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要把我送去给钱老爷冲喜。
钱老爷六十三,娶过三房,个个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肯。
我托王婆婆去平西侯府说亲,把自己嫁给了满城都说「脑子不好使」的陆小公子。
他生得那样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拜堂那日,偷偷往我手心塞了颗糖。
我原想,傻就傻吧,总比进火坑强。
后来我才知道——这人从头到尾,就没傻过一天。
1
我娘去世那天,是个雨天。
那年我九岁。柳氏进门第二年,我娘病得起不来身。
我端着药碗守在她床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晚晚,别哭。娘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替娘,好好活。」
我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可我到底,没能替她好好活。
我爹是个生意人,眼里只有账本上的数。
柳氏生了儿子耀祖之后,我在温家,就成了多余的人。
早饭没有我的份,冬衣是捡柳氏不穿的改的,下人住的屋子都比我的亮堂。
这些我都忍了。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温家养她一场,让她受尽了委屈。
她叫我别恨温家。
可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温家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的人。
我忍了七年,忍到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爹不是没有疼过我。
我娘还在的时候,他常把我举起来,让我坐在他肩头,带我去街上看杂耍。
可娘一走,那些日子,就跟着娘一起埋了。
柳氏进门,耀祖落地,家里上上下下,就只剩了他们一家三口,和我这个外人。
我从正院搬去了最偏的角落,从温家小姐,活成了温家的影子。
偶尔我爹想起我,喊我去堂前站一站,问两句功课,又摆摆手让我退下。
我知道,他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可我还是忍着。
我总想着,忍一忍,等我及笄,等我嫁了人,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只是我从没想过,他们连让我好好嫁人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2
那晚是八月十五,我照例去后院上香,给我娘烧点纸钱。
走过墙根,听见柳氏正跟一个婆子说话。
「钱老爷那边,聘礼再加三成。」
「夫人,那老东西都六十三了,前头三房夫人,一个比一个死得早,谁家姑娘敢嫁?」
「谁管他死几个。」柳氏的声音带着笑,「知晚那丫头不是正合适?她娘死得早,温家养她这么多年,也该她回报了。」
「夫人,这可是一条人命……」
「人命?」柳氏冷笑,「她娘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她爹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我攥着手里的纸钱,指节发白。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跟我娘一样,都是可以拿去填窟窿的东西。
我娘当年,被温家耗死了。
我如今,要被温家卖进火坑。
我蹲在墙根下,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刺眼。
我盯着那轮月亮,把柳氏说的每一句话,都记进了骨头里。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温家这座庙,是留不住我了。
我娘死的那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活。
我不想死。
3
冲喜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柳氏瞒着我,连我的庚帖都递过去了。钱家那边,据说嫁衣都裁好了。
我知道消息那晚,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摸出床底那只小匣子。里头是我这七年偷偷攒下的几两碎银,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只玉镯。
我娘说,这是她当年的陪嫁,要我留着,将来出嫁时戴。
我盯着那只玉镯看了很久。
我娘这辈子,把所有的退让,都给了温家。
退到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
我不想像她。
这一回,我要为自己活一回。
我娘留给我的,不只是这只镯子。
还有她替我攒下的、那一点点不甘心。
然后我擦干眼泪,揣上银子和玉镯,从后门出了府。
我去了城南。
王婆婆是我娘生前的老姐妹,做了一辈子媒。我娘年轻时候帮过她大忙,她一直记着这份情。
我把玉镯褪下来,塞进她手里:「婆婆,我想请您替我做一桩媒。」
「哪家的?」
「平西侯府,陆家。」
王婆婆手一抖:「陆家?你疯了?陆家那个小公子,全城谁不知道,他脑子不好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婆婆,」我看着她,声音很稳,「钱家那门亲事,是把我往死路上推。我娘死在温家,我不想死在钱家。」
「陆家那小子再傻,也是平西侯府的小公子。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有人护着我。」
「我图他活到寿终正寝,图他不打死人。」
王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玉镯又塞回我手里:「你这孩子,跟你娘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行,这桩媒,我替你去说。玉镯你收好,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
