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班主任陈芳参加了一场访谈。
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上市公司的掌舵人,也有留在研究所的学者。
主持人问,哪个孩子最让她惦记。
她想了很久,说起了我。
“年级第一,喜欢班里一个成绩垫底的姑娘。”
“家长会那天,他怕妈妈翻到情书,求我替他收一天。”
“我答应替他保管,后来却拿到家长会上,换了个意思念出来。”
“我以为拆开他们,就能保住他的前程。”
“结果他没去上大学,那个姑娘倒考进了名校,如今生意做得很大。”
主持人停了停,问她,现在还见得到那个男孩吗。
陈芳低下头,拧紧了手里的纸巾。
“见不到了。”
“他得了白血病,四年前就没了。”
那段访谈被剪成短片,在网上传了开来。
沈知意还不知道。
她刚离开一场金融论坛,正赶着替未婚夫拍一对古董袖扣。
……
1
顾明远打来视频时,沈知意正在看拍卖目录。
他隔着屏幕叮嘱她:“别记错时间。我那套礼服,就等这对袖扣了。”
她原本紧绷的脸松下来,答应得很快。
“记着呢,少不了你的。”
她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阿姨说你昨晚没吃多少东西。”
“我让人送了你喜欢的蟹粉小笼,先吃几只,别又拿咖啡当饭。”
顾明远把餐盒举给她看,笑了。
“知道了。”
“真该谢谢你那个前任,把你教得这么会照顾人。”
沈知意翻目录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淡了些。
“哪来的前任?”
“都说了,我没谈过。”
我就在她身边。
当然,她看不到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每回听到这两个字时,眼里的厌烦有多明显。
沈知意一直恨我。
那封在家长会上被念出来的信,揭开了她最不愿让人知道的家事。
她父亲又在那之后病倒,最终没能救回来。
她把那条命记在了我身上。
后来,她考上大学,做起生意,和顾家定下婚约。
我则成了她最不愿提起的那一段。
我倒没有多意外。
好日子才刚过上,谁愿意回头去想一个仇人。
助理等她挂断视频,递来了调整过的行程。
“去拍卖行会经过电视台。”
“陈老师今天在那里录节目,要不要顺路问候一下?”
“也有几家媒体在。”
沈氏正需要这些露面的机会。
沈知意合上目录,说好。
她确实记着陈芳的恩。
若不是那场家长会,她大概还会信我喜欢她,还会继续替我挡着那些事。
陈芳从演播厅出来时,身边围着好些人。
她接过沈知意递来的花,愣了愣,随即笑着拉住她的手。
“这么忙,还惦记着老师。”
沈知意在她面前,还是当年那个难得肯听话的学生。
“路过,来看看您。”
“这几年一直没抽出时间,是我不好。”
她说改日请老师吃饭,陈芳便叫她去今晚的同学聚会。
沈知意嘴角的笑淡了些。
老师看懂了她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放心,他来不了。”
她便答应了。
饭局因为多了沈知意,比原先热闹了不少。
大家轮着敬酒、问婚期,仿佛当年谁都同她很熟。
有个人喝多了,说着说着,忽然提起八年前。
“咱们上回这么齐,还是家长会那次吧。”
“知意跟林见川那事……”
碰杯的声音停了。
我看见陈芳慢慢放下了筷子。
沈知意倒没有发火。
她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似的,笑着反问:“林见川?谁啊?”
2
说错话的人连忙跟着笑,抬手打了两下自己的嘴。
“不提了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
于是,过去就过去了。
我陪着她走过的那几年,好像也不过是饭桌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名字。
散席时,沈知意送陈芳上车。
老师没有马上坐进去,隔着车门看了她许久。
“知意,你别再怨见川了。”
沈知意扶着车门,没接话。
“他这几年过得不好。”
“走的时候,也没几个能送他的人。”
陈芳喝过酒,眼睛有些红。
“你以后会过得很好,老师替你高兴。”
“可有些事,别一直往心里压。”
她哪里是不记得我。
那个名字一出来,她捏着杯子的手便没松开。
饭吃了半晚,她看门口的次数,比看身边的人还多。
陈芳也是看见了的。
她在我病床前坐过那么多回,后悔当年替我做的决定。
可有些决定,不是后悔了就能重新来一次。
沈知意忽然笑了,像是终于听出了这番话的意思。
“老师,他连您都请动了?”
