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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14:40

退休班主任陈芳参加了一场访谈。

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上市公司的掌舵人,也有留在研究所的学者。

主持人问,哪个孩子最让她惦记。

她想了很久,说起了我。

“年级第一,喜欢班里一个成绩垫底的姑娘。”

“家长会那天,他怕妈妈翻到情书,求我替他收一天。”

“我答应替他保管,后来却拿到家长会上,换了个意思念出来。”

“我以为拆开他们,就能保住他的前程。”

“结果他没去上大学,那个姑娘倒考进了名校,如今生意做得很大。”

主持人停了停,问她,现在还见得到那个男孩吗。

陈芳低下头,拧紧了手里的纸巾。

“见不到了。”

“他得了白血病,四年前就没了。”

那段访谈被剪成短片,在网上传了开来。

沈知意还不知道。

她刚离开一场金融论坛,正赶着替未婚夫拍一对古董袖扣。

……

1

顾明远打来视频时,沈知意正在看拍卖目录。

他隔着屏幕叮嘱她:“别记错时间。我那套礼服,就等这对袖扣了。”

她原本紧绷的脸松下来,答应得很快。

“记着呢,少不了你的。”

她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阿姨说你昨晚没吃多少东西。”

“我让人送了你喜欢的蟹粉小笼,先吃几只,别又拿咖啡当饭。”

顾明远把餐盒举给她看,笑了。

“知道了。”

“真该谢谢你那个前任,把你教得这么会照顾人。”

沈知意翻目录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淡了些。

“哪来的前任?”

“都说了,我没谈过。”

我就在她身边。

当然,她看不到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每回听到这两个字时,眼里的厌烦有多明显。

沈知意一直恨我。

那封在家长会上被念出来的信,揭开了她最不愿让人知道的家事。

她父亲又在那之后病倒,最终没能救回来。

她把那条命记在了我身上。

后来,她考上大学,做起生意,和顾家定下婚约。

我则成了她最不愿提起的那一段。

我倒没有多意外。

好日子才刚过上,谁愿意回头去想一个仇人。

助理等她挂断视频,递来了调整过的行程。

“去拍卖行会经过电视台。”

“陈老师今天在那里录节目,要不要顺路问候一下?”

“也有几家媒体在。”

沈氏正需要这些露面的机会。

沈知意合上目录,说好。

她确实记着陈芳的恩。

若不是那场家长会,她大概还会信我喜欢她,还会继续替我挡着那些事。

陈芳从演播厅出来时,身边围着好些人。

她接过沈知意递来的花,愣了愣,随即笑着拉住她的手。

“这么忙,还惦记着老师。”

沈知意在她面前,还是当年那个难得肯听话的学生。

“路过,来看看您。”

“这几年一直没抽出时间,是我不好。”

她说改日请老师吃饭,陈芳便叫她去今晚的同学聚会。

沈知意嘴角的笑淡了些。

老师看懂了她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放心,他来不了。”

她便答应了。

饭局因为多了沈知意,比原先热闹了不少。

大家轮着敬酒、问婚期,仿佛当年谁都同她很熟。

有个人喝多了,说着说着,忽然提起八年前。

“咱们上回这么齐,还是家长会那次吧。”

“知意跟林见川那事……”

碰杯的声音停了。

我看见陈芳慢慢放下了筷子。

沈知意倒没有发火。

她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似的,笑着反问:“林见川?谁啊?”

2

说错话的人连忙跟着笑,抬手打了两下自己的嘴。

“不提了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

于是,过去就过去了。

我陪着她走过的那几年,好像也不过是饭桌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名字。

散席时,沈知意送陈芳上车。

老师没有马上坐进去,隔着车门看了她许久。

“知意,你别再怨见川了。”

沈知意扶着车门,没接话。

“他这几年过得不好。”

“走的时候,也没几个能送他的人。”

陈芳喝过酒,眼睛有些红。

“你以后会过得很好,老师替你高兴。”

“可有些事,别一直往心里压。”

她哪里是不记得我。

那个名字一出来,她捏着杯子的手便没松开。

饭吃了半晚,她看门口的次数,比看身边的人还多。

陈芳也是看见了的。

她在我病床前坐过那么多回,后悔当年替我做的决定。

可有些决定,不是后悔了就能重新来一次。

沈知意忽然笑了,像是终于听出了这番话的意思。

“老师,他连您都请动了?”

