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烧掉纸新郎,我就能离开沈家。
我亲手给他画上亡夫的脸,写好亡夫的名字,还给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
可火盆刚端到脚边,那只纸手便攥住了我的衣裳。
“你把我烧了,谁替你挡门?”
院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死了七天的丈夫在叫我。
“阿灯,我来接你了。”
一
纸人的手很凉。
他五根手指都是我用竹篾劈出来的,外头裹了三层白纸。为了让他端得住合卺酒,我还在掌心添过一道横撑。
如今那道横撑隔着嫁衣,硌在我的腰上。
我没叫。
前院的人听见我叫,只会先闯进来烧掉他,再把我送出去。
门外,婆婆罗氏催道:“阿灯,时辰到了。先燎脚,再燎衣,送他上路。”
“火太小。”我说。
“泼些油。”
纸人低下头,看着火盆里翻起来的黄焰。
他脸上那一点笑,是我画的。沈砚活着时爱这么笑,嘴角上挑,眼睛却不动。此刻纸皮被笑容撑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交错的竹骨。
“你听见没有?”我压低声音,“他们要烧你。”
“你也拿着火。”
我手中确实攥着一支引火的松枝。
“外面那个是你的丈夫。”他看向门口,“你为什么不应?”
院门又响了三下。
这回不是指节叩木头的声音,像有人拎着湿透的衣袖,一下一下抽在门板上。
“阿灯。”沈砚说,“水里冷。”
我将松枝插进火盆,火舌蹿起,照亮纸人的半边脸。
“烧了你,他们就放我走。”
“你信么?”
我没有答。
他攥着嫁衣的手慢慢收紧。我听见竹篾轻轻绷响。
“我不信。”他说。
前院忽然传来罗氏的哭声:“砚儿,是不是砚儿回来了?”
几个人一齐跑过去,门闩落地,院门开了。
哭声顿时断了。
一股河腥味穿过院子。窗纸上浮出一个人影,肩头向下塌着,脑袋微偏,正是沈砚从水里捞起前最后留给我的模样。
罗氏叫人拿香,声音哆嗦得厉害,却仍记得告诉他:“新妇在里头。娘替你备下了,别急。”
我看向喜房后墙。
那上面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堆柴的窄巷。我白天已将窗栓锯了一半,嫁衣底下穿着旧裤,鞋帮里缝着碎银。
只要纸人出门,只要沈砚认了他,我就能走。
我把火盆踢远一点,伸手替纸人整了整领口。
“你去见他。”我说,“你长着他的脸,他不会伤你。”
纸人的眼睛转向我。
眼珠是两粒黑漆珠,原本嵌得并不牢。我给他点睛时,用自己的血调了朱砂,血不多,一滴落在左眼下,像颗红痣。
“你不跟我去?”
“我替你开门。”
我扶着他的背,将他往前推。
他很轻,喜服下的竹骨却忽然抵住门框,纹丝不动。
接着,他侧过脸,看见了后墙松动的窗栓。
“原来你要走。”
我还没来得及撤手,他已一把扯住我,将我从门边拖回来。
嫁衣的盘扣崩掉两颗。
他把我抵在桌角,另一只手搭上门闩。
“再往那边看一眼,我就开门。”
门外的湿脚步停住了。
我盯着他:“开啊。”
他愣了一下。
“让他先进来烧你。”我说,“你穿他的衣,顶他的名字,连脸都是他的。你猜他先找谁?”
那只纸手在门闩上僵住。
门缝底下,一线黑水缓缓漫进来。
二
沈砚没有立刻破门。
他沿着门缝嗅了一会儿,声音贴着木板传进来。
“阿灯,你又不听话了。”
我胃里猛地一缩。
上回他这样说,是在河心。
我将桌上的剪刀摸进袖中,剪尖抵着手腕,才让自己站稳。
纸人低头看地上的水。
水里倒映出他的红衣,却没有倒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在门外。
沈砚笑了一声:“娘,谁在里头?”
罗氏说:“替你扎的身子。阿灯亲手做的,连眼睛也是她点的。”
纸人忽然松开我。
他转身抓住两边门框,纸袖撑得笔直。几乎同时,门板向里弯了一下。
木闩发出将断未断的呻吟。
“你不是不怕么?”他问。
我把桌子推过去,桌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闭嘴,顶住。”
第二下撞击落下来时,左边门轴裂了。
半扇门向内扑倒。
我第一次看清沈砚死后的样子。
他站在门槛外,头发贴着脸,脖子歪得像被人拧过。领口塞着河泥,衣裳底下却空荡荡的,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淌到哪儿,哪儿便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纸人用肩膀撑住门板。
那股水从门缝里泼上他的左肩。
纸皮立刻软了。
我亲眼看着他肩头凹下去,竹篾一根接一根折断。
他没有血,碎纸却像皮肉一样往外翻,里面露出一团被浸黑的棉絮。
“拿开。”他说。
“什么?”