“见川是真的……”
“您不用替他解释。”
“我没有要找他算账,他也别再跑到我面前来。”
她停了停,声音彻底冷下来。
“尤其别像四年前那样。”
“太难看。”
四年前,我拿到检查结果,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先回了趟家。
开门的是个抱孩子的陌生男人,问我找哪位。
我说了我妈的名字。
他们摇头,告诉我,房子早就卖了。
我在楼下坐到下雨,哭了很久,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隔了那么些年,我第一次拨通沈知意的号码。
我向她借七十万。
“算我借你的。”
“也算以前给你补课,我先把那些钱支出来,行吗?”
她听完,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住在监护室,一天就要九千。”
“你要是也躺进去了,再来跟我算这些账。”
我攥着检查单,纸角湿透了。
“沈知意,我真的快死了。”
这句话,没有人回答。
拿开手机,才看见通话早断了。
第二天,我替人发传单,眼前一黑,在街边栽了下去。
恰好有人经过,扶了我一把。
“先叫救护车,费用我……”
我认出了她的声音。
沈知意也认出了我。
她托在我胳膊下的手抽走了。
我的膝盖磕上地面,手臂贴着晒烫的路沿,疼得缩了一下,却撑不起自己。
“打听好我的行程才来的?”
“你倒是真能下功夫。”
我张嘴想解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口气。
她从车里拿来两万八千块钱,扔在我身旁。
“不是快死了吗?”
“拿去,给自己挑个像样的骨灰盒。”
钞票盖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后来,我还是去治病了。
我想活,便到处凑钱。
那笔钱,我没有拿去交治疗费。
我听了她的话,替自己订好了骨灰盒,余下的一万一千块,请陈芳还给她。
此刻,老师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钱会退给你。”
“见川没有再欠着你的什么。”
她弯下身,坐进车里,最后看了沈知意一眼。
“明天是他的忌日。”
“信不信都随你,老师想请你去看看。”
3
沈知意在窗前出神,我又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雨天。
我那时恨她。
大人的事没人肯向我解释,我只知道,爸爸跟她妈妈走了,家里一天比一天冷。
我想问她,凭什么偏偏是我们家。
结果找到的,是一个挨过打、校服上沾着血的姑娘。
她缩在墙角,看我淋得浑身湿,竟还把自己的外套往我面前推。
那句话,我到底没问出来。
他们做错的事,不该算到我们头上。
后来,她替我带早饭,抢自习室的位置。
妈妈发病,冲到学校来打我,她也挡过。
胳膊挨得肿起来,她却还抹掉我脸上的眼泪。
“别怕,我在呢。”
我觉得,她真是很了不起的人。
那几年,沈知意待我很好,好得让我偶尔忘记,我们本来该躲开彼此。
直到高三,我才敢承认,我也喜欢她。
写好信后,正赶上家长会。
我怕妈妈翻到,叫住了来收作业的陈芳。
“老师,您能替我收一天吗?”
“家长会结束,我再来拿。”
我求她,别让别人看。
她接过信,说:“放这里吧,开完会你来拿。”
可家长会还没结束,教室里就念出了沈知意的名字。
我写的是喜欢,是想同她去一个地方读书。
陈芳念出来的,却是她怎样不配,是她妈妈的错,是我从来没看得起她。
我站在后门,听见那些没写过的话,连开口都忘了。
沈知意看着我,没有再看讲台。
她父亲在那之后被送进了医院,反复抢救,还是没有回来。
妈妈把我关在屋里,不许我再找那个女人的女儿。
我翻窗跑了出去。
沈知意开门看见我,眼里一点亮色也没有。
我说,不是那样,信不是老师念的那样。
她只问我,她爸爸做错了什么。
“我妈欠你家的,我这些年一直在还。”
“现在我爸也没了,你满意了吗?”