“见川是真的……”

“您不用替他解释。”

“我没有要找他算账,他也别再跑到我面前来。”

她停了停,声音彻底冷下来。

“尤其别像四年前那样。”

“太难看。”

四年前,我拿到检查结果,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先回了趟家。

开门的是个抱孩子的陌生男人,问我找哪位。

我说了我妈的名字。

他们摇头,告诉我,房子早就卖了。

我在楼下坐到下雨,哭了很久,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隔了那么些年,我第一次拨通沈知意的号码。

我向她借七十万。

“算我借你的。”

“也算以前给你补课,我先把那些钱支出来,行吗?”

她听完,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住在监护室,一天就要九千。”

“你要是也躺进去了,再来跟我算这些账。”

我攥着检查单,纸角湿透了。

“沈知意,我真的快死了。”

这句话,没有人回答。

拿开手机,才看见通话早断了。

第二天,我替人发传单,眼前一黑,在街边栽了下去。

恰好有人经过,扶了我一把。

“先叫救护车,费用我……”

我认出了她的声音。

沈知意也认出了我。

她托在我胳膊下的手抽走了。

我的膝盖磕上地面,手臂贴着晒烫的路沿,疼得缩了一下,却撑不起自己。

“打听好我的行程才来的?”

“你倒是真能下功夫。”

我张嘴想解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口气。

她从车里拿来两万八千块钱,扔在我身旁。

“不是快死了吗?”

“拿去,给自己挑个像样的骨灰盒。”

钞票盖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后来,我还是去治病了。

我想活,便到处凑钱。

那笔钱,我没有拿去交治疗费。

我听了她的话,替自己订好了骨灰盒,余下的一万一千块,请陈芳还给她。

此刻,老师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钱会退给你。”

“见川没有再欠着你的什么。”

她弯下身,坐进车里,最后看了沈知意一眼。

“明天是他的忌日。”

“信不信都随你,老师想请你去看看。”

3

沈知意在窗前出神,我又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雨天。

我那时恨她。

大人的事没人肯向我解释,我只知道,爸爸跟她妈妈走了,家里一天比一天冷。

我想问她,凭什么偏偏是我们家。

结果找到的,是一个挨过打、校服上沾着血的姑娘。

她缩在墙角,看我淋得浑身湿,竟还把自己的外套往我面前推。

那句话,我到底没问出来。

他们做错的事,不该算到我们头上。

后来,她替我带早饭,抢自习室的位置。

妈妈发病,冲到学校来打我,她也挡过。

胳膊挨得肿起来,她却还抹掉我脸上的眼泪。

“别怕,我在呢。”

我觉得,她真是很了不起的人。

那几年,沈知意待我很好,好得让我偶尔忘记,我们本来该躲开彼此。

直到高三,我才敢承认,我也喜欢她。

写好信后,正赶上家长会。

我怕妈妈翻到,叫住了来收作业的陈芳。

“老师,您能替我收一天吗?”

“家长会结束,我再来拿。”

我求她,别让别人看。

她接过信,说:“放这里吧,开完会你来拿。”

可家长会还没结束,教室里就念出了沈知意的名字。

我写的是喜欢,是想同她去一个地方读书。

陈芳念出来的,却是她怎样不配,是她妈妈的错,是我从来没看得起她。

我站在后门,听见那些没写过的话,连开口都忘了。

沈知意看着我,没有再看讲台。

她父亲在那之后被送进了医院,反复抢救,还是没有回来。

妈妈把我关在屋里,不许我再找那个女人的女儿。

我翻窗跑了出去。

沈知意开门看见我,眼里一点亮色也没有。

我说,不是那样,信不是老师念的那样。

她只问我,她爸爸做错了什么。

“我妈欠你家的,我这些年一直在还。”

“现在我爸也没了,你满意了吗?”