4
三天后,王婆婆带回话来。
「陆夫人说了,想见见你。」
我去了。地点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陆夫人包了雅间,身边只带了一个老嬷嬷。
陆夫人四十出头,眉眼慈和。可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打量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回避,就那样迎着她的目光。
我知道我自己的分量。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嫁妆,只有一颗真心,和一条退无可退的路。
我不怕她打量我。
我怕的,是她连打量都不肯。
「温姑娘,」她放下茶盏,打量我,「你家的情形,我打听过了。钱家那桩事,我也知道。」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没露。
「我儿的情况,你也该听说了,」她缓缓道,「他自小就比旁的孩子慢些。这些年说媒的不少,可没有一家是真心愿意的。我原想着,就这么养他一辈子,也好。」
「夫人。」
她抬眼看我。
「我想嫁他,不是图陆家的势,」我顿了顿,「我是走投无路了。钱家那门亲事,是把我往死里推。我娘死在温家,我不想再死在钱家。」
「我若嫁进陆家,会好好待他。他再傻,也是我夫君。我把他当夫君待,一日都不会糊弄他。」
陆夫人沉默了很久。
茶凉透了,她才开口:「我打听过你。说你这孩子,要强,心也正。你娘的事,我也听过。」
她看着我,声音软下来:「我儿这些年,没少被人笑话。你若真心待他,我陆家,就认你这个儿媳妇。」
我站起身,郑重地给她行了个礼:「多谢夫人。」
5
那之后,不过七日,陆家的聘礼就抬进了温家大门。
一箱一箱,摆在院子里,把柳氏的脸都吓白了。
「陆……陆家?」我爹的声音都在抖,「哪个陆家?」
「平西侯府。」
我爹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柳氏抢上前:「不行!知晚已经许给钱家了,庚帖都换了——」
「庚帖?」陆家的管事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夫人说的是这张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正是柳氏偷偷递给钱家的庚帖。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
「钱老爷那边,侯爷已经打过招呼了,」管事把庚帖往桌上一放,「庚帖是钱家亲自送回来赔罪的。钱老爷说了,不敢跟侯府抢人。」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柳氏尖叫,「温知晚是我温家的女儿,我说她嫁谁,她就得嫁谁!」
「哦?」管事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倒要问问,柳夫人私下把女儿卖去冲喜,收了钱家多少银子?这笔账,要不要我替温老爷,好好算一算?」
柳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爹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站在廊下,看着柳氏那张煞白的脸。
我原以为,我这一生,会像货物一样被搬来搬去。
没想到,我竟也有自己挑一回的运气。
我抬起头,看了眼那满院子红彤彤的聘礼。
那不是我爹替我争来的体面。
是我自己,给自己挣来的一条活路。
七年了。
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七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6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坐在喜轿里,听着外头锣鼓喧天,手心全是汗。
我把自己嫁出去了。嫁得比我想的还快。
轿子落地,喜娘扶我下来。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握住我的手。
「夫人,」那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慢些走。」
我隔着红帕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的手很热,指节修长,握得很稳。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他悄悄塞进了我手心。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糖,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隔着红帕,弯了弯嘴角。
这傻子。
拜堂,行礼,一桩一桩走完,我被送进了新房。
喜娘和丫鬟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很静。
我坐在床沿,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红帕被挑开的时候,烛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然后我看见了他。
烛光底下,一张脸白净得过分。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唇颜色淡淡的,像春日枝头刚开的花。
他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里头清清楚楚映着我的影子。
我愣住了。
我在心里把满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就这?这叫脑子不好使?