她把我带去的花扔在台阶上,连同那张写了祝福的卡片。
门关上了。
我跪在门外,求她把话听完,求到天黑,门也没有再开。
回去时,有人从巷口拦住我,要我把身上的钱和手机交出去。
我往后退,被另一个人堵住。
挣动间,右手磕在墙上,疼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我把手机藏在怀里,拨出了最上面的那个号码。
“知意,帮帮我。”
“有人抢东西,我走不了……”
她接了。
我甚至听到了她那边关窗的声音。
“还没演够?”
“林见川,那你就把戏演全了,别再打给我。”
我听见身后的人在催,哭着报出巷子的位置,电话却断了。
再拨,便怎么也拨不进去。
有人来夺手机,我护了一下,那只手被拽住,后面的疼痛让我连名字都叫不全。
我只记得地上那束散了的花,被人踩来踩去。
后来有人发现我。
右手骨折,手机也不在了,身边连一张能擦血的纸都没有。
妈妈听说我又是为了沈知意跑出去,病得更厉害了,在医院住了好一阵。
高考那天,我自己进的校门。
远远看见沈知意,她身边也没有家长。
我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朝这边看。
那是我们分开以后,最后一次离得那么近。
我的右手还没好利索,写到后面,笔握不稳,心也定不下来。
成绩出来,她去了最好的学校,我只够到一所普通本科的线。
我没去,也没有复读。
妈妈的治疗要花钱,家里又没有别人。
我得先挣到下个月的药费,才有工夫想自己。
我去了一家工厂,十二小时一班。
第三年,身体开始变差。
陈芳也是那时候找到我的。
她还我原信,讲当年的事,说可以供我继续读书。
我把医院的单子拿给她看。
“老师,读书能不能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活下去。”
我还想活。
可第二回化疗后,疼得蜷在床上,忽然就撑不住了。
电视里,沈知意正讲她的公司,讲她遇到的机会。
说到最后,镜头给了她手上的订婚戒指一个特写。
我看完,告诉陈芳,我不想再治了。
“他们都走了,老师,我也不想再一个人熬了。”
临走前,我还是许了一个愿。
我想再见沈知意一次,哪怕她不原谅我,至少把原信看一眼。
她真来了。
她来医院捐赠,和我只隔着一道帘子。
我想叫她,喉咙里却涌出血来。
护士喊人,车轮飞快地滚过地面。
我忽然不疼了,从床上轻轻浮起来,看见她停住了脚步。
她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可她转过身时,我身上已经盖好了白布。
4
一声响,把我从那些旧事里惊醒。
杯子在沈知意脚边碎了。
她低头给手上的伤口贴好创可贴,告诉助理,推掉明早的安排。
“去趟墓园。”
她说得很冷静。
“总得看看,他把戏做到哪一步了。”
我的位置不太好,偏在一条窄路的尽头,周围堆着没人扫的叶子。
陈芳打着伞,一点点把碑前清理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两家的事放在那里,走不到一起的。”
她对着我的照片说话。
“我以为你是孩子,眼下看不开,我替你做了决定,过几年你就懂了。”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病中一觉醒来,总能看见这张脸。
那几年,是她把退休的钱一笔笔拿出来,陪我治病,替我安排最后的事。
我也知道,那场家长会再改不回去了。
皮鞋踩过积水,沈知意走到碑前,黑色大衣上还沾着细雨。
她把花放下来。
还是那一种,白得很整齐,花香也浓。
我往旁边让了让。
都已经这样了,竟还会害怕一种花的气味,真没出息。
她垂眼看碑上的字。
林见川,二〇二二年九月十七日。
最下面,是我给自己选的那句话:终于可以自由了。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连这个也准备好了?”
