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锦鲤一族想成仙,须替有缘人完成三个愿望。
三百年前大旱,萧家先祖在河床边救下我。
他求活命,求富贵,还求萧家后世出一位帝王。
前两愿,我用了两百年。
最后一愿,我选中了萧承晏。
他命里的七次死劫,都是我替他挡的。
只需三日后他登基,我便功德圆满。
可登基前,他的王妃崔令容却把我押到祭天台。
“萧家的江山是殿下打下来的,不是你这妖女求来的。”
满朝文武皆说我是妖物。
朝我扔浸了狗血的铜钱,又把混着雄黄的朱砂泼进我的伤口。
他们逼我跪下,向萧家列祖列宗赔罪。
萧承晏站在台下,从头到尾没有拦。
等人散后,他替我擦掉血污。
“阿鲤,你不过是受点委屈,别误了孤的登基大典。”
“等三日后孤做了皇帝,自会补偿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我倾尽修为护着的萧家后人。
第三愿,萧家先祖求的是萧家出帝王。
可没人说过,那人一定要是萧承晏。
1
“殿下有令,阿鲤姑娘须在偏院养伤。大典之前,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太医院院判躬身传完口谕,身后站着两排府兵。
那些府兵全都按着刀柄,显然不是来保护我的。
我点了点头。
“口谕我听见了。药留下便是。”
院判看了我一眼,提着药箱退出院门。
紧接着,府兵落下门锁。
脚步声走远后,我解开衣襟,查看锁骨下方的伤。
伤口深可见骨。
一个月过去,血还是止不住。
这是萧承晏第七次遇到死劫时,我替他挡下的剑伤。
为了保住萧家选中的未来帝王,我替他挡了七劫,也失去了七片护心鳞。
如今,我心口只剩最后一片本命鳞。
幸好它还在。
不然,今日泼进伤口的雄黄朱砂,足以蚀穿我的凡躯,逼我提前破开封印,现出真身。
可萧承晏只留下一句话。
“阿鲤,你受些委屈便罢了。”
“别耽误孤的登基大典。”
我冷笑一声扯过布条,将伤口重新缠好。
没过多久,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崔令容扶着侍女进了屋,抬手将一份文书扔到我脚边。
“还当自己是殿下捧在手里的护国神女?”
“签了。”
我捡起文书看了几眼。
上面要我承认自己是妖邪,自愿除去祈福女史的名籍,并且永远离开上京。
我把文书放回桌上。
“如果我不签呢?”
崔令容走近两步,将声音压低。
“殿下要借崔家的兵马坐稳皇位。”
“你猜,他会不会保你?”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便让他亲自来找我。”
崔令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笑得意味深长。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带人离开,院门再次上锁。
入夜后,负责洒扫的老嬷嬷坐在廊下喝酒。
她双眼早已看不见,平日也没人愿意同她说话,喝多以后便爱自言自语。
“造孽啊。”
“这些年姑娘替殿下受过多少伤,老奴都记在心里。如今倒把恩人关起来了。”
老嬷嬷又喝了一口酒。
“连御河边卖豆腐的丫头都不如。”
“三年前,那丫头把家底都掏空了,买下一条快死的赤鲤,亲手放回河里。”
三年前,我替萧承晏挡下第五劫。
那一次我灵力耗尽,在御河中现出原形,又被渔夫捞走。
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水中。
原来,那天有人救了我。
我急切问道:
“嬷嬷,那姑娘叫什么?”