她把我带去的花扔在台阶上,连同那张写了祝福的卡片。

门关上了。

我跪在门外,求她把话听完,求到天黑,门也没有再开。

回去时,有人从巷口拦住我,要我把身上的钱和手机交出去。

我往后退,被另一个人堵住。

挣动间,右手磕在墙上,疼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我把手机藏在怀里,拨出了最上面的那个号码。

“知意,帮帮我。”

“有人抢东西,我走不了……”

她接了。

我甚至听到了她那边关窗的声音。

“还没演够?”

“林见川,那你就把戏演全了,别再打给我。”

我听见身后的人在催,哭着报出巷子的位置,电话却断了。

再拨,便怎么也拨不进去。

有人来夺手机,我护了一下,那只手被拽住,后面的疼痛让我连名字都叫不全。

我只记得地上那束散了的花,被人踩来踩去。

后来有人发现我。

右手骨折,手机也不在了,身边连一张能擦血的纸都没有。

妈妈听说我又是为了沈知意跑出去,病得更厉害了,在医院住了好一阵。

高考那天,我自己进的校门。

远远看见沈知意,她身边也没有家长。

我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朝这边看。

那是我们分开以后,最后一次离得那么近。

我的右手还没好利索,写到后面,笔握不稳,心也定不下来。

成绩出来,她去了最好的学校,我只够到一所普通本科的线。

我没去,也没有复读。

妈妈的治疗要花钱,家里又没有别人。

我得先挣到下个月的药费,才有工夫想自己。

我去了一家工厂,十二小时一班。

第三年,身体开始变差。

陈芳也是那时候找到我的。

她还我原信,讲当年的事,说可以供我继续读书。

我把医院的单子拿给她看。

“老师,读书能不能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活下去。”

我还想活。

可第二回化疗后,疼得蜷在床上,忽然就撑不住了。

电视里,沈知意正讲她的公司,讲她遇到的机会。

说到最后,镜头给了她手上的订婚戒指一个特写。

我看完,告诉陈芳,我不想再治了。

“他们都走了,老师,我也不想再一个人熬了。”

临走前,我还是许了一个愿。

我想再见沈知意一次,哪怕她不原谅我,至少把原信看一眼。

她真来了。

她来医院捐赠,和我只隔着一道帘子。

我想叫她,喉咙里却涌出血来。

护士喊人,车轮飞快地滚过地面。

我忽然不疼了,从床上轻轻浮起来,看见她停住了脚步。

她似乎听见有人叫她。

可她转过身时,我身上已经盖好了白布。

4

一声响,把我从那些旧事里惊醒。

杯子在沈知意脚边碎了。

她低头给手上的伤口贴好创可贴,告诉助理,推掉明早的安排。

“去趟墓园。”

她说得很冷静。

“总得看看,他把戏做到哪一步了。”

我的位置不太好,偏在一条窄路的尽头,周围堆着没人扫的叶子。

陈芳打着伞,一点点把碑前清理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两家的事放在那里,走不到一起的。”

她对着我的照片说话。

“我以为你是孩子,眼下看不开,我替你做了决定,过几年你就懂了。”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病中一觉醒来,总能看见这张脸。

那几年,是她把退休的钱一笔笔拿出来,陪我治病,替我安排最后的事。

我也知道,那场家长会再改不回去了。

皮鞋踩过积水,沈知意走到碑前,黑色大衣上还沾着细雨。

她把花放下来。

还是那一种,白得很整齐,花香也浓。

我往旁边让了让。

都已经这样了,竟还会害怕一种花的气味,真没出息。

她垂眼看碑上的字。

林见川,二〇二二年九月十七日。

最下面,是我给自己选的那句话:终于可以自由了。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连这个也准备好了?”

