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姬!哀家祝你……尘缘断尽,一生孤苦!」
我眼看着吕后倒地,眼神变得残酷冰冷。
「可惜,你咒错了人。」
铜镜里的女人眉眼娇柔,脸色苍白,怎么看都像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我知道,这副身体里住着谁。
武媚娘。
那个在感业寺守了多年青灯、替死人熬尽青春的武才人。
一觉醒来,我成了西汉戚夫人。
而眼前这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是日后会把戚夫人做成人彘的吕后。
有意思。
我抬手抚过镜中那张脸,笑意一点点深了。
这一次,谁把谁送进地狱,还未可知。
1
寝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祭文抄好了没有?皇后娘娘说了,若是误了时辰,便要拿你问罪!」
来人穿着华服,头上珠钗晃得人眼疼。
她站在门口,一副奉命来踩人的模样。
我看着她,想起了脑中那段零碎的记忆。
石美人。
一个在史书里只留下寥寥几笔的女人。
她见我不说话,走到案前,将一卷帛书重重摔下。
「哑了?娘娘还等着呢。」
我展开帛书。
第一行,便是戚夫人的名字。
往下写着:戚氏自愿离宫清修,赵王如意自此奉皇后为母。
「我还活着。」我说。
石美人笑出了声。
「所以才要你自己写啊。等陛下回来,这便是你自请离宫、舍弃亲子的凭据。娘娘慈悲,肯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
「识相些,去庙里念经。若不识相……」她抚了抚袖口,「宫里病死一个夫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感业寺的冷水仿佛又浸到了膝上。
上一世,我替一个死人守节。
这一世,吕后想把我变成一个活着的死人。
我把帛书折好,放回案上。
「如意呢?」
石美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皇子自然要由皇后抚养。你不过是唱曲取乐的,懂得什么教养皇子?」
外间传来孩子的哭声。
「阿娘!我不要喝!」
我抬脚便往外走。
石美人横过来拦我。
「娘娘还没准你出去。」
我看了她一眼,侧身绕开。
外间榻上,如意被乳母按着肩膀。一个老宫人捏着他的下巴,正要把滚烫的乳羹往他嘴里灌。
「皇后赏的东西,敢不吃?」
如意挣得满脸通红,嘴唇已经烫破。
「不喝就是忤逆!」
我走过去,抬手掀翻了药碗。
白瓷碗砸在地上,乳羹溅了满地。
如意愣了愣,扑进我怀里。
「阿娘,我疼。」
我摸了摸他的嘴唇,转头看向石美人。
「谁让你动他的?」
「娘娘的命令,你也敢问?」
她一把扯住如意的衣领,将孩子从我怀里拖走。
「赵王住进皇后宫里,是他的福气。你别仗着陛下宠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意被她拽得踉跄,额头撞在榻角,哭声顿时变了调。
我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放开。」
「你也配命令我?」
她另一只手拔下发钗,朝我的脸刺来。
我将如意往屏风后一推,身体侧开。
钗尖划过手臂,皮肉立刻翻开。
血滴在地砖上。
石美人一击不中,抬脚便踹。
我抓住她的衣带,借着她前冲的力道,将人狠狠撞到柱上。
她脸上的得意终于裂开。
「你敢动我?我是皇后的人!」
「我知道。」
我拽紧衣带。
「所以你才这么吵。」
她双手抓住我的腕子,拼命挣扎。
「救命!戚夫人要杀人!」
外头的宫人听见动静,匆匆赶来。
可在她们冲进来之前,石美人已经软了下去。
如意从屏风后探出头,眼泪糊了满脸。
「阿娘……」
我松开手,将他抱起来。
石美人的尸身还抵在柱边,头上的金钗掉在一旁。
她说得没错。
宫里病死一个女人,的确不稀奇。
只是这回,死的人不是我。
吕后来得很快。
她跨进殿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随后看向我怀里的如意。
「把赵王抱走。」
如意搂紧我的脖子。
「我不走!我要阿娘!」
两个宫人上前掰他的手。
他的小指擦过我的伤口,带下一片血。
「阿娘疼不疼?」
「不疼。」
我望着吕后。
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幕。
她将那卷帛书扔到我脚边。