老嬷嬷吓得酒盏脱手,摸索着捡起来,叹了口气:
“她叫萧青禾。老奴进府前,便住在南城浣衣巷,和她家挨着。”
“那一带的人都知道,她是罪臣之后,命苦得很……”
萧青禾,是故王世子萧承泽的女儿,也是萧承晏的亲侄女。
三年前,萧王平定战乱,建立大萧,定都上京,却在正式称帝前病逝。
萧承泽原是王世子,早年却被卷入谋逆案,死在狱中。
此后,萧承晏以嗣王身份摄政,只待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我按住心口,感受着本命鳞的跳动。
愿印第一次不再指向萧承晏,而是指向南城。
2
天刚亮,偏院大门便被人撞开。
钦天监监正秦九渊带着玄甲卫闯入院中,抬手下令。
“拿下。”
我被押到王府正堂时,崔令容正躺在软榻上。
她面色发白,裙摆上染着大片血迹。
看见萧承晏,她立刻抓住他的衣袖。
“殿下,昨夜那妖女化作红光闯进房中。”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太医说,我们的孩子……保不住了。”
秦九渊拿着罗盘走到我面前。
罗盘上的指针转个不停。
秦九渊捧着罗盘说道:
“殿下,臣早就说过,此女身带妖气。”
“如今她冲撞未来皇嗣,损害国运,应当剥皮抽骨,以告慰未出世的小殿下。”
玄甲卫按住我的肩膀,逼我跪在地上。
我看向萧承晏。
可此刻,他只问了一句。
“阿鲤,你还有什么可说?”
我回答:
“昨夜偏院一直有人把守,我从未离开。”
“殿下若肯查,一炷香便够。”
萧承晏沉默片刻,避开了我的视线。
“阿鲤,你先受几日委屈。”
“等大典过去,孤自然还你清白。”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知道,他不会查。
只要崔家想让我有罪,他便会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柴房阴暗潮湿。
我被绑在木柱上,伤口很快又渗出血来。
距离登基大典,只剩两日。
崔家族老联名上书,几十份奏疏送进萧承晏的书房,逼他在我和崔家之间作出选择。
他的选择来得很快。
王府手谕送到柴房,摘去我的祈福女史名籍,当日逐出王府。
两个婆子将我拖到院中。
崔令容好整以暇地立在阶前。
“妖物留在府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全都要仔细搜干净。”
婆子粗暴地扯散我的包袱,从里面搜出七枚干枯的旧鳞。
这些鳞片失去灵力以后,早已黯淡无光。
秦九渊上前查验,取走两枚,说要送回钦天监研磨验看妖气。
崔令容扫了一眼,命贴身丫鬟将剩下的收拢进匣子。
“既是替王爷挡灾留下的东西,自然该收入内库。”
我看着铜锁扣上,手伸了伸,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那是我替萧承晏挡下七次死劫后剥落的枯鳞。
这样也好。
鳞片留在王府,我与他的七劫之恩,到此便算清了。
我被赶出王府时,长街两侧已经站满崔家找来的地痞。
烂菜、臭鸡蛋和石块接连砸来。
人群里还有人高喊:
“打死祸国妖女!”
“别让她留在上京!”
一块石头砸破额角,血沿着脸侧流了下来。
我没有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从王府走到御河,我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来到柳树下时,身后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你受伤了。”
我转过身。
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站在河边,她从怀里取出半块炊饼,塞进我手中。
“先吃一点。”
“这是今早烙的,还香着呢。”
她身后的小车上挂着一面木牌,上头写着萧记豆腐。
我看向她,问:“你是萧青禾?”
她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
萧青禾。
我取出一根红绳,将一缕愿力注入其中,系在她腕间。
“送你一件保平安的东西。”
青禾小心收进袖中。
“那我先替姐姐保管。等你伤好了,想要回去时便来找我。”
当夜,我坐在城郊破庙里观望星象。
紫微垣中,原本照向萧承晏的帝星已经偏离原位。
庙门被人推开。
萧承晏披着大氅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额角的伤,却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后日大典,你要为孤召来锦鲤献瑞。”
他说着,取出一张通关文牒,放到我面前。
“大典结束后,孤会送你去江南。”
“那里有百亩良田,足够你安稳度过余生。”
他给了我离京的文牒。
却没有告诉我,祭天台上的妖物,要如何活着走下来。
3
“好。”
我接过文牒,并未多问。
萧承晏松了一口气。
“孤知道,你一向最懂事。”
他说完便离开了破庙。
第二日清晨,我去了南城浣衣巷。
青禾的豆腐摊前排起长队,连城中几家酒楼都派人来买豆腐。
那缕愿力护住了她这些年积下的善运。
只要她继续行善,这份运数便会继续增长。
我离开浣衣巷,走到街口时,几名玄甲卫拦住了去路。
秦九渊从马车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两枚残鳞。
“福运锦鲤,三百年难得一见。”
“难怪萧承晏这些年总能逃过死劫。”
我问道:
“你想干什么?”
