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试菜时,经理请我在菜单上补签名字。
新郎确认栏里,却已经写着贺景行。
未婚妻林知夏随口解释:“你来得晚,景行替你签一下,菜单已经照顾过你了。”
我看着满桌红油菜,还有冷盘里撒的花生碎,没有动筷。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这几道你都不吃?”
姐姐笑道:“他就没几样肯吃的。”
青梅许明棠接了一句:“景行就从来不麻烦别人。”
“我有胃病,花生过敏。”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知夏很快把菜单推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好了,正式婚宴再加两道清淡的,你先签字。”
我问经理:“这份菜单按谁的意见改的?”
她翻到前一页,念出林知夏留的备注:“按贺先生的口味调整。”
林知夏皱眉:“他是替你操心,又不是来抢你的婚礼。”
我放下了笔。
晚上,我处理完婚宴剩下的事,赶去赴早已约好的电影。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们谁都没来,也没人接电话。
散场后,我却看见他们四个从旁边的影厅走出来。
贺景行说,他临时想看另一部,大家就陪他去了。
我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姐姐反问:“你不会自己先走吗?非得等完了再来怪人?”
我独自回家,刷到他们同时发的合照。
【最后一次单身聚会。以后各自成家,我们四个也要一直在一起。】
我的婚礼,成了他们四个人告别单身的借口。
我退出页面,退掉婚宴,买下去里昂的机票。
他们愿意守着彼此,就守着吧。
我的以后,不必再给他们留位置。
1
婚宴经理回拨电话,先问我是不是要换菜单。
“不是换,整场取消。”
她静了一会儿,提醒我连同布置和跟拍一起退,会损失一部分定金。
“都退。”
“试菜那张确认单呢?贺先生已经签过了。”
“合同是我签的,钱也是我付的。他不是新郎,那张单子作废。”
经理终于明白过来,没再劝我换菜。
“好,程先生,退订文件发到您本人手机。”
林知夏只去过一次婚宴筹备会。
那次是选酒。
贺景行尝了口起泡酒,说酸,她马上叫人换成了甜酒。
我坐在一旁,连杯子都没端起来。
她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回到卧室,我把还没拆吊牌的礼服挂回衣袋,约了店里明天来取。
订婚戒指也摘了下来。
四年前,是林知夏主动向我求的婚。
她拿戒指时弄反了盒子,我姐姐和许明棠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等什么,快答应啊。”
姐姐推了推我。
许明棠说:“我们都帮你看着,她以后敢欺负你,先过我们这关。”
我那时眼里都是泪,连一个完整的“好”都说不利索。
以为最重要的人,都在我身边。
手机接连响了几声。
贺景行在五人群里道歉。
【是我不好,临时改主意,惹砚舟不开心了。】
林知夏回复得很快。
【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姐姐紧接着发来一句。
【他筹备婚礼累了,脾气大,你别跟他计较。】
许明棠更干脆。
【电影是我们愿意看的,又不是你逼的,你道什么歉?】
他们确实都是自愿的。
我把那几句话看完,点了退出群聊。
电影票在我的手机里躺了一个多月。
导演、场次、座位,我都提前问过林知夏。
她说自己也想看,还说到了那天,无论多忙都留给我。
我甚至给姐姐和明棠也买了票。
可到了那一晚,四个人一起忘了我。
电话打进来时,我刚把一件衬衫叠好。
“程砚舟,你退群干什么?”
林知夏没有问我到家没有。
我说:“以后不在里面说话了。”
“景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这样让他怎么想?”
“你告诉他,不必道歉。”
她像是终于听见一句满意的话。
“那明天一起吃饭,你亲口跟他说。”
“我明天没时间。”
她在电话里沉默两秒,声音冷下来。
“六天后就办婚礼,你非得这时候跟我们较劲?”