“水。”
他声音变了,起先还带着沈砚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最后一个字却尖得近乎嘶叫。
我抄起床上的喜被,裹住漏水的地方,又拎来盛炭的铁铲,卡进门板与地面的夹缝。
沈砚的手从裂口伸进来。
手背肿胀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抓住喜被,往外一抽。
纸人连着门板一起晃了一下。
我捡起火盆旁的松枝。
火光照到那只湿手,沈砚停了停,随即隔着门板轻声说:“你敢烧我?”
我将松枝压在他的手背上。
焦臭味猛地窜进屋里。
他向后一缩,喜被落下,我和纸人同时撞上门板,把残存的门闩重新顶回槽里。
院外有人惊叫:“起火了!”
罗氏拍门:“岑灯,你做什么!”
我没有理她。
我将燃着的松枝插进门缝,火朝外,手死死压住。
直到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外头的水声才慢慢退远。
纸人仍撑着门。
他的左肩已经塌了,半条袖子空空挂着,烂纸粘在门板上,像一块被剥下来的皮。
我伸手碰他,他忽然回头,右手扣住我的喉咙。
那两粒漆珠离我很近。
“刚才你想拿我喂他。”
我喘不过气,仍把剪刀尖顶在他胸口。
“现在你想掐死我。”
他的手停了。
门外,罗氏又叫了声儿子的名字。
他慢慢低头,看见自己的破肩,终于松了手。
三
天亮后,罗氏进来收拾喜房。
她看见纸人站在门后,先是满脸欢喜,待看清他湿烂的肩膀,脸色又沉下来。
“怎么坏成这样?”
“你儿子弄的。”我说。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脸,嘴里立刻有了腥味。
纸人动了一下。
罗氏手里的香炉随即举高,滚烫的炉底对着他的脸。
他停住了。
我听见他袖子里细细的竹骨声。
罗氏将香炉放到桌上,告诉我,昨夜只是迎亲,今晚合卺,第三夜才送葬。
我问:“昨天怎么不说?”
“我说过三夜纸婚。”
“你说第一夜烧完,他就替沈砚入土。”
“你心不诚,他才不肯走。”
她看向纸人胸前。
那上面用朱砂写着沈砚的生辰和姓名。字是我写的,罗氏站在一旁,少一笔都不肯。
她伸手抚平那片红纸,神情竟有些慈爱。
“脸画得真像。”
纸人的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罗氏走后,我去后窗。
窗外多了两根铁条。
昨夜有人趁我们顶门,将它钉死了。柴巷里坐着沈砚的二叔,膝上横着一把劈柴刀。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找浆糊。
桌下藏着我从娘家带来的小箱,里面有裁纸刀、细篾、胶粉和几件旧衣。这些东西跟了我十一年,从父亲的纸扎铺,到沈家的婚房。
嫁来时,沈砚说成了他的妻子,便不必再干死人生意。
后来他又说,旁人扎的都不像,还是我手巧。
纸人看着我拆旧衣。
“为什么不用新纸?”
“新纸受潮就烂。”
我撕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搓干他肩里的积水,先接竹骨,再裹布,最后糊纸。
他没喊疼,只在我掰正断篾时,突然抬手抓住了桌沿。
桌角被捏得发出轻响。
“疼?”我问。
“你不是说,我是纸?”
“纸也会破。”
他看着我低头缝布,过了许久,忽然问:“你为什么宁肯跟我待着,也不开门见他?”
针停在我手里。
“你不是有他的脸么?”我说,“自己想。”
“我有脸,没有他的事。”
我将针穿过最后一层布,咬断线。
“那就别学他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那股拖长尾音的腔调果然没了。
“我要什么,你才肯再补我?”
“别把我交给他。”
“你不跑?”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像真在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复。
我把剪刀放回箱中,没有答应。
四
午后,罗氏让人送我去河边洗婚衣。
两个婶娘跟着,一前一后,连我蹲下都要挨近看。
河湾有个名字,叫回水湾。
上游一线白石梁,下游两座断桥墩,中间水势打旋,船行进去,常要多撑几篙才能出来。
沈砚就死在湾中央。
我到岸边时,正看见一个湿漉漉的人站在柳树下。
两个婶娘谁也没看见他,只催我把衣服洗快些。
我抱起木盆,往白石梁走。
那人跟过来。
我走快,他也走快。湿脚印在黄土上接成一串,到了梁外那条旧纤道边,忽然停了。
那里立着半截刻过水线的石桩。
沈砚站在石桩另一侧,歪着头看我。
我往外又挪了一步。
他没有跟。
婆婆前两日说过,淹在湾里的人,魂走不出旧河界。娘家若来接我,不能从湾内渡口上船,得绕白石梁。
她说这话时,是在拦我给娘家送信。
现在我终于信了前半句。
一个婶娘扯住我的胳膊:“往哪儿走?那边水脏!”