“以前把我妈妈骂得那么难听,现在明知道我有婚约,还要往中间挤。”

“他倒不嫌自己丢人。”

我站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听她说。

“告诉他,不必再躲着,出来把东西收了。”

“我没有什么好原谅他的。”

陈芳握住伞柄,慢慢站直了。

“见川去你门口解释那天,你没听。”

“后来求你救他,你也没听。”

“知意,他已经没办法再出来说话了。”

“你还要他怎么做?”

老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理了理边角,递过去。

八年前,我写完这封信的时候,手上还蹭着一点墨。

那时候,我没想过交到她手里,竟要这么久。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些。

她只看了眼信封上的名字,便松开了手。

纸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点泥。

我愣在那里,连伸手去捞都忘了。

“别往我这里送了。”

“脏。”

沈知意拿纸巾擦了擦指尖。

我摸着胸口,分不清那里为什么还会疼。

陈芳把一张银行卡拍在她身上,声音一下哑了。

“这是剩下的钱。”

“你叫他买好一点的,他真的去买了。”

“剩一万一,一分也没动。”

卡掉在地上,两个人都没有弯腰。

老师的手抖得厉害。

“那封信不是你听到的样子。”

“那些伤人的话,是我改的。”

“我怕他分心,怕他误了前程,就拿你们两家的事去拆开你们。”

“他把信交给我,是信我。”

“我却让你以为,是他亲手把那些话交上来的。”

“你爸爸后来病倒,还有见川妈妈发病,这些都不在我原先想的里面。”

“可不能因为我没想过,就不算我做的。”

沈知意的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

“老师,您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死了,就能把害死我爸的账抹了?”

“在我这里,他还是欠着一条命。”

陈芳闭了闭眼,从包里又取出一件东西。

“那你把这个看完。”

“看完了,再说。”

5

是一个旧U盘,挂着辆掉了漆的小车。

沈知意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她当时说,等以后挣了钱,给我换真的。

我笑了她半天,说你先把下回的数学考好吧。

我以为她会把它也扔掉。

她把它带回公司,放在桌角,叫助理进来。

“拿去处理掉。”

助理应了声,伸手来拿。

小车被碰翻的一瞬,沈知意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放着。”

那只手停在原处,等她下一句。

她自己拿了起来,握进掌心,才说:“没事,你先出去。”

门关上了。

车轮还能转,漆面上那道细痕也还在。

她用指腹擦过去,低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应了。

“嗯,我在。”

应完才想起,她从来听不见。

她把U盘拿到电脑前,停了停,亲手插了进去。

电脑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几张旧照片,一段录音。

照片上的她趴在桌边,露着半边脸。

那时候我不敢让她发现,拍完以后,又在下面添了许多字。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晴。

沈知意把我给她出的题写到半夜,早读睡着了。

她说不要拍,我还是拍了。

先不告诉她。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二,阴。

发烧,睡得迷迷糊糊,她下晚自习给我送药,被老师留在办公室里说了半天。

嘴上嫌我麻烦,药却买了两盒。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四,雨。

我们去爬山。

我在半道不肯走,她把最后半瓶水递给我,坐在旁边陪我歇。

下山时天快黑了,她还在说,不急,慢慢来。

写到这里,我圈了好大一个圈。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沈知意。

她停在这张照片上,很久没动鼠标。

再点开录音时,眼睛已经红了。

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我带着哭腔的声音。

“老师,您答应过不让人看的!”

“我没有写过那些话,您为什么要那样念?”

陈芳的声音比我的稳得多。

“你现在觉得老师害你,是因为你只看得见眼前。”

“你这样的成绩,前面有多少路可以走,为什么一定要同她绑在一起?”