衣柜里,属于我的那半边已经空了。
“婚礼我会处理。”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林知夏的语气缓了下来。
“景行心思重,你也体谅他一点。”
通话结束,我把护照和调任资料放进包里。
外婆织的灰围巾压在最上面。
凌晨,退订文件到了。
我核过金额,签完字,在取消原因那一栏停了很久。
最后写下四个字。
新娘缺席。
2
第二天,我到公司办调任。
里昂分公司一直缺项目负责人,父亲问过我好几回。
我每次都说再等等。
等婚礼办完,等林知夏忙过这一阵,等姐姐那边有人帮忙。
明明只是我自己的工作,却好像谁都不能少了我。
真要走时,手续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人事经理刚把文件放到桌上,贺景行来了。
他抱着一摞请柬,走到我对面。
“知夏说你在公司,果然没猜错。”
最上面一张印着红色郁金香。
我原来选的是白色洋桔梗。
贺景行喜欢郁金香,前几天在群里提过。
“宾客名单你再看一下?知夏让我帮着确认。”
“你们看就行。”
我翻过一页文件,签上名字。
他没有走。
“砚舟,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现在在忙。”
“可明天的聚会,你也说不来。”
“那天也有事。”
他的手指攥紧请柬边缘,声音低下去。
门被推开时,林知夏正好看见他低着头。
她先走到贺景行身边。
“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贺景行摇头。
“是我不该来,砚舟还有事要忙。”
姐姐跟在后面,听完便看向我。
“他忙前忙后帮你,你连句好话都不肯说?”
许明棠接过请柬,摸到边角被攥出来的折痕。
“他昨晚就没睡踏实,你还给他脸色看。”
我把笔盖扣上。
“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三个人一时没接话。
以前不用问这句。
贺景行一低头,我就会先解释,解释完再道歉。
即使他改的是我的安排,占的是我的时间,我也总怕让她们难做。
林知夏拉开椅子,让贺景行坐下。
“你这么忙,婚礼交给景行负责好了。”
“他熟悉我们的习惯,不用你来回跑。”
姐姐觉得很好。
“正好明晚聚会也用这一批人,谁对接都一样。”
许明棠笑着把请柬放回去。
“景行比你会布置,放心吧。”
贺景行看着我,小心问:“你真的不介意?”
林知夏替我答了。
“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直到这一句说完,她才记起朝我看一眼。
我点头。
“随你们。”
订金都在退了。
她们给那场不存在的婚礼挑什么颜色,我确实无所谓。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窄长的绒盒。
我认得它。
订婚那天,林母把她丈夫结婚时戴过的银领针交给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还特地比了比,让我配婚礼那条领带。
眼下,盒子被林知夏推到贺景行面前。
“这个也先放你那里,免得临时找不着。”
贺景行没立刻伸手。
“这不是阿姨给砚舟的吗?”
“只是保管,又没送给你。”
林知夏转过脸,当着我的面说:“他最近心不在焉,连菜单都不肯签,东西丢了,婚礼那天找谁要?”
