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渊这辈子没干过赔本买卖,唯一一次心软捡了个人回家。
温遇跟了他半年,吃他的住他的,被人指着鼻子骂“靠男人养的废物”。
后来温遇自己找了工作搬出去那天,傅沉渊堵在门口:“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温遇回头看了他一眼:“傅总,我又不是你请的保姆。再说了——”
“再说什么?”
“再说了,你上次给我转的工资,我按市场价折算过了,多退少补,微信转你了。”
傅沉渊看着转账记录,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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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冻手冻脚了。温遇蹲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旁边,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坏了一边,风顺着缝隙往里灌。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姑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小遇,你哥这回真不是故意的,人家那边说了,要么赔八万要么走程序。姑妈求你了,你哥不能进去啊,他还没结婚呢。”
他回了三个字:我没钱。
姑妈秒回:你去借啊!你那个老板不是挺有钱的吗?你跟他张嘴,八万块对他算个啥?
温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傅沉渊的事,姑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连“老板”俩字都套上了。这消息灵通程度,他怀疑姑妈私下翻过他手机。
派出所调解室的门开了,民警探出半个脑袋:“温遇是吧?进来签个字。”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进了调解室,他表哥刘子轩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脸上还带着昨晚喝酒喝出来的红晕,看见他来了咧嘴笑:“小遇,哥这回真靠你了啊。放心,等我缓过这阵儿肯定还你。”
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头上一块纱布,女的哭哭啼啼。民警把调解书推过来:“人家那边说了,八万一次性付清,签了谅解书这事就算了。你要是拿不出钱,那就按治安管理处罚走,拘留五天。”
刘子轩笑不出来了,扭头看温遇:“你赶紧的!八万你有吧?你上回说你卡里还有几万——”
“那是我攒的房租。”温遇声音不大,“我下个月要交房租。”
“你交什么房租啊?你那个老板不是让你住他那儿吗?”刘子轩理所当然地说,“你跟他多住几个月,房租钱不就省出来了?”
温遇没理他,低头翻手机银行。活期余额两万三,定期还有一万五,加起来三万八。他抬头看民警:“能不能分期?我一次性拿不出八万。”
民警还没说话,刘子轩急了:“分期什么分期!你找那谁借点不就完了吗?你跟着他半年多了,八万块都不值?”
温遇攥着手机没吭声。他在傅沉渊那儿确实住了半年,但吃住都是傅沉渊主动提的,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都往傅沉渊支付宝里转钱,人家不收,他就买了东西往家里搬。他不想让人说闲话,更不想让傅沉渊觉得他赖着不走。这半年他已经够麻烦人家了。
调解室里吵吵嚷嚷的,姑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温遇全摁了。最后那对夫妻里的男的开了口:“看你年纪不大,八万拿不出来是吧?行,你让你表哥给我写个欠条,分六个月还清,利息我不要了。但今天你得先掏一万押金,要不免谈。”
温遇刚想说行,调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沉渊站在门口,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袖子挽了两折,手腕上一块表能顶这屋里所有人加起来的家当。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目光在温遇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民警:“我找温遇。他犯什么事了?”
民警被他气场压了一下,下意识解释:“没犯事,他表哥跟人打架,他过来调解的。”
傅沉渊“哦”了一声,走到温遇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冲对面那对夫妻抬了抬下巴:“八万是吧?行,我给了。”
温遇猛地扭头看他:“傅总——”
“你闭嘴。”傅沉渊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抬头跟对面说,“钱我助理二十分钟送到。谅解书现在签,签完钱到账,两清。”
对面夫妻对视一眼,男的有点犹豫:“你谁啊?”
“他老板。”傅沉渊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是他房东。”
刘子轩在旁边乐了:“哎哟,这不就结了嘛!早说啊小遇,你老板这么痛快——”
“你少说两句。”傅沉渊看都没看他,语气淡淡的,“钱是我给温遇的,跟你没关系。你打人的账,我回头单独跟你算。”
刘子轩笑容僵在脸上:“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表弟替你掏了八万,这钱他得还我。”傅沉渊扭头看温遇,“我借你的,按银行贷款利率算,两年还清。行不行?”
