里催婚的嘴、给闻嘉树留一个"到期可续"的位置、以及一个随叫随到免费增值的"丈夫"。
协议里白纸黑字的,只有前两样。
第三样,是原身自己加上去的,用三年的任劳任怨,一分钱劳务费没有的那种任劳任怨。
季迟脑子里翻着记忆,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个原身,确实该骂:温颂说栗子好吃,他排俩小时队;
温颂说加班,他熬汤送到楼下大堂,汤放门卫那儿,人不下来,他就走,第二天再问一句"汤喝了吗";
温颂他妈过生日,他提前半个月订蛋糕订餐厅订花,从头忙到尾,寿星最后的评价是"这女婿,也就那样吧"。
三年,一分钱没要过。
不是没得领,协议里明确写了有的: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配偶津贴五万。
原身一次都没去领,理由写在日记本上,就一行字:
"拿老婆的钱,不像话。"
季迟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真想给这位哥们脸上来一个爱的抚摸。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你不要我要啊,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能少!
天蒙蒙亮了。季迟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温颂的公寓,也是协议上写的"名义婚房"。
路上他摸出手机,把原身和温颂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好家伙,翻得他血压都上来了。
置顶,备注两个字,"老婆"。
聊天记录往上翻,三个月,一整屏都是原身在发。
"今天降温了,加件外套。"
"汤在门卫那儿,记得拿。"
"阿姨说你上周胃不舒服,粥我早上熬好了。"
温颂的回复,三个月加起来,十一条。
"嗯。"
"知道了。"
"不用。"
剩下那几条,是"哦"的各种变体。
最后一条,昨天晚上十一点,原身发的:"明早我去买栗子,你早上想吃几颗?我放保温袋里给你带公司去。"
温颂回了个什么?
没回。
已读,没回。
季迟盯着那条已读,忽然乐了。
乐完,回了原身这条消息的,是他自己。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条没回复的消息,轻轻打了一行字,发送。
发完,他关了屏,靠在椅背上闭眼。
司机从后视镜瞅他:"小伙子,买栗子去啦?这季节的栗子香!"
"不去排队了。"季迟闭着眼,"叔,您说,签了合同不领钱,是不是傻?"
"那可不咋的!"司机乐了,"我跑出租的,活儿干完不结账,我当晚就睡不着!"
"对吧。"季迟睁开眼,笑了,"道理就这么简单。"
"合同的事,按合同办。"
"感情的事,按缘分办。"
"这俩要是搅一块儿办,最后就是一笔烂账。"
车到了公寓楼下,季迟上楼,进门,原身的行李和这三年攒下的一堆"服务设备"都在:熬汤的锅、温颂爱用的颈枕、七种口味的挂耳咖啡,标签上全是原身手写的小注,"颂:半糖,加燕麦奶,周三换深烘"。
季迟看了那排咖啡一分钟。
然后开始收拾。
他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箱,是收拾收拾自己的脑子。
三年了,这屋里所有东西的摆放逻辑,全是围着温颂转的。
他把那些咖啡一瓶瓶收进纸箱,收到最后一瓶的时候,从瓶底翻出来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
《婚姻协议书》副本,签了字的。
季迟盘腿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看。他要看的是条款,原身从来没认真看过的条款。
看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三遍。
"第九条:本协议有效期一年,自登记之日起算。期满前三十日内,任一方未书面提出解除,本协议自动顺延一年。"
季迟算了算日子。
原身和温颂领证,是三年前。按一年一期算,现在,是第三期的第330天。
也就是说:
如果不书面提出解除,十天后,第四年,自动生效。
而书里,原身压根不知道这条。
原作里第四年怎么写的?
季迟记得清清楚楚,第四年,闻嘉树回国,温颂提出解除协议,原身净身出户,连"工资"都没补。
书里管这叫"他连一句挽留都没得到"。
季迟管这叫:合同都不看,你是来结婚的还是来做慈善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又看了眼那份协议的落款。
今天,第三期第330天。
剩十天。
季迟把协议副本折好,塞进自己包里,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这个客厅。
"哥们儿,"他对着空气说,"你这三年,我看着都替你累。"
"行,剩下的十天,和后半辈子,我接了。"
"接了以后,改一条:"
"从今天起,你舔的那位按协议来。"
2、
温颂的早晨,是被一杯咖啡搞乱的。
她七点十分起床,七点二十走出卧室,餐桌上往常会有:一杯燕麦奶半糖拿铁,两片恰巴塔,一个溏心蛋,溏心程度精确到她扒开第一眼不会皱眉。
三年了,没断过。
她甚至没注意过是谁做的。
就像没人会注意空调为什么一直恒温。
今天,餐桌上没有咖啡。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了一张便签纸。
"以后早餐问题,我这边不再安排。
协议没这条,是我之前越界了,纠正一下。别的不变,祝胃口好。季迟"
落款签得工工整整,跟发一份商务邮件似的。
温颂拿着那张便签站了十秒钟。
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第二反应是季迟病了。第三反应,是气笑了。
她拨季迟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早餐怎么没了?"
"温总早。"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早餐的事,便签上写了。"
"谁让你停的?"
"协议。"季迟说,"第四条到第十二条,我昨晚通读了一遍。
我的义务清单里没有早餐这一项。之前是原……是我理解错了,多做了,抱歉。"
温颂被这套说辞噎了一下。
"季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另外,趁您在,我同步两件事。"
"第一,工资。协议第四条,配偶工资月度五万,此前三十三个月我都没领。
今天上午我已经联系了林律师,申请一次性补领,合计一百六十五万。
林律师说这类补充申请需要您确认,您看到文件签个字就行。"
温颂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年,这个男人连她一瓶化妆品多少钱都不问,今天,跟她算工资了。
"第二,"季迟继续,"
" 车。"
您今天有出行安排的话,建议叫一下司机班,或者网约车。
我今天上午要出门办事,车库那台车我开走了,油是满的,回头加满还。"
"你——"
"没了。祝温总今天顺利。"
电话挂了。
挂得干脆利落,忙音嘟嘟响,温颂举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她这才发现,这个家不一样了。
玄关的伞架规整了,摆了三年的那排挂耳咖啡不见了,柜子上原身贴的那些小标签,"颂:半糖加燕麦奶",全撕了,撕得很干净,连胶印都没有。
像是有人连夜把三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摘掉了。
温颂站在那儿,心里冒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愤怒。谈判桌上她天天面对愤怒。
这个感觉更像:你天天走的路,突然少了一块地砖。
平时谁也不看那块地砖,可它没了,你每一步都怕踩空。
温颂到公司,脸色不太对。
助理唐棠把今天的日程递过去,顺嘴问了一句:"温总,您今早的咖啡,我给您带了一杯,瑞幸的,您凑合……"
她话没说完就发现不对。
往年这活儿轮不到她,季迟的咖啡准时到楼下,前台都习惯了。
温颂接过纸杯,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太甜了。
"唐棠,"她说,"半糖。"
"啊,我点的就是半糖啊?"唐棠小心翼翼,"季先生以前是自己做?我以为外面买的都一样……"
温颂没接话。
她盯着电脑看了一上午,中间开了两个会,中午助理转来一份文件,林律师发来的。
季迟的工资补领申请。
附件是三十三个月的明细,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连协议页码都标注了。
温颂翻着那份明细,忽然问唐棠:"你觉得,一个人,突然开始要钱,是什么信号?"
唐棠凑过来看了眼文件,倒吸一口气:"一百六十五万?季先生……要跟您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是按协议领钱,他三年没领过。"
"三年没领?"唐棠眼睛瞪圆了,"温总,恕我直言,现在网上的说法,这叫……呃,无偿倒贴?"
温颂笔尖顿了一下。
"他以前不觉得是倒贴。"她说,"他以前觉得,那是爱。"
这话她说得挺平静,但挂了电话之后,温颂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
是季迟的字,跟便签上的一样工整:
"另:第九条,本期协议将于十日后届满。届满前我会提交书面意见。温总可以先看看第九条,不急,但建议看。"
第九条。
温颂把协议翻出来,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到期未书面提出解除,自动顺延一年。
三年了,她从没问过协议的第二期第三期怎么续上的。
秘书说"自动的",她就"哦"了一声。
原来"自动"的意思是,那个人两年前、一年前,都没提解除。
可重点是备注最后半句:届满前我会提交书面意见。
不是"我们谈谈",不是"你怎么想的",是"我会提交书面意见"。
温颂捏着那页纸,忽然觉得上午那杯太甜的咖啡,泛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就像是,一直拴在门口的狗,某天你出门,发现它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脖子上挂着项圈,旁边一张纸:
"寄养期将至,期满不续,特此告知。"
狗都比你体面,人家还提前告知了。
晚上九点,温颂回到公寓。
客厅的灯亮着。季迟在收拾东西,纸箱码了四个,装的都是他自己的物件。
他看见她进门,点了下头,跟点头之交的邻居打招呼差不多。
"回了。"他说。
不是"你回来了"。是"回了"。
两个字,扔过来,不带感情。
温颂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动。
"季迟。"
"嗯?"
"你在搬走?"
"在理东西。"季迟拿胶带封箱子,动作熟练,"提前理,省得麻烦。
还有十天,我这边什么都按流程走,您不用管。"
又是十天,又是流程。
温颂看着这个男人蹲在地上打包,忽然开口:"这十天,你打算怎么过?"