姐姐拍了下我的椅背。
“她也是怕你忙中出错。”
许明棠朝我眨眼。
“到那天还是你的,总不会少你一件东西。”
贺景行这才打开盒子。
他今天穿着衬衫,系了一条深蓝领带。
林知夏看了看,干脆拿出领针替他别上。
“喜欢就试试。”
银色的一线横在他胸前。
我记得林母把它交给我时,林知夏也站在旁边。
那时她笑着说,我爸爸的眼光果然好。
人事经理又敲了敲门。
我把调任书合上,她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知夏没看见封面。
她正低头替贺景行把领针拨正。
我坐在她们面前,反倒成了唯一不需要被照顾的人。
3
聚会那天下午,酒店经理联系我,说家属送来了婚礼纪念箱。
她问我是按退订清单收走,还是另留地址寄送。
我正要让她寄,姐姐的消息跳了进来。
【东西在后台,你自己来拿。】
【景行替你重新排过流程,大家都在,你顺便听一遍。】
我发回去:“婚礼的事不用再排。”
姐姐没接这句,只发了一张照片。
箱盖开着,露出外婆亲手绣的口袋巾。
那是她给我婚礼留的东西。
我告诉经理,晚些时候会亲自到场。
婚可以不结,外婆的东西不能继续放在她们手里。
晚上,我拖着行李箱到了酒店。
经理等在外面,说我的物品已经单独登记。
看见我望向宴会厅,她迟疑了一下。
“林小姐说,今天的活动照常拍,还是用原来的摄影团队。”
门开着。
我原定的白色花墙已经撤了,红色郁金香铺满入口。
迎宾区没有我们的合影。
四个人的照片,从学生时代一路排到现在。
姐姐挽着贺景行,许明棠靠在另一侧,林知夏站在他身后。
每一张都有同样的四个人。
找不到我。
舞台上,姐姐拿着话筒,笑着对贺景行说:“以后的日子,都要这么高高兴兴的,我们陪你。”
许明棠举起杯:“以后谁结婚,都不许把我们几个丢下。”
林知夏就站在贺景行身边。
那枚领针,还别在他的领带上。
他先看见我,笑容停了一瞬。
“砚舟也来了。”
姐姐循声回头,像是早猜到这个结果。
“我就说,外婆的东西在这,你肯定会来。”
原来她知道。
知道有些东西,我舍不得不要。
所以拿来叫我听话,正好。
“箱子在哪里?”
姐姐往后台一指,却没让开。
“先把流程听完,别一来就急着走。”
我绕过她,林知夏又拉住我的手。
“等一下,摄影师还没拍完。”
我看向镜头。
她说:“你也录一句,祝我们四个人一直好好的。”
“我为什么要录?”
“只是祝福,你非要让大家不高兴?”
贺景行伸手拉了拉她,说算了。
林知夏反过来安慰他。
“没什么算了的,他又没不愿意。”
然后她又转回来,等我回答。
我抽出手,站到镜头前。
“祝你们,往后都如愿。”
摄像师等了一下,没有等到下一句。
姐姐皱眉:“就这样?”
“就这样。”
我不欠她们别的祝词。
后台的纪念箱压在酒箱下面,边角已经裂开。
经理帮我挪开酒箱,翻起被浸湿的口袋巾,脸色变了。
母亲写的婚书也沾了酒。
母亲写的是:“盼我的孩子一生有爱,身边的人,永远都选他。”
最后那半句,晕成了一片。
我伸手去揭口袋巾,箱底的内衬跟着被带起来。
经理赶紧止住我的手,说酒店有合作的修复师,先别再扯。
“那就把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封好,送过去。”
我把能取下的婚书放进保护袋。
“只修东西,不许替我添字,修好联系我本人。”
经理一项项记下,把交接单递给我。
我签完,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当初外婆把口袋巾塞进盒子时,反复摸过上面的绣线,怕压坏了。
我把婚书收进包里,没有再回舞台前。
大屏却在这时亮起来。
我剪了许多个夜晚的婚礼影像不见了,屏幕上依旧是他们四个。
蛋糕被推到中间,顶上四个人偶,肩挨着肩。
林知夏接过话筒。
“以后不管跟谁成了家,我们四个,还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姐姐和许明棠一同拥住贺景行。
我低头收到值机提醒。
紧接着,婚宴经理给我回电,确认退订已办结,扣过违约金的款项今晚退回。
我说了声谢谢。
身后的笑声忽然断了。
林知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酒杯滑落,砸在地上。
“砚舟,什么叫退订款?”
我把婚书压进包的里层,拉好拉链。
这场婚礼,总算不用再等了。
4
“婚宴为什么会退款?”
林知夏站着没动,酒液沿着鞋边慢慢淌开。
电话里,经理听见她的声音,问要不要再解释一遍。
“不用,谢谢。”
我挂了电话。
林知夏这才走近,盯着我的眼睛。
“你把婚礼取消了?”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那晚我给你打过电话。”
她停了一下。
“你只让我安慰景行,我说婚礼由我处理,你说好。”
“那不是一回事。”
“对你不是,对我就是。”
姐姐听见动静,也从台上走下来。
“砚舟,别把事情做绝,婚期都定了,亲戚朋友怎么交代?”