“以前把我妈妈骂得那么难听,现在明知道我有婚约,还要往中间挤。”
“他倒不嫌自己丢人。”
我站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听她说。
“告诉他,不必再躲着,出来把东西收了。”
“我没有什么好原谅他的。”
陈芳握住伞柄,慢慢站直了。
“见川去你门口解释那天,你没听。”
“后来求你救他,你也没听。”
“知意,他已经没办法再出来说话了。”
“你还要他怎么做?”
老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理了理边角,递过去。
八年前,我写完这封信的时候,手上还蹭着一点墨。
那时候,我没想过交到她手里,竟要这么久。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些。
她只看了眼信封上的名字,便松开了手。
纸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点泥。
我愣在那里,连伸手去捞都忘了。
“别往我这里送了。”
“脏。”
沈知意拿纸巾擦了擦指尖。
我摸着胸口,分不清那里为什么还会疼。
陈芳把一张银行卡拍在她身上,声音一下哑了。
“这是剩下的钱。”
“你叫他买好一点的,他真的去买了。”
“剩一万一,一分也没动。”
卡掉在地上,两个人都没有弯腰。
老师的手抖得厉害。
“那封信不是你听到的样子。”
“那些伤人的话,是我改的。”
“我怕他分心,怕他误了前程,就拿你们两家的事去拆开你们。”
“他把信交给我,是信我。”
“我却让你以为,是他亲手把那些话交上来的。”
“你爸爸后来病倒,还有见川妈妈发病,这些都不在我原先想的里面。”
“可不能因为我没想过,就不算我做的。”
沈知意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
“老师,您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死了,就能把害死我爸的账抹了?”
“在我这里,他还是欠着一条命。”
陈芳闭了闭眼,从包里又取出一件东西。
“那你把这个看完。”
“看完了,再说。”
5
是一个旧U盘,挂着辆掉了漆的小车。
沈知意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她当时说,等以后挣了钱,给我换真的。
我笑了她半天,说你先把下回的数学考好吧。
我以为她会把它也扔掉。
她把它带回公司,放在桌角,叫助理进来。
“拿去处理掉。”
助理应了声,伸手来拿。
小车被碰翻的一瞬,沈知意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放着。”
那只手停在原处,等她下一句。
她自己拿了起来,握进掌心,才说:“没事,你先出去。”
门关上了。
车轮还能转,漆面上那道细痕也还在。
她用指腹擦过去,低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应了。
“嗯,我在。”
应完才想起,她从来听不见。
她把U盘拿到电脑前,停了停,亲手插了进去。
电脑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几张旧照片,一段录音。
照片上的她趴在桌边,露着半边脸。
那时候我不敢让她发现,拍完以后,又在下面添了许多字。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晴。
沈知意把我给她出的题写到半夜,早读睡着了。
她说不要拍,我还是拍了。
先不告诉她。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二,阴。
发烧,睡得迷迷糊糊,她下晚自习给我送药,被老师留在办公室里说了半天。
嘴上嫌我麻烦,药却买了两盒。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四,雨。
我们去爬山。
我在半道不肯走,她把最后半瓶水递给我,坐在旁边陪我歇。
下山时天快黑了,她还在说,不急,慢慢来。
写到这里,我圈了好大一个圈。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沈知意。
她停在这张照片上,很久没动鼠标。
再点开录音时,眼睛已经红了。
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我带着哭腔的声音。
“老师,您答应过不让人看的!”
“我没有写过那些话,您为什么要那样念?”
陈芳的声音比我的稳得多。
“你现在觉得老师害你,是因为你只看得见眼前。”
“你这样的成绩,前面有多少路可以走,为什么一定要同她绑在一起?”