季迟封完最后一道胶带,直起身,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正常过。"
"该出席的场合,我照出席。
该领的工资,我领完。协议存续期间的条款,我一条一条履行完。"
"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眼手机日历,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会议提醒,"到期,提交书面意见,解约。"
"您的问题,我答完了。"他把纸箱摞起来,"温总,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他拎着两个纸箱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温颂一个人站在客厅,站了很久。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要说冷淡吧,这人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一个字没少。
要说关心吧,这人对她,客气得像对一家常年合作的供应商。
温颂忽然想起白天唐棠说的一个词。
边界感。
她在商场上阅人无数,什么人没见过,可她头一回,在一个"丈夫"身上,见到这个词的满级形态。
客厅里安安静静,那四个纸箱立在墙角,摞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贴着标签,季迟的字,还是那么工整。
最上面那个箱子的标签写的是:"厨房用具(个人)。"
温颂盯着那行字,莫名想起三年里的一千多碗汤。
今晚没有汤。
她今天加班到现在,胃有点空。
温颂打开手机外卖软件,翻了半天,翻了十分钟,关掉了。
她关掉外卖软件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三年了,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楼下会有一个人,把她"大概想吃的"都安排好。
温颂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给自己烧了壶水,泡了杯麦片。
难喝。
但那一晚,她睡之前想的事,很没出息地绕不开一个方向:
明天早上,那杯咖啡,真的不做了吗?
3、
周三,温家聚餐。
以前的原身,是温家聚餐的"编外员工":提前订包间,早到一小时,安排菜单、给温母剥虾、给温父倒酒,全程不上桌那种忙。
饭桌上永远干三件事:起身、递东西、挨训。
今天温母上周就发消息:"周三过来吃饭,我新认识了个中医,你陪我去拿个药。"
以前这种消息,季迟秒回"好的妈"。
今天温母收到的回复是:"妈,聚餐我到。拿药那事儿,我下午有个安排,您看让颂颂陪您去?
或者我帮您叫个车,直接到中医馆门口,免找车位。"
温母拿着手机看了三遍,回了个问号。
周三晚上,季迟准时到,六点半,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他带了礼物:一盒明前茶,一箱时令水果。价位中上,体面,不夸张,包装拆掉了一层——他知道温母不爱花哨包装。
进门,换鞋,叫人,落座。
全程标准,挑不出错,也挑不出"热情"。
温母全程用眼角观察这个女婿。
开席十分钟,她终于憋不住了:"小季啊,最近……工作换地方了?"
"没有,妈。我还是老样子。"
"那你最近怎么,"温母斟酌用词,"总有点,那个,跟以前不一样?"
"哦,"季迟夹了口菜,"我最近在看合同。"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温父咳了一声:"看什么合同?"
"我和颂颂的婚姻协议。"
季迟说得坦坦荡荡,"以前签完就压箱底了,最近拿出来通读了一遍。
妈,您别说,收获很大。
以前好多事,是我自己加戏,协议里根本没有。
以后我按协议来,大家都省心。"
温母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茫然、消化、再消化、消化不了。
"按……协议来?"
"对。"
季迟点头,"比如聚餐,协议第五条,我配合出席必要家庭场合,每月不超过两次。
今天是本月第一次。妈,您下回有局,提前三天跟我说,我排时间。"
"我是让你随时来!"
"那不行,"季迟很诚恳,"超了两次,算我违约。"
温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温颂:"颂颂,你听听,他说什么呢?"
温颂一直没说话。
她今晚全程在看季迟。
看这个人在饭桌上,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以前给她爸倒酒,倒的是她自己那杯的量——现在温父杯里的酒,她爸自己倒的。
搁以前,季迟会抢先倒好,倒多少、什么时候续,全都安排在她爸开口之前。
现在,这人只管自己那双筷子。
温父倒酒的时候随口说:"小季,听说你把工资领了?"
消息传得真快。温颂心里明白,是林律师那边走流程,家里人知道了。
"领了。"
季迟答,"按协议补领了三十三个月。
爸,钱我领了,事我还是照办的,您二老的节日、生日,该到场我到场,该有礼数有礼数。
一码归一码。"
温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乐了,给他倒了杯酒:"这话,像个男人说的话。
早几年这么说话,你也不至于……"
老爷子刹住了。
不至于什么,饭桌上没人接。
不至于被使唤三年,不至于在温家当隐形人,不至于自家闺女提起他,用"哦,那个人啊"的语气。
温颂垂着眼吃菜,手指在桌布下轻轻攥了一下。
饭后,温母拉着温颂到阳台,压着声问:"你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温颂说,"他按协议办事。"
"什么按协议办事,我看他是翅膀硬了!
"温母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改了口,"那个……嘉树下个月几号回来?
我听他妈说,就这阵子了?"
温颂的眼神动了一下。
"妈,他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
温母哼了一声,"当年要不是你们俩阴差阳错,哪有季迟什么事儿。
嘉树这孩子在国外也没成家,我看着,人家心里也是……"
"妈。"
温颂打断她,声音平,"我和他是合同关系。别往外说。"
"合同合同的,"温母不满,"你嫁的是合同啊?"
这句无意的话,扎得温颂莫名其妙地不痛快。
她说不清那不痛快是什么。
就好像,全家都默认:季迟是合同,闻嘉树是人生。
这个默认她以前也从没质疑过,今天,被人当面说出口,忽然显得特别荒谬。
合同怎么了?
合同起码条款清晰、履约准时、违约赔偿,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而那个被全家默认成"人生"的人,五年了,一封回信的准头都没有。
温颂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开始,拿闻嘉树跟季迟比了?
还是这种比法?
回程的车上,温颂和季迟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到一个红灯,温颂开口了:"下个月十五号,你有安排吗?"
"十五号?"季迟想了想,"那天我应该在家收拾,怎么了?"
"闻嘉树回国,航班十五号下午落地。"
温颂说得很平静,"你陪我去接机吧。"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不去。"季迟说。
温颂侧过头。
这个字,原身从来没对她说过。
三年了,这个男人对她的话,只有"好的""行""马上去"三个模板。
"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
季迟看着窗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温总,接机这个事,我分析了下,不属于协议里的'必要场合'。
协议第五条写的是对外商务和家族场合,接你的旧友,算私人行程,不在我的出场范围。"
"以前这种事,你从来不问在不在范围。"
"以前是以前。"
季迟说,"以前还觉得拿老婆钱不像话呢。人总要进步的。"
绿灯了,车往前走。
温颂盯着他看了一路,忽然问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外的问题:
"季迟,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季迟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温总,协议第七条,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就算有,我也没必要回答您。
不过看在合作三年的份上,我可以送您一句:没有。"
"我现在的生活特别简单。"
他掰着手指,"领工资,理东西,读协议,还有十天解约。
您觉得这个日程表,装得下第二个人吗?"
温颂没接话。
她转回头看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解约之后,"她听到自己问,"你去哪儿?"
"去哪儿?"季迟想了想,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像在聊一个盼了很久的假期,"想去的地方挺多的。
先川西,后滇藏线,我一直想自驾跑一圈。攒了三年……哦不对,攒了二十九年,该去了。"
"就为了旅游,解一段婚姻?"
"不是为旅游解婚姻。"
季迟纠正她,"是这段婚姻本来就到期了。旅游只是到期之后的事。"
"温总,您把因果搞反了。"
"就像不是因为我饿了所以太阳落山,是太阳落山了,正好我也饿了。"
车到公寓楼下,季迟先下了,走到单元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十五号您去接机,穿件外套。机场风大。"
"以前这个提醒是我的分内事,以后,您让唐棠提醒您。"
他摆摆手,上楼了。
温颂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温总,还上去吗?"
温颂没应声。
她在想季迟最后那句"穿件外套"。
那句是真的。三天里,这个人说过的话里,只有这句,不在任何条款里。
也就是这一句,让她晚上回去,翻来覆去,两点没睡着。
4
十五号之前的一个星期,温颂过得有点恍惚。
她管这个叫"上头"。
闻嘉树要回来了。
五年了。这个人五年前出国的时候,两人在机场告别,闻嘉树说的是"等我两年"。
第三年,"两年"变成了"再等等"。第五年,"再等等"变成了"颂颂,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
温颂等了五年,等来一句"好好谈"。
按理说,一个正常女人,这时候该清醒了。但人对白月光的滤镜,就跟对滤镜自拍一样,自己看不出问题。
温颂这阵子的状态,唐棠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
温总开始研究穿搭了。
开会刷手机,刷的是男士大衣,刷了半小时,最后问唐棠:"接机那天,穿驼色还是黑色?"
唐棠职业素养很高:"温总,您去接人,重点是让人家穿什么,不是您穿什么。"
"他穿什么关我什么事。"
得,上头实锤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按合同办事"的季先生,温总反倒天天提。
开会开一半:"季迟这两天干嘛呢?"
唐棠打圆场:"季先生在收拾行李吧,他说要去川西。"
"川西有什么好去的。"
温颂哼了一声,继续开会。
十分钟后:"川西那个海拔,他受得了吗?"
唐棠在心里默默记下:周三例会四十分钟,温总提"季先生"四次,提"闻总"一次。
提闻总的那一次,还是问对方航班几号。
十五号,下午两点四十,机场。
温颂穿了黑色大衣,站在到达口,身边站着唐棠。
季迟没来。他说到做到,今天一天没出现。
温颂下午一点给他发过一条消息:"确定不来?"