“通知他们不用来了。”
“你把这当什么?说不办就不办?”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大屏。
画面刚好停在四个人的毕业合照。
“你们改我的安排时,也没觉得需要问我。”
没有人接这句。
贺景行站在灯下,指尖搭着那枚领针,往林知夏身后退了半步。
我朝他伸手。
“林姨给我的东西,该摘下来了。”
他把绒盒递过来。
盒子里是空的。
“我是帮你保管,知夏说……”
“我说的是你身上那件。”
许明棠开口劝我:“一件领针,别弄得像审人。”
我没有收空盒,只看着林知夏。
她沉着脸,终于抬手替贺景行解开领针,放到盒子里。
我看清里面的东西,才把盒盖扣好。
“我会交还林姨,不需要你们再替我保管。”
说完,我把自己的订婚戒指放进林知夏手心。
她下意识攥住,指节慢慢发白。
“你连这个都不要了?”
“戒指还你,婚约就到这里。”
“程砚舟,你一定要为了景行……”
“别再拿他做理由。”
我打断她。
“和我订婚的是你,答应我的也是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指了指屏幕。
“你刚说,以后最重要的都是你们四个。我听清楚了。”
姐姐低声叫我的名字。
我把领针盒装进一个新的封袋,交给赶来的经理,写下林母的收件地址。
“请您替我寄回去,运费算我的。”
然后拖起行李箱。
“砚舟,你去哪?”
林知夏追了两步。
“机场。”
“你现在就走?”
“还有三个小时起飞。”
她看见箱子上的行李牌,才像真正听懂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退婚宴那晚。”
“工作也不管了?”
我停下来。
“我昨天签的调任书,你连封面都没看。”
她望着我,没再说话。
贺景行跟到门边,让大家都别生气,说领针已经还了,婚礼重新办就好。
“你们各让一步,何必弄成这样?”
我把包里的保护袋拿出来。
母亲写的字被隔在一层薄薄的塑料后面,墨迹还湿着。
“这些也能重来吗?”
他的视线移开了。
“我不知道会洒到,酒是别人放的……”
“所以谁都不负责,是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袋子收好,转身走向出口。
林知夏在后面喊:“你今天从这里走出去,就别等我再来哄你。”
我拉着箱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就省下这次吧。”
外面有车停过来,我弯腰坐进去。
她站在旋转门前,没有跟上。
我知道她还不相信。
从前我会等她的气消,会替姐姐顾全场面,会因为明棠一句算了,咽下自己没说完的话。
这一次,车已经开走了。
5
我办完值机,正准备去安检,三个人还是追来了。
林知夏的外套搭在臂弯,姐姐走得太急,鞋跟踩得很响。
许明棠手里拎着落在后台的纪念箱外袋。
她递给我,说怕我装东西要用。
我接过来,放进随身包里。
贺景行没来。
“先别进去。”
林知夏挡在我前面,呼吸没有平稳。
“刚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现在也不必说了。”
“婚宴还能重新订,花用你选的,酒也用你选的。以后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
她一口气说完,望着我,像是终于交出正确答案。
我问她:“那我选的花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白玫瑰?”
我没有纠正。
“你看,你连我喜欢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伸手来拉我,指尖碰到包带,又停下。
“我承认,最近是顾不上你。”
“不是最近。”
“那我们慢慢改,好不好?”
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段。
我从包里取出调任书,把有批复日期的一页展开。
“里昂分公司的位置,半年前爸爸就问过我。”
姐姐先看见了下面的申请时间。
“你四个月前就申请了?”
“嗯。”
“那时候你不是还在订婚宴?”
“我在等,也在给自己留路。”
林知夏抬起眼,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原来以为,婚礼筹备起来,至少能换来她一句认真问询。
问我累不累,问我怎么选,或者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说过期待了。
最后,一句话也没等到。
许明棠皱眉:“你想去就说啊,谁会拦着你?”