「明日家宴,本宫要你当着陛下的面,亲口告诉赵王,谁才是他的母亲。」
家宴设在前殿。
我的位置挨着门,面前没有箸,也没有酒。
吕后让如意坐在她身边,鲁元公主则坐在另一侧,替他夹菜。
「跪下。」吕后端着酒盏,连眼皮都没抬,「你杀了陛下的美人,还想坐着用膳?」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鲁元轻笑。
「母后何必动怒。她一向得父皇宠爱,惯得连规矩都不识了。」
如意探出身子,看见我手臂上的伤。
「阿娘还在流血。」
鲁元夹起一块肉,塞进他碗里。
「吃你的。你母亲就在这儿坐着呢。」
如意看了看她,又看向吕后。
「她不是。」
席间的声音停了。
吕后搁下酒盏。
「谁教你的?」
「没人教。」
「带下去。」
如意的脸白了。
我膝盖往前挪了一寸,碎瓷立刻扎进肉里。
「娘娘,他还小。」
「正因为小,才要教。」
鲁元从腕上取下一支金簪,在手里转了转。
那是戚夫人母亲留下的陪嫁。
「对了,母后的意思是,石家死了人,总要给些赔偿。你那些陪嫁,便先收了吧。」
我看着她手里的簪子。
「给了石家多少?」
「什么?」
「我的嫁妆,赔给石家多少?」
鲁元的笑容淡了。
「你杀了人,还计较这些?」
「若是赔给石家,便拿账册来。若不是赔给石家,公主拿着我母亲的遗物做什么?」
她将簪子往案上一拍。
「你一个罪人,也配问账?」
太子刘盈坐在对面,手里的酒盏一直没有送到嘴边。
他看了簪子片刻,终于开口。
「阿姊,既然还没送出去,先还给戚夫人吧。」
鲁元侧过脸。
「你向着谁?」
「我只是说簪子。」
「那就闭嘴。」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簪子插回鬓边。
偏殿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宫人牵着如意走出来。
孩子左边脸肿着,手里还攥着半块糕。
吕后向他伸出手。
「过来,叫母亲。」
如意站在原地,没动。
鲁元弯下腰,笑得温柔。
「叫得好,明日便给你换新衣裳。」
如意把手里的半块糕放到吕后面前。
「我不吃了。」
吕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衣裳也不要。你把阿娘还给我。」
鲁元抬手便要打。
刘盈起身,握住她的手腕。
「够了。」
「他敢顶撞母后!」
「父皇还没死,阿姊便能打他的儿子了?」
这句话落下,席间彻底安静。
鲁元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动。
吕后把如意送回偏殿。
孩子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将剩下的一小团糕塞进我手里。
糕点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里头沾着一点血。
「阿娘,别饿。」
我把糕点送进嘴里。
吕后看着我。
「瞧见了吗?他吃的是本宫的饭,穿的是本宫的衣服。没有陛下,你能给他什么?」
「娘娘说的是。」
鲁元笑了一声。
散席前,宫人送来一件白色小衣。
衣襟上缝着一个字。
奠。
吕后让人把衣服放在我膝上。
「你既舍不得儿子,便先学着替他做件衣裳。」
我摸着那个字。
「给谁穿的?」
「给你送终的儿子。」
「陛下还活着。」
「所以本宫才让你自己选。」
吕后挥手,案上很快多了两卷帛书。
一卷,是自请离宫清修。
另一卷,是认下杀害石美人的罪,按宫规以命抵命。
鲁元把笔塞到我手里。
「选第二卷吧。你死了,如意还是你的儿子。逢年过节,他还能替你烧一把纸。」
我没有接笔,只盯着她腕上的玉镯。
那也是戚夫人的陪嫁。
「公主有女儿吗?」
鲁元一怔。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女儿被人抱走,公主觉得她吃谁的饭、穿谁的衣服,便该叫谁母亲?」
她脸色一变,扬手扇在我脸上。
「你敢咒她!」
吕后冷冷看了过去。
「出去。」
「母后!」
「本宫叫你出去。」
鲁元咬住唇,转身离开。
门合上后,吕后才把一只木匣推到我面前。
里面放着一缕剪下来的头发,还有一颗乳牙。
「如意换牙了。」她说,「你知道吗?」
我伸手碰了碰那颗小牙。
「娘娘把我关了五日。」
「所以你不该惹本宫。」
「他病过?」
吕后没有回答。
她拨弄着那缕头发。
「孩子病了喊你,夜里做梦也喊你。可他总要学会喊别人。」
「若他学不会呢?」
「一个皇子,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门外有人跌跌撞撞跑来。