季迟回得也快:"确定。接机顺利。"
后面连个表情都没有。原身以前发的消息,每条后面都缀着小心思,早中晚三个问号脸,不回就一直发。
现在这个人,回答像系统自动回复。
温颂收了手机,把心思放回到达口。
三点整,闻嘉树出来了。
灰色羊绒大衣,拉杆箱,人比五年前瘦了点,但笑还是那个笑,站在人群里,是会被人多看两眼的那种。
"颂颂。"
他走近,自然地张开手臂,给了温颂一个拥抱。
拥抱的时长,两秒半。
两秒半之后松开,退后半步打量她:"你一点没变。"
唐棠在旁边,职业性微笑。
温颂那一瞬间,酝酿了一星期的上头劲儿,涌上来了。
落下去也快。
因为闻嘉树的第二句话是:"哦对了,行李我带了四件,你叫的人呢?
我一会儿约了人喝下午茶,先送我去四季。"
温颂顿了一下。
"……我叫了车。"
"就一辆?四件行李,一辆车够吗?"
闻嘉树回头看了一眼行李车,语气没变,还是笑着,"没事,挤一挤。
对了,晚上你有空吗?我落地攒了几个局,你那边要是方便,帮我看看名单,都是你圈子里的人,你熟。"
温颂站在那儿,忽然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这个感觉她认识。
以前,季迟也是这样站在到达口的。
三年里她出差、她家人来、她朋友到,接机的一律是季迟。
季迟接人,会提前查好航班动态,备好水,到了地方行李主动拎,目的地提前问她,然后安排得妥妥帖帖,全程不打扰她看手机。
区别是,季迟拎完行李,把人送到家,自己再坐一小时地铁回去。
而眼前这位,五年才回来一次,落地十分钟,行李的事、车的事、下午茶的事、晚上看名单的事,一句"方便吗",轻飘飘全推过来了。
推得理直气壮,推得毫无自觉。
温颂说不上哪里不对。
理智上,闻嘉树说的都是小事,都是熟人之间"顺手"的事。
可是这个"顺手",她三年前怎么没发现呢?
哦,三年前有人替她顺手了。
顺手的那个人,永远把一切安排好,以至于她从来没机会看清,别人不伸手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样。
"名单发我邮箱吧。"温颂最后说,"车在B2,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闻嘉树摆手,"对了颂颂,"他笑起来,"你们家那位,现在怎么样?
我记得你们当时是……办的那个事吧?"
他朝自己无名指的位置,意味深长地比了一下。
"到期了。"温颂说,"这月底。"
"哦——"
这个"哦"拖了半拍,像叹息,又像松了口气,尾音带笑:"那正好。"
"回来这顿饭,我请。"
闻嘉树说,"到时候叫上老陈他们,顺便,咱们的事,也当面聊。"
咱们的事。
四个字,砸在温颂心口上,按理说该烫的。
五年"好好谈"的债,四个字就该勾销的。
可温颂站在机场的风里,闻着那股航空煤油混着香水的味道,脑子里蹦出来的,居然是早上季迟回的那条消息。
"接机顺利。"
四个字。
人家问都没问她穿没穿外套。
晚上九点,温颂回到家,客厅黑着。
次卧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灯光。
季迟在收拾东西,这几天他天天收拾,纸箱从四个变成了七个。
温颂站在玄关,忽然开口:"我回来了。"
次卧的灯顿了一下。
两秒后,门开了。
季迟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卷气泡膜。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谈得不顺利?"他问。
"没有。"温颂脱大衣,"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直接问我为什么,"季迟把气泡膜放下,"谈话顺利的人,进门先说'我回来了',再换鞋。
你顺序反了。"
温颂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她今天在机场站了半小时,饭局上应酬了两小时,闻嘉树的"咱们的事"聊了四十分钟,全程她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
回家,被一个拿着气泡膜的男人,三秒钟看穿。
"嘉树说,"温颂听见自己说,"他这次回来,想把以前的事,当面好好聊清楚。"
季迟靠在门框上,听完,点点头。
"那挺好的。"他说,"
该聊聊。五年了,再不聊,利息都滚出本金了。"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有。"季迟想都没想。
温颂看着他。
"我说三句。"他伸了三根手指,"第一句,闻先生要是约你吃饭,选餐厅的时候,你先看看菜单上有没有你不吃的香菜,他记不记得。"
"第二句,他要是跟你聊'咱们的事',你让他先聊清楚'他和国外那位的事'。
林律师上个月帮我办解约材料,顺手八卦过,闻先生在国外的社交圈,不是只有同学。"
温颂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句,"季迟收回手指,语气平常得像念天气预报,"月底解约之后,这些话我就没资格说了。
所以今天说完,存档。您自己斟酌。"
"以上。"
他捡起气泡膜,退回次卧,门合上前,留了一句:
"温总,早点休息,别熬夜想事。想事费觉。"
门关上了。
温颂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国外的社交圈",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说"季迟你到底站哪边的"。
最后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把手机相册翻到了很早以前。
三年前,她和季迟领证那天,就吃过一顿饭,协议签完各回各的。
可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妈妈拍的,饭桌上的合影。
照片里,季迟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笑得规矩。
她今天才注意到,那张照片里,季迟面前的水杯,一直空着。
整场饭,他忙着给全桌人倒水,自己那杯,从头到尾没满过。
5
闻嘉树的接风宴,是温母张罗的。
温家和闻家是世交,闻嘉树的妈也来了,一桌人,温父温母、温颂、闻嘉树、闻母,再加一个季迟。
季迟出席这场,是合规的:家族场合,本年度第二次,没超过协议第五条的额度。
饭局定在老字号,包间,圆桌。
季迟到的时候,闻家母子已经在了。
闻嘉树起身跟他握手,力道适中,笑容标准,握手的同时,眼睛扫了一遍季迟的上衣。
"季先生,久有耳闻。"闻嘉树笑道,"这些年颂颂家里家外,多亏你照顾了。"
这话说得漂亮,拆开听,另有意思:你,照顾人的;颂颂,被照顾的。位置安排得明明白白。
季迟握完手,落座,回的话也漂亮:"分内事。
不过闻先生客气了,照顾谈不上,按合同办事而已。"
闻母的笑容顿了半拍。
"合同"两个字,从这个位置上说出来,等于当众把桌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张纸。
温母赶紧圆场:"吃饭吃饭,点菜点菜!"
饭局过半,气氛热起来了。
闻母和温母聊老姐妹的养生局,温父和闻嘉树聊国外行情,聊到兴头上,闻嘉树端的茶杯空了。
他没叫服务员。
他顺手把杯子往季迟那边递了递,眼皮都没抬:"季先生,麻烦,续点水。"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温母的筷子停在半空。温父端着酒杯,没放下。闻母在剥虾,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闻嘉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个动作:使唤人,使唤到顺手,是肌肉记忆。
原作里,这一幕季迟是怎么接的?
季迟记得清清楚楚。书里写:"季迟接过杯子,细心地续了七分满,双手奉还,闻嘉树头也没点。"
现在,季迟看了看那只递过来的杯子。
然后他抬手,叫了服务员。
"您好,麻烦加个茶壶,这桌续水勤一点。"
他对服务员说完,转回来,对闻嘉树笑笑,"茶馆规矩,茶满欺人,七分正好。
闻先生要是有口味偏好,浓点淡点,直接跟服务员说,他们专业。"
闻嘉树举着空杯,僵在那儿。
杯子递出去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把杯子收回去,自己给自己倒,壶刚提起来,服务员的新茶壶到了,笑眯眯放他手边:"先生您要浓点淡点?"
"……正常就行。"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转了一圈。
温父咳嗽一声,端起酒:"小季,我听说你打算解约以后去旅游?"
"对,川西滇藏,转一圈。"
"一个人?"
"一个人,自由。"
季迟给温父添了酒,"叔,这个岁数还能说走就走,是福气。
再过十年,膝盖先不答应。"
温父哈哈大笑:"这话说得通透!"
"哪里是通透。"闻嘉树把话接了过去,笑着,但话头带刺,"季先生是潇洒。
像我们这种,一身的项目和责任,想走也走不了。哪像季先生,无牵无挂。"
无牵无挂。
四个字,把季迟三年抹得干干净净,顺手还把他定义成一个"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搁原作,这句话季迟接不了,只能陪着笑。
现在季迟放下酒杯,认认真真看着闻嘉树,看了两秒。
"闻先生这话说得,对了一半。"
"我是无牵无挂,但这不是'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季迟语气诚恳,掰着指头,"三年,该尽的义务尽完了,该拿的钱拿了,该交接的交接了。
账清了,人才能走,这叫无牵无挂。"
"账不清,那不叫牵挂,"他笑了笑,"那叫欠着。"
"闻先生一身的责任,走不了——我听着,怎么不太像舍不得走,像没算完账呢?"
包间里,这一回,是真的安静了。
温父端着酒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乐了,一拍桌子:"说得好!来,就冲这句'账清了人才能走',走一个!"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反正表面上是。
散场,众人往外走,温母挽着闻母在前面聊,温父走在中间,闻嘉树落在后头接了个电话。
季迟和温颂走在最后。
经过大堂的时候,温颂放慢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电话里跟谁说话,你听见了吗?"
季迟点头。
听见了。
闻嘉树接电话的时候侧了身,但大堂安静,那句"宝贝我落地了,下周回去看你"漏出来一截。
音量不大,但够近的人听。
"温总,这个事,我的建议是。"
季迟说,"别用耳朵查岗,用日历。
他这周约你几次,下周'出差'几天,日历会告诉你答案。"
"你早就知道他国外有人?"