“景行复诊怕一个人,你让我别急着走,是不是你说的?”
她没回答。
我看向林知夏。
“你说等婚礼办完,分公司迟几个月也不会垮。”
再看姐姐。
“你说家里都顾不过来,我倒有心思往外跑。”
姐姐攥着那页纸,慢慢松开了手。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个申请?”
“你过生日那天。”
那时她正替贺景行挑礼物。
我把里昂的事说了一半,她便让店员拿另一款出来,再回头叫我别老想着离开。
“你说,家里需要我。”
姐姐低下头,像是终于记起了那天的橱窗和礼盒。
林知夏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砚舟,我错了,你先别走。”
我看了看她的手。
“放开。”
她摇头。
“最后一次,你再信我一次。”
“我不是第一次信你。”
我等她把这句话听完,才一点点把手抽出来。
“你们每次说下回,我就把自己的事往后放。放到现在,再往后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林知夏的手还停在半空。
广播报到我那趟航班,提醒旅客提前安检。
我把调任书装回去,拉起箱子。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结婚了?”
我停住,转过身,让她看着我回答。
“不结了。”
姐姐眼圈发红。
“那我们也不要了?”
我望着她,喉咙紧了一下。
她牵过我上学,明棠陪我长大,林知夏曾经是我最想带回家的人。
我没有办法把那些年都说成假的。
可眼前这三个人,也确实一次次选了别人。
“你们四个人,继续好好过。”
“我就不跟了。”
许明棠小声问:“我们在你心里,就真的这么不好?”
“我在你们心里,又有多重要呢?”
她没有回答。
我进了安检通道,没有再等。
隔着一排排旅客,林知夏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的戒指。
起飞前,她发来一条消息。
【婚期我不改,你会回来的。】
飞行途中再连上网络时,屏幕上又多了一句。
【你回来,什么都听你的。】
我把对话删掉,收起手机。
舷窗外亮起一层淡金色的云。
这次不用替谁留下来了。
6
到里昂那天有雨。
我在酒店放好箱子,第二天就进了项目组。
负责人等在会议室,手里拿着客户准备终止合作的通知。
对方嫌交付慢,又找到了报价更低的团队。
项目要是停下来,组里近一半的人都得走。
“他们下午来谈撤项,先带我看现在能运行的部分。”
负责人有些意外,说演示环境还没整理好。
“不用等好看,能做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
下午,客户仍把终止函放在桌上。
我没有先谈降价,让技术负责人接入现有系统,把已经完成的流程跑给他看。
对方指着其中一步,说竞品答应过,可以少花一半时间。
我请他给出一组实际数据,当场让两种流程各跑了一遍。
等第二组结果出来,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个能开放给我们试用吗?”
“可以,明早给你权限。”
三天后,对方撤回终止函,追加了百分之十八的预算。
项目组的人围在会议桌前,一遍遍确认邮件上的数字。
一个年轻同事,用力拍了一下手。
“程总,晚上庆功,您可不许再加班。”
我笑着答应了。
手机这时亮起来,来电是国内号码。
我没有接。
连着几通以后,对方改发短信。
【婚礼真没办。你至少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看完,回复:
【已经说清楚了。】
晚上回酒店,我把婚宴账单和物品交接照片存进电脑。
其中有一张,是我母亲写的那页婚书。
酒店拍照时,旁边还放着印了四个人照片的派对席卡。
我把鼠标挪开,没有再放大。
原定婚礼那天,林知夏比往常更早到了酒店。
她以为只要自己先到,再把场地重新摆起来,我总不至于让两家人难堪。
迎宾屏已经换了另一对新人的名字。
她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往里走。
经理请她去办公室,说我的合同已经退结,档期也另订了。
林知夏拿出手机,让对方把我叫过来。
“他只是跟我生气,我能跟他说清楚。”
经理没有替她拨号,把那晚发给我的资料打开。
里面有退订确认,也有纪念箱受损时的交接照片。
姐姐和许明棠跟进来,原本还想问能不能临时换个厅。
照片里的口袋巾翻起一角,底下是被酒泡开的绣线。
姐姐忽然伸手按住了屏幕边缘。
“那箱酒,是谁放上去的?”