秦九渊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半张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盖着崔氏的朱红私印,露出的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幼主既立,萧承晏与妖皆可除。”
“崔家早选好了新傀儡。”
秦九渊收回手,那半张密信随即藏进袖中。
“明日祭天诏稿一出,你便是祭品。”
“我替崔家做事,也得替自己留条后路。”
“你把本命鳞交给我,我保萧青禾活着。”
“事成之后,你我各走各路。”
“合作可以,但我要看完整的密信。”
我上前一步,伸手去夺。
秦九渊侧身避开,抬手扣住我的手腕,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就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一点红光从他腕间掠过,顺着气机钻入袖囊。
锦鲤逐水,墨亦可化水。
不过弹指之间,他藏在内袋里的斩妖诏稿、崔家密信,都被我的灵息拓进了识海。
“让我考虑一夜。”
秦九渊扫了一眼街角的玄甲卫。
“你可以考虑,但别想着离京。城门与河道,都有人盯着。”
说完就带人离开了。
我避开玄甲卫的视线,绕回破庙,从后门去了御河。
最后一片本命鳞从心口浮出,落入我的掌中。
我将它捏碎。
当年为入世偿愿,我以本命鳞封住真身,将大半灵力用来保护愿主。
封印一旦解除,我便能收回自己的力量。
鳞粉化作无数红线,顺着河水流向整座上京。
从这一刻起,萧承晏再也不会得到我的庇护。
至于压在我身上的七道旧劫,还须我收回愿力,才能各归其主。
当日夜晚,王府玄甲卫踹开庙门。
“带走!”
为首的人亮出一截染血的袖口。
那是青禾昨日穿的衣裳。
我收住灵力,跟他们回了王府。
我被押回王府正堂。
崔令容坐在主位上。
青禾被绑在她脚边,嘴角还带着血。
“这丫头胆子不小,竟敢收留妖物。”
“私通妖邪,按律当斩。”
崔令容命人将笔墨摆上桌。
“写一份罪己书,承认你以妖术蛊惑殿下。”
“再认下谋害未来皇嗣之罪,等到了祭天台,当着百官的面念出来。”
“你写,她就活。”
“你若不写,本妃先割掉她的舌头。”
刀刃已经抵在青禾嘴边。
我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4
大典当日,天色阴沉。
祭天台四周旌旗密布,文武百官按品阶列位。
今日的大典既要祭告天地,也要昭告天下。
而仪程的第一项,是让我当众谢罪。
我穿着囚衣,沿石阶走上九丈高台。
玄甲卫将我绑上祭柱,又用铁链锁住双腕。
萧承晏身穿明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百官之前。
秦九渊催促道:
“念。”
我展开手里的罪己书。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低头。
我运起灵力,让声音传遍太庙广场。
“三百年前大旱,有一尾赤鲤搁浅在御河岸边。”
秦九渊立刻察觉不对。
这根本不是他们准备的罪词。
我继续念了下去。
“锦鲤一族有恩必偿,所以许下三愿。”
百官开始议论。
我抬高声音。
“一愿活命。”
“二愿富贵。”
“三愿萧家后世出一位帝王。”
广场安静下来。
秦九渊喝道:“妖言惑众,扰乱大典!”