温遇看着他,点了点头:“行。谢谢傅总。”
“谢什么谢。”傅沉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走了。你表哥这破事让他自己处理,你跟我回去。”
温遇跟着他出了派出所。十一月的风刮得人脸疼,傅沉渊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后门打开。温遇站在车门口没动,傅沉渊已经坐进去了,探头出来看他:“愣着干什么?上来。”
“傅总,这钱我会还的。”
“知道了。上车,冻死了。”
温遇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足,他缩在座位角落里,把那件破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傅沉渊从旁边摸出个纸袋扔他腿上:“先换上。”
温遇打开一看,是件新的羽绒服,黑的,没牌子——不对,吊牌被他扯了,但面料摸着就不便宜。他迟疑了一下:“傅总,这——”
“去年买的,穿不上,你替我穿了。”傅沉渊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别磨叽。”
温遇把新羽绒服换上,旧的叠好塞进袋子里。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傅沉渊忽然开口:“你那个表哥,以后少来往。”
“嗯。”
“你姑妈也是。”
“……嗯。”
“你嗯什么嗯,我说真的。”傅沉渊睁开眼看他,“你住我那儿半年,你家里人来过几回?每一回都是要钱。上回你姑妈跑过来堵门口让你给刘子轩找工作,上上回让你把公积金取出来借给刘子轩还信用卡。这回直接八万。下回是什么?你干脆把工资卡给她得了。”
温遇低着头没说话。他知道傅沉渊说得对,但他从十六岁住到姑妈家,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姑妈再怎么吸血,好歹当初收留了他。他爸妈出车祸走的那年他刚上高中,姑妈是唯一一个愿意接手他的亲戚。
“傅总,”他闷声说,“我知道欠你挺多的。这钱我肯定还,我下个月多接点活——”
“你先把你自己养活再想还钱的事。”傅沉渊打断他,“我缺你那点钱?”
温遇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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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遇跟傅沉渊的相识说起来挺离谱的。半年前温遇在便利店上夜班,傅沉渊那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半夜三点跑来买烟。他拿了一包软中华,温遇扫完码说“一共六十五”,傅沉渊手机没电了,翻遍口袋就摸出二十块钱。
温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一看就挺贵的风衣,说了句:“您先拿着抽,回头再给。”
傅沉渊眯着眼看他:“你不怕我跑了?”
“一包烟,不至于。”
第二天傅沉渊让助理去那家便利店送了六百块,指名给夜班那个小孩。温遇收了六十五,剩下的退回去了。傅沉渊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让助理查了查,查完发现温遇打三份工,白天在打印店当小工,晚上便利店值夜班,周末还去宜家给人组装家具,一个月挣的钱八成打给姑妈家。
又过了半个月,温遇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卖房不续租了,他拖着行李箱在打印店后头的小隔间里凑合了两晚,被来打印合同的傅沉渊撞个正着。傅沉渊问他怎么回事,他老实说了,傅沉渊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我那儿有间空房,你搬过来”。
温遇当时第一反应是:“我付房租。”
傅沉渊看了他一眼:“行,一个月两千。”
东三环小区里一个单间,市场价没有六千下不来。温遇知道他在施舍,但他实在没地方去了,咬着牙搬了进去。搬进去第一天他就把两千块转给傅沉渊了,傅沉渊没收,退回来了。温遇又转,傅沉渊又退。第三回傅沉渊发了个语音过来:“你再转我拉黑了。”
温遇不转了。但他开始往家里买东西,米面油盐、洗衣液卫生纸、傅沉渊冰箱里过期的辣酱全给他扔了换新的。傅沉渊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家里莫名其妙多了很多东西,问了一嘴,温遇说“我买的,放着也是放着,一起用”。
傅沉渊心想这小孩真逗。住他的房,给他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每个月还偷偷摸摸往他鞋柜里塞两双袜子——傅沉渊袜子爱乱扔,温遇收拾的时候顺手就买了新的搁回去。
住了四个月的时候傅沉渊有天晚上应酬喝多了回家,进门看见温遇在客厅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摆着蜂蜜水和胃药。他坐下来灌了杯蜂蜜水,闷声说了句:“你不用等我。”
“你没回来我不放心。”温遇把胃药推过去,“你晚上喝酒了吧?吃一片。”
傅沉渊看着那杯蜂蜜水,忽然说:“温遇,你以后别往家里买东西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全搭进去了。”
“没全搭。”
“你当我瞎?”傅沉渊把手机掏出来,翻出支付宝账单,“上个月你支出一千八,光买菜就一千二。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温遇不吭声了。
傅沉渊又灌了杯蜂蜜水,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温遇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以后家里开销我出。你把自己那份攒着,别全给你姑妈。”
温遇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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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事过去三天,温遇姑妈刘美兰杀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温遇正在给傅沉渊做早饭。傅沉渊这人嘴刁,外卖不吃,温遇做了半个月早饭把他嘴养得更刁了。刘美兰在楼下摁门铃的时候温遇刚把煎蛋装盘,对讲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手一顿。
傅沉渊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拖鞋趿拉着,路过对讲机瞟了一眼:“你姑妈?”