可就在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沉静,不像痴儿,倒像在确认什么。我心头一跳,再看时,他又弯起眼睛,笑得又乖又软。
「夫人,」他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你长得真好看。」
我耳根一热:「你……你也不差。」
他伸手,替我摘下沉重的凤冠,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我愣了:「你……」
他歪头,认真地说:「重,压疼。」
然后他端起合卺酒,先递给我。
我逗他:「阿衍,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点头,又摇头,老老实实说:「辣。」
我笑:「喝了就是夫妻。」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手指微微收紧。放下酒杯时,他忽然低声说:「夫人,这酒烈。」
那声音低低的,清明的,像换了个人。
我一怔,他却已经皱起脸,吐舌头:「好辣!」
又恢复成懵懂模样。
夜里,我睡在里侧,他睡在外侧。
他规规矩矩地躺着,离我半臂远,手却虚虚护在我腰侧,像怕我摔下床。
我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他先是一僵,随即慢慢弯起眼睛,反手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握得很紧很紧,又慢慢松开。
「夫人别走。」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梦里的话。
我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心里那点疑心,像种子,悄悄落了地。
木鸟是次日清晨他递来的。巴掌大,雕得活灵活现,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给夫人,」他弯着眼睛笑,「我雕了好几天呢。」
我接过来,指腹摩挲着木头温润的纹路,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还会雕这个?」
「嗯!」他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夫人喜欢的话,我明天再雕一只。雕个大的,放在院子里。」
我忍不住笑了:「好。」
「夫人笑了!」他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高兴得眼睛都弯成月牙,「夫人笑起来真好看!」
我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这人,一句一句的,全往人心坎里砸。
7
成亲头一个月,我过得很慢。
陆时衍确实「傻」。
他分不清银票的面额,十两当一两,还觉得自己赚了。
可奇怪的是,他买回来的东西,从未真正吃过亏。
有一回,他说要出去给我买糖,走了整整一上午。
我急得不行,正要派人去找,他揣着一兜子糖回来了,鞋上全是泥。
「夫人!我迷路了!」他哭丧着脸,「但我记着要买糖,转了好久,总算找着铺子了!」
「那你买到了吗?」
「买到了买到了!」他献宝似的把糖捧到我面前,「给夫人。」
我低头一看,那一兜子糖用旧帕子包着,帕子角还破了个洞。
他大约是怕糖丢了,一路攥着回来的。
我接过糖,眼眶莫名有些热。
「下次别自己出去了,」我轻声说,「让下人去买。」
「可我想给夫人买,」他小声说,「夫人吃我买的糖,开心。」
我没再说话,剥了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他含含糊糊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迷路是假,去钱家铺子附近转了一圈是真。
他并不总黏着我。
我走到哪儿,他不再跟到哪儿。
可每次我回头,总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他。
有时是在廊下坐着,手里捏着根草;有时是在院门口,假装看天。
我夜里睡不着,他会安安静静坐起来,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
天冷时,我的手炉总是热的;饭桌上,最好的菜总在我碗里。
我起初以为是他傻,后来才发觉,他记得我所有习惯。
他像一道影子,不声不响,却把我护得严严实实。
8
那天,府里的下人私下里笑话他。
说小公子娶了个媳妇,怕不是连圆房都不知道怎么圆。
我路过花园,正好听见。
「谁许你们在背后嚼舌根的?」我站在假山后头,声音不大,「他是侯府的小公子,是你们的主子。主子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们编排。」
几个下人吓了一跳,连声道歉,灰溜溜地散了。
我转过身,看见陆时衍站在回廊那头,抱着一兜子刚采的花,没有过来。
等我走近,他才把花递给我,声音闷闷的:「夫人,她们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夫人不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他眼睛一亮,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今晚,可以睡在外间吗?离夫人近些。」
我:「……」
我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红着脸,把那兜花往他怀里一塞:「先把花放回去!」
他抱着花,屁颠屁颠地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人,是真的傻,也是真的……招人疼。
初雪那天,我坐在窗边发呆。
我娘的忌日快到了,我心里堵得慌。
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夫人,你是不是想娘了?」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歪着头想了想:「你今日没吃糖。你难过的时候,都不吃糖。」
我愣住了。
这些日子,我确实有个习惯,心里一难过,就含一颗糖。连我自己都没留意过。
他却看出来了。
我眼眶一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想娘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给夫人。」
我打开一看,是一小包桂花糖,颗颗饱满,整整齐齐。
「我昨日去买的,」他小声说,「想着夫人今日会想吃。」
那一刻,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人嘴上说着傻话,可哪一件,不是做到我心坎里去了。
9
过了几日,陆夫人把我叫去了正院。
她让人端了茶,看着我,眼里带着笑:「知晚,你嫁进来这些日子,阿衍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他从前,不爱跟人说话的。如今见天儿跟在你后头,话也多了。」
我低声道:「他……很好。」
「是啊,」陆夫人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好,我就好。」
她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支玉簪,递到我手里:「这是当年我嫁进陆家时,老太太给我的。如今,给你了。」
「夫人,这太贵重了……」
「拿着,」她打断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你待阿衍好,就是待我好。这个家,往后有你一份。」
我攥着那支玉簪,眼眶有些热。
嫁进陆家之前,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待我。
10
满陆家的人,包括陆夫人,都以为我是在「照顾」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被这个人,一点一点地哄着。
入秋那天,府里进了一批新绸缎,管事的账算错了三回,愁得直叹气。
我过去帮着看账。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陆时衍站在屏风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低着头,指尖在纸上游走,几个数写得又快又准。
只一瞬,他就把那页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我心头一跳,装作没看见。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他看错了,还是我眼花了?