“可那不是我说的。”

“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你不能让一封信,把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我还想拿回信,身后忽然响起了妈妈的声音。

她抓住我的校服领口,把我从桌边往外拽。

“你还找她!”

“我说了多少回,不许跟那个女人的女儿来往!”

我伸手想让她松一点,她猛地扬起巴掌。

我不敢再动,怕她又犯病,也怕她当着那么多人摔下去。

陈芳跑过来拦,挨了两下,声音也急了。

“有话好好说,这是学校,你不能这样打孩子!”

妈妈根本不听。

车门关过来时夹住了我的脚,她也没有停下来问一句。

后面,是我回了家,门被反锁的声音。

皮带抽到身上的那几下,很清楚。

爸爸走时别的东西都带走了,就留下这一条。

再往后,录音便断了。

沈知意把它重新放了一遍。

她手里那根烟一直燃着,烫到指间,才猛地松开。

她叫助理进来,让人核一核文件。

“是不是原来的录音,有没有动过。”

说完,又摆手让人出去。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开过录音。

那天在老师办公室里,我只顾着问为什么。

后来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在录着。

临走前,我删掉了好多东西。

陈芳却替我留了备份。

沈知意仍像是不肯信,反复点开,又关掉,一根接一根地点烟。

等核对结果送回来,办公室已经散不掉那股味道。

原始文件,没有发现剪接、拼改。

她看完,把手放在桌上,慢慢低下了头。

6

沈知意又回了一趟墓园。

她走得很急,踩进水里,裤脚湿透了,也没有低头看。

那封信还在原来的地方。

薄薄的纸泡得发白,墨迹散开,早已看不出完整的一句。

她弯腰去拿,纸边被带下来一小块。

手便僵住了。

她换了个地方,小心托着,纸还是一点点碎在指间。

以前我写它,怕一笔不好看,换过好几张。

她不要的时候,只用了松开手的那么一会儿。

我看着她,忽然没那么想让她读了。

“算了吧,沈知意。”

“走都走了,不差这一封信。”

她当然听不见,还在想法子把纸从水里分出来。

我也怨过她,怨过很久。

可死以后被迫跟在她身边,日子一天天过,许多原先觉得非问清不可的话,也渐渐忘了。

一直记着,实在太累。

她走到碑前,低下头,伸手擦我的照片。

我赶紧去挡。

“别动这个。”

“这张是挑过的,已经比本人好看了,你再弄坏,我去哪儿换?”

她的手穿过我,把那点水痕慢慢抹掉。

“真难看。”

她低声说。

我气得围着她转了一圈,使劲想弄出点动静,结果只吹落几片叶子。

沈知意低头看见了,捡起一片,攥在手里。

她在碑旁坐下,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慢慢抖起来。

我起先没看明白,凑过去,才见眼泪从她指缝里掉下来。

“见川,对不起。”

“你那时候解释,我没有让你说完。”

她吸了口气,声音还是不稳。

“现在换我说,你大概也不肯听了。”

我看着她,倒没有再生气。

听也好,不听也好,对我已经没有多大分别了。

胸口那团压了好多年的东西松了一些,我甚至能飘得更远。

我想,兴许快了。

等真能离开,就不必再陪她赶飞机、看报表,听她同另一个人说晚安。

她却还在说我们的从前。

好多事,我记不清了,听着听着,才想起还有过这么一回。

说到我去她家那天,她忽然停住。

“我本来想追出去的。”

“可走到门口,又想到我爸,我凭什么还要送你回家。”

她把脸埋得更深。

“后来接到电话,我确实出去找过。”

“我去你平时走的路上,来回找,都没有人。”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出去,想骗我再见你。”

“还好只是骗我的……”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还来过。

那天我等了一遍又一遍,以为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了。

“你来过啊。”我低头看着她,“可我已经不在那条路上了。”

花香被雨气带过来,我往远处躲了躲。

沈知意却抬起头,像是终于想到了哪里不对。

她拿出手机,拨给陈芳。

“老师,那天他离开我家,后来是怎么回去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是别人送去医院的。”