我手里的木盆翻倒,婚衣落了一地。
她弯腰拾衣,我趁机将鞋里的碎银抠出一块,压在石桩旁的草缝里。
旧纤道上有人停了停。
是余槐。
他撑渡船,替我父亲送过许多回纸货。父亲死后,纸铺抵了债,他仍记着见了我叫一声岑家妹子。
他的目光掠过草缝,没有看我。
“这几天涨水,夜里别下湾。”他对两个婶娘说。
我将湿婚衣抱起来,衣袖挡住嘴。
“明晚。柳根下。”
余槐挑扁担的肩膀顿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一根草绳,顺手将那块银子拢进掌中。
“寅末开早渡。”他说,“错过就得等下一天。”
回去路上,我始终没有回头。
纸人站在喜房的阴影里,蓝布补过的肩膀上,糊纸还没全干。
他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被婶娘攥出青痕的手腕。
“谁碰你了?”
“活人。”
“哪个?”
我把木盆放下。
“这里除了你,都是。”
五
第二夜的合卺酒是红色的。
罗氏亲自端来,盯着我喝。
我闻见酒里一股苦味,将杯沿贴上嘴唇时,纸人忽然伸手碰翻了托盘。
酒泼在他胸口,朱砂字晕开,像一道新鲜的伤。
罗氏变了脸。
“谁让你动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掉的衣裳,慢慢说:“手没补牢。”
我将他拉到身后,蹲下捡碎瓷。
罗氏一脚踩住我的手背。
“今晚再敢生事,明日就不必等吉时了。”
她走后,纸人撕下被酒浸透的外衣,扔进空盆。
红纸下还有一层白纸,胸口鼓着我塞进去的棉絮。
他摸了摸自己,没有散。
“名字写在衣裳上,我也没死。”他说。
我将那张红纸捡起来,放进箱底。
“你以为靠什么活的?”
“我不知道。”
他看向我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
“你给我眼睛以前,黑得很。”
门外响了一声轻轻的笑。
我手里的瓷片掉在地上。
窗纸上浮起水痕,一张脸慢慢贴了上来。五官被窗格切开,仍能看出是沈砚。
纸人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
他的嘴角也跟着向上翘。
那不是他刚才的神情。
我冲过去,把桌上的铜镜扣住,又扯下帘布挡住窗。
纸人踉跄一步,扶着桌子咳出一小团湿棉。
“他在看我。”
我盯着他脸上的朱砂线。
方才有那么一瞬,那张脸竟像被水从里面泡湿了,纸皮往骨头上贴,变成沈砚死前消瘦的颧骨。
窗外,沈砚说:“我的脸,好用么?”
纸人一把抓住帘布。
我按住他的手。
“别看。”
沈砚的声音转向我:“阿灯,告诉他,我怎么死的。”
我没有动。
“告诉他,你怎么爬上岸的。”
六
我是在沈砚死前三天,收拾好包袱的。
包袱里只有两件衣裳,父亲留下的剪刀,还有我替人糊纸挣下的六钱银子。
沈砚翻出来,坐在床边等我。
他问我是不是外头有人。
我说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待了。
他把银子一枚一枚摁进我掌心,让我数,数到第六枚,忽然反手扣住我的指头。
“六钱就够买走你?”
我的两根手指肿了三日。
后来他说带我去娘家旧铺看看,若我真想走,他不拦。
我信了。
船到河心,他将我的包袱扔下水。
我扑过去捞,他拽住我的后领,把我的脸按进河里。
第一次提起来时,他问:“还走不走?”
我呛得说不出话,他便当我没答,又按了下去。
水从鼻子里灌进来,眼前全是晃动的绿影。我抓着船沿,指甲翻起,他一根根掰我的手。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右手拇指上有个磨出来的硬茧。
就是那块茧,压着我的眼皮。
我摸到船底的篙,横着扫过去。船翻时,他还在抓我的头发。
水里很乱。
我踢中了他,也可能踢中了船板。我爬上岸,伏在泥里吐水,听见他在后头叫我。
他叫了两声。
我没有回去。
“你看着我沉下去。”窗外的人说。
“是。”我说。
帘布后安静了一瞬。
纸人转过头。
我也看着他。
“我听见了。我没回去。”
我一直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会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罗氏的巴掌,沈家人的刀,或者沈砚沾满河泥的手。
可屋里只有灯芯炸了一下。
纸人慢慢松开帘布。
“他们知道?”
“婆婆看见我回来。我的包袱没了,头发也少了一把。”
“所以要把你送回去。”
我低下头。
白天洗过的婚衣搭在椅上,裙脚缝了许多细小的铜钱。我原先以为那是压衣角,方才借灯一照,才发现每一枚都串着新磨的鱼线。
鱼线另一端,藏在裙腰里面。
他们甚至替我量好了绑手脚的长短。
窗外,沈砚仍在叫我。
“阿灯,你下来,我就不计较了。”
纸人拿起桌上的剪刀,将那圈鱼线一根根剪断。
我没有拦。
剪到最后,他忽然抬头问:“要是那晚换成我,你也不救?”