“可那不是我说的。”
“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你不能让一封信,把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我还想拿回信,身后忽然响起了妈妈的声音。
她抓住我的校服领口,把我从桌边往外拽。
“你还找她!”
“我说了多少回,不许跟那个女人的女儿来往!”
我伸手想让她松一点,她猛地扬起巴掌。
我不敢再动,怕她又犯病,也怕她当着那么多人摔下去。
陈芳跑过来拦,挨了两下,声音也急了。
“有话好好说,这是学校,你不能这样打孩子!”
妈妈根本不听。
车门关过来时夹住了我的脚,她也没有停下来问一句。
后面,是我回了家,门被反锁的声音。
皮带抽到身上的那几下,很清楚。
爸爸走时别的东西都带走了,就留下这一条。
再往后,录音便断了。
沈知意把它重新放了一遍。
她手里那根烟一直燃着,烫到指间,才猛地松开。
她叫助理进来,让人核一核文件。
“是不是原来的录音,有没有动过。”
说完,又摆手让人出去。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开过录音。
那天在老师办公室里,我只顾着问为什么。
后来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在录着。
临走前,我删掉了好多东西。
陈芳却替我留了备份。
沈知意仍像是不肯信,反复点开,又关掉,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等核对结果送回来,办公室已经散不掉那股味道。
原始文件,没有发现剪接、拼改。
她看完,把手放在桌上,慢慢低下了头。
6
沈知意又回了一趟墓园。
她走得很急,踩进水里,裤脚湿透了,也没有低头看。
那封信还在原来的地方。
薄薄的纸泡得发白,墨迹散开,早已看不出完整的一句。
她弯腰去拿,纸边被带下来一小块。
手便僵住了。
她换了个地方,小心托着,纸还是一点点碎在指间。
以前我写它,怕一笔不好看,换过好几张。
她不要的时候,只用了松开手的那么一会儿。
我看着她,忽然没那么想让她读了。
“算了吧,沈知意。”
“走都走了,不差这一封信。”
她当然听不见,还在想法子把纸从水里分出来。
我也怨过她,怨过很久。
可死以后被迫跟在她身边,日子一天天过,许多原先觉得非问清不可的话,也渐渐忘了。
一直记着,实在太累。
她走到碑前,低下头,伸手擦我的照片。
我赶紧去挡。
“别动这个。”
“这张是挑过的,已经比本人好看了,你再弄坏,我去哪儿换?”
她的手穿过我,把那点水痕慢慢抹掉。
“真难看。”
她低声说。
我气得围着她转了一圈,使劲想弄出点动静,结果只吹落几片叶子。
沈知意低头看见了,捡起一片,攥在手里。
她在碑旁坐下,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慢慢抖起来。
我起先没看明白,凑过去,才见眼泪从她指缝里掉下来。
“见川,对不起。”
“你那时候解释,我没有让你说完。”
她吸了口气,声音还是不稳。
“现在换我说,你大概也不肯听了。”
我看着她,倒没有再生气。
听也好,不听也好,对我已经没有多大分别了。
胸口那团压了好多年的东西松了一些,我甚至能飘得更远。
我想,兴许快了。
等真能离开,就不必再陪她赶飞机、看报表,听她同另一个人说晚安。
她却还在说我们的从前。
好多事,我记不清了,听着听着,才想起还有过这么一回。
说到我去她家那天,她忽然停住。
“我本来想追出去的。”
“可走到门口,又想到我爸,我凭什么还要送你回家。”
她把脸埋得更深。
“后来接到电话,我确实出去找过。”
“我去你平时走的路上,来回找,都没有人。”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出去,想骗我再见你。”
“还好只是骗我的……”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还来过。
那天我等了一遍又一遍,以为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了。
“你来过啊。”我低头看着她,“可我已经不在那条路上了。”
花香被雨气带过来,我往远处躲了躲。
沈知意却抬起头,像是终于想到了哪里不对。
她拿出手机,拨给陈芳。
“老师,那天他离开我家,后来是怎么回去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是别人送去医院的。”
“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
“他后来把一些旧东西交给我保管。”
“我在家里,正找着,你过来吧。”
沈知意没有再等。
陈芳开门时,桌上摊着几份病历和一张旧回执。
边角都有些起毛,和我生前爱把纸折进口袋的习惯一样。