“请斩妖祭天诏书!”
崔家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禁军统领崔将军押着萧青禾出现在台阶下,刀刃压在她颈侧。
崔令容隔着人群看着我。
她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我不认罪,青禾便会死。
百官中也有人出声斥责。
“妖孽,还不伏诛!”
“休要毁坏殿下清誉!”
此时,青禾腕间的红绳微微发亮。
我借愿印护住她的颈侧,只能撑片刻,却足够让我把该办的事情办完。
锁链已经磨破手腕,可我的膝盖始终没有弯下去。
萧承晏终于走上祭台。
他从太监手中接过祭天诏,看都没看我一眼,便将玉玺压在诏书上。
“妖鲤阿鲤,惑乱萧氏。”
“今日祭天,以正国本。”
宣读完以后,他俯身靠近我。
“阿鲤,你护了萧家三百年。”
“今日再护孤最后一次。”
三百年的恩义,最后换来了一场祭天。
玄甲卫将我推到祭台中央。
火油很快被点燃,烈焰沿着木架向上烧来。
萧承晏已经转过身,准备接受百官朝拜。
我抬起手,收回了缠在他命格上的愿力,萧承晏胸口顿时炸开一团血。
5
七年前,北疆曾发生一场刺杀。
那一次,长剑本该贯穿萧承晏的胸口。
可伤势全落在了我身上,所以他只留下一道浅痕。
如今愿力被我收回,那道致命剑伤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明黄衮服很快被血染透。
我站在火中,声音传遍太庙广场。
“萧家先祖的前两愿,我早已偿清。”
“萧承晏,今日愿力已不属于你,我替你承担的第一道死劫该物归原主了。”
萧承晏跪倒在祭台上,再也无法接受群臣朝拜。
祭台上的仪程彻底乱了。
我抬起手,接连解开另外三道劫印。
他的左肩、后背与腹部先后裂开旧伤。
惊雷从云层间响起。
紧接着,积压了半日的乌云终于裂开,暴雨倾盆而下。
顷刻间,暴雨压灭了祭台上的烈焰。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剩萧承晏的惨叫声。
我挣开被火烧断的绳索,掌中红光一闪,腕间铁链应声裂开,我从烟雾中走出。
我看向倒在地上的萧承晏。
“先祖所求,是萧家后世出一位帝王。”
“契约只定萧家血脉,不定姓名。谁承第三愿,由愿印择定。”
崔令容从席间冲了出来。
“放箭!”
“杀了她!”
弓箭手正要上前,我已经取出一叠信纸,摊在石阶上。
“你伪造的罪状,也该还给你了。”
“诏稿、密信和供状,拓本全在这里。”
“原件藏在钦天监西阁,派人一查便知真假。”
信纸中既有秦九渊与崔家来往的密信,也有府医亲笔写下的供词。
秦九渊将这些东西拿给我看时,我已经用鳞光拓下了全部字迹。
前排言官捡起信纸,很快读到了关键之处。
“王妃从未有孕。”
“所谓未来皇嗣,竟是崔家构陷阿鲤姑娘的借口!”
魏太傅当即请命封查钦天监。
不久之后,侍卫便在西阁找到了原件,府医也被押到台前,当众认下假孕之事。
萧承晏在太医搀扶下站起,当众打了崔令容一巴掌。
“将她押入大牢,交大理寺审问!”
崔令容很快被拖下祭台。
然而萧承晏依旧不肯低头。
他盯着我喊道:
“你救过孤,孤不会否认。”
“可北疆的城是孤守的,朝堂的人也是孤收服的。”
“难道你救过孤几次,便能说这天下也是你的?”
“你救过孤,不代表你便能替天下择主!”
他高声下令。
“护驾!”