我看着他缺了一角的肩。
“你要把我按进水里,我就不救。”
七
余槐比约定来得早。
二更刚过,后墙外便传来两声布谷叫。
白天两个婶娘在河边吵嘴,我趁她们不留神,把父亲那把薄刃刀藏进袖里。窗外的铁条钉在旧木上,木头早蛀空了,我挖了大半日,只剩表面一层。
纸人看着我将木屑拢进裙摆。
“你又要走。”
“是。”
“带我么?”
我手顿了一下。
窗外很黑,柳梢下有一点船灯,很快又被遮住。
“船上有篷。”我说,“过了白石梁,别碰水。”
纸人没有答。
我踮脚拔钉,第一根铁条落下来,被他接在手里。
他托着我的腰,将我送上窗台。
我落地时,余槐从柴垛后伸手扶住我。
“快。你二叔去前头喝酒,回头就来。”
我转身去接纸人。
他却先看了一眼余槐搭在我臂上的手。
“放开。”
余槐以为是沈砚,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我立刻说:“不是他。先走。”
纸人从窗里落下来,脚尖点地,轻得没有声音。
余槐往后退了一步。
“岑家妹子,你带的什么?”
“出去再说。”
我拽纸人的袖子,他没有动。
“你来带她走?”他问余槐。
余槐没理他,只把蓑衣披到我身上:“低头,别让前院看见。”
纸人忽然伸手。
那只裹着白纸的手越过我肩头,抓住余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拖倒在地。
我听见后脑撞上石头的闷响。
“你做什么!”
他拖着余槐往巷口走。
巷口就是下水的石阶。
“他要带走我的新娘。”
余槐挣扎着抓住木桩,指甲在上面刮出几道白痕。纸人掰开他的手,踩着石阶下去,一直拖到最底下。
河水淹过余槐的口鼻。
我扑过去,死死抱住纸人的胳膊。
“松手!”
他转头看我。
“你答应跟我拜堂了。”
我没有再求他。
袖里的刀划过他的手腕,纸皮裂开,露出竹骨。我用尽力气往下一压,生生截断了两根。
他的手一松。
我扑进水里,攥住余槐的后领,把他的头抬出水面。
余槐已经不动了。
我将他拖上一级石阶,跪在水里按他的背,掰他的嘴。他猛地呕出一口水,随后咳得整个身子都蜷起来。
纸人站在上面,断裂的手垂着。
“他没死。”他说。
我抬头看他。
那张沈砚的脸被船灯照得发红。
我拿蓝布补他,给他接骨,替他挡住香炉,以为他跟沈砚不一样,至少能替我挡一扇门。
可余槐的脸刚才浸在水里,和我那晚没有两样。
“他拉我上岸。”我说,“你把他往下按。”
他张了张嘴。
我抱紧余槐,朝他吼:“滚开!”
前院的灯亮了。
八
我没能逃掉。
但余槐走了。
我替他解开缆绳,用船篙把他那只小船推出石阶。沈家人赶来时,他趴在船底,靠着湾里的缓流漂出一丈多远。
二叔跳水去追,没追上,回来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拖进院子。
罗氏没再问我想去哪儿。
她拿一根擀衣棒,照我的小腿打了六下。
我蜷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叫声变哑。
纸人被两个人拿香炉堵在廊下。火星落在他鞋面,烧出一个洞,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
第七下没落下来。
我抱住棒子,仰起头。
“你不是要我穿婚衣?打断了腿,怎么上船?”
罗氏盯着我,半晌,将棒子抽回去。
“抬着也能上。”
他们把我锁回喜房。
纸人在窗外站了很久,才从没了铁条的洞口翻进来。
我正拿冷水敷腿。
他走近一步,我拿起松枝。
盆里还有余炭,一点便着。
火在我们中间烧起来。
纸人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左肩,又看他被我切开的右腕。
他身上两处最大的伤,一处是替我挡门,一处是我要他放过余槐。
我将松枝抬高。
“过来。”
他不动。
“你不是要我留下么?我没走。你来。”
他后退半步,背碰到桌沿。
纸衣被火烤得微微卷边。
那对漆珠一直盯着火,最后才转向我的脸。
“你真会烧我。”
“会。”
他破损的手动了动,像要抓住什么,又慢慢垂下。
“我不想回去。”他说。
“回哪儿?”
“你点眼睛以前。”
我没放下火。
他看着自己掌心露出的竹篾,声音很低。
“那里什么都没有。你说话,我听不见。你把我放进火里,我就又什么都没有了。”
“余槐也怕死。”
他低着头,没再接话。
我坐回床沿,腿疼得发抖。松枝烧短了,我便换一根,始终没让火灭。
过了许久,他将桌上的水碗推过来。
我没有喝。
窗外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他立即转身,张开双臂挡住那扇破窗。
这回我没有替他补手。
九
天将亮时,余槐回来了。
他没有下船,隔着后墙的排水沟,将一包药塞进来,又压着声音骂我。
“你带的那个东西,差点把我送走。”
我伏在地上,伸手够药包。
“你的手呢?”