"我知道的是公开信息。"
季迟说,"林律师圈子里传的,闻先生在苏黎世有个订了婚的,姓沈。
传没传真,我不知道,也不负责核实。"
他顿了顿。
"我的合同月底到期,核实这种事,不在交付范围。"
"温总,我说句难听的。"他看着前面闻嘉树的背影,那背影正弯着腰,把温母的围巾帮她理好,动作风度翩翩,"人这个东西,别听他说什么,看他把什么排在前面。"
"他回国第一周,陪你的时间,和他'处理国外的事'的时间,你自己记个数。"
"数字不会撒谎。"
"数字也不上头。"
说完这番话,季迟冲温颂点了下头,先行一步,走出了饭店大门。
温颂站在原地。
前面,闻嘉树挂了电话,回过头找她,笑容一秒归位:"颂颂,愣着干嘛,走走,我送你。"
"你车不是喝了酒吗。"温颂说。
"哦对,叫代驾。"闻嘉树拍拍脑门,笑,"你看我这脑子,时差还没倒过来。要不,你送我?"
五年前,温颂听到这话,大概会觉得这个人孩子气得可爱。
今天晚上,她站在饭店门口,风吹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天:
闻嘉树落地,行李她安排的车。
闻嘉树下午茶,名单她整理的。
闻嘉树接风宴,她妈张罗的,她爸陪的酒。
闻嘉树喝了酒,她送的代驾。
末了,这个人说:要不,你送我?
"代驾在路上了。"温颂说,"十分钟到。"
她拉了拉大衣领子。
想起了季迟那句"穿件外套,机场风大"。
那天她回了家,嫌那句话多管闲事。
今天风这么大,她穿着外套,站在一群人中间,忽然觉得,那句多管闲事的话,比眼前所有的嘘寒问暖,都暖。
"颂颂?"闻嘉树的声音。
"没什么。"温颂说,"在想明天开会的材料。"
6
最后七天,季迟过得像一台交接流程清楚的离职员工。
周一,他把婚房里自己的东西,全部搬空。纸箱总计十一个,一趟货拉拉,搬去了提前租好的小两居。
搬完他做了个交接清单,微信发温颂:
"个人物品已清空。附清单:厨房个人用具6件、书房书籍47册、阳台绿植3盆(浇透了一次,可活两周)、玄关男伞2把。
共58件,无遗漏。
协议内贵重物品(对戒、婚表)留玄关抽屉,附回收单。"
温颂收到这份清单的时候,正在开会。
她盯着"阳台绿植3盆,浇透了一次,可活两周"看了半分钟。
那三盆绿植,是她某年随手买的,买回来第二天就忘了。
三年来,浇水施肥换盆剪枝,全是季迟。
她连那是什么植物都不知道。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又追了一条:"绿植叫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琴叶榕、龟背竹、油画吊兰。
养护要点我写在便利贴上,贴盆上了。龟背竹怕晒,记得挪。"
又过了几秒,补了一条:"哦,'记得挪'是我多说的。
协议里没有绿植条款。您随意。"
温颂看着那句"您随意",说不出话。
这个人连撤退,都撤得这么干净。
干净到你甚至挑不出他的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一天,把三年拆成清单,打包,搬走。
周二,闻嘉树约温颂"正式聊聊"。
地方选在一家会员制餐厅,闻嘉树定的。
到的时候温颂发现,闻嘉树已经点好了菜。
菜很精致。四道里有两道,温颂不吃。
不是不吃香菜那种小事。一道是生的海鲜刺身,她对贝类过敏,闻嘉树不知道。
一道是兔肉,她不吃兔肉这件事,闻嘉树大学时是知道的,因为当年她拦过他。
十年前拦过的事,十年后端上了桌。
温颂全程没动那两道菜,闻嘉树全程没发现。
"颂颂,"菜过两巡,闻嘉树进入正题,姿态是那种谈判专家式的放松,身体后靠,手指搭着杯沿,"这次回来,我不想再拖了。"
"我和苏黎世那边,年底有个了断。"他说,"那边的事比较复杂,家族层面有一些……纠葛。我需要一点时间。"
温颂静静听着。
"我的想法是,"闻嘉树看着她,眼神是那种精心排练过的诚恳,"你那边的合同,反正也到期了。月底解约,正好。"
"然后你等我一年。"他说,"一年之内,我把所有事处理干净,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来了。
温颂在心里说,来了,这套话术。
她等了五年,等到的"好好谈",谈出来的是:再等一年。
"闻嘉树,"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苏黎世那位,姓沈的,"温颂看着他,"她知道'年底有个了断'吗?"
闻嘉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温颂说,"你回答我。"
包间的空气,一寸一寸沉下去。
半分钟后,闻嘉树笑了,那种"被抓住但准备糊弄过去"的笑:"颂颂,你的消息灵通得让我意外。
那边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
温颂打断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闻嘉树不说话了。
"好。"温颂点点头,站起身,拿包,"我知道了。"
"温颂。"
闻嘉树也站起来,第一次露出点真实的东西——急了,"你就这么走了?我们五年…"
"五年,"温颂替他算,"你说了三次'等我两年',一次'再等等',一次'好好谈',和今天的一次'再等一年'。"
"闻嘉树,我在你这儿的利率,比高利贷还狠。"
她说,"我借出去的五年,你打算用一句'重新开始',连本带息全免了?"
"做生意都没这么谈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那两道菜,你没发现我没动吗?"
闻嘉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面,脸上那层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温颂没等他组织语言,拉门走了。
走出餐厅,晚上九点,风很大。
温颂站在路边等车,站了三分钟,没等到,索性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给唐棠发了条消息:"我过敏的事,季迟知道吗?"
唐棠秒回:"知道啊温总!每次您出差,季先生给您收拾行李,抗过敏药都是单独装小袋,放随身包侧兜。
他跟我还对过三次药名。"
温颂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她把大衣裹紧了点。
忽然就想起季迟那句话:
人这个东西,别听他说什么,看他把什么排在前面。
五年,闻嘉树把"我给你一个未来"排在前面,可那个未来里,每一项都缺细节:没有她的过敏,没有她的香菜,没有她不吃兔肉,只有"重新开始"这四个大字,字很好看,字底下是空的。
三年,季迟什么都没说,一个"爱"字都没说过。
可她的行李箱侧兜里,永远有一小袋抗过敏药。
温颂掏出手机,翻到和季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那份"绿植交接清单"。
她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周四晚上,你有空吗?"
打完,删了。
又打,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龟背竹,我明天挪。"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来一句:"好的。它很好养,别太焦虑。"
再没有下文。
温颂握着手机,在冬夜的街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
温颂,你疯了?你要为了一个合同到期、正在办离职交接的男人,在马路边掉眼泪?
她仰头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拦了辆车。
车开出去两公里,她跟司机说了个地址,不是回家的方向。
"师傅,改去环河路,那个二十四小时的粥铺。"
她要喝粥。
要一碗什么粥,她现在说得出来了:青菜瘦肉粥,去姜丝,加皮蛋。
三年了,每天晚上楼下那盏灯给她留的是什么粥,她一口报得出来,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这个她知道。
她发现自己知道的时候,比发现闻嘉树有未婚妻,还难受。
7
第三百六十天,早上七点。
季迟起得早,其实这十天他天天起得早,睡得也好。人对确定性这个东西的身体反应最诚实:账要清了,觉都睡得深。
他把一封信放进信封,封好,下楼,走到温颂住的这层的餐桌前,把信端端正正摆好。
这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这张餐桌。
按协议第十一条,解除通知应提前三十日书面送达。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第三百三十天那天,他已经让林律师发过正式函件了,纸质的、律师签章的、合规得不能再合规。
今天这封,是私人版。
封皮上没写"解除婚姻协议通知书",写的是"给温颂"。里面也没抄条款,就一页纸。
他在楼上收拾最后一箱东西的时候,温颂下楼了。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挽着,睡衣外面套着开衫。看到餐桌上的信,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信。"季迟抱着纸箱从楼梯上下来,"法律文件走的是林律师,这封走我私人渠道,最后一个交付物。"
"我能现在看吗?"
"现在看,或者烧了都行。"季迟把纸箱放到玄关,"产权已经转移了。"
温颂拆了信。
一页纸,字还是那么工整。开头没有称呼,直接是正文:
"温总:
合同的事,林律师那边走完了,不赘述。这封信说三件合同外的事。
第一件,原……季迟这三年,替你做的所有事里,有一件是超额的:你每季度给养老院的捐赠,他一直以你个人名义在续,没让助理跟,走的是他的私人账户。
钱不多,一年四万八。这事他知道你不想声张。我知道的,现在也告诉你了。
后续要不要自己接管,你定。
第二件,绿植的事,龟背竹别浇太勤,你的问题不是懒,是每次想起来就狂浇,一次浇透,它能顶十天。
第三件,闻嘉树下周回苏黎世。你没去送,我猜到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清醒得多,这个我可以作证。
以上,交付完毕。
三年里大部分事,我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有一小部分,不是合同,是人。那一部分,我替他收好了,也替你留了。
后会有期。
季迟"
温颂捏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第一件事,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捐赠。
她大学时资助过一家养老院,后来忙,断了联系。她不知道的是,这三年,捐赠一直没断,月月都有,名义是她的。
原身做的。原身知道她"不想声张"——她在什么场合说过这话?