“嗯。”
“开门让她上来。”
“傅总……”
“让她上来。”傅沉渊拉开椅子坐下,“煎蛋给我。”
温遇把煎蛋端过去,摁了对讲机开门。刘美兰上来的时候挎着个假LV,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客厅,嘴里“啧啧”了两声:“小遇,你这住得挺好啊。早说你老板这么有钱,你哥那事犯得着闹到派出所去吗?”
傅沉渊坐在餐桌前,拿叉子戳着煎蛋,没抬头。
刘美兰自己找了个沙发坐下,翘起腿:“小遇啊,姑妈今天来是这么回事。你哥那个事吧,钱虽然赔了,但人家那边说要写个道歉信发朋友圈置顶一个月。你哥那人要面子,哪能干这个?姑妈寻思着,要不你替他把这个道歉信写了?反正你俩长得有点像,朋友圈里也没人认得出来——”
“姑妈,”温遇打断她,“这种事我怎么替?我跟人家又不认识。”
“你就写个道歉信拍个照发你朋友圈,让人家那边看一眼截图就行。”刘美兰摆摆手,“简单得很。”
傅沉渊搁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慢悠悠开口:“刘女士,我有个事不太明白。你儿子打人,为什么要你侄子替他道歉?”
刘美兰被他叫“刘女士”,脸上有点挂不住:“哎哟傅总,这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一家人?”傅沉渊靠在椅背上,“温遇住你家的那些年,你让他交生活费了没有?”
刘美兰愣了一下:“交了呀,一个月一千五——”
“他那时候上高中,打零工挣的钱全给你了。后来上大学你给过学费吗?”
“他自己办的助学贷款——”
“他爸那套老房子呢?”傅沉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他爸妈出车祸之后,那套房子按理说归温遇。我查过了,房子在你名下。你转手卖了一百二十万,给了温遇多少?”
刘美兰脸色变了:“那、那房子是我公公婆婆留下的,我也有份……”
“有你一份,但没你全部。”傅沉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她面前,“这是房产过户记录和当年的买卖合同。温遇他爸占六成产权,他爷爷奶奶占四成,爷爷奶奶那份俩儿子平分,你老公占两成。你卖房的时候温遇未成年,你是监护人,但你只把他那份的零头给了他——三万多块钱,还分了三回打,备注写的‘生活费’。”
刘美兰嘴唇哆嗦:“你、你查我?”
“我查你干什么?我查我员工背景。”傅沉渊笑了一下,“刘女士,您要是再来找温遇要钱,我就让律师跟您聊。一百二十万扣掉您该得的那份,还剩七十多万。您是想现在还,还是走程序?”
刘美兰“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温遇!你就看着外人这么欺负你姑妈?你小时候谁管你吃饭的?谁给你交的学费——”
“姑妈,”温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得很,“我高中的学费是我自己暑假工挣的。生活费您每个月给我三百,我记账了,三年一共给了一万零八百。后来我上大学就没问您要过钱了。您当初收留我,我感激,这些年我也陆陆续续给了您快十万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转账记录,把屏幕亮给刘美兰看:“这是去年到今年的。姑妈,您儿子这回打人赔的八万,是我跟傅总借的,我打欠条了。您要是真把我当侄子,这钱您不该让我掏。”
刘美兰看着那一串转账记录,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傅沉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刘女士,慢走。以后有事让您儿子自己来,别让温遇顶锅了。”
刘美兰灰溜溜地走了。门关上之后温遇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傅沉渊回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还行?”傅沉渊问。
“嗯。”温遇低下头,“傅总,那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查的?”