“不是后来生病的这些。”她先问,声音发紧,“我要知道那天。”
老师抽出压在下面的急诊记录,推给她。
“就是那天。”
沈知意先看日期,又看了看姓名。
陈芳指着上面记下的伤情,说他报过案,却没能再把后面的事好好跟下去。
家里不肯让他提,他也没了能求的人。
“他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
7
沈知意仍盯着那张纸。
她的手没有伸过去,像是碰到了,就再也退不回刚才的那句“还好”。
“他真的……”
后面几个字,她没说出来。
老师点头。
“他给我看这些,说高考那年手一直没好,写到最后,连笔都握不住。”
沈知意忽然扶住桌沿。
纸上的字不多,她却一行一行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偏过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
“我听见了。”她说。
陈芳没明白,问她什么。
“电话里,他叫我救他。”
“我听见了,我只是……”
她只是觉得,我在骗她。
可这句话,如今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她终于把那份记录拿起来,问陈芳,我妈妈现在住在哪里。
我已经很久没见妈妈了。
从前的邻居说,她卖掉房子以后,换了个地方,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我一直希望是真的。
只要她能睡个好觉,不必一睁眼就恨爸爸,也不必一看见我就想起那些事,我怎么样,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可跟着沈知意来到那栋旧楼,我差点没有认出开门的人。
妈妈瘦得厉害,头发白了许多,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
沈知意叫她阿姨,报了名字。
她呆滞的眼睛才慢慢聚过来。
“是你。”
妈妈挡住了门,手还握在门把上。
“你还来做什么?”
沈知意把旧记录拿出来,问她能不能进去说。
妈妈连看也不看,门往回关了一点。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沈知意伸手抵住门边,没有硬推。
“见川死了,您知道吗?”
“他在那种地方干活,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妈妈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死了也好。”
“不用再管我这个拖累。”
沈知意捏着纸,问得越来越艰难。
“他那年伤成那样,为什么不让他再去求助?”
“他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忽然提高了声音。
“没有做错?”
“我不许他去找你,他从窗户翻出去!”
“他要不是跑去你那里,会遇上那些人?”
“受了伤,还非要出去说,要去找人。”
“我拦着,是怕那些人再找上门,怕他又出事!”
“你倒来教我怎么当妈?”
“可他不是惹事……”
“你知道他不是?”
妈妈笑了一声,忽然把门拉开了些。
“那他去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把门打开?”
沈知意抵门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我没有资格教您。”
她望着妈妈,一时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妈妈反而更激动了。
“你毁了他,还要到我这里找一个比你更坏的人,好叫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屋里的花瓶砸过来,撞在沈知意额边,碎片落了一地。
她没有躲开,伸手摸了摸,指尖沾着血。
妈妈把她往外推,反复说滚,门终于砰地关上。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没有再敲。
我却还在门的另一边。
妈妈拿布来擦地上那点血,擦着擦着,动作便慢了。
她跪下去,手里捏着那块布,捂住脸。
“见川。”
“我的见川……”
我蹲在她身边。
她的眼泪从我手上穿过去,我一点也接不住。
8
沈知意处理完额上的伤,让助理继续去找当年那些人。
再见面,是在城北一栋废楼里。
那几张脸都变了些。
我挨个看过去,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模样,疼了会叫,见到有人守住门,也会往后躲。
我那时喊了那么多遍停下,却没一个人听。
沈知意没有马上动手。
她把一张高中合照放在桌上,指着站在第二排的我。
“这个人,记不记得?”