记忆里没有,原身的记忆她拿不到。她只知道,连她自己都忘了的事,有人替她记了三年,还做得无声无息。
"这事,"她抬头,声音有点哑,"做了三年?"
"嗯。"
"你自己……我是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是'不声张'了。"季迟把最后一箱东西码到玄关,拍了拍手上的灰,"温总,有些事的价值就在于,做的人不说。"
"说出来的,叫汇报。不说的,才叫心意。"
"这话不是我的原创,是这三年我总结出来的。免费送你。"
温颂握着那页纸,忽然问:"你走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三年,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像个陷阱。什么叫真的?合同里的人问真人要真话,本来就荒谬。
季迟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哪一刻?"
"你有一次发烧,"他说,"前年冬天,39度2,你烧糊涂了,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一句:'妈,我难受。'"
"你把我当成你妈了。"季迟笑了笑,"我在你床边守了一夜,天亮你退烧了,睁眼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儿'。"
"那一刻是真的。"他说,"不是合同,是有人半夜难受,我正好在。"
"就这一刻?"
"合同期内,我只汇报这一刻。"季迟拎起行李箱,"别的,属于商业机密,解约后自动封存。"
他拉开门,寒气涌进来。楼道里堆着他这十天的成果,十一个纸箱加两个行李箱,打包得像一场撤离演习。
"季迟。"温颂在他身后叫他。
他回头。
温颂站在餐桌旁,睡衣开衫,头发乱着,捏着那页纸。
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失手的女人,这一刻看起来毫无章法。
"如果我,"她开口,又停住,换了个说法,"如果我说,协议可以再续一期呢?"
"温总。"季迟站在门口,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现在想续的是什么吗?"
"不是合同。"他说,"合同我干得很好,你也不亏,那玩意儿随时能找人再签一份,市面上比我专业的多了。"
"你想续的是那杯咖啡,是粥,是抗过敏药,是半夜有人接电话。"
"可是温总,那些东西从第一天起,就不在合同里。"
"它们在的时候,你没看它们。"
"它们没了,你想它们了。"
"这不是续约,"季迟把行李箱提起来,"这是退货不成,想把赠品留下。"
"可是赠品,也是有人格的。"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点,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温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的过敏药,让唐棠记得常备。"
"后会有期。"
门关上了。
这一次,关门的声音很轻。
温颂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她放重要文件的抽屉。跟公司公章、房产证放一层。
第二件,她拿出手机,拨了唐棠的电话,声音是哑的:
"唐棠。"
"温总您说。"
"帮我把日程清了,就这个月……不,就这周。"
唐棠在电话那头停了停:"清成什么样?"
"清成空白。"温颂说,"我要想想事情。"
"想什么?"
温颂看着关上的门,看着那十一个纸箱留下的压痕,看着餐桌上什么都没有的桌面。
"想一个问题。"她说,"我到底,把什么搞丢了。"
8
民政局,周一上午十点。
离婚登记,冷静期早过了(协议解除走的流程),今天来办手续,双方到场,材料齐全。
温颂和季迟,一个穿黑色大衣,一个穿冲锋衣,站在民政局大厅里,像两个来办不同业务的陌生人。
季迟这身行头是新的,头一回穿,吊牌昨晚才剪。
温颂看了一眼,冲锋衣,还是亮橙色的,"要命"的配色,穿在一个前赘婿身上,居然有点理直气壮。
轮到他们,签字,按手印。
全程七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不错,冬天少见的太阳。
"手续办完了。"季迟把材料收进文件袋,"三十七个月,按协议来,一条没欠。合作愉快。"
"就这一句?"
"不然呢?"他伸出手。
温颂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跟他握了握。
握手的时候,她用了点力气。
季迟感觉到了,笑了一下:"温总,握手谈判的招,对我没用啊。
咱俩之间,最后一单已经交付了。"
"我就是握个手。"温颂松开,"不行吗?"
"行。"季迟背起包,"那我走了。"
"这就走了?"
"不然呢?"他重复了一遍,"签证、装备、车都办好了。
川西线我约了俱乐部,后天集合。"
温颂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往停车场走。
走几步,他又回头,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扬了扬,是个保温杯。
"这个还你。"他走回来,把杯子塞她手里,"你落在我车上的,三年前。
我一直洗着,想着哪天还。"
"现在手续清了,物归原主。"
杯子递到手里,温颂捏着,突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带走的?"
季迟想了想,认真想的那种。
"有。"他说。
温颂的心提了一下。
"清单在这。"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三年里我囤的咖啡豆、几本绝版书、还有我妈留的一把紫砂壶。
搬完了,一共五十八件,上次微信发过你清单。"
温颂看着那张纸:"我是说——"
"我知道你是说什么。"季迟打断她,声音难得地放平了,没有玩笑腔,"没有。"
"这三年,属于'季迟'的部分,我都带走了。属于'温颂的丈夫'的部分,我留在这儿了,那些本来就归你。"
"谁的就是谁的。"他把那张清单折好收回去,"分得清,走得轻。"
"温总,拜拜。"
"祝你,"温颂说,"旅途……"
"你别说祝旅途愉快,"季迟摆手打断,"俗。"
"那你想要什么祝法?"
季迟想了想,居然真给了个方案:"祝我,账号爆火吧。"
"什么账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咧嘴一笑,转身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黑色的车开出去,汇进车流,三分钟后,温颂站在民政局门口,连车尾灯都找不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
杯身是磨砂的深蓝色,杯底有行小字,她从来没注意过。
她凑近了看,那行小字是一行激光刻字:
"颂,多喝热水。"
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是哪次吵架后?
还是就某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有个人拿着保温杯去刻字店,跟老板说,帮我刻四个字,落款一个颂?
温颂站在太阳底下,捏着那个杯子。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特别小的事。
原身第一次给她递保温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多喝热水。"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说:"我像缺热水的人吗?"
后来,杯子就一直有人备着。
开会前、出差前、降温前。
三年,她从来没问过一句,这杯子哪来的。
杯子哪来的?
杯子是有人看她说"多喝热水没用",转头去查了半天资料,买了这个牌子的闷烧杯,说这个保温三十六小时,适合她那种飞长途的行程。
又怕她嫌弃,刻了四个字在里面,刻在杯底,不显眼的地方。
杯底朝上,才能看见。
温颂把杯子翻转过来,就那么在民政局门口,把杯底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多喝热水。
她忽然蹲下来,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大衣袖子里。
路过的办事群众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穿黑大衣、气质精英的女的,蹲在民政局门口哭。
没人知道,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十分钟后,温颂站起来,眼睛红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她掏出手机,给唐棠打电话:"唐棠,帮我查一个东西。"
"您说。"
"网上那些,"她顿了顿,措辞很生疏,"短视频平台。注册账号,需要什么流程?"
唐棠握着电话愣了三秒:"温总,您要,做自媒体?"
"不是。"温颂看着手机屏幕,"我要关注一个人。"
"他说他会火。"
"我要看着,他凭什么。"
9
川西线,第四天,海拔三千八。
一台改装越野拖着一间小房车,停在垭口。天蓝得过分,云低得离谱。
季迟架好手机支架,点了录制。
"家人们,晚好啊。"
他这账号注册于离婚当天,名字想了十分钟,叫:到期不续。
简介一行字:"前协议岗位从业人员,服务期三年,已离岗。
现役旅居选手。此生必驾318,正在此生必驾。"
粉丝数:开局7个。
第一条视频是他出发那天发的,内容简单,人坐在驾驶座,对镜头说了一段话:
"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前协议婚姻从业者,干了三年,上个月正式离职。
离职补偿,三年工资,一次性到账。"
"很多人问,你这三年,图啥。"
"我复盘了一下,图了个寂寞。
但今天不聊寂寞,聊钱,和聊路。"
"钱,我算了笔账:这三年我要是干本行,年薪加期权,比工资多赚一倍。
所以我这趟出来,不是财务自由,是止损成功。"
"路,我买了台车,改装了个房车,给自己排了个行程:川西进,滇藏出,之后哪儿顺眼去哪儿。"
"有人说,你这不是逃避现实吗?"
"我跟你说说什么是现实。"
他对着镜头,一字一顿,"现实是,我干了一份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假、没有加班费的三年,唯一的好处是,提前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合同到期,可以不续。"
"人生也一样。"
那条视频发出去,当晚点赞三百。
第二天,三千。
第三天,被一个大号搬去切片,配了个标题:"全网第一个把协议婚姻讲成离职交接的男人"。
然后,它炸了。
炸的标志是评论区。
那条视频底下,最热的几条评论:
"兄弟们快看,原来协议婚姻还能领工资!这题我会,抄作业了!"
"三年工资一百六十五万,平均月薪五万,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双休,随叫随到,服务含早餐制作、司机、家庭场合出席、绿植养护……兄弟们,这叫工作吗?这叫定制化劳务派遣啊!"
"最狠的是人家离职流程:提前30天书面通知,物品列清单,绿植浇透水,贵重物品附回收单。这职业素养,哪个公司不想挖?"
"到期不续,这四个字是账号名,也是人生建议。"
"关注了。不为别的,就为看看一个人把日子过成自己的样子,长什么样。"
粉丝从7个,涨到7万,用了六天。
涨到70万,用了一个月。
第一百万个粉丝关注的那天,季迟人在大理,正在洱海边上晒太阳。
运营后台弹出提示,他瞅了一眼,把手机扣回腿上,继续晒。
旁边房车营地的邻居,一个玩穿越机的小哥,凑过来:"哥,你那个号我看数据了,涨疯了啊,你就不管管?"