「娘娘,不好了!赵王不肯吃药,太子殿下把药碗打翻了!」
吕后起身便走。
我跟在她身后。
偏殿里,刘盈挡在床前,脚边是一摊黑色药汁。
鲁元指着他。
「那是安神药,你疯了吗?」
「什么安神药要捏着鼻子灌?」刘盈看向门外,「太医呢?把人叫来,当着我的面重煎。」
吕后沉下脸。
「刘盈。」
他让开半步,却仍守在床边。
「母后,弟弟没有罪。」
如意缩在被子里,看见我便伸出手。
宫人横臂将我拦住。
「夫人不能近前。」
我没有硬闯,只问刘盈:
「他吃了多少?」
「半碗粥。」
「夜里怕黑,灯别灭。」
刘盈看着我。
「还有呢?」
「他右边的牙松了,别给硬东西。衣领湿了要换,别让他睡在潮处。」
鲁元在旁边笑了一声。
「说得像交代后事。」
没人接她的话。
回到寝殿,青禾替我清洗伤口。
她是戚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侍女,这几日被关在柴房,手腕上还留着绳痕。
她低声说:
「夫人,奴婢看见一件事。」
「说。」
「皇后宫里的木匠,照着赵王的身量,做了一口小棺材。」
我抬手捂住她的嘴。
门外忽然停下一双脚。
鲁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父皇明日回宫。母后吩咐,今夜不许任何人见你。」
2
刘邦回宫时,我正被按在宫门外罚跪。
膝下的血顺着小腿流进鞋里,干了又被汗浸开。
如意站在吕后身边,身上穿着那件白衣。
刘邦远远看见,脸色立刻变了。
「谁死了?」
吕后迎下台阶。
「陛下舟车劳顿,先回宫歇着吧。」
「寡人问,谁死了?」
如意挣开宫人的手,跌跌撞撞跑向我。
「父皇!他们说阿娘要死了!」
刘邦一把扶住孩子,朝我看过来。
我没有扑进他怀里。
青禾扶我起身,膝上的伤口裂开,血滴在石阶上。
吕后先开了口。
「戚氏杀了石美人。臣妾不过按宫规责罚她,陛下何必动怒?」
「石美人是谁?」
鲁元连忙说:
「是个老实本分的宫人,平白死在她手上。」
刘邦没理她,向我伸出手。
「过来。」
我走到他身前,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他肩上的旧伤比记忆里更重,连抬手都费力。
「夫人为何杀她?」
「她要带走如意。」
刘邦看向吕后。
「皇后抚养皇子,有何不可?」
如意抱住我的腿。
「她拿钗刺阿娘!」
吕后低头看他。
「你亲眼看见了?」
孩子被她一看,立刻把脸埋进我的裙子。
鲁元赶紧接话: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一定是有人教的。」
我挽起袖子。
伤口边缘已经发白,钗尖划开的皮肉仍清楚可见。
刘邦伸指碰了一下,指腹沾上了血。
「谁动的手?」
「石美人。」
「为何不早说?」
「娘娘不许人传话。」
吕后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她仗着有赵王,杀人还要推得干净。臣妾若不约束,后宫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皇后头上?」
鲁元也跟着跪下。
「父皇,母后为您操持后宫多年,您不能因为一个戚氏便让母后受委屈。」
青禾伏在我身后。
「陛下,奴婢在场!是石美人先拔钗行凶!」
鲁元抓起案上的杯子砸过去。
杯沿擦破青禾额角,血立刻流了下来。
「贱婢,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刘邦弯下腰,剧烈咳嗽。
内侍连忙扶住他。
吕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戚氏亲手写的自请离宫文书。她若知罪,按下手印,从此不许再见赵王。」
如意扑过去抢帛书。
鲁元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你想害死你阿娘吗?」
孩子的双脚悬在半空,掉了一只鞋。
刘邦的咳声停了。
鲁元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证据,扯开白衣的领口。
「父皇,孩子的孝服都备好了。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才让赵王穿上。」
如意哭着往后缩。
「不是!是阿姊让我穿的!」
刘邦抬头。
「鲁元,你替谁备的孝服?」
鲁元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儿臣也是听母后的吩咐。」
