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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14:44

第一章 车马铺

我在城南修车,换过数不清的车轴,一直等一个人来找我。等她的第三个年头,回春堂的孙大夫说,我这病最多还能活三年。我在通州熬了三年,又回了京城。到第五年上,我活得比大夫说的日子还长了些,正蹲在车底下拧一根车轴的时候,马蹄声停在了摊子前。

我以为是来修车的,擦了把汗从车底下爬出来:"客官,车哪儿坏了?"

话没说完,一双鹿皮靴子踩在我面前的泥地上。靴面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沾。一根乌木马鞭伸过来,鞭梢点了点我的肩膀。

"沈渡,跟我回去。入赘。"

我抬头往上看。程蕴之骑在一匹黑马上,穿一件暗紫色团花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插着支白玉簪子。五年不见,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两道眉毛斜飞入鬓,比男人都硬气。身后跟着四个佩刀的护院,把我的破摊子围得严严实实。

我低下头,拿脖子上挂的破布巾擦手:"程老板认错人了,我是个修车的。"

"左耳后头有颗黑痣,右手虎口有块烫伤的疤。"她翻身下马,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要我让人把你衣服扒了验验吗?"

我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程老板如今是大人物,找我这个废人干什么?"

"当年的账还没算完。"她一扬手,身后的管事递上来一张写好的文书和一方印泥。

"签了它。"她把文书扔在我面前的木板车上,"入赘程家,对外你是程府的姑爷,对内你是签了死契的家奴。每月领月钱二两,不许过问主母行踪,不许管主母屋里的事。干满五年,契书销毁,放你自由。"

我拿起那张宣纸看了一眼。字迹锋利,力透纸背,跟当年在沙地上拿树枝划拉的字,完全两回事了。

"我要是不签呢?"

"你这车马铺的地皮,我昨儿个刚买下来。你住的那间土坯房,房东也是我的人。"她拿马鞭指了指我身后,"你不签,今天我就让人把这儿平了。"

我看着她。她下巴微扬,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五年了,她变了很多,唯独那双眼里的狠劲没变。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咽下喉咙里泛上来的铁锈味,伸手在大拇指上蘸了印泥,按在了契书上。

"行,我签。"

那天傍晚,一顶小轿把我从程府侧门抬了进去。没有拜堂,没有宾客,连红绸都没挂一条。程府还是当年那个宅子,她发迹后花大价钱买了回来,重新修葺过,比从前还气派。

入府头一个月,我住在正房旁边的耳房里。程蕴之每天早出晚归,连面都见不着。府里的下人都是新买的,不知道底细,只当我是主母买回来撑门面的挂名姑爷,面子上叫一声"姑爷",背地里连端茶倒水都懒得应付。

我也不在意。每天天不亮起来,去厨房熬一锅小米粥温在灶上;白日里去前院帮账房盘库房的陈货。这一月里我摸清了她的脾气——她把我弄回来,不是为了续前缘,是咽不下五年前我半夜逃跑那口气,把我绑在跟前,变着法子折腾。

第二个月,她的报复正式开始了。

那天晌午她没去铺子,带了个背古琴的白面男人回府,京城有名的琴师,姓柳。她让人在后院凉亭摆了酒席,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把我叫过去,指了指凉亭:"这是柳先生,这几日住府里给我谱曲子。正房那边清净,柳先生住东厢房。"顿了顿,转过头看我,"沈渡,你住耳房太近了,碍眼。把铺盖卷了,搬到西边偏院去。"

偏院紧挨着柴房,从前是堆杂物的地方,阴暗潮湿。凉亭周围的丫鬟小厮全低着头,拿眼角偷偷瞟我,等着看姑爷闹笑话。

我站在台阶下,双手垂在身侧:"是,主母。"

我转身回耳房,把被褥卷成一捆抱在怀里,穿过抄手游廊去了偏院。屋里好几年没住人,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一股霉味。我放下铺盖,找了把扫帚把地扫干净,床板擦了两遍,铺好被褥。这样也好,偏院离正院远,没人来,夜里咳嗽或者偷着煎药,都不会被发现。

姓柳的琴师住了三天,走了。隔了不到十天,程蕴之又领回来一个江南茶叶商,住了五天。再后来是个武举人,姓方,住了半个月,每天在院子里耍大刀,呼喝声隔两道墙都听得见。

满京城都在传,程老板养了个软骨头的赘婿,绿帽子戴了三尺高,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有程府的老仆清楚,主母屋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里头没传出过什么调笑声,多半是程蕴之一个人在看账本。我这个姑爷住在柴房隔壁,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全拿去药铺抓了药,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添置。