可一个连银票面额都认不清的人,怎么会在看到账目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地动笔去算?
我想起成亲那晚,他挑开红帕时,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烛火,干净得不像装出来的。
11
我决定试一试他。
那天,我故意把我娘留给我的那只玉镯,「掉」在了花园里。
到傍晚,陆时衍来找我,把玉镯递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夫人,你的镯子,我在花丛里捡到了。」
「哦?」我接过镯子,「你没看见是谁掉的?」
他摇头:「没有。就是捡到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时衍,你知道这只镯子值多少银子吗?」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知道。反正很值钱,是夫人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那点疑心,却越来越大。
一个连银票面额都分不清的人,怎么会知道这只镯子「很值钱」?
除非……他一直知道。
12
中秋那天,府里摆了家宴。
陆时衍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剥了一碟子菱角,全推到我面前。
「夫人吃这个,甜。」
「你也吃。」
「我看着夫人吃,就高兴。」
我被他说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剥菱角,不看他。
陆夫人坐在上首,看着我们俩,笑而不语。
宴散的时候,我借口赏月,一个人走到了后花园。
我娘生前最爱中秋。她说,月圆了,人也就团圆了。
可我的团圆,早在九岁那年,就没了。
我站在桂花树下,忽然发现石桌上放着一碟月饼。
蛋黄馅的,最甜的那个,整整齐齐码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给夫人。」
我回头,看见陆时衍蹲在桂花树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躲什么?」
他慢慢蹭出来,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说:「我怕夫人不想见我。」
「为什么?」
「夫人今日没笑。」他小声说,「我想让夫人吃最甜的。最甜的,要给夫人留着。」
我低头看着那碟子月饼,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句话,比满天的月光,还让我心里发烫。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嫁给他这件事,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13
可我心里那点疑心,并没有放下。
中秋过后,我又试了他一次。
那天我在屋里小憩,故意让丫鬟出去,把一封信落在桌案上。信是我随手写的,提到了「钱家」「庚帖」几个字。
我藏在屏风后头,透过缝隙看他。
他进来,先是在床边看了看我,替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他顿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可他只是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那封信碰都没碰。
我躺在榻上,一时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若真傻,不会对「钱家」「庚帖」几个字,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若不傻,为什么不拆穿我?
14
真正让我看清的,是下个月那一桩事。
钱家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钱老爷不甘心到嘴的肥肉飞了,又不敢得罪侯府,便撺掇柳氏,让她来陆家「讨个说法」。
柳氏蠢,也贪。
钱老爷许了她二百两银子,说只要把温知晚要回来,银子照付。
她一听有钱,眼睛就红了,连侯府的门楣都顾不上了。
那日一早,她领着一群婆子,堵在陆家门口,又哭又闹。
「温知晚是我温家的女儿!」柳氏在门口尖着嗓子喊,「她娘死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我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如今攀上高枝,连娘家都不认了!」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
我正要出去,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夫人别动。」
是陆时衍的声音。
却不是我熟悉的、软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声音淡淡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他松开手,从我身边走过去。步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听见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温家的账,陆家已经替她还清了。从今往后,温知晚跟温家,再无干系。」
「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柳氏,你在我陆家门口撒野,是想让钱家那点腌臜事,再翻出来一遍吗?」
柳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满院子鸦雀无声。
人群里,不知谁先低声说了一句:「这……这人真是陆家那个傻子?」
「不像啊……」
我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只木雕的小鸟,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的夫君。
那个连银票都认不清的夫君。
此刻站在门口,把一院子的人,镇得大气都不敢出。
15
那天夜里,我坐在屋里等他。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那副软乎乎的样子。看见我,眼睛一弯:「夫人,我回来了。」