吕后将帛书摔到我面前。
「戚氏,你自己说。」
我跪下,把如意抱回怀里,替他穿好掉落的鞋。
「是妾身失手杀了石美人,妾身有罪,请陛下责罚。」
刘邦盯着我。
「以下犯上,按宫规当如何?」
吕后咬牙。
「轻则三十大板,重则乱棍打死。」
「那皇后觉得,石美人算轻,还是算重?」
吕后没有回答。
刘邦疲惫地闭了闭眼。
「寡人刚平英布之乱回来,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护不住了吗?」
他将如意抱到身边。
「把给赵王做衣服的人带来。」
鲁元起身去扶吕后,吕后却一把推开了她。
木匠很快被带到。
他一开始只说自己奉命做衣服,挨了两杖,便撑不住了。
「是皇后吩咐的!」他伏在地上,「说夫人不肯出宫,就让赵王先认一回丧!」
刘邦的脸沉了下来。
「那口棺材呢?」
吕后终于抬头。
木匠伏得更低。
「在后库,还没上漆。」
「抬来。」
小棺被抬进宫门时,如意已经钻进我怀里。
鲁元站起来,随即又跪下。
「父皇,母后没有真要杀弟弟!」
「那是要杀谁?」
没人回答。
刘邦命人解开青禾手上的绳子。
「你说。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许漏。」
青禾额角还在流血,却伏在地上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石美人那句「活着也是个死人」时,刘邦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案几。
「石氏持钗行凶,死有余辜。往后谁再拿这件事攀扯戚氏,寡人一并治罪。」
吕后伏身。
「臣妾领罪。」
「赵王随生母回去。那件白衣,烧了。」
如意小心翼翼地问:
「往后也不用穿了吗?」
刘邦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
孩子脱下白衣,亲手丢进火盆。
鲁元还要说话,刘邦忽然看向她鬓上的金簪。
「你阿娘什么时候买得起这支簪子?」
鲁元下意识捂住。
「这是……」
「摘下来。」
她脸色变了。
金簪被取下,递到我手里时,齿上还缠着几根头发。
我用帕子裹住,没有戴回去。
回到寝殿,刘邦遣走宫人,拉我坐到榻边。
「委屈你了。」
「陛下会把如意留在妾身身边吗?」
「自然。」
「陛下百年之后呢?」
他的手停在我的手背上。
我把手抽回来,放下衣袖。
「妾身明白了。」
「你不明白。」
他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太子已定,如意不能再争。你若安分,皇后总会容你。」
「她做了棺材。」
「她今日已经受了斥责,不会再犯。」
「若她再犯呢?」
刘邦烦躁地掀开被子。
「寡人还能替你们管到死后不成?」
里间传来如意的梦呓。
「阿娘……」
刘邦看向帘子后,沉默许久。
「你想要什么?」
「让如意回赵地。」
「此时不行。」
「让妾身陪他一起去。」
「寡人还没死,你便急着走?」
我跪下。
「那请陛下写一句话。」
「写什么?」
「您走以后,不许任何人逼孩子穿着孝服,替自己的母亲送葬。」
刘邦看了我很久。
「你是在咒寡人?」
「妾身是在求一道能活过陛下的命令。」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他再次召我。
案上已经放着一卷新写的帛书。
「诸夫人各归其子,无子者归家,不必从葬。」他指着上面的字,「够了吗?」
「陛下肯盖印吗?」
他抬眼看我。
「连寡人的话也信不过?」
「妾身怕陛下不在后,旁人不认。」
刘邦盯着我半晌,叫来内侍。
印落在帛书上,我才叩首。
他忽然问:
「你还求不求废太子?」
「不求了。」
「为何?」
「一个孩子若要踩着另一个孩子的尸骨,才能换来母亲的安心,做了皇帝,也未必会快活。」
刘邦背过身。
「你回去吧。」
殿外,鲁元正在等我。
「你跟父皇说了什么?」
我将那支金簪递给她。
「公主若喜欢,拿自己的东西来换。」
她没有接。
「换什么?」
「你女儿明年嫁谁,皇后告诉你了吗?」
鲁元抬手,终究没有打下来。
「你敢拿我的女儿做文章?」
「公主昨日,也拿我的儿子做了文章。」
「母后不会害她。」
「那就去问。」
她转身离开。
半月后,刘邦驾崩。
哭声还没停,吕后便命人封了我的殿门。
送进来的只有一盏酒。
鲁元跟在宫人身后,脸上带着一道指痕。
她把酒盏推到我面前。
「喝了吧。」
「那卷帛书呢?」
「父皇病中胡言,做不得数。」
「你看过?」
她转开脸。
我伸手拽下她腰间的小香囊。
那是她女儿亲手做的,边角的花绣得歪歪扭扭。