“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

“他后来把一些旧东西交给我保管。”

“我在家里,正找着,你过来吧。”

沈知意没有再等。

陈芳开门时,桌上摊着几份病历和一张旧回执。

边角都有些起毛,和我生前爱把纸折进口袋的习惯一样。

“不是后来生病的这些。”她先问,声音发紧,“我要知道那天。”

老师抽出压在下面的急诊记录,推给她。

“就是那天。”

沈知意先看日期,又看了看姓名。

陈芳指着上面记下的伤情,说他报过案,却没能再把后面的事好好跟下去。

家里不肯让他提,他也没了能求的人。

“他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

7

沈知意仍盯着那张纸。

她的手没有伸过去,像是碰到了,就再也退不回刚才的那句“还好”。

“他真的……”

后面几个字,她没说出来。

老师点头。

“他给我看这些,说高考那年手一直没好,写到最后,连笔都握不住。”

沈知意忽然扶住桌沿。

纸上的字不多,她却一行一行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偏过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

“我听见了。”她说。

陈芳没明白,问她什么。

“电话里,他叫我救他。”

“我听见了,我只是……”

她只是觉得,我在骗她。

可这句话,如今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她终于把那份记录拿起来,问陈芳,我妈妈现在住在哪里。

我已经很久没见妈妈了。

从前的邻居说,她卖掉房子以后,换了个地方,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我一直希望是真的。

只要她能睡个好觉,不必一睁眼就恨爸爸,也不必一看见我就想起那些事,我怎么样,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可跟着沈知意来到那栋旧楼,我差点没有认出开门的人。

妈妈瘦得厉害,头发白了许多,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

沈知意叫她阿姨,报了名字。

她呆滞的眼睛才慢慢聚过来。

“是你。”

妈妈挡住了门,手还握在门把上。

“你还来做什么?”

沈知意把旧记录拿出来,问她能不能进去说。

妈妈连看也不看,门往回关了一点。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沈知意伸手抵住门边,没有硬推。

“见川死了,您知道吗?”

“他在那种地方干活,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妈妈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死了也好。”

“不用再管我这个拖累。”

沈知意捏着纸,问得越来越艰难。

“他那年伤成那样,为什么不让他再去求助?”

“他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忽然提高了声音。

“没有做错?”

“我不许他去找你,他从窗户翻出去!”

“他要不是跑去你那里,会遇上那些人?”

“受了伤,还非要出去说,要去找人。”

“我拦着,是怕那些人再找上门,怕他又出事!”

“你倒来教我怎么当妈?”

“可他不是惹事……”

“你知道他不是?”

妈妈笑了一声,忽然把门拉开了些。

“那他去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把门打开?”

沈知意抵门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我没有资格教您。”

她望着妈妈,一时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妈妈反而更激动了。

“你毁了他,还要到我这里找一个比你更坏的人,好叫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屋里的花瓶砸过来,撞在沈知意额边,碎片落了一地。

她没有躲开,伸手摸了摸,指尖沾着血。

妈妈把她往外推,反复说滚,门终于砰地关上。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没有再敲。

我却还在门的另一边。

妈妈拿布来擦地上那点血,擦着擦着,动作便慢了。

她跪下去,手里捏着那块布,捂住脸。

“见川。”

“我的见川……”

我蹲在她身边。

她的眼泪从我手上穿过去,我一点也接不住。

8

沈知意处理完额上的伤,让助理继续去找当年那些人。

再见面,是在城北一栋废楼里。

那几张脸都变了些。

我挨个看过去,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的模样,疼了会叫,见到有人守住门,也会往后躲。

我那时喊了那么多遍停下,却没一个人听。

沈知意没有马上动手。

她把一张高中合照放在桌上,指着站在第二排的我。

“这个人,记不记得?”