有人看了一眼,摇头。
另一个直接说,过去太久了,哪能记得所有人。
沈知意压住照片,指节一点点绷紧。
“手是你们伤的,连他的名字也没问过?”
她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他叫林见川。”
“右手受伤,手机被拿走的那个。”
最边上的人动了一下,立刻去看旁边的人。
沈知意看见了。
“想起来了?”
那人赶紧摆手,说手不是自己弄的,又把身边的人往前推。
“我们就想弄点钱,没想把他怎样。”
“是他一直抱着手机不松手,非要打电话……”
“那你们就打他的手?”
“不是我!”
“是他们。”
“他要早把东西交出来,也没这些事。”
沈知意垂下眼,重新看照片里那个还没长开的我。
我也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我还很年轻,连这些人的脸都没有见过。
另一个人急着开口。
“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自己不识相,后来也没再找过我们,早就没事了吧。”
沈知意抬头。
“他没再来,你们就当他没事?”
她声音很轻,问完以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几个人不知道这句话还有谁该回答,仍在争先恐后地撇清。
有人说自己没动手,只站在旁边。
有人说当时根本没听见骨头响,谁知道他会伤得那么重。
还有人想从桌边溜过去,被拦住后,才忙着说愿意赔钱。
“叫他来,想要多少,商量就是了。”
“他来不了了。”
沈知意抓住那人的衣领,逼他看清照片。
“他四年前就死了。”
对方终于不敢再争,嘴唇动了两下,还想把错往别人身上推。
她松开手,拿起椅边的铁棍,砸了下去。
惨叫声堵住了那些辩解。
我没有再往里看,只在门口等。
她出来时,蹲在水管边洗手。
洗了很久,水已经清了,她还搓着指缝,像总有哪里没弄干净。
“见川,对不起。”
她慢慢坐到地上,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肯再问一句。”
我飘在她旁边,没有回答。
后来,那几个人到底被送了进去。
他们往后的日子不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我听助理提起,心里那点总不肯散的东西,又淡了一些。
我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真的,这已经比我生前想过的好得多。
我连病都快治不起的时候,从没敢想,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把那些事再问一遍。
我开始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沈知意却又去找了陈芳。
她眼下全是青色,坐在那里,像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老师先开了口。
“你父亲的事,是我对不住。”
“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沈知意摇头。
“没有了。”
“您再说多少回,我爸也回不来。”
“我对见川,也一样。”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抬眼看老师,声音很低。
“能不能再跟我说说,他最后那段日子?”
9
陈芳说,我后来很能吃苦。
成绩出来没哭,进工厂没哭,拿着白血病的检查结果去找她,也只是问,该到哪儿治。
“他说,那天已经哭够了。”
老师垂着眼,手指在膝头交握。
“我起先以为,他还是怨我。”
“知道后来那些事,反而盼他能骂我几句,能再说一句,他不服。”
我想起来了。
疼的时候,我也恨过。
可恨一个人要记住很多事,我那时连喘口气都觉得累。
偏偏死还没有来,治疗还要一回一回继续。
陈芳讲起林见川最后一次出门。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她推着轮椅停在草坪边,他说起以前学校门口的保安,说他看着凶,其实下雨总替忘带伞的学生留一会儿门。
又说起教导主任养死的那盆花,其实是别人浇坏的。
他说着,还笑了两下。
陈芳知道,好些小事是沈知意讲给他听的。
她原本不爱念书,讲起这些,倒一件比一件生动。
天上有灯亮起来。
无人机慢慢排成两个人的名字,陈芳先看见,想把轮椅转回去。
他已经抬头了。
沈知意,顾明远。
远处不知是谁在替他们庆祝,草坪上也有人停下来看。
林见川等那些字排完,竟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挺好的,很配。”