"管啥?"
"接广告啊!这个体量,报价起飞了!"
"不接。"季迟躺在躺椅上,眼都不睁,"广告这个东西,一接,我就又就业了。"
"我现在这个状态,叫自由职业?
不,叫无业游民,无业游民懂吗,核心是'无业',我要保住这个'业'字前面的'无'字。"
小哥:"……哥,你是真懂躺平。"
"我不躺平。"季迟纠正,"我站得很直,只是站的地方,你管不着。"
这个账号的粉丝里,有一个特别的。
备注名:空白。
温颂关注这个号,是离婚后第十天。
第一个月,她只看,不点赞,不评论。
看每一条更新,看他拍的垭口、星空、川西的土拨鼠、滇藏线上报废的自行车。
她学会了用"倍速"以外的速度看视频,一倍速,甚至暂停。
暂停在某个画面上,看很久。
比如有一条视频,季迟在房车里做晚饭,镜头扫过灶台,一只调料盒上贴着手写标签。
暂停,放大。
标签上写的是:"盐,左二。"字迹工整。
三年婚房的厨房里,调料盒上也全是这种标签。
温颂从来没发现过,那个厨房的每一层抽屉,都被人整理成了"任何人都能立刻上手"的状态。
原来那不是习惯。
那是一套为人服务的设计。服务对象,是她。
两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温颂加班到十点,回到空房子。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
厨艺进步了,现在能煮出完整的面,加个蛋,撒把葱花。
她端着面,坐在餐桌前,习惯性点开"到期不续"。
新视频刚发,标题:"被问爆了,统一回复:为什么不要了?"
视频里,季迟坐在海边,背后是落日。
"总有人私信问我,那个问题。
原话五花八门,核心就一句:那么好的条件,前老婆也漂亮,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今天统一回复。"
"我先纠正一个错别字。"他对着镜头,慢条斯理,"不是'不要了',是'到期了'。"
"'不要'是情绪,'到期'是规则。
你们非说不要,搞得像我甩了人家一样,其实是我们互相到期。"
"然后我讲个事。"
"我以前服务的那家,"他措辞很注意,全程没提一个字的具体信息,"有个习惯,所有人的口味,我都记小本本上。
不吃香菜的、乳糖不耐的、贝类过敏的,一人一页。"
"有一天我发现,本子上没有我自己的那页。"
"我愣了半天,想了想,怪不了别人,是我自己没写。"
"所以我离职第一件事,给自己做了一页。"
"我爱吃什么?我发现我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一年下来,我这张页写满了:早茶要配普洱,鱼要吃现杀的,太辣不行,太甜也不行,甜口红烧肉可以破例。"
"这就是我这趟出来的全部收获。"
他掰着手指头总结,"风景是顺带的,主页是这页纸。"
"人这一辈子,"他说到这,看了眼镜头外的海,"别人给你写的页,再多也是别人排版。"
"自己那一页,一天不写,就一天空着。"
"以上。到期不续,下期见。"
视频结束,落日的光在屏幕上熄掉。
温颂坐在餐桌前,面坨了,忘了吃。
她放下筷子,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想了很久,最后就四个字:
"我的那一页。"
然后她从第一行开始写:
"青菜瘦肉粥,去姜丝,加皮蛋。"
"咖啡,半糖,燕麦奶,周三深烘。"
"过敏药随身。"
写到第四行,她停住了。
不对。
这前三个,全是别人替她写的。
温颂盯着备忘录看了很久,一行一行地删掉,删到空白。
然后一笔一笔,重新写:
"香菜,其实可以吃一点点。"
"咖啡,我根本喝不出深烘浅烘,我喝拿铁是因为……拿铁名字好听。"
"皮蛋过敏。"
写到第三行她自己停住了。
皮蛋过敏。
季迟的粥,三年,皮蛋从来不放。她一直以为是原身不爱吃皮蛋。
原来是因为她。
她翻回和季迟的聊天记录,翻到那份绿植交接清单,找到"龟背竹怕晒"那一行,往下翻他后来补的一条:
"哦,'记得挪'是我多说的。协议里没有绿植条款。您随意。"
温颂盯着"您随意"三个字,忽然鼻子又酸了。
她想起民政局台阶上,他说的那句话:
"分得清,走得轻。"
温总,你分得清吗?
你连自己吃不吃皮蛋,都是别人替你分清的。
10
闻嘉树回国满四个月,回苏黎世那天,温颂没去送。
没去送的原因,是三天前的那场"最后摊牌"。
摊牌是闻嘉树约的。这回他学聪明了,地方让温颂选,温颂选了自己公司楼下的粤菜馆,工作餐规格,一小时内有服务员来续三次水的那种。
"颂颂,苏黎世那边,"闻嘉树开门见山,"她家里出了点状况,我必须回去处理。年底之前,我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把所有事处理干净。"他说,"回来,我们订婚。"
温颂喝了口茶。
"闻嘉树,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上次问你,苏黎世那位,你爱过她吗。"
温颂放下杯子,"你当时的回答,我回去想了很多天。"
"今天换个问法。"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她家没出状况,如果她家的公司没跟闻氏的欧洲业务有重叠,你现在要'处理干净'的,是她这个人,还是那门生意?"
闻嘉树的表情,停顿了0.5秒。
就这0.5秒,温颂全都看明白了。
"颂颂,你怎么了?这些事很复杂,不是一两句……"
"我懂,很复杂。"
温颂点头,"我做了十年生意,闻嘉树,'很复杂'这四个字我天天听。
它的意思我翻译给你:利益结构复杂,感情是其中变量。"
"你的欧洲布局里,她是港口,我是航线。"
温颂说,"五年前你在机场说'等我两年'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做这道选择题了?"
"你没选我,你也没选她。"
"你选的是'再等等'。"她说,"等两条航线,哪条先给你返点。"
"温颂!"闻嘉树的声音沉下来,"我们十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算?"
"十年?"温颂笑了,"好,那我给你算十年。"
"十年里,你知道我不吃贝类,还是点了刺身拼盘。
你记得我大学不吃兔肉,还是点了兔子锅。你说'等我两年',我等了五年。
你说'回来好好谈',谈的是'再等一年'。"
"今天你说'订婚',闻嘉树,这是你五年里给过的第四个期票了。"
"我是做投资的,期票这个东西,"她把茶杯轻轻放下,"我从来只看兑付记录。"
"你的兑付记录,零。"
闻嘉树坐在那儿,脸上的从容一寸一寸褪。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温颂:不吵,不闹,不质问,全是数据。
五年前的温颂会质问的。
会哭的。
会说"我等你这么久你怎么能这样"的。
那才是他熟悉的温颂,那个被他拿捏得稳稳的、把爱情当信仰的温颂。
"你变了。"他说。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但这一回,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慌。
"对,我变了。"
温颂站起身,拿起外套,"以前我以为,变心是最大的背叛。
后来我才知道,比变心更伤人的,是算计。"
"你对我的每一次'深情',闻嘉树,都带着报价。
"她把围巾搭上手臂,"我不是输给了苏黎世那位。"
"我是输给了你的资产负债表。"
"慢用,这顿我请。"温颂走到门口,回头补了最后一句,"毕竟这些年,我请的饭也不差这一顿。"
三天后,闻嘉树的航班飞走了。
同一天晚上,唐棠给温颂发了个链接,配文:"温总,吃个瓜吧,您最近实在太苦行了。"
链接是个财经号八卦帖:《豪门风云:闻氏长子苏黎世"完婚"内幕,新娘系XX航运独女》。
温颂点开,扫了一眼。
新娘照片,姓沈。
苏黎世那位的真容,第一次见到。
帖子最后一行,是网友的总结陈词:"温氏总裁三年协议婚姻到期解约、闻家长子火速回国完婚,时间线拉出来看,懂的都懂。"
评论区第一条:"等等,时间线?谁把时间线拉一下?"
第二条:"我来:闻嘉树回国第4个月,温总离婚第5个月。
也就是说闻回国的时候,温总已经离婚一个月了。等等,这个时间线,有亿点意思啊……"
温颂看到这儿,眼神一凝。
第三条:"楼上别说了,重点不是闻,重点是我刷到过温总前夫的号!就那个'到期不续'!五百万粉了家人们!人家现在在大理晒太阳呢,流量比闻嘉树这条新闻都高!"
第四条:"?"温颂看到第五条,"不是,你们管那个叫前夫?
那个号我关注了,人家视频里管自己叫'前协议岗位从业人员',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私人信息,连个地域都码了。"
"就……挺体面的。"
帖子底下几百条,风向歪到姥姥家去了。
本来是骂闻嘉树的帖,盖到后头,一半在夸"温总前夫"。
温颂看着"挺体面的"三个字,心情复杂。
她关掉帖子,点开"到期不续"。
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季迟人在新疆,独库公路,视频里他裹着军大衣,头发长了,晒黑了,笑得比以前开。
温颂看完,在评论区置顶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那个头像是"到期不续"自己,置顶了他自己的一条评论,回的是一个粉丝的提问:"楼主,你就没有一天想过回去?"
置顶回复只有六个字:
"回去干嘛,交货吗?"
底下网友盖了两万层楼。
温颂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条八卦帖,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没配文字,就转了。
两分钟后,唐棠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都劈了:"温总??您疯了?您转发这个??全公司都在您好友列表里啊!"