经理翻出取景时留下的工作照。
派对开始前,三个人都在后台,贺景行抱着箱子问能不能先腾个地方。
是姐姐把纪念箱往里面推,说我来了自己会拿。
照片上的她,手还没收回去。
办公室静了下来。
经理往下翻了一页,前期花材和影像制作的费用列在上面。
这些都已经从程砚舟的定金里扣掉,派对上用过的东西,却一项都没再付过钱。
“程先生筹备婚礼时结的款,不能算成您那晚另订的服务。”
林知夏看着那几笔钱,没有接话。
林知夏把自己的手机攥紧,没有再要求经理联系我。
许明棠低声说:“我们当时,都在。”
谁都不能说自己没看见那只箱子。
也不能说不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她们走出办公室时,新娘正提着裙摆从大厅经过,新郎回过身等她。
林知夏看了一眼,很快低下了头。
当晚,我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我看见物品照片了。不是一句重新办,就能算了的。】
隔了很久,又来一句。
【原来你真的不会再等我。】
我没有回复。
她这回终于看见了。
可我不必留在原地,等她看见。
7
领针寄到林家时,林母刚给女儿打完电话。
林知夏还说婚礼只是暂缓,让家里不要多问。
拆开封袋,看见熟悉的绒盒,林母却坐了很久。
盒里附了一张小卡,程砚舟写着谢谢她这些年的照顾,东西完好,交还长辈。
没有提林知夏一句。
她记得订婚那天,这孩子接过领针时,两只手都是小心的。
丈夫去世后,这件东西在柜子里放了许多年。
她亲手取出来,就是认定了这个女婿。
如今,人家规规矩矩送了回来。
婚礼筹备群里,摄影团队发来了成片链接。
林母点开,第一眼便看见贺景行胸前的银光。
往下翻,是四人的大合照,是换过的花墙,是没有程砚舟的蛋糕。
她给女儿拨电话。
“领针怎么到景行身上去了?”
林知夏说,只是暂时让他拿着。
“拿着,跟戴着一样吗?”
那边没了声音。
林母带上盒子,去了贺景行的住处。
他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先叫了一声阿姨,随即朝后让开。
她没有坐,把手机上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是给未来女婿的,你不知道?”
“知夏让我保管,怕砚舟忙丢了。”
“保管就需要戴在你身上,站到她身边去拍照?”
贺景行攥住门把手。
“大家就是聚一聚,砚舟也说让我们安排。”
林母看着他。
“他让你们安排婚礼,不是让你们替掉他。”
“我们没想替……”
“那他的照片呢?”
“他选的花呢?”
贺景行没有答。
林母把视频往后拖,停在程砚舟被叫到镜头前的那一段。
她看着那个孩子说完祝福,一个人走向后台。
其他人很快继续笑起来,没有谁跟过去。
“他当时拿的是自己的东西,你们为什么不让他先拿走?”
“我怕他走了,大家就不高兴了。”
贺景行低头,声音有些发紧。
“她们结婚以后,就各有各的生活了。我想趁最后几天,好好聚一次。”
“所以别人的婚礼,要先来成全你?”
他抬头想解释,林母已把手机收回去。
“你不想失去朋友,砚舟就该失去未婚妻和家人吗?”
贺景行红了眼,问砚舟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母握着绒盒,指腹在盒角上压出白痕。
“该问的不是他回不回来。”
“是你们凭什么还觉得,他应该回来。”
回到家,林知夏、程予安和许明棠都在客厅。
她把领针放在茶几上,打开婚礼筹备群的文件。
不是没有程砚舟的安排。
他拟的初稿还在,写明了菜品、花材、音乐,还有父母致辞的顺序。
每一次改动后面,都跟着一个确认。
林母把手机放到三人面前。
“知夏,这份菜单,是不是你改的?”