“搬进来第二个月。”
“你查我干嘛?”
“我家里住进来一个人,我不查清楚能放心?”傅沉渊理直气壮。
温遇没话说了。他站直了身子,把餐桌上的盘子收了往厨房走,路过傅沉渊身边的时候低低说了句:“谢谢。”
傅沉渊“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那个欠条回头重写一份,别写两年了,你有钱再还,不急。”
温遇在厨房里没回头:“不行。说两年就两年。”
傅沉渊想这人怎么轴得这么气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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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兰的事消停了两个月,温遇开始琢磨搬出去。
他这半年攒了点钱,加上傅沉渊“强迫”他省下来的菜钱,卡里有了四万多。他悄悄看了几套房,最后定了个五环外的开间,月租两千八,离他新找的工作近——他投了俩月简历,终于在一家设计公司找了个助理岗,工资不高但正经交五险一金。
他花了三个晚上收拾东西,第四天晚上趁傅沉渊出差,叫了辆货拉拉把行李拉走了。走之前在傅沉渊床头柜上放了张纸条,写了新地址和一句话:傅总,谢谢这半年,欠你的钱我按月打你卡里。
傅沉渊第二天早上回来,看见空了的次卧和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愣了半天。他摸出手机给温遇打电话:“你搬走了?”
“嗯。傅总,我找着工作了,公司离那边近。”
“你走之前不会说一声?”
“……你出差呢,我怕打扰你。”
傅沉渊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越想越气。他给温遇发微信:“你走了谁给我做饭?”
温遇回:“傅总,我又不是你请的保姆。”
傅沉渊气得把手机扔沙发上了。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补了一句:“我早饭吃什么?”
温遇这回隔了十分钟才回:“楼下便利店有包子。或者你让阿姨做。”
傅沉渊盯着“阿姨”俩字,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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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遇在新公司干了半个月,傅沉渊没来找过他。他松了口气,但晚上下班回出租屋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开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比傅沉渊家那个次卧小多了。他自己煮了碗面蹲在桌子前吃,吃着吃着想起傅沉渊挑食的毛病——那人不吃香菜不吃姜不吃葱,煎蛋要溏心的但蛋黄不能流出来,毛病多得能写张单子。温遇以前一边骂他事多一边照做不误。
他吃完面洗了碗,手机响了。傅沉渊发的消息:“你上回买的那个辣酱什么牌子的?超市找不到。”
温遇回:“盒马有,进口调料那排,左边第三格。你别买成蒜蓉的,你不吃蒜。”
傅沉渊隔了一会儿回:“找到了。你那边缺什么吗?”
温遇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不缺。”
“哦。那挂了。”
温遇以为他真挂了,结果三秒后傅沉渊又发了一条:“你那破房子有暖气吗?今年冬天冷。”
“有。”
“行。缺什么说话。”
温遇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
又过了半个月,温遇公司接了个项目,合作方是傅沉渊那边介绍来的。温遇看到项目对接人名单的时候头都大了——傅沉渊的公司赫然在列。他硬着头皮跟了一周,周五下午开对接会,傅沉渊本人来了。
会议室里温遇坐在角落做记录,傅沉渊坐在主位上听汇报,全程没多看他一眼。会开完了人散了,温遇收拾电脑准备溜,被傅沉渊叫住:“温遇,你留一下。”
同事看了他俩一眼,识趣地走了。
会议室门一关,傅沉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保温袋搁桌上:“给你带的。”
温遇打开一看,是盒洗好的草莓,还有一罐辣酱——就是他上次说的那个牌子。
“你买辣酱干嘛?你又不吃辣。”
“你吃啊。”傅沉渊坐椅子上转了个向,看他,“你搬出去快一个月了,也不回来看看。我那冰箱里东西都放坏了。”
“你让阿姨收拾啊。”
“阿姨一周来两回,你以前天天在。”傅沉渊说完这句自己觉得有点不对劲,咳了一声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钱够花吗?”