十月底,天冷下来了。

那天夜里北风刮得紧,偏院的窗户木框早就朽了,风从缝隙往里灌,吹得油灯直晃。我从账房讨了几张废旧的毛边纸,熬了碗面糊,踩着凳子把漏风的窗户缝一条条糊严实。糊完手冻得通红,坐在床沿上把双手揣进怀里暖着,喉咙里一阵发痒,抓过枕头底下的破布巾捂住嘴,咳得腰弯成虾米。等这阵咳过去,把布巾塞回枕头底下,吹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程蕴之带着方举人出了门,说是去城外看庄子。府里清静了一整天,我把库房里那批发了霉的蜀锦翻出来,找管事要了口染缸,配了草木灰和皂角水把霉斑洗掉,又用茜草和栀子重新染成了暮山紫。这种颜色京城正时兴,染好了拿到铺子里,三天就卖空了,挽回几百两银子的亏空。

账房先生把这事报给程蕴之的时候,她正在屋里跟方举人喝茶。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没赏也没罚,隔天就把方举人打发走了。

入冬之后天短了。我每天早上去厨房熬粥,把她的份温在灶上,再去库房干活。我如今这身子,重的活是干不动的,只挑些省力气的——理理账、清点陈货、修修马具。有一回碰上下雨,我蹲在库房门口搬几匹布,淋了半湿,夜里咳得厉害,第二天早上起晚了。赶到厨房的时候,程蕴之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脸色不大好看。

"沈渡,你最近来得越来越晚了。"

"回主母,库房那边活多。"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你夜里咳嗽,我在正房都听见了。你要是病倒了,这摊子活谁干?"

"主母放心,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那天傍晚,方举人又来了。

这回他是正经来提亲的,带了媒人和庚帖,彩礼出到五千两。程蕴之没当场回绝,只说"容我想想"。那几天她故意在我面前提这事,吃饭的时候说方举人家里有三进宅子,铺子对面那条街上的门面就是他家的;对账的时候又说方举人这人虽然粗了点,但家底殷实,人也不花心。

"你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

我站在桌边给她布菜,手没停:"挺好的。"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顿:"挺好?"

"方举人身体壮实,家底厚,对主母也上心。"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暖意:"沈渡,你这人可真是——"

话没说完,把碗一推,起身走了。

隔了两天,方举人登门拜访,程蕴之让我去前厅倒茶。我端着茶盘进去,方举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程老板,你这府里的下人倒是规矩。"

我把茶搁在他手边,退到一旁。

程蕴之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茶杯,眼睛看着我。

方举人又开口:"我那三进宅子里,正缺一个管事的。程老板要是舍得,把你这姑爷借我使两天,教教我府上那些下人怎么伺候人。"

程蕴之手里的茶杯停了一瞬。

我没等她开口,先接了话:"方老爷要是不嫌弃,改日我上门给您府上管事讲讲规矩。不过有一桩事得先跟您说清楚——程老板脾气急,早上没睡醒的时候别跟她说话;她冬天手脚凉,夜里得灌个汤婆子塞脚底下;她吃饭口重,您家厨子做菜要是淡了,她嘴上不说,一口都不会再动。"

前厅里静了一瞬。

方举人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程蕴之手里的茶杯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送走方举人之后,她把我叫到书房。我进去的时候她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撑在窗台上。听见我进来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沈渡,你凭什么替我安排?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府里签了契的下人。"

"下人?"她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下人管主子夜里灌不灌汤婆子?"

我低下头:"主母别气坏了身子。方举人那边,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推了就是了。"

"用得着你说!"她抓起桌上的镇纸想摔,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咬着牙把镇纸搁回桌上,指节捏得发白,"沈渡你给我记着,我留你在这府里,是让你来还账的,不是让你来给我送终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送终"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接话,弯腰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我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翻上来了,拿袖子捂着嘴咳了两声,摊开一看,袖口上又是一滩暗红的血。

那天夜里,我在偏院把藏起来的药渣翻出来重新热了喝。药是城南回春堂最便宜的方子,跟程府请大夫开的那些百年老参比,跟刷锅水没什么两样。我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响动,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趟,最后停在了偏院门口。

我在屋里等她推门。

她没推,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章 小年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程记老号如今有六间大铺面、两座染坊,程蕴之作为大东家,一早就坐马车出了门,挨个铺子去巡视吃酒。府里下人也分了赏钱,厨房炖了肉炸了丸子,香气飘满了院子。

我没去前院凑热闹,在偏院的小泥炉上煮了碗白水挂面,把年后要用的马具和车轴检修了一遍。入夜后外头下起了雪粒子,街上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熬好了药,趁滚烫喝下去,苦味压住胸口的憋闷,坐在灯下拿细砂纸打磨那把用了好几年的铁锤。

后半夜前院才传来动静。大门拍开,几个婆子搀着程蕴之进了院子。她喝了不少酒,脚步踉跄,高声吩咐下人不用跟进内院,把人全打发了。

偏院离正房虽远,但夜里静,我能听见她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还有进屋后摔倒在软榻上的闷响。过了约莫两刻钟,正房的灯熄了。