有人看了一眼,摇头。

另一个直接说,过去太久了,哪能记得所有人。

沈知意压住照片,指节一点点绷紧。

“手是你们伤的,连他的名字也没问过?”

她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他叫林见川。”

“右手受伤,手机被拿走的那个。”

最边上的人动了一下,立刻去看旁边的人。

沈知意看见了。

“想起来了?”

那人赶紧摆手,说手不是自己弄的,又把身边的人往前推。

“我们就想弄点钱,没想把他怎样。”

“是他一直抱着手机不松手,非要打电话……”

“那你们就打他的手?”

“不是我!”

“是他们。”

“他要早把东西交出来,也没这些事。”

沈知意垂下眼,重新看照片里那个还没长开的我。

我也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我还很年轻,连这些人的脸都没有见过。

另一个人急着开口。

“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自己不识相,后来也没再找过我们,早就没事了吧。”

沈知意抬头。

“他没再来,你们就当他没事?”

她声音很轻,问完以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几个人不知道这句话还有谁该回答,仍在争先恐后地撇清。

有人说自己没动手,只站在旁边。

有人说当时根本没听见骨头响,谁知道他会伤得那么重。

还有人想从桌边溜过去,被拦住后,才忙着说愿意赔钱。

“叫他来,想要多少,商量就是了。”

“他来不了了。”

沈知意抓住那人的衣领,逼他看清照片。

“他四年前就死了。”

对方终于不敢再争,嘴唇动了两下,还想把错往别人身上推。

她松开手,拿起椅边的铁棍,砸了下去。

惨叫声堵住了那些辩解。

我没有再往里看,只在门口等。

她出来时,蹲在水管边洗手。

洗了很久,水已经清了,她还搓着指缝,像总有哪里没弄干净。

“见川,对不起。”

她慢慢坐到地上,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我那时候为什么不肯再问一句。”

我飘在她旁边,没有回答。

后来,那几个人到底被送了进去。

他们往后的日子不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

我听助理提起,心里那点总不肯散的东西,又淡了一些。

我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真的,这已经比我生前想过的好得多。

我连病都快治不起的时候,从没敢想,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把那些事再问一遍。

我开始数,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沈知意却又去找了陈芳。

她眼下全是青色,坐在那里,像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老师先开了口。

“你父亲的事,是我对不住。”

“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

沈知意摇头。

“没有了。”

“您再说多少回,我爸也回不来。”

“我对见川,也一样。”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抬眼看老师,声音很低。

“能不能再跟我说说,他最后那段日子?”

9

陈芳说,我后来很能吃苦。

成绩出来没哭,进工厂没哭,拿着白血病的检查结果去找她,也只是问,该到哪儿治。

“他说,那天已经哭够了。”

老师垂着眼,手指在膝头交握。

“我起先以为,他还是怨我。”

“知道后来那些事,反而盼他能骂我几句,能再说一句,他不服。”

我想起来了。

疼的时候,我也恨过。

可恨一个人要记住很多事,我那时连喘口气都觉得累。

偏偏死还没有来,治疗还要一回一回继续。

陈芳讲起林见川最后一次出门。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她推着轮椅停在草坪边,他说起以前学校门口的保安,说他看着凶,其实下雨总替忘带伞的学生留一会儿门。

又说起教导主任养死的那盆花,其实是别人浇坏的。

他说着,还笑了两下。

陈芳知道,好些小事是沈知意讲给他听的。

她原本不爱念书,讲起这些,倒一件比一件生动。

天上有灯亮起来。

无人机慢慢排成两个人的名字,陈芳先看见,想把轮椅转回去。

他已经抬头了。

沈知意,顾明远。

远处不知是谁在替他们庆祝,草坪上也有人停下来看。

林见川等那些字排完,竟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挺好的,很配。”

陈芳站在轮椅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也许他们也会这样。

“不。”

他摇头,答得很平静。

“老师,两家的事还在那里。”