“够。”
“不够说话。”
“嗯。”
又冷场了。温遇拎着保温袋站在那儿,觉得这场景跟当初派出所门口有点像——傅沉渊这人平时挺能说的,一到这种时候就嘴笨。
“傅总,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傅沉渊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张卡搁桌上,“这你拿着。”
温遇看了一眼那张卡,脸色变了变:“傅总,我说了钱我会还——”
“不是钱。”傅沉渊把卡推过来,“我新房的钥匙。上个月买的,装修好了。你周末要是有空过去看看,帮我把冰箱填满。我懒得弄。”
温遇看着那把钥匙,没接:“傅总,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心里没数?”傅沉渊皱着眉,“我要是能自己填冰箱我找你?我连辣酱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你可以找阿姨——”
“我就找你。”傅沉渊站起来,把钥匙塞他手里,“你爱来不来。不来我冰箱空了跟你算账。”
他拎着大衣走了,留温遇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攥着钥匙,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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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温遇还是去了。新房子离他公司两站地铁,挺大的平层,装修风格比老房子亮堂些。他进门的时候傅沉渊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拆箱,旁边堆了一地没拆的快递,看见他来了抬了下下巴:“厨房在左边。冰箱空的。”
温遇看了眼那堆快递:“你这些不收拾?”
“等你收拾。”
“……我是你请的钟点工?”
“钟点工一小时五十,你一小时多少?”傅沉渊站起来拍拍裤子,“我付你工资。”
温遇翻了个白眼,进厨房开冰箱门。果然空的,连根葱都没有。他列了张单子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傅沉渊还在拆快递——拆了半天拆出来一堆没用的,什么电动开瓶器、自动搅拌杯、空气炸锅,标签都没撕。
“你买这些干什么?”
“看着好玩。”傅沉渊把空气炸锅递给他,“你用这个给我炸个鸡翅?”
“我不会。”
“学。”
温遇把菜放下,叉着腰看他:“傅沉渊,你到底想干嘛?”
傅沉渊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安静了两秒,说了句:“我想让你回来住。”
温遇不说话了。
“次卧给你留着呢,东西都没动。”傅沉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搬出去这一个月我早饭就没吃过热乎的。”
“傅总——”
“你别叫我傅总。”傅沉渊打断他,“我叫傅沉渊,你叫我名字就行。”
温遇抿了抿嘴:“傅沉渊,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你想起来喂一顿就想起来喂一顿。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知道。”傅沉渊看着他,“所以我不逼你。你周末有空过来给我做顿饭,我按市场价付你钱。行不行?”
温遇被他气笑了:“你找个阿姨不比我便宜?”
“我就要你。”傅沉渊说完觉得这话有点那什么,补了一句,“你做饭合我胃口。”
温遇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菜拎进厨房:“下不为例。这顿算我给你暖房的。”
傅沉渊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菜切菜,忽然说了句:“温遇。”
“嗯?”
“你以后要是不想做饭了,跟我说一声。”
“干嘛?”
“我做。”傅沉渊说,“我最近在学。”
温遇切菜的手停了停,没回头:“你?学做饭?”
“嗯。煮个面煎个蛋应该还行。”傅沉渊挠了挠头,“就是不一定能吃。”
温遇低头笑了一声:“那还是我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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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温遇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因为表现好被提成了项目组长。签完合同那天他给傅沉渊发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傅沉渊秒回:有。吃什么?
温遇:我做饭。新房子,你来。
傅沉渊:行。几点?
温遇:七点。别迟到。
傅沉渊七点整摁的门铃,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束花。温遇开门看见花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花干什么?”
“暖房礼。”傅沉渊把花塞他怀里,进门换了鞋,四下打量了一圈,“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好啊。”
温遇把花搁桌上,去厨房端菜。三菜一汤,都是傅沉渊爱吃的。傅沉渊坐下吃了两口,闷声道:“你手艺见长。”
“那肯定的。我天天自己做。”
“一个人做一个人吃,没意思。”
“习惯了。”
傅沉渊搁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温遇,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欠条,我撕了。”
温遇抬头看他:“什么?”