崔家此时已经没有退路。
宗室幼子还未接入京城,崔家的罪证却已经暴露。
他们若在此时另立新君,朝中无人会认。
所以崔家只能先保住萧承晏,再借他的名义封口夺权。
崔老将军拔出佩刀。
我穿过刀阵,走向被押在人群后方的萧青禾。
“萧家的帝王,今日换人。”
青禾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御河内,水浪高高升起。
数万尾锦鲤跃出水面,金红色鳞片映着破云而出的日光。
积蓄三百年的祥瑞沿河汇聚,最后落在萧青禾脚下。
6
“妖邪附体!”
“杀了那个卖豆腐的贱民!”
崔老将军看见天象转移,提刀冲向萧青禾。
刀锋将要落下时,一柄象牙手板砸中了刀身。
魏太傅带着十几名文官,挡在青禾面前。
“原储君谋逆旧案尚有冤情,老夫已经查得实证。”
“萧青禾是萧家嫡脉,依照礼法,女子亦有称帝之权。”
“谁敢在此伤她,先过老夫这一关!”
文官纷纷上前,将青禾护在身后。
以魏太傅为首的一批朝臣,第一次公开站到了她身前。
崔老将军不敢当众杀尽朝臣,只能退回萧承晏身边。
萧承晏既恨崔家骗他,又离不开他们手里的禁军。
他下令将崔令容交给大理寺,却以先稳住京城为由,暂不追究崔老将军。
他们以保护祭天大典为名,将我带入太庙偏殿。
我没有反抗。
魏太傅已经让人递来消息。
巡防营可以调动,可玄武门左卫尚未表态。
我留在太庙,可以暂时稳住萧承晏与崔家,也能替魏太傅争取接管九门的时间。
作为交换,魏太傅必须立即派可靠的人护送青禾出宫,并由巡防营接应。
入夜后,萧承晏裹着厚重大氅来见我。
这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放低姿态。
“阿鲤,白日之事,是孤受了崔家蒙骗。”
“只要你收回交给萧青禾的帝运,孤便封你为护国仙姬。”
我没有回答。
他停顿片刻,又改了条件。
“孤可以封你为皇后,与你共享江山。”
到了这一步,他依旧想用名位换回帝运。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你想的还是怎样把帝位拿回去。”
萧承晏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起身甩袖。
“你给的天命,未必护得住一个卖豆腐孤女。”
他离开后不久,秦九渊便被秘密召入太庙。
他身上还沾着那两枚旧鳞的气息。我循着残鳞感应,听见了偏殿里的密谈。
“帝运失去继承者,自然会重新回到陛下身上。”
“只要杀掉萧青禾,再伪造一场祥瑞,陛下仍是真龙天子。”
青禾有危险。
我震开窗棂,沿着红绳指引赶往浣衣巷。
护送青禾的车队在河堤遇袭。
青禾右臂被划出一道长伤,却还护着无辜的百姓。
为首之人举刀劈下。
我赶到河堤,抬手抓住刀刃。
掌心被割开,金红色血液滴在地上。
“阿鲤姐姐!”
青禾跪到我身边,撕下衣摆替我包扎。
“姐姐,你替我挡了一剑。往后再遇到危险,换我站在你前面。”
听完我双眼一热。
过去我替萧承晏挡了七次死劫,只换来一句别误大典。
如今只是掌心一道伤,却有人愿意挡在我前面。
巡防营听见动静,很快赶到河堤。
刺客已经无路可逃,只能弃械投降。
刺客首领得知崔家已经失势,为求活命最终交代,他们奉的是崔家密令。
消息传回崔府后,崔家知道罪证已经压不住,当夜便调动兵马。
“清君侧,诛妖女!”