陈芳站在轮椅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也许他们也会这样。
“不。”
他摇头,答得很平静。
“老师,两家的事还在那里。”
“就算没有那封信,也总会有别的。”
“她往前走了,我没有。”
“早就不是一条路了。”
陈芳握紧推轮椅的手,没有再劝。
从那以后,她没再听他主动说起沈知意。
他吃得越来越少,晚上也睡不住。
有一天,精神忽然好了些,还把送来的饭吃下了大半。
陈芳正想高兴,他已经拿起平板,认真看起了身后的安排。
屏幕上是骨灰盒。
他挑了一阵,指给她看,说既然有人让他买好一点,就选这个吧。
“余下的钱,替我还回去。”
“病历也帮我收着,我怕自己到时候找不到。”
“信也放一起吧。”
“她以后肯看了,就替我给她。”
陈芳展开纸巾,在他脸边擦了擦。
她一直答应,一直点头,眼泪却没能忍住。
两个人都知道,能坐在一起挑东西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后来挑碑上那句话,我想了许久。
悲伤的句子太多,我不想让路过的人看见,又替我叹一口气。
最后选了那一句,终于可以自由了。
看起来还挺洒脱。
只是当时不知道,沈知意以后会那么勤地往这里跑,有时候一坐就坐到天黑。
说好的自由,倒先让我陪她发呆。
想到这里,我瞪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眼泪一直掉,手里的纸巾早就湿了。
她想停,越忍,呼吸越乱。
我没再靠近,心里只惦记着,自己似乎又轻了一点。
沈知意却忽然伸手,朝我所在的地方探过来。
我吓得往后一躲,才想起她根本看不见。
可紧接着,她抬起了头。
“见川,是不是你?”
10
陈芳送沈知意去了医院。
她抓着老师的手,说我刚才就在旁边,就站在那里,怎么一转眼又没有了。
助理想把消息压住,没压下来。
很快,沈氏掌舵人精神出了问题的传言,便传得到处都是。
沈知意醒来,看见顾明远发来的消息。
他这阵子在国外订礼服,两人已有好多天没好好说话。
有几回,他问婚礼的事,她答着答着,就没了下文。
他察觉到了,也渐渐不再问。
最后一条,说的是解除婚约。
沈知意看了很久,输入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沈家与顾家生意上的往来不少,婚约一散,原先稳妥的好些事,便也跟着动了。
她又正陷在这些传闻里,日子并不好过。
出院后,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回了公司,接连推了两桩海外并购,想把局面撑住。
临行前,她来墓园看我。
那时候,我剩下的力气已经不多,连飘高一点都做不到,只能靠在碑前。
她站着,等了很久,问我,这一回能不能顺利。
我朝她挥手。
走吧,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她转身时,我又被那股执念牵着,轻飘飘地跟了上去。
航班晚点,她在中转时收到了合作方取消安排的通知,解释了很久,对方也没改口。
回程的飞机又遇上颠簸。
有人哭,有人抓着身边的人。
沈知意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片从墓园带走的叶子,闭上了眼。
她叫了我的名字。
“要是能见到你……”
后半句没说完,广播就响了。
飞机平安落地,她仍得跟着人群走出去。
她没有见到我。
落地后等着她的,是跌下去的股价,以及两笔失败的生意留下的窟窿。
又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旧事。
这一回,被反复说起的,还是她母亲的身份。
那些词,我以前听过许多回,如今被换了个方向,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日夜颠倒,烟和酒越来越多。
有几次,她在高处的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助理赶来,才把人拉回去。
记者找上门,她也不肯见,推搡间又闹出新的消息。
沈知意的样子,一天比一天差。
后来,她不再担任公司的职务。
属于自己的那些钱和产业,她也一笔笔处理了,捐去给治病的人用,其中有一项,留给了白血病患者。
她离开沈氏那天,什么也没带。
和她当年独自从学校里走出去时一样。
“见川,要是还有下一次,我慢慢还你,好不好?”
她站在碑前问。
我没有回头。
前面有新的地方,也有新的日子。
我想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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