“就算没有那封信,也总会有别的。”

“她往前走了,我没有。”

“早就不是一条路了。”

陈芳握紧推轮椅的手,没有再劝。

从那以后,她没再听他主动说起沈知意。

他吃得越来越少,晚上也睡不住。

有一天,精神忽然好了些,还把送来的饭吃下了大半。

陈芳正想高兴,他已经拿起平板,认真看起了身后的安排。

屏幕上是骨灰盒。

他挑了一阵,指给她看,说既然有人让他买好一点,就选这个吧。

“余下的钱,替我还回去。”

“病历也帮我收着,我怕自己到时候找不到。”

“信也放一起吧。”

“她以后肯看了,就替我给她。”

陈芳展开纸巾,在他脸边擦了擦。

她一直答应,一直点头,眼泪却没能忍住。

两个人都知道,能坐在一起挑东西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后来挑碑上那句话,我想了许久。

悲伤的句子太多,我不想让路过的人看见,又替我叹一口气。

最后选了那一句,终于可以自由了。

看起来还挺洒脱。

只是当时不知道,沈知意以后会那么勤地往这里跑,有时候一坐就坐到天黑。

说好的自由,倒先让我陪她发呆。

想到这里,我瞪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眼泪一直掉,手里的纸巾早就湿了。

她想停,越忍,呼吸越乱。

我没再靠近,心里只惦记着,自己似乎又轻了一点。

沈知意却忽然伸手,朝我所在的地方探过来。

我吓得往后一躲,才想起她根本看不见。

可紧接着,她抬起了头。

“见川,是不是你?”

10

陈芳送沈知意去了医院。

她抓着老师的手,说我刚才就在旁边,就站在那里,怎么一转眼又没有了。

助理想把消息压住,没压下来。

很快,沈氏掌舵人精神出了问题的传言,便传得到处都是。

沈知意醒来,看见顾明远发来的消息。

他这阵子在国外订礼服,两人已有好多天没好好说话。

有几回,他问婚礼的事,她答着答着,就没了下文。

他察觉到了,也渐渐不再问。

最后一条,说的是解除婚约。

沈知意看了很久,输入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沈家与顾家生意上的往来不少,婚约一散,原先稳妥的好些事,便也跟着动了。

她又正陷在这些传闻里,日子并不好过。

出院后,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回了公司,接连推了两桩海外并购,想把局面撑住。

临行前,她来墓园看我。

那时候,我剩下的力气已经不多,连飘高一点都做不到,只能靠在碑前。

她站着,等了很久,问我,这一回能不能顺利。

我朝她挥手。

走吧,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她转身时,我又被那股执念牵着,轻飘飘地跟了上去。

航班晚点,她在中转时收到了合作方取消安排的通知,解释了很久,对方也没改口。

回程的飞机又遇上颠簸。

有人哭,有人抓着身边的人。

沈知意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片从墓园带走的叶子,闭上了眼。

她叫了我的名字。

“要是能见到你……”

后半句没说完,广播就响了。

飞机平安落地,她仍得跟着人群走出去。

她没有见到我。

落地后等着她的,是跌下去的股价,以及两笔失败的生意留下的窟窿。

又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旧事。

这一回,被反复说起的,还是她母亲的身份。

那些词,我以前听过许多回,如今被换了个方向,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日夜颠倒,烟和酒越来越多。

有几次,她在高处的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助理赶来,才把人拉回去。

记者找上门,她也不肯见,推搡间又闹出新的消息。

沈知意的样子,一天比一天差。

后来,她不再担任公司的职务。

属于自己的那些钱和产业,她也一笔笔处理了,捐去给治病的人用,其中有一项,留给了白血病患者。

她离开沈氏那天,什么也没带。

和她当年独自从学校里走出去时一样。

“见川,要是还有下一次,我慢慢还你,好不好?”

她站在碑前问。

我没有回头。

前面有新的地方,也有新的日子。

我想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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