「皇后答应你,不把女儿送去远嫁,对吗?」
鲁元一把抢回香囊。
「我没有办法!」
「所以拿我的命换?」
「你只要活着,母后就不会安心!」她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为什么非要活着?」
青禾扑上来,被两个宫人按住。
鲁元重新端起酒。
「如意已经被带走了。你痛快些,他还能少受点罪。」
杯沿碰到我的唇。
酒气辛辣,里面显然掺了东西。
「他在哪儿?」
「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我松开手。
酒盏砸在地上,酒水溅湿她的裙摆。
「带我去见皇后。」
「你还想闹?」
「告诉她,今日不让我见儿子,她便永远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吕后在灵前见了我。
刘盈跪在一侧,已经换上新帝的衣冠。
如意被宫人扣在门边,嘴唇又破了。
「阿娘!」
我朝他走去,长戟横在面前。
吕后抚着案上那卷帛书。
「你要找的,是这道遗命?」
她展开帛书,当众念道:
「戚氏从葬,赵王留京,奉皇后为母。」
刘盈抬头。
「父皇当真这样写?」
「你也要疑心本宫?」
「儿臣不敢。」
「那便赐酒。」
内侍端来一盏新酒。
我望向刘盈。
他接过酒盏,停在我面前。
「你认命吧。」
鲁元把女儿的香囊藏进袖中。
吕后催道:
「动手。」
刘盈将酒递到我手边。
「喝下去,你儿子便有母亲了。」
我没有接。
「殿下,说这句话时,敢看着赵王吗?」
如意忽然挣开宫人的手,撞到刘盈腿上。
「哥哥,我有阿娘。」
刘盈手里的酒洒了半盏。
「放开。」
「阿娘说过,你救过我。你再救她一次,好不好?」
吕后拍案。
「把赵王拖走!」
宫人伸手去抓,刘盈猛的将酒杯砸在她们脚边。
「谁敢碰他!」
鲁元站起来。
「阿弟!」
刘盈转身走到吕后面前。
「把遗命给我。」
「你要弑母?」
「儿臣只想看父皇的遗命。」
「你今日忤逆本宫,明日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刘盈解下腰间玉带,压在案上。
「母后若觉得儿臣做不得皇帝,便另立一个。只是这杯酒,儿臣不赐。」
吕后抓起帛书。
鲁元比她快了一步,按住卷尾。
母女二人隔着一卷帛书对望。
「你也反了?」
鲁元没有松手。
「母后,您答应过,我女儿不必远嫁。」
「本宫说话,自然作数。」
「那为何送嫁的箱子已经抬进我府里?」
吕后去掰她的手。
鲁元猛的将帛书抢了过去,摊在地上。
「戚氏用命换儿子的生路,我拿她换我女儿。」她看着吕后,声音越来越哑,「母后,我们两个,您是不是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案上的灯被碰倒。
火舌舔上帛书边角。
我上前踩灭火苗,将帛书捡起来。
「陛下,这不是先帝给我看的那一卷。」
刘盈看向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先帝写的是诸夫人各归其子。那日盖印时,有三个人在场。」
吕后冷笑。
「空口无凭。」
「所以请陛下把当值内侍叫来。」
内侍很快被带进灵前。
他一跪下便磕头。
吕后盯着他。
「你想清楚再说。」
内侍的额头撞出血,仍不敢抬头。
鲁元忽然拔下鬓上的金簪,扔到他面前。
「你的妻子女儿都在我府里。母后能拿她们逼你,我也能把她们送出去。」
内侍浑身一颤。
「原来的帛书……在奴婢这里!」
他撕开里衣,从夹层里取出一小卷黄帛。
「太后命奴婢烧掉,奴婢没敢。先帝还说,待出殡后,让奴婢亲自送夫人与赵王离京。」
刘盈接过帛书,一行行看下去。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印玺上。
「母后,您为何改父皇遗命?」
吕后站起身。
「本宫是在替你除祸!她一日不死,赵王一日不安分,你的皇位便一日坐不稳!」
「我什么时候要拿弟弟的命,换自己的皇位?」
「你是本宫生的!本宫会害你?」
刘盈回头看向案上那几盏早已备好的酒。
「除了戚夫人,还有谁?」
吕后没有答。
内侍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
「有子的夫人,三位。另有两位年幼皇子,太后说……失了母亲,也养不活。」
鲁元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送酒的案。
如意紧紧贴住我。
我将他抱起来,走到灵前。
「陛下,今日若喝了这酒,我儿子往后见到您,是叫兄长,还是叫仇人?」