崔家军点起火把,向王城推进。
老臣跪在太庙外,请萧承晏平叛。
萧承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下令京营按兵不动。
他想借崔家的刀杀掉青禾,再出面收拾残局。
7
兵变后的第一个时辰,巡防营的急报送到了我手里:崔家先锋军已抵达玄武门。
左卫将领接到宗正、兵部联署的缉逆令,当场拿下了替崔家开门的内应。
双方很快交战。
与此同时,崔家后方的粮车被巡防营截获,运粮通道也被封死。
失去粮草和城门接应以后,叛军被困在三条长街内。
崔老将军试图率亲兵强冲玄武门,被左卫箭阵逼退。
坐骑中箭翻倒,他也摔伤了肩背。
得知他放任叛军入城后,我解开了第五、第六道代劫印。
短短三个时辰,他体内的第五道和第六道死劫接连复发。
他先吐出大口黑血。
那是我当年替他吸走的苗疆剧毒。
紧接着,他的双腿开始剧痛。
当年坠马时该由他承受的断骨之痛,也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萧承晏瘫在龙椅上,看着逐渐溃烂的双手,终于相信死劫真的会回来。
次日清晨,魏太傅召集留在京中的朝臣。
他站在大殿中央,讲起祖父留下的一桩旧事。
“当年北境大旱,先祖被困荒野,已经数日未曾饮水。”
“一尾赤鲤逆流而上,将他引到山下清泉。”
工部尚书也走出队列。
“二十年前,黄河决堤,下游十万百姓危在旦夕。”
“河底曾有红光托住即将坍塌的沙袋,为百姓争来两个时辰。”
一名又一名老臣站了出来,说起各自家族中的旧事。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三百年来受过赤鲤庇护的人,远远超过萧氏宗亲。
我的功德早已散入大萧山河。
与此同时,大理寺开始提审崔令容。
她知道崔家大势已去,为了保命,将父兄多年的布置全盘供出。
“萧承晏算什么战神?”
“当年他在北疆连败数场,是崔家收买敌军将领,替他造出大胜。”
“那几次刺杀,也是父亲安排的。”
“崔家要替他挣军功,也要让他离不开我们的兵权!”
消息传入太庙后,萧承晏命亲卫抬着自己去了天牢。
“你敢污蔑朕!”
崔令容抓着牢门大笑。
“没有崔家,你连北疆都走不回来。”
“萧承晏,你一直活在别人替你搭好的戏台上。”
萧承晏引以为傲的战功,一部分来自崔家造势,剩下的则靠我替他挡劫。
他多年坚持的骄傲,也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入夜后,叛军只剩两千余人。
崔老将军知道长街守不住,便派死士潜入浣衣巷,再次劫走青禾。
这一次,他想用青禾逼我交还运数,替崔家争取撤兵的机会。
御河边,崔老将军将刀架在青禾颈侧。
“半个时辰内,把帝运还给陛下。”
“不然,她就死在御河里。”
我独自走上堤坝。
“帝运并非寻常物件,无法从她身上取下,再交回萧承晏。”
崔老将军盯着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秦九渊说过,她死以后,帝星会另择其主。”
“他在骗你。”
崔老将军握紧刀柄。
“我若放下刀,崔氏满门要死;我若杀了她,至少还能替族人争一条路。”
他说完抬脚,将青禾踹进急流。
青禾落入水中,很快便被河水吞没。
我没有跳进急流,而是立刻俯身按住河面,唤回散入水中的愿力。
这条御河养育了锦鲤一族三百年,也接纳了我散出的本命鳞粉。
很快,一道水柱从河面升起。
万尾锦鲤在水下聚拢,结成一张金红色鱼网,将青禾托出水面。
她伏在鱼群之上,咳出几口河水,重新睁开眼睛。
岸边士卒亲眼看见这一幕,再也不肯向前。
有人扔下兵器,跪在河堤上。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叛军弃械跪地。
城门失守、粮道被断,他们本就到了穷途。
如今连人质也没能留下,崔家最后一点军心,终于彻底散了。
8
城中叛军尽降,太庙却还锁着门。
萧承晏带着最后几百名亲卫,守在祖宗牌位之前。
他命人封死大门,不许任何朝臣进入。
“朕才是萧氏正统。”
“谁敢逼宫,谁便是乱臣贼子!”