林知夏点了头。
“予安,四个人的照片,是不是你找人换的?”
程予安捏住自己的手指。
“是。”
许明棠先开口:“视频是我发过去的,我以为砚舟只是因为电影的事生气。”
林母抬眼。
“什么电影?”
许明棠说了那晚的事,越说声音越低。
直到说到程砚舟一个人在旁边等了近三个小时,客厅里没人再动。
林母看着三个人。
“你们在另一个厅里,有一个人记得给他打电话吗?”
没有。
那时她们还在讨论情节,贺景行说好看,就又约了下一部。
“当晚不记得,现在怎么都记起来了?”
程予安捂住眼睛。
林知夏伸手去碰领针盒,碰到一半,停了下来。
林母起身,自己把盒子收好。
“砚舟托我领修复好的纪念箱。我去办这件事,别的,你们自己想。”
她没有再替女儿打电话劝婚。
里昂这边,林知夏的电话打来时,我刚离开公司。
我接了。
她先告诉我,林姨已经收到领针。
“她还是想把它给你。”
“先放在林姨那里吧。”
“我没想到,你连东西都退得这么干净。”
“不退给你,你会当我还要等。”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走到路口,等红灯。
她说:“对不起。”
“现在再看那些记录,才知道你早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记录一直都在。”
“砚舟,我想当面跟你说话。”
“我不想见你。”
“只见一次,也不行?”
“不行。”
她沉默下来。
绿灯亮了,我正要挂断,她又问我是不是恨她。
我望着街对面一间裁缝店,橱窗里的礼服熨得笔挺。
“那天在影厅外,我是恨的。”
“现在呢?”
“我还有工作,有自己的事,没时间总回头想你。”
她很久没有出声。
我过了马路,把手机收起来。
那句道歉终于说给我听了。
可我的婚宴已经退了,飞机也早就落了地。
8
项目庆功展上,我又看见了她们。
三个人站在最后一排,衣服上还有长途飞行留下的折痕。
我没有停下介绍方案。
问答、致谢、下一环节的说明,我照着原来的节奏做完,才从台上下来。
林知夏先叫住我。
“砚舟。”
“找我有事?”
她把一只木箱放到旁边的桌上,说是林姨交给她的。
封条还在,修复单压在最上面,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我核对后拆开,外婆的口袋巾铺在干净的衬布上,箱角也补好了。
“酒渍已经处理过。”
姐姐说话时,一直看着那块绣花布。
我从包里取出随身带来的婚书,放进箱子。
林知夏看见了上面的墨团。
“我问过师傅,照原来的内容补字,能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你愿意的话……”
“不用。”
我把林姨准备的透明封套套在纸外。
“谁也不用替我妈再写一次。”
林知夏的手从桌沿慢慢缩回去。
“我知道,修好东西也不算还上了。”
“知道就好。”
她拿出手机,放在箱子旁边。
“我和予安、明棠重新建了群,没有景行。我也辞掉国内的职位了,可以留在里昂,慢慢来。”
姐姐看向我:“她连工作都放下了,你……”
“那是她的决定,我没有让她辞职。”
我把手机推回去。
“这个群,我也不进。”
林知夏盯着屏幕。
“可这次只有我们四个……”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我没有替她把话接完。
姐姐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林知夏抬手拦住她,退出了邀请页面。
“别拉他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往我这边放。
我合好木箱。
姐姐走到面前,眼睛红得很明显。
“我不是来帮她说话的。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那就说你自己的事。”
她低头:“我是你姐姐,却让你受这些委屈。”
“你没忘过自己是景行的朋友。”
姐姐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
“所以受委屈的,就一直由我来?”
她摇头,却没再往前靠。
“以后不会了。”
“那以后别用姐姐的身份叫我回去。”
她把这句听完,低低地应了。
许明棠站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搭我的肩。
她问:“你是不是很早就对我们失望了?”