「陆时衍。」
他脚步一顿。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不傻的?」
他没说话。
「还是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从来就没傻过?」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知晚,」他叫我名字,声音低低的,「我装傻,装了五年了。」
「我爹生前是武将,奉命查一桩军饷贪墨案,查到一半,暴毙在任上。先帝密旨让我装傻,暗中护住证人和旧部。新帝登基后,朝中有人要翻案灭口。我若不傻,陆家满门,早就被卷进去了。」
「我装傻,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保陆家。」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那双眼睛黑得发亮。
「我原想着,装一辈子也就装一辈子了。反正我这一生,也没打算再娶谁。」
「可那天,王婆婆来提亲,说你愿意嫁我。」
「我躲在屏风后头,听你跟我娘说——你说:『他再傻,也是我夫君。我把他当夫君待,一日都不会糊弄他。』」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知晚,那天我就想,」他声音有些哑,「我装了五年,这回,怕是装不下去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娘……也知道?」
「嗯,」他点头,「我娘是知道的。这五年,是她在替我圆这个谎。她比谁都盼着,能有个真心待我的人。」
「所以那天在茶楼,她才那样看我。」我后知后觉。
「她是在替我挑人,」他笑了笑,「挑一个,值得我卸下这一身伪装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塞进我手心的糖,想起他雕的小鸟,想起那碟子蛋黄月饼。
「所以,」我轻声问,「这些日子,你对我说的每一句傻话,都是装的?」
「不是,」他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只有傻是装的。对夫人的好,一句都不是装的。」
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夫人,」他低低地叫我,声音里带着笑,「我装了五年,就骗到这么一件事——骗来了一个真心待我的夫人。这辈子,值了。」
我红着眼眶瞪他:「你骗了我一个月。」
「嗯,」他点头,又摇头,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眼泪,「我知道错了。以后不骗了。」
「那你往后……」我吸了吸鼻子,「还傻不傻?」
他弯起眼睛,笑得又乖又甜:「在夫人跟前,我乐意傻一辈子。」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
这人。
骗了我一个月的人。
说我「长得真好看」的人。
给我雕小鸟的人。
把最甜的月饼留给我的人。
把我当心肝一样护着的人。
我抬手,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骗子。」
他「嘶」了一声,却不躲,反而把我整个抱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笑。
「是是是,我是骗子。」
「……那你还骗不骗我了?」
「不骗了,」他说,「往后,只骗你嫁给我这一回。」
16
后来,陆时衍「不傻」的消息,慢慢传了出去。
满城的人都说,温家那个姑娘命好,捡了个便宜。
可只有我知道,捡到便宜的是我,还是他,还真说不准。
我娘留给我的那只玉镯,我重新找了红绳,仔细系好,戴在了腕上。
他看见,问:「夫人,这镯子好看。」
我点头:「嗯,我娘留给我的。」
他「哦」了一声,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半晌,忽然说:「那往后,我也给夫人买一只。买两只,换着戴。」
我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好。」
他给我雕的那只小鸟,一直放在我的妆奁里。
第二年春天,他果然雕了一只大的,放在院子里。
是只振翅欲飞的喜鹊。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说:「夫人,你看,它要飞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春光照亮的侧脸。
忽然想起那年中秋,我蹲在温家墙根,把眼泪憋回去的那个晚上。
想起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要我好好活。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生,我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就是那一晚,褪下玉镯,交给王婆婆,请她替我做一桩媒。
我捡到的这个「傻子」,把我这一生,都护得好好的。
那年冬天,钱老爷的老毛病又犯了,请遍了名医,也没请出个名堂。
听说他后来还念叨过,说当年那桩亲事要是成了,说不定能冲一冲喜。
我听了,只当个笑话,转头就忘了。
王婆婆后来还来看过我一次。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丫头,真是好命。谁想到,你倒是捡着个宝。」
我给她奉了茶,笑着说:「婆婆看人准。」
「我哪儿看人准了,」她摇头,「我是看你娘的面子。你娘要是还活着,看到你如今过得这样好,该多高兴。」
我攥着茶杯,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是啊,我娘要是还活着,看到我如今这样,该多好。
可我如今能做的,就是替她,把这一生,好好地过下去。
入夏的时候,我有些害喜。
陆时衍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夫人,你是不是……」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先是一愣,随即「哇」的一声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我被他扑得往后一仰,忍不住也笑了。
窗外的喜鹊,正落在院子里那只大木鸟的翅膀上,叽叽喳喳地叫。
我轻轻摸了摸肚子,想,娘,你看,我过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