“折了两根指头,命还在。”
他咳了几声,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今夜我不进巷子。寅末前,我在白石梁外停一次。你能到,就上船。到不了,我得走,家里还等着我。”
“知道。”
“也别再让他碰我。”
我看了一眼身后。
纸人站在门边,没有靠过来。
余槐走后,我把药包拆开。里头除了伤药,还有一小截蜡烛,几片干饼。
我掰开饼,吃得很慢。
纸人蹲下来,将一只空碗搁在我脚旁。
“药要水。”他说。
我自己扶墙站起,走到水桶边。
他跟过来,又停住。
桶里的水映出他的脸,他立即偏开了头。
“他还能进来。”
“我看见了。”
“他想要这张脸。”
我拿布盖住水面。
“你自己小心。”
白日里,前院来了许多人。
木匠抬进一口薄棺,棺里铺满切碎的黄纸。两个婶娘在廊下扎轿帘,红布边上缀着小铃铛,一动便响。
我从门缝看见,轿底横着两根粗铁链。
纸人也看见了。
有人问几时来抬,罗氏说第三夜寅正,别误了下河的时辰。
她坐在轿旁,正把我的断发往一双红鞋里塞。
那是沈砚从我头上扯下来的。
我以为早随他沉进了水底。
罗氏忽然抬头,看见门缝后的我。
她将红鞋提起来,朝我晃了晃。
“你男人什么都记着。”
十
他们没等到说好的寅正。
第三夜,远处刚敲过五更,二叔便撬开了喜房门。
我一夜没合眼,听见动静,立刻抓起松枝。火还没点起来,便被他一棍打在手上。
两个婶娘扑上来,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按到床上。
纸人拦在床前。
他右腕只剩一根竹篾连着,仍抓住了二叔的棍子。
罗氏端着香炉,从侧面贴上他的肩。
蓝布焦了。
那是我补给他的布。
他猛地一颤,肩头冒出一股白烟。
二叔趁机扯住布角,用力一拽。
我缝了半夜的针脚,一针一针崩开。
连着外层纸皮,他整片左肩被剥了下来。
纸人倒下去,竹骨磕在地上,发出空空的一声响。
“别撕!”我扑过去,被人扯住后领。
罗氏踩着那块蓝布,低头看他。
“叫你替砚儿下葬,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他撑起半边身子,右手向我伸来。
我也伸手,指尖差一点碰上。
二叔用棍子挑住他的腰,将他掀进了棺材。
那副身体轻得可怕。
摔进去时,棺里黄纸扬起,像有人扬了一把灰。
棺盖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供燎火的缝。二叔用麻绳捆了两圈,又在棺底塞满油浸过的刨花。
我被拖出房门。
路过棺旁时,里面轻轻响了一下。
我听见他叫我。
不是新娘,也不是妻子。
“岑灯。”
我咬住嘴唇,没有回头。
前院的轿子已抬起来。
罗氏亲自替我放下盖头,又贴着我的耳朵说:“你会凫水,娘知道。所以上船以后,手脚都得缠好。”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红布下那双塞着断发的鞋。
“沈砚的尸首呢?”
她没有答。
我忽然伸手抓住她。
“你从来没想让我走。”
她反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哭了七日的老人。
“你活着回来那天,就不该再想了。”
十一
送亲的队伍走后巷。
前头一个吹唢呐的,两个抬灯的,再后头是我的轿。纸棺在我们之后,由二叔和他儿子抬着。
那小子边走边抱怨:“空壳子还得占一副棺。”
罗氏说:“别碰坏脸。”
我垂着眼,看轿底晃动的木板。
我的手被捆在身前,脚还没绑。他们怕我路上闹,拿布塞了我的嘴。
轿帘边的小铃铛一直响,遮住了我磨绳子的声音。
父亲留下的薄刃刀没了。
但我的掌心里,还有一片昨夜捡瓷时藏下的碎片。
刀口割不开的麻绳,碎瓷磨得很慢。
我的手腕先破了。
轿子转过磨坊,前头忽然停下。
河边有人嚷,说祭船卡在浅滩,得多来几个人推。
抬轿的人放下轿杠,一个去帮忙,一个走到路旁撒尿。
我摸到绳结里面最后两根细丝,用力一扯。
掌心被碎瓷划开,绳子也断了。
我拔掉嘴里的布,从轿子后头钻出去。
前面是下河的路,左边翻过矮墙,就是通向白石梁的旧纤道。
罗氏在河边喊人,没人看我。
我提起婚衣,踩上墙根。
腿上被打的地方猛地一软,我差点跌下去,仍咬牙攀住了墙头。
再翻过去,林子能遮住我。
我已经看见那边白亮的碎石路。
身后忽然传来木头被踢响的声音。
“还动呢。”有人笑。
“活的才灵,烧完就老实了。”
我回头。
纸棺放在磨坊外,底下垫着几根搬重物的滚木。再往前,一条窄石道直通河边木栈台。
二叔掀开半扇盖,正往棺里浇油。
棺中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纸皮破了,里面的篾条一根根张着,抓不住棺沿,便又落了下去。
二叔拿脚将它踢回去。
我在墙头伏了一会儿。
喜房里,他碰翻酒杯时的声响,余槐头撞石阶时的声响,都在耳边。
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我也知道,翻过这堵墙,我可以不用再管。
火盆被端到棺旁。
二叔弯腰去取火钳。
我从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腿一软,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我来不及起身,抓住身边一块磨石,朝他后脑砸过去。
他往前一栽,额头撞上棺盖。
另一个人转过身,我连人带火盆一齐撞过去。
炭火泼了满地,几粒红炭溅进半开的棺底。
那人尖叫着捂住脸。
我捡起火钳,插进棺上的麻绳,使劲一拧。
绳子绷断,棺盖落下。
里面的纸人蜷着,左肩空了一大块,右手还搭在棺边。
他看见我,先往后缩了一下。
我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烧红的火钳。
我把它扔了。
“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油,红痣被擦掉了半边。
“你不是走了?”