"我知道。"
"您想表达什么啊温总!舆论会跑的!现在营销号已经在扒了!"
"唐棠。"温颂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语气是这几年最平静的一次,"帮我把周五的机票订了。"
"去哪儿?"
"大理。"
唐棠在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憋了两个月的话:
"温总,您这是要去……追人吗?"
温颂看着窗外的城市,想了想这个问题。
追人?
她这些年谈判、并购、抢项目,字典里就没有"追"这个字。闻嘉树那种货色,她谈崩三场就让他滚了。
可现在,她要飞两千四百公里,去找一个揣着92万津贴、账号五百万粉、正在大理晒太阳的、前协议丈夫。
这算追人吗?
"不算。"温颂说。
"我飞过去,是去做尽职调查的。"
"什么调查?"
"一个项目的可行性。"温颂挂电话前,补了一句:"这个项目的名字,叫重新做人。"
"做的人是我。"
11
大理,二月,晴。
温颂的飞机落地长水机场的时候,唐棠在电话里做最后的挣扎:"温总,真的不让我跟去吗?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温颂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这趟的业务性质,不适合带助理。"
"什么业务性质?"
"私人业务。"温颂墨镜一戴,"涉及尽调对象个人隐私,控制知情范围。"
唐棠:"……"
温总,你为了不承认是去追人,都开始说黑话了。
温颂在大理古城订了民宿,安顿下来,开始摸排。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到期不续"五百万粉,但没人知道他住哪儿。
视频全是风景,定位永远不挂,粉丝猜了两个月,猜出的营地遍布云南全境。
温颂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思考突破点。
第二天早上,民宿老板娘在院里跟人视频,笑得花枝乱颤:"哎哟你那个视频又爆了嘛!三百万了!"
温颂耳朵一动,趿着拖鞋出去:"阿姨,跟谁聊呢?"
"我们这儿一个租房子的!住了小半年,天天拍视频,火得一塌糊涂!上礼拜还帮我家修水管!"
温颂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没露脸,拍的是房车内部,灶台上一锅粥冒着热气,一只手在搅。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温颂认得。她大学时没有,结婚后也没有。是某年冬天,这个人给她修阳台的碎玻璃划的。
当时他说"不小心",包扎好第二天照常出现在餐桌上。
"阿姨,他住哪儿?"
老板娘警惕:"你哪个哦?粉丝嘛?"
"……同行。商务合作。"
"哦哦,"老板娘放松了,"他在才村那边,房车营地!那个车你一眼认到,橘色滴,全村就他一台。"
橘色,果然显眼。
温颂的车停在营地外,隔着一片菜地就看见了那台车,车身上贴着拉花字:此生必驾318。
车旁边,一个人蹲在地上修自行车。
冲锋衣,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晒黑了两个度,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
温颂站在菜地边看了很久。
这个人在她的婚房里,永远穿着熨过的衬衫,连熬汤都坐姿端正。
她从没见过他蹲在土里,裤腿沾机油的样子。
修车的人察觉视线,抬头。
隔着二十米,四目相对。三秒。
季迟的表情经历了三段变化:愣住、认出、然后,居然是笑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扳手:"温总?你怎么找来的,我这定位都隐藏了。"
"房东阿姨。你帮她修水管的时候,就没想到暴露风险吗?"
"谁能想到,堂堂温总,会亲自跑大理搞竞品调研。"
"我来出差。文旅考察。"
"行,考察。"季迟也不拆穿,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
我这儿只有马扎,接待标准降低了,您担待。"
温颂看了看那个马扎,坐了下去。
"考察对象是您。"她进入商务模式,"五百万粉,零广告,零带货,零变现。
季迟,你知道你这个号的市场估值吗?"
"没兴趣知道。"
"八位数。"
"温总,"季迟蹲在她面前笑着摇头,"你到现在还觉得,所有东西都能换算成估值?"
"我就是干这个的。"温颂看着他,"你以前……也是给我干这个的。"
风从洱海吹过来。季迟沉默几秒,从房车里拎出保温壶,倒了两杯热茶,递她一杯。
"尝尝。老板娘她哥自己晒的普洱。"
茶很普通,但烫,暖手。
"温总,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季迟在她对面的另一个马扎上坐下,"说正事吧,你的出差时长,我猜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温颂捧着茶杯,看着洱海。
她准备了三个月的话,在这一刻,忽然一个字都拿不出来。
她准备的是商务版本的:"我们可以谈一个新合同,条款重拟,权益对等。"
她准备的是低姿态版本的:"我们重新开始,慢慢来。"
她甚至准备了行动派版本的:直接去派出所附近看房,先当邻居。
但此刻,坐在马扎上,喝着八块钱一两的普洱,看着眼前这个裤腿沾机油的男人,她忽然发现,所有版本都错了。
"季迟。"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你讲个事,你听完再笑我。"
"离婚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回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把那个保温杯翻过来看,看见杯底那行字。"她说,"多喝热水,颂。"
"我在台阶上蹲下来,哭了十分钟。"
"我这辈子,谈判崩过,项目黄过,被人下过套。我从来没哭过。"
温颂看着茶杯里的热气,"那天为一个保温杯,蹲在民政局门口哭。"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哭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这三年,对你说过'谢谢'没有。"
"过了一遍,温总自己的账本,翻烂了,一笔都没有。"
"三年,一千多碗粥,几百杯咖啡,行李箱里装了三年的过敏药。"
"我说过的最接近感谢的话,是'放那儿吧'。"
温颂说到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季迟:
"我来大理,不是出差。"
"我来,是补一句三年前就该说的话。"
"谢谢。"
"还有对不起。"
风把她的话吹向洱海。
季迟坐在马扎上,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她预想的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感动,没有趁机报复的冷嘲。
他就那么听着,像听一个下属做完一份迟交的报表。
听完了,他点了点头。
"收到。"他说。
就两个字。
温颂愣住:"……就这?"
"温总,这两句话,值三年的账,我收下了。"
季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但我知道你还有第三句。"
"你一路飞过来,门票钱不止两句的成本。"
温颂握着茶杯,指节泛白。
第三句。
她准备的三个月,排练过一百遍的第三句。
她站起来,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我想请你,续约。"
"这次不是协议。"她说,"是……重新追你。"
说完这句,这位谈判桌上从不失手的温总,手在抖。
洱海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理。
季迟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解约函:
"温总,先回答你一个技术问题。"
"追我这个项目,启动资金是多少?"
"什么?"
"预算。"季迟说,"追人是个项目,项目就有预算。
时间预算、情绪预算、机会成本预算。你算过吗?"
"我可以不计成本。"
"这句话,"季迟笑了,"是我三年前说过的原话。"
"三年前,我说'我可以不计成本地对你好',你听了吗?"
他看着她,"你听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个人真傻,这个人真好拿捏?"
"现在同样一句话,换了个人说,你猜我听着,是什么感觉?"
温颂说不出话。
"我听着,特别耳熟。"季迟替她说完,"耳熟到,我知道这句话的下场。"
"温总,你回去吧。"
"大理的太阳很好,睡一晚,明天航班回去。"
他把两个茶杯收起来,"你的谢谢,我收了。你的对不起,也收到了。"
"第三句,退回。"
"理由不是记恨,"他背对着她,往房车走,扔下最后一句,"是风险评估不通过。"
"这个项目的风险条款里,有一条,我看过一次全程,不想再看第二次。"
"那条叫:乙方投入不计成本,甲方接受心安理得。"
12
温颂没走。
第二天航班起飞的时候,她在洱海边坐着。第三天,她退了民宿,在才村的另一家客栈续了一周。
唐棠电话打过来:"温总,您出差几天来着?"
"改成不限期了。"
"公司那边?"
"不是有授权流程吗。"温颂坐在客栈院子里,对着笔记本,"我远程办公。"
"……温总,您现在的定位,距离您尽调对象八百米。"
"信息准确。"温颂头也不抬,"继续保持监听。"
唐棠握着电话,心情复杂。她跟了温颂四年,头一回见温总对一个目标,采取这种"驻扎式跟进"。
温颂的方式,跟原身当年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是:都住在附近,都盯着一个人。
不一样的是:她不给季迟发消息,不打扰,不出现。
她做的事只有一件—观察。
观察这个人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六点半起床,先绕着洱海跑五公里,回来冲澡,给自己做早饭。
她的民宿阳台正对他那片营地,隔着八百米,能看见那台橘色车上升起的炊烟。
上午剪视频。有时候拍,扛着设备出去,一走就是半天,回来的时候裤腿全是泥,脸上是笑的。
下午,雷打不动,钓鱼。
一个人,一根竿,一个小马扎,一坐一下午。
有时候空军,一条没有;有时候爆护,拎回来分给营地邻居,一家两条。
晚上,看书。
车里的灯亮到十一点,准时熄。
温颂看了一个星期,笔记记了十几页。
第二周,她开始做一件事。
她跟季迟学做饭。
客栈老板娘教的。青菜瘦肉粥,去姜丝。温颂在客栈的小厨房里,煮糊了三锅,第四锅,成了。
她自己尝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这碗粥,三年,要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熬的时候人不能走开,粥会扑锅。
一碗粥的成本,她今天才算清楚。
第十四天,营地发生了一件事。
隔壁营地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驴友,高反加发烧,晚上十一点,情况不对。
营地老板慌了,挨个敲门找车送医院。
季迟的车最先发动。
温颂赶到的时候,他正把那孩子往车上背,那个平时讲究"边界感"的人,背上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男生,走得又快又稳。
车开走了,连夜送去了市医院。
温颂站在营地门口,站到凌晨两点,那台橘色车才回来。
季迟下车,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放心。"温颂说,"怎么样了?"