太庙大门被撞开以后,我随百官一同走进大殿。
萧承晏坐在龙椅上。
他的身后,摆着萧家祖先的牌位。
我停在殿中。
“你说自己是列祖列宗选定的人。”
“那便亲自问问他们。”
我拂开供在上首的萧衍牌位,露出后方的暗格。
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显露出来。
魏太傅捡起当众念道:
“书生萧衍,与赤鲤结三愿之约。”
“一求活命,二求富贵,三求萧家后世出一位帝王。”
契约末尾,留着萧衍当年按下的血指印。
这便是在太庙中供奉了三百年的原契。
萧承晏跪在碎木之间,死死盯着那张羊皮纸。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朕?”
我回答:
“因为你从未问过。”
“你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登基,从未问过这江山从何而来。”
萧承晏抓住龙椅扶手。
过了片刻,他从台阶上爬下来,扑到我脚边。
“阿鲤,再帮朕最后一次。”
“只要大典礼成,天下便能安定。”
“此后朕任你处置,这条命也可以给你。”
到了这一步,他依然把恩义当成一场交易。
太庙侧门忽然传来巨响。
崔家残兵借着暗道潜入侧殿,将崔令容带到帷幔之后。
禁卫发现时,她已经将火把扔向帷幔,狂笑道:
“崔家没了,你们也别想踩着崔家的尸骨登基!”
火势迅速蔓延。
巡防营护着百官撤退,另外两人将萧承晏抬出偏殿。
崔令容攥着颈间那枚残鳞,不肯离开。
“秦九渊说过,这鳞能挡灾!火伤不了我!”
残鳞已替萧承晏挡过死劫,此时已经是一件寻常之物。
它根本不会庇护崔令容。
火焰很快吞没了她。
9
兵变平息后的第二日,崔家涉案族人尽数下狱。
朝中不可长期无主。
大理寺重审萧承泽谋逆旧案,很快查明,当年的谋逆证据全部出自崔家伪造。
萧承泽得以昭雪。
青禾也恢复了宗籍。
这些年,宗室在争斗中死伤殆尽。
能够承继大统的嫡系,只剩故世子遗孤萧青禾。
魏太傅率领百官上书,请立青禾为储君。
此时,萧承晏躺在太庙偏殿,已经无法起身。
太医署众人诊过脉后,跪在榻前请罪。
“殿下脉象衰败,若再添重伤,臣等实在无力回天。”
萧承晏这一生遇到过许多次刺杀。
过去每一次都有我替他挡下,所以他从未真正面对过死亡。
看见我走进偏殿,他从榻上滚下,拖着病体爬到我脚边。
“阿鲤,求求你救救我。”
“再替我挡一次。”
“就和从前那七次一样。”
到了此刻,他终于承认,那些死劫一直由我承担。
我低头看着他。
“先祖求我护住萧家,让萧氏后人中出一位帝王。”
“他从未求我替同一个人送掉七条命。”
我慢慢蹲下身,与他对视。
“祭天台上,朱砂落进伤口时,我也会疼。”
萧承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
第七道死劫很快降临。
一个月前本该落在他锁骨下方的剑伤,终于回到原处。
伤势直逼心肺,他很快便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将要断气时,愿力留下的一点生机化开,将死气引入肺腑。
第七劫由死转病。
锦鲤偿恩,不以杀戮断因果。
收回死劫时,我仍可留他一线生机。
那点生机可以让萧承晏活下去,却伴随着无尽的病痛。
我站起身。
“我会留你性命。”
“但这座江山,从今往后与你无关。”
萧承晏听懂了。
在死亡和承统之间,他最终选择了活着。
太监送来笔墨。
萧承晏亲笔写下罪己书,承认三愿契约,也承认自己纵容崔家构陷恩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向我的背影。
“阿鲤,这三百年里,你可曾把我当过家人?”