“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他抓住我的手,从棺里翻出来。
十二
我们没能翻过那堵墙。
罗氏已带人从河边跑回来,前后两条路都堵住了。
纸人抓起棺盖,横着撞向最近的两个人。
木板碰碎了一盏灯,火油泼在婚衣上。
我立即扯掉外裙,甩到追来的人脸上,转身往河边跑。
那里只剩一条路。
祭船已推下浅滩,船头朝岸,一块跳板搭着木栈台。船尾系着红轿,轿杠上的铁链正在水里轻轻撞响。
我踩过跳板,抄起篙,去撑岸边的石头。
纸人却在后面停了一下。
他将棺盖扣回去,用肘弯绕住那根未断的棺绳,使劲往前拖。
滚木在石道上骨碌碌响。
那口薄棺顺着跳板滑上船头,撞到右侧船舷。他也跟着跌进甲板,半条左臂只靠衣袖连着。
我一篙顶开跳板。
木板落水,追到栈台边的人猛地收脚。
二叔捂着头抓住岸边缆绳,船被拽了回去。
我拿篙戳他的手,他不肯松,反而将绳子往腰上绕,招呼旁人来帮。
纸人将棺绳挂住船柱,转身抓住那根缆,往自己这边猛扯。
二叔站不稳,被拖下栈台,半身落进水里。
他慌忙抽刀,砍断了缠腰的绳。
祭船荡开。
我撑着篙,使船头离岸,转向上游。
棺底有细烟从盖缝里钻出来。
“拖它做什么!”我问。
纸人盯着那一点烟,手指都在抖。
“火在里面。”
岸上的罗氏忽然跪了下去。
她朝河心磕头,额头砸在石阶上,咚咚作响。
“砚儿,媳妇给你送来了!”
我脚下的舱板响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碰我的鞋。
十三
舱板没有钉死。
我用船篙撬开一角,一股腐臭混着艾草味直冲上来。
沈砚躺在下面。
真正的沈砚。
他脸上盖着浸湿的白布,脖子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扭着,身上压满石头。两只手被红绳拢在胸口,指缝间塞着一缕长发。
我的头发。
他早就被捞起来了。
罗氏把他藏在祭船底下,让我以为尸首还在河心,让我为了那具尸体,亲手糊完一张又一张纸。
船身微微一沉。
纸人站在我对面,忽然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那张纸脸正在变湿。
从额头起,一点一点,像有人在里面用舌头舔。
“岑灯。”他叫我。
后两个字却换了声音。
“过来。”
我抄起篙,横在我们之间。
他朝前迈了一步,左肩破洞里涌出黑水。
脸上那道我画的笑纹越来越深,嘴角几乎裂到耳后。
“你替我做好了。”沈砚说,“多听话。”
纸人的右手猛地抬起,攥住了自己的脸。
我看见漆珠被挤得歪出眼眶。
“别……”
我才说了一个字,他便向下一扯。
从额角到下颌,整张画着沈砚容貌的纸皮,被他撕了下来。
竹篾跟着断了两根。
那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像有人贴着耳边,慢慢撕开一封湿透的信。
他跪倒在船头。
手里那张脸仍在笑,笑着笑着,嘴里淌出水。
我抓起断篾,将它挑进棺中。
盖缝里冒出的烟一下变黑。
纸人胸前起伏着,脸上只剩最初扎好的白纸轮廓,眼睛处两个深洞,嘴也没有了。
可他仍抬起右手,指向我身后。
左侧船沿上,搭着一只肿胀的手。
沈砚正往上爬。
没有那张脸,他便重新露出了淹死时的模样。
我后退半步,他一把扣住了我的脚踝。
十四
我摔在舱板上,膝盖撞开了方才掀起的木盖。
底舱里的尸体随船晃动,额头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几乎要吐。
纸人扑过来,抓住沈砚的手。
水立刻浸透他的掌心。
刚被我切断又勉强连着的右腕,发出一声脆响。
我趁他将那只手掰开的空隙,抽回脚,抡篙砸向沈砚的额头。
湿发甩了我一脸。
沈砚半个身子翻过船沿,纸人撞上去,将他抵在左侧船头。破肩里露出的一截长篾卡住了沈砚的脖子,抵得纸胸腔向内凹下去。
他脸上没有嘴,发不出声音。
只剩竹骨一阵一阵地响。
我爬起来撑船。
这船太沉。
底舱是尸首和压尸的石头,船尾还拖着红轿。我撑出两丈,水流便送回一丈。
后方亮起船灯。
沈家人追来了。