“不是那一天才开始的。”
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老说你太计较,嫌你把小事看得重。可我把你的事换成景行的,好像又从没觉得他计较。”
我没有接话。
“我能做点什么?”
“别再替我决定了。”
她看向桌上的箱子。
“东西能一点点修好,我们真的一点都不行了吗?”
“明棠,我想离开,不是哪里坏了,等你们修。”
她看着我,终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知夏始终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过的纸。
“那这句对不起,你肯收吗?”
“收。”
她抬头,眼里亮了一点。
“你原谅我了?”
“没有。”
那一点光又落了下去。
我没有往回找补。
她本来就该道歉,我也确实不想再回去。
两件事,都是真的。
工作人员从人群里过来,提醒我客户还在等合影。
我说马上来,抱起木箱。
林知夏在身后问:“这段时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时候?”
“收拾东西那晚。”
“你想了什么?”
我看着她。
“想我怎么用了四年,才舍得把戒指摘下来。”
她停在原地,没有再问。
我走到展板前,同事替我接过箱子,叫我往中间站一点。
摄影师举起相机,我身旁的人笑着靠近。
这一次,照片里有我的位置。
远处的三个人,没有再把我叫走。
9
一年后,我正式接任里昂分公司负责人。
新项目发布的日期,碰巧就是原定婚礼的那一天。
我没让人改期。
活动结束,父亲给我发来一张现场照片,说拍得不错,要存下来给家里人看。
我笑着回他,晚上再聊。
助理抱着一个包裹进来。
寄件地址是林家。
里面仍是那枚银领针,盒底压着一封林知夏的信。
她说自己后来回了国内,没有继续在里昂待下去。
她也没有再建群。
信里写,她从前以为一次重要选择,总得是结婚或分手这样的大事。
后来才知道,让我等在影厅,改掉一份菜单,把我的东西交给别人,那些时候,她也已经选过了。
末尾,她说以后不再来打扰,祝我在这里过得好。
我读完,把信折回去。
领针没有收下。
我请助理另找了一个结实的外盒,寄还林母,附上了给她的问候。
她当年是真心待我好的。
这点我一直记得。
但我也不能再做她的女婿了。
傍晚回到公寓,我把木箱放在桌上。
口袋巾已经没有明显酒渍,绣线靠近边缘的地方,却仍有一点褪色。
母亲的婚书放在它旁边。
那句祝福,后半截依旧看不清。
我没有照着记忆,把缺掉的字补回原处。
而是在下面另写了一行。
【也盼这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别再委屈自己。】
写完,我把笔放下,坐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起来,姐姐发来消息,提醒我这周降温,别把外婆的围巾又忘在公司。
许明棠随后发来一张发布会截图,圈出我站在中间的位置,说这张好看。
没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国。
也没有谁说,家里还需要我,让我把自己的事先放放。
我给她们回了一句知道了。
至于林知夏,后来从别人口中听说,她开始接手家里的海外业务,偶尔会在新闻里出现。
我没再特意找来看。
贺景行也去了别的城市,与她们渐渐不再往来。
有人提起,他后来后悔过,说那晚应该让她们去陪我看电影。
可散场时空下来的座位,早就不能再补一张票。
这些消息传过来,我听完,也就过去了。
同事在楼下叫我,问要不要一起去附近新开的餐馆。
我围好灰色围巾,拿起钥匙。
从前我一想到离开,就怕以后没有人一起吃饭,没有人等我回家。
原来不用非在那四个人身边,生活才过得下去。
现在我有同事,有朋友,有做得出成绩的工作。
也能因为累了不想说话,坦然拒绝一次聚会,不必担心谁会替别人责怪我。
出门前,航空公司推来一条特价提醒。
好几个我没去过的地方,都在名单上。
我没急着订票。
不是还在等谁,也不急着逃开谁。
我只是想把眼前这顿晚饭,好好吃完。
门关上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婚书。
母亲盼的那些好日子,我会慢慢过下去。
这一次,我先站在了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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