“八万块那事。你姑妈后来把房子的事跟你和解了没?”
“上个月和解了,她把七十多万退我了。”温遇说,“我存着呢。”
“那你就是有钱了。”傅沉渊说,“欠条我撕了,你不用还了。”
“不行——”
“你听我说完。”傅沉渊打断他,“钱不用还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温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以后我早饭你包了。”傅沉渊一本正经地说,“我按市价付你钱。一个月一千五,包月。”
温遇愣了两秒,笑出了声:“傅沉渊,你绕这么大圈子就为这个?”
“还有。”傅沉渊清了清嗓子,“你周末能不能回来住?我那个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傅沉渊——”
“我认真的。”傅沉渊看着他,“我不逼你搬回来,但你周末过来住两天,给我做两顿饭,咱俩看看电影什么的。行不行?”
温遇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派出所门口这人推门进来的样子——大衣没系扣子,气势汹汹的,跟来抄家似的。现在这人坐在他对面,为了一日三餐和周末电影跟他讨价还价,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行吧。”温遇低头扒了口饭,“但我先说好,我周末可能加班,不一定每周都去。”
“没事。提前说一声就行。”
“还有,我不洗碗。”
“我洗。”
“你上次把碗摔了三个。”
“……那我买个洗碗机。”
温遇没忍住又笑了。傅沉渊看他笑了,自己也跟着乐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后来温遇也没正式搬回去,但他周末确实老往傅沉渊那边跑。傅沉渊学做饭的事进展缓慢,目前能独立完成的项目包括煮泡面、煎鸡蛋和热牛奶,煎鸡蛋还是单面的,翻面必碎。温遇骂了他两回笨,第三回开始手把手教,教着教着傅沉渊就从后面把下巴搁他肩膀上了,说“你身上怎么有股洗衣粉味儿”。
温遇拿胳膊肘怼他:“起开。油烟呛。”
傅沉渊不起来,还搁那儿闻:“挺好闻的。什么牌子洗衣粉?”
“超市打折买的。你问这干嘛?”
“我也用那个。”
温遇没理他。但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往购物车里加了一箱同款洗衣粉,填的傅沉渊的地址。
再后来傅沉渊跟人吃饭的时候老带上温遇。有回饭局上有人开玩笑,说傅总最近气色好了,是不是有人照顾了。傅沉渊端着酒杯笑了一声:“嗯。有人给做饭。”
旁边人起哄问谁啊,傅沉渊看了温遇一眼。温遇低头吃菜,耳朵尖红了。傅沉渊就把话岔开了,说“回头请你们来家里吃”。
温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傅沉渊面不改色地给他夹了块排骨。
散场之后俩人溜达着往回走,温遇问他:“你刚才在桌上那话什么意思?”
“哪话?”
“就‘有人给做饭’那句。”
傅沉渊把手插兜里,慢悠悠地说:“字面意思。”
“你——”
“温遇,”傅沉渊停下脚步看他,“我下回请人吃饭,你得以什么身份出席啊?帮厨?钟点工?还是室友?”
温遇被他问住了。
傅沉渊凑近了一步:“你要是不说话,那我可就自己定了。”
“你定什么?”
“男朋友。”傅沉渊说,“行不行?”
温遇站在路灯底下,看傅沉渊那张脸——这人平时挺横的,这会儿问“行不行”的语气却跟等判决似的。他想起半年前便利店那包软中华,想起傅沉渊半夜喝多了回家喝蜂蜜水的样子,想起刚才饭桌上这人一边跟人吹牛一边偷偷给他转桌盘把爱吃的菜转他面前。
“行。”温遇说,“但你得学做饭。不能老让我一个人做。”
傅沉渊笑了一声,伸手把他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学。明天就开始学。”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煎蛋糊了仨。”
“那叫练手。”
“练手费鸡蛋?”
“我买的鸡蛋,我乐意。”
俩人拌着嘴往小区里走。北京十二月的风刮得挺紧,但温遇觉得没去年那么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