"没事,退烧了,输液,他同学明早过去接。"季迟揉了揉肩,背人背的,肩有点酸。
温颂上前一步:"我帮你揉揉。"
季迟躲开了,退了半步,笑了笑:"别。
温总的手,估值八位数,揉我这种平民的肩,资产减值。"
"季迟。"温颂站在夜里,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憋了十四天。
"你视频里说,合同期内,你只汇报过一刻是真的。"她说,"我发烧那回,半夜叫你,你守了一夜。"
"我想问的是……"她声音在夜里放得很轻,"就是三年前那个季迟,他图什么呢?"
"协议里没有的东西,他干了三年。
工资不要,锅往自己身上背,我妈那边维护,我公司那边帮忙。"
"他图的什么?"
夜风吹着营地的灯串,哗啦哗啦响。
季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颂以为他不会答了。
"他图你啊。"他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这有什么难猜的。"
"他爱你。"
"爱到什么程度呢?"季迟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度量衡,"协议第四条,工资五万一个月,他一分没领。
不是傻,是他算了笔账:领了,这段关系就成了雇佣;不领,他就可以骗自己,这是婚姻。"
"他那份解约函压在枕头底下三年,每年到期前三十天,拿出来看一遍,再压回去。"
季迟说,"每一年,他都给了你一年的续约。"
"你没问过,他就当你默认。"
"温总,你在生意上算无遗策。"
但在他这三年里,你犯了一个尽调行业最大的错。"
"你以为没有条款的东西,就没有价值。"
"所以你从没审计过:那些'白送的',估值多少。"
温颂站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那他现在……"她艰难地开口,"人呢?"
"走了。"季迟说,"我醒来那天,凌晨四点半,他给我留了最后一袋糖炒栗子,人不在了。"
"协议、条款、日期,他一样都没看。
他把这三年打包给我,就一句话:"
"'哥们儿,替我把日子过好。'"
"所以我才把你的工资补领了,把你的解约函发了,把你的锅背完了。"
季迟看着她,"这些,都是他应得没拿的。我替他拿回来。"
"至于他这个人——"他顿了顿,"他配的爱,你要真想给,他收不到了。"
"温总,你的'重新追',收货人已经不在了。"
"你现在想追的那个'我',"季迟指了指自己,"是个半路上车、拿着人家剧本的陌生人。"
"陌生人只跟你谈钱和条款。"
"这两样,咱们两清了。"
他冲她摆摆手:"回吧,夜里凉。"
温颂没回。
她在营地门口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看着太阳从洱海尽头升起来,金光铺了满水面。
她想起民政局那天,季迟走之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保温杯底那行字。
想起备忘录里那页"我的那一页",第一条写的是别人的口味,划掉,重写,写的是"皮蛋过敏",也是别人替她发现的。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错在哪儿。
不是错过了一个人。
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
原身爱了她三年,她一次都没有看见过他。后来换了个人,按合同办事,她反而开始看见了:看见了他的边界、他的分寸、他藏在条款后面的干干净净。
温颂拿出手机,给唐棠发了条消息:
"给我订机票。"
"今天下午的。"
唐棠回复:"好的温总!考察结束了吗?"
温颂看着洱海,打字:
"结束了。"
"结论:该项目无收购价值。"
"但有一个人教我的东西,够我消化很多年。"
"回来后第一件事,帮我把养老院的捐赠,转到我名下,个人直捐,长期。"
"第二件事,把我的会客名单更新一下,删掉闻家所有关联人。"
"第三件事……"
温颂停了很久,删删打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第三件事是给我自己的,不告诉你。"
13
温颂走的那天下午,季迟的房车正好要挪窝。
他计划去沙溪,住半个月。营地老板娘帮他倒车,倒到一半,看见远处一辆商务车停着,车上下来个人。
老板娘看看那人的背影,再看看季迟,一脸吃瓜:"又是找你的哦?"
"不是。"季迟拉手刹,"这个是熟人,办离职手续的。"
温颂走过来,手里没拿行李,只拿着一个文件袋。
"耽误你十分钟。"她说,"最后一个交接事项。"
"你说。"
温颂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季迟接过来一看,愣了。
那是一份捐赠回执。养老院的,落款捐赠人:温颂。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本捐赠为承接,前续捐赠人:季迟。将持续。"
"你养老院那个事,"温颂说,"我接管了。"
"但我让院方在档案里留了底,注明前续捐赠人是谁。"
她看着他,"这笔账,不能只算在我头上。"
季迟看着那张回执,看了很久。
"温总,你这是……"
"这是结账。"温颂说,"我这个人,别的不会,结账最专业。"
她收好文件袋,往后退了半步,跟他拉开一个标准的社交距离。
"季迟,最后说两件事。"
"第一件。我不追了。"
季迟的眉毛动了动。
"不是放弃,是我想通了。"温颂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以前看人,先看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再看这个人对我有没有意思,最后才轮到这个人本身。"
"顺序错了。"
"你教我的:数字不会撒谎。我复盘了三年,我的账本上,你那一栏,全是'应付款'挂账,一笔都没结。"
"一个没结账的人,追过去,也是新的挂账。"她说,"我不想再挂你的账了。"
"所以这趟,我来把旧账结清:谢谢,对不起,和你的回执。"
"结清了。"
季迟看着她,忽然笑了。
"温总,"他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三年里任何一天,都像个……人。"
"像个活人。"温颂自己接了话,"会冷、会饿、会因为一碗粥哭的活人。"
两个人都笑了。
洱海的风把云吹得很快。
"第二件事。"温颂说。
"你说。"
"你视频里有一期,说每个人的小本本上,都该有自己那一页。"她说,"我这半年,把我的那页写完了。"
"香菜,能吃一点。咖啡,拿铁是因为名字好听,其实就是爱喝甜的。
皮蛋过敏。粥,去姜丝。"
"一个人的话,火锅吃鸳鸯锅,只涮清汤那半边。"
"一个人吃火锅,孤独等级表第五级。"她顿了顿,"我现在能吃到第七级了,一个人搬家。"
"下个月冲第八级:一个人做手术,摘个狐臭,小手术,不重要。"
季迟噗地笑出声:"那个不重要,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汇报?"
"因为汇报对象只有你。"温颂说得特别坦然,"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存过我口味档案的人。"
"新档案建立进度,向旧档案保管人通报。"
"合规吧?"
季迟笑着摇头:"合规。"
"那这一页,"他说,"继续写吧。
写到哪天不需要向谁通报,也写得下去,就毕业了。"
"嗯。"温颂点头,"你也是。"
"你那页写了什么?这半年。"
季迟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给她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就三行:
"鱼,要钓,不空军。"
"路,要开,不赶路。"
"账,要清,不挂账。"
温颂看着那三行,看了很久,抬起头:"最后一行,包括我?"
"从今天起,包括了。"季迟把手机收起来,"刚结的账,生效了。"
商务车的司机按了下喇叭,提醒时间。
温颂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最后回了一次头。
"季迟。"
"嗯?"
"以后要是哪天,你的账号想接广告了。"她说,"记得报价八位数,别贱卖。"
"你教我的:数字不上头。"
季迟站在橘色车旁边,冲她挥了挥手:"会的。第一单留给你们公司,同行价,八折。"
"成交。"
商务车开走了,汇进环海路的晚高峰。
营地老板娘凑过来:"走了哇?"
"走了。"季迟爬回驾驶座。
"那个女娃娃,哭过没有?"老板娘压低声音,"我看她眼睛肿的。"
"哭过。"季迟发动车,"哭得挺狠。"
"哎哟,那你都不哄一下?"老板娘痛心疾首,"小伙子,机会哦!"
"阿姨。"季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笑了,"有些账,结清了才是机会。"
"挂着的,那叫债。"
橘色车驶出营地,汇进环海路,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
【半年后】
"到期不续"粉丝破一千万那天的直播,季迟人在漠河,零下三十八度,裹成个球,跟直播间四万人唠嗑。
弹幕问什么的都有。
"主播,独库公路攻略出了吗?"
"主播,你到底多高?"
"主播,听说你前妻是豪门总裁,真的假的?"
季迟对着最后这条,笑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真的清了清嗓子,跑调跑得肆无忌惮,唱了两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弹幕:???
"月亮代表谁的心,我不知道。"他唱完自己乐了,"我只知道,流量代表平台的心。"
"来,说正事。今天千万粉,抽奖,十个名额,抽我冻的这个同款军大衣。"
弹幕瞬间被"哈哈哈哈"和"抽我抽我"淹没。
季迟看着满屏弹幕,忽然瞥见一条混在里面的,一个头像是麦兜的账号,ID叫"孤独等级第七级"。
那条弹幕说:
"主播,一个人搬家注意腰。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季迟看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
笑了。
他没回复,只是在心里,给那页备忘录,添了一行:
"有人毕业了。挺好。"
窗外,漠河的夜空极光正绿,直播间的礼物特效刷成了银河。
季迟裹紧军大衣,冲镜头挥挥手:
"下播。"
"明晚八点,极光专场,教你们怎么把日子,过成旷野。"
"记住啊家人们——"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合同到期,可以不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