我在门前停下脚步。
“有过。”
“直到祭天台那一夜,你替我擦去血迹,却让我别耽误你的大典。”
从那一夜开始,他便亲手耗尽了我们之间所有情分。
我走出偏殿。
青禾穿着略显宽大的储君常服,站在廊下等我。
兵乱两日,她带着浣衣巷百姓灭火、安置伤者,又将自己记了数年的粮价账册交给户部。
户部据此查出几处粮仓账目异常,再与崔府查获的运粮凭据核对,坐实了侵吞军粮之事。
她本想拒绝为帝,但看见浣衣巷百姓被兵乱波及后,决定承统。
我替她整理好领口。
“三年前你救鱼,今日你救人。让你走到这里的,是你从来没把旁人的命看轻。”
“帝位只是结果。”
“你这些年积下的善念,才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云层逐渐散开。
阳光落在宫墙上。
青禾扶正领口,向等候她的百官走去。
这一次,不是我牵着她。是她自己走向了那座高台。
10
新帝登基那日,上京晴空万里。
萧青禾戴上十二旒冕冠,坐上龙椅。
御河万鲤再次跃出水面,沿河百姓纷纷跪拜。
百官高呼万岁,声音传遍王城。
这些人曾在祈福台下看着我受辱。
如今,他们又在同一座祭台前,拜见由我选定的新帝。
青禾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是赈济兵乱中受灾的百姓。
紧随其后的,是为我正名:将萧家三愿之约与我的名字刻石,立于太庙。
萧承晏被幽禁在京郊旧邸。
第七劫化成肺病,日夜折磨着他。
他经常咳血,身体也一日比一日衰弱。
后来,他让人在窗前挖了一方池塘,在里面养满锦鲤。
可那些鱼只要看见他的倒影,便会躲进池底。
即使饿着,也不肯靠近他撒下的鱼食。
每次守卫送饭,萧承晏都会扶着门框,反复念叨。
“她替朕挡过七次死劫。”
“她从前最听朕的话。”
已经没人愿意听他说这些。
狱卒当然知道,神女曾替他挡过七次死劫。
可那份庇护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也是真的。
每当萧承晏念起那句她从前最听朕的话,狱卒便放下饭碗,转身离开。
让他活着看清自己失去的一切,便是三百年因果留给他的惩罚。
崔氏一族以谋逆罪论处,参与兵变者依律伏诛。
秦九渊伪造祭天诏书,又协助崔家假造皇嗣、构陷阿鲤,事涉谋逆,被判斩刑。
当初借祭礼之名施刑、伪造罪证的官员,依所犯罪行分别问责。
其中参与崔氏结党的,罢官流放;其余失职者,也被记入案卷。
尘埃落定以后,不少官员前来登门赔罪。
我一个也没见。
临行前,老嬷嬷将一枚系着红线的铜钱塞进我掌心,说这是给远行人的平安钱。
我收下了。
几日前,祭天台上的人都散去以后,也是她摸索着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块干净手帕。
只有她替我按过伤口,也只有她问过一句疼不疼。
御河岸边,青禾拉住我的衣袖。
“阿鲤姐姐,您真的要走吗?”
她想留下我,封我为护国神女,让天下百姓供奉香火。
我摇了摇头。
三愿已了,我与萧家的因果也该结束了。
“三愿已了,往后的路,要由你自己走了。”
“愿你的大萧,年年有余。”
我松开她的手,跃入御河。
河水接住我的身体,金红色光芒顺流而起。
我在水中化回赤鲤原形,越过河面,沿着霞光升入云端。
三百年功德圆满。
我终于位列仙班。
从那以后,大萧民间多了一位赤鲤娘娘。
人们记得她报恩,也记得她从不该被逼着报恩至死。
每逢御河鱼汛,总有人看见一尾赤鲤跃出水面,朝王城的方向望上一眼。
三百年,偿一场救命之恩,了三桩人间之愿。
从今以后,人间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