我把篙卡在船侧,扑到船尾,用余下的碎瓷割绳。手掌一滑,碎片落进水里,绳子还有小半截连着。
我抓住绳尾,将它绕在船柱上,抬脚猛踹红轿的轿杠。
一下,两下。
割开的绳口越绷越细,终于断了。
红轿往后翻,小铃铛一齐响起来。
船身轻了一些。
我回去拿篙,追船已从右侧靠过来。
二叔头上裹着白布,举起铁钩,搭住了棺绳。
他用力往回拉。
右侧那口薄棺被拖得横过来,两船也跟着撞近。
有人伸手抓我,指尖擦过我的头发。
我抡篙去挡,二叔挥刀,篙头被砍落半截。
那半截竹子落进棺里,顶歪了棺盖。
底下压着的炭火透出一线暗红,浸油的刨花边缘已经焦了。
我丢开断篙,抓住棺盖往上一掀,朝里面猛扇。
一下,黄焰从黑烟里窜起来。
二叔伸手来推棺,我将棺盖迎面撞过去。
他往后倒,铁钩仍勾着绳。
烧起来的棺材被拖出半截,卡在两船夹缝里,火顺着绳子舔向追船的篷角。
我扑到船柱旁,将自己这一端的棺绳解开。
粗麻绳烫得握不住,我咬住袖子垫着,终于扯开死结。
棺材向他们那边偏过去。
那边乱了。
有人泼水,有人拿篙推棺,二叔在叫人松钩。两船之间全是烟,带油的火苗落到水上,碎成一片亮光。
我捡起断篙,重新撑向河底。
纸人仍抵在左前舷。
火映着他的背,水浸着他的胸口。右腕已经散开,他便用肩上那截篾条,将沈砚的头死死卡在船外。
我没有再叫他松手。
他一松,沈砚就能上来。
我用断篙撑,一下,又一下。
白石梁终于从黑水里浮了出来。
十五
梁外有一点船灯。
我用尽力气喊余槐。
灯朝我们转过来,停了片刻,小船随即掉头。
“靠过来!”他喊,“我拖不动那船!”
旧河界的石桩立在两船之间,桩底露出一道发白的水痕。
我往前撑,断篙却忽然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水下有什么东西拽住了篙头。
我连人带篙向前一栽,胸口撞上船沿,疼得眼前发黑。
纸人回头看我。
他没眼睛,我却知道他在看。
沈砚的一只手,已经穿过了他胸前的白纸。
水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我松开篙,捡起裂开的棺盖,将它斜插进水里,当作桨。
每划一下,掌心的破口便被磨开一点。
祭船擦着石桩过去。
沈砚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
他被拦在了水痕那边。
可他的手还抓着纸人的胸骨。
船继续往前,纸人被拖得双膝擦过甲板,左臂卡进开裂的船板,身子向船外倾去。
余槐的小船撞上祭船侧舷。
“跳!”他喊。
我跨过去,一脚已经踩到他的船板。
脚下是稳的。
船篷里铺着干稻草,有半壶温水,余槐把一条旧被子扔到我手边。
再收回另一只脚,我就出去了。
我回头。
纸人吊在船头,左臂卡着,胸前一截竹骨被沈砚攥住。他抬起右手,那几根散开的竹条,朝我的方向动了动。
我将旧被子重新扔回余槐怀里。
“等我一下。”
余槐骂了一声,伸手没抓住我。
我回到祭船时,船头又沉了一寸。
水漫过脚背。
纸人下半张白纸贴在竹骨上,被泡得透明。我抱住他的腰,往后拖,左臂却卡得死紧。
沈砚在水痕另一侧看我。
他的眼白里全是泥。
“你回来。”他说,“你总会回来的。”
我不看他。
我抓住纸人的左臂,摸到那截最初用蓝布接过的竹骨。
布已经没了,接头却还在。
我用两只手攥住它,往相反的方向拧。
一下,没断。
纸人猛地蜷起身子,右手从后面碰到我的手腕。
我以为他要拦。
可他只是将那几根散开的竹条,轻轻压在我手背上。
我咬着牙,继续拧。
竹骨断了。
那条左臂连着船头碎木,一起掉进水里。
沈砚攥着胸骨的手猛地往回拖。我抓起旁边一截断木,横在他腕下,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
断木滑脱,我也跟着摔倒。
可那只湿手终于从碎开的纸胸里抽了出去。
纸人滚进我怀里,轻得像一捆刚裁好的纸。
我抱着他爬向船侧。
余槐将缆绳抛过来,我没接住,第二回才攥到绳尾。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绕着船柱一点点收,疼得脸上直冒汗。
“快!”