刘盈拔出佩剑。
「封住宫门。」
剑尖指向殿外。
「今日这些酒,谁送来的,谁煎的,谁改的遗命,一个都不许走。」
吕后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他跪下来,向她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没有让她碰到。
吕后被请回长乐宫那日,鲁元来还我的嫁妆。
金簪、玉镯、玉佩,一样一样摆满案几。
最后放下的,是如意那颗乳牙。
她递来一方帕子。
「母后拿这个吓你,我也知道。」
我没接。
「公主还知道什么?」
鲁元盯着那颗小牙。
「那口棺材,是我让木匠做的。」
如意站在门边,往我身后缩了缩。
鲁元蹲下来。
「阿姊错了。」
孩子没说话。
「你要怎么才肯原谅阿姊?」
我牵住如意的手。
「他不必原谅。」
鲁元的手停在半空。
「戚氏,我已经帮了你。」
「所以我今日让你进门。」我看着她,「但他受过的罪,不会因为你帮过我,就当没发生。」
她慢慢收回手,摘下腰间的香囊放在案边。
「往后你们离京,走东门。我替你们送行。」
「不必。公主去陪自己的女儿吧。」
离京前夜,吕后要见我。
青禾挡在门口。
「夫人,别去。」
「她如今想见我,也要先问我肯不肯。」
长乐宫内只留了几个旧宫人。
吕后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盘糕点。
「带回去吧。」她说,「如意爱吃。」
我没动。
她把盘子推远。
「你倒谨慎。」
「托太后的福。」
她笑了一声。
「刘盈年轻,今日被你几句话哄住。等他有了自己的儿子,还能容得下如意?」
「那是以后的事。」
「你不怕?」
「怕。」
我没有否认。
「所以我要带他走,教他读书,教他认人。不会教他拿兄弟的命,去换母亲一句夸奖。」
吕后捏起一块糕,手指一收,糕点碎屑落了满膝。
「你以为自己赢了?女人没有儿子撑腰,什么都不是!」
「我有儿子时,跪在你宫门外,连一顿饭都吃不上。」
她盯着我。
「那日刘邦回来,你为何不扑进他怀里?」
「他抱得住我一时,抱不住我一世。」
「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的戚姬,已经死过一回了。」
吕后扶着案几起身,膝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宫人急忙上前,她却一把推开。
她抬头看我,像是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诅咒砸过来。
「戚姬!哀家祝你尘缘断尽,一生孤苦!」
我望着她。
想起感业寺里那扇常年不开的门,想起那些无人应答的长夜。
然后,我笑了。
「可惜,你咒错了人。」
东门外,刘盈亲自送来车马。
他站在车旁,问如意:
「还恨哥哥吗?」
如意想了许久。
「那杯酒,我记得。」
刘盈垂下手。
「记得也好。」
「哥哥后来把酒杯砸了,我也记得。」
刘盈抬头看向我。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记得疼,也记得谁曾经伸手。
鲁元没有来,只让人送来一件夹衣。
衣襟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收下衣服,没问她以后要怎么活。
宫里那件白衣留在了火盆里。
车马驶出长安,如意伏在我膝上。
「阿娘,等我长大了,你想住什么样的宫殿?」
「先住一间有灶的屋子。」
「为什么?」
「你夜里喊饿,我能给你煮热粥。」
如意认真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阿娘饿了呢?」
青禾在车外笑道:
「王上也可以煮呀。」
如意立刻掀开车帘,郑重其事地说:
「我学。」
到了赵地,第一夜的粥果然煮煳了。
如意端着碗,不肯给我。
「不好吃。」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
「确实不好吃。」
他急忙伸手来抢。
「那阿娘别吃!」
我把碗护在怀里。
「下一锅少添些柴。」
窗外有人生火,院子里晾着洗净的衣裳。
没有一件是白色。
如意蹲在灶前,握着小木勺,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
「阿娘,明日还吃吗?」
「吃。」
他低下头,认真搅着那锅粥。
这一次,没人能把我的碗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