我将纸人先推过船沿,再把自己翻过去。
落进干稻草的那一刻,身后的祭船船头彻底折了。
水灌进去,船尾翘起。
底舱的石头拖着尸首,红绳缠在断木上,那一船东西慢慢向下沉。
沈砚还站在旧河界里面。
远处追船的火映着他。他看我的神情,和那晚在河心问我还走不走时,没有区别。
我坐起身,拿过余槐手里的桨。
这回他没能再抓住我。
十六
天亮时,回水湾已看不见了。
余槐没有问那纸人是什么,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回头。
他只把船停在一处芦苇后的浅滩,让我洗手。
我手心扎着木刺,有几根很深。他背过身,留我自己拔。
纸人躺在旧被上。
左臂没有了,右腕断着,胸前开了一个大洞。脸只剩一层没画过的白纸,水从下颌一点点滴下来。
我不敢晒他,怕那点湿意一干,纸便粘死在一起。
只能将他挪到船篷的阴影里,拿干布慢慢吸。
余槐吃完一块饼,蹲到篷外。
纸人动了一下。
那几根断篾朝他伸过去,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余槐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我两根指头,三个月上不了力。药钱,还有这船误的工,都得算。”
我点头。
纸人的胸腔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隔着门答话。
余槐没再看他,把干饼放在我身旁,起身去解缆。
我将鞋里的银子全倒出来。
他只拿了一部分。
“余下的,到了地方给自己找个住处。”
我握着那几块银,许久没能合拢手。
我没拿回嫁妆。
也没带走沈砚的尸首。
我唯一带出来的箱子还留在喜房里,父亲用了一辈子的剪刀,大概也会被罗氏扔进火中。
船过县城渡口时,我借余槐的笔,在一张旧货单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岑灯。
写完,我看了很久,才问岸上有没有替人糊灯的铺子。
十七
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
屋顶漏雨,窗子朝着一条窄街。街上白天卖豆腐,夜里有人挑馄饨担经过,梆子一响,半条巷子都是热汤味。
我替灯铺裁纸,替棺材铺糊花,挣来的第一笔钱,先买了药,再买竹篾。
纸人用了十九天,才重新坐起来。
他的左肩只能补平,接不上手臂。右腕我用了更细的篾,能握杯,却不能用力。胸口那个洞补了三层,每到阴雨天,里面仍会发出细微的湿响。
他没变成人。
我也没有办法叫他长出血肉。
有一次,隔壁卖豆腐的少年替我抬水,他坐在桌旁,右手慢慢握紧。
纸杯被捏瘪,水漏了一地。
少年没看见,我看见了。
我把水桶接过来,付了铜钱,让人回去。
随后将纸杯从他手中抽出,摊在桌上。
那晚,我没替他补杯口划坏的手指。
他也没叫我补。
第二天我出门时,他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条窄街。
我推开门,他忽然问:“什么时候回来?”
“活做完。”
“若很晚呢?”
“我带灯。”
他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
我走出巷子时回了一次头。他还在窗后,没有追来。
十八
给他画脸,是入冬以后的事。
我攒够钱,买了两支细笔,一小盒颜料。
灯铺掌柜送了我一张旧样纸,我回来摊在桌上,先描了眉,再描眼。
纸人坐在对面,看着笔尖。
等我蘸了墨,他忽然用右手按住桌角。
那只手补过太多回,白纸颜色深浅不一。
“别再画他的脸。”
“我知道。”
他没有松手。
我起身,从床底取出一卷画。
那是沈家成亲时画的夫妻小像。我逃出来时没带,后来才发现,罗氏将它折在婚衣夹层,叫死人也认得新妇的模样。
我剪破婚衣时翻出来,一直没碰。
画像上的沈砚穿青衫,我低着头,半张脸藏在他袖旁。
我将画放进灶膛。
火先卷起他的衣角,再烧到我的头发。
纸人坐得远远的。
灶火一旺,他便向后缩了缩,右手仍按着桌沿,没让我看见它在抖。
我等那张画烧成灰,才回来重新拿笔。
这次没有样子可照。
我想起他初见火时缩紧的手,隔着帘布问我他们是不是要将我送回水里时的神情;想起他在石阶上拖着余槐,想起棺中伸出来又被踢回去的手,也想起最后船头裂开,他将断篾压在我手背上的那一下。
我画得很慢。
眉尾没有沈砚那样挑,眼睛也不再用黑漆珠。我在白纸上勾出一点迟疑的神色,嘴角收着,没有替他添笑。
最后一笔落下,他仍旧坐在那里。
新画的眼睛动了动,先看灶,再看我。
“还怕?”我问。
“怕。”
他的声音比从前轻,像新纸擦过掌心。
我将笔放下,拿起钥匙,准备去街口买面。
他忽然叫住我。
“岑灯。”
我回头。
“我想好名字了。”
窗外的馄饨担正经过,热雾从窗缝里漫进来。灶里那张旧画像最后一点红火熄了,屋中只剩桌上的一盏灯。
他望着那盏灯,说:“长明。”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长明,吃面么?”
他点了点头。
我将钥匙收进自己袖里,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