我放下铁锤,吹灭油灯躺下。刚迷糊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雪直奔偏院。我还没来得及起身,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程蕴之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连斗篷都没披,头发散着,上面沾着不少雪。她赤着脚,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到我床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跪坐在踏板上。

我赶紧坐起来伸手去拉她:"大小姐,地上凉——"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反手掐住我胳膊,指甲隔着棉衣掐进肉里。她把头抵在床沿上,浑身冻得发抖,声音闷在被子里:"沈渡,你在程家待了快一年了。我让人羞辱你,让你住柴房,我做什么你都不吭声。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任由她掐着,没吭声。

"你当年说走就走,连句当面的话都不留,就留张破纸说怕背债。"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分不清是化开的雪水还是眼泪,浑身上下全是酒气,"现在我把你绑回来,我跟谁来往、领谁回府,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没我了?"

她抓着我胳膊摇晃:"沈渡你说话!你哑巴了吗!"

她穿得太少,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冻得发青的锁骨。我叹了口气,抽出另一只手,扯过床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程老板,"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我不嫉妒。"

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右手就要往我脸上扇。我没躲,在她巴掌落下来之前抬手抓住了她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可怜,冰凉一片,一点肉都没有。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顺势塞进被窝。

"我没时间嫉妒了。"

话音刚落,胸口压了半宿的痒意翻涌上来。我猛地偏过头剧烈呛咳起来,一声接一声,肺管子像被人拿刀片刮。程蕴之被这动静吓住了,酒醒了大半,僵在床边。

我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破布巾,手一抖,把整个枕头掀翻在地。枕头底下藏着的十几块破布巾全露了出来——哪怕在昏暗的夜色里,也能看清上面一块块暗红发黑的血迹。最上面那块是今天刚用的,血还没完全干透。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我粗重的喘息声。

程蕴之低头看着床上那堆带血的布巾,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她伸出手拿起一块布巾凑到眼前看了看,又转过头来看我的脸。我刚咳完,嘴角还挂着血丝,拿袖子擦掉了:"夜深了,主母回正房歇着吧,别染了病气。"

她没说话,把血布巾攥得死紧,摇摇晃晃站起身,转身冲出了偏院。

第二天一早,整个程府全被惊动了。程蕴之从偏院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没换衣服没梳头,没理会上来请安的管事,直接牵了马房里最快的马,一鞭子抽下去冲出了府门。

中午时分,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开进了胡同。她把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连同太医院告老还乡的御医全用重金请了过来。

偏院那间破屋子里挤满了人,六个白胡子老大夫排着队挨个给我诊脉。屋里烧了三个大炭盆,程蕴之就站在床尾,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了泥雪的衣裳,外头胡乱套了件狐裘。大夫们一个接一个地搭脉,眉头一个比一个皱得紧。诊完聚在外间小声商议,谁都没敢先开口。

程蕴之等不及了,走出去堵在他们面前:"说!到底怎么回事?"

排在最后的老御医捋着胡子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摇了摇头:"程老板,令郎君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肺叶早几年就烂透了,全凭一口气和常年汤药硬吊着。如今油尽灯枯,五脏俱损,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老夫开几副温养的方子,让他少受些罪,准备后事吧。"

我坐在里间床头上,隔着门帘看着外头。程蕴之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早上出门时写的拜帖。听到"准备后事"四个字,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捏得惨白。

管事含着泪把大夫送出去。偏院里人全退下了,只剩我们两个。

程蕴之一步一步走进里间,停在我床前。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手里的拜帖抖得厉害。

"沈渡,"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什么时候的事?"

"走的那年查出来的。"

我看着她:"回春堂的孙大夫说我最多活三年。我在通州熬了三年,又回京城熬了两年。算起来多活了两年,赚了。"

啪嗒一声,她手里的拜帖全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过了好一会儿,她双腿一软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我盖着被子的膝盖上。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滚烫的眼泪很快浸透了棉被。

五年前程家船翻了,老太爷没了,债主把门砸烂的时候,她没哭。三年前她在泥地里跟人抢生丝,被人打断了肋骨,她没哭。一年前她骑着马把我堵在车马铺门口拿鞭子指着我的时候,她也没哭。

现在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渡你个王八蛋……"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闷着嗓子骂,"你当年半夜逃跑就是因为这个?你怕拖累我?"

"嗯。那时候你手里就剩一间染坊,我一个月吃药得花二两银子。留下来咱俩都得饿死。"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一把揪住我衣领,"你都病成这样了,我逼你签死契、让你住柴房、让你干粗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来找死吗?"

"你找到我了,让我签契,我就签了。"我任由她揪着领子,"我想着,能在死前再见你一面,替你把库房理理,给你熬几天粥,挺好的。死在程家总比死在城南的破庙里强,起码有人给我收尸。"

"我不要你死!谁准你死了!"她红着眼瞪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契书呢?你那张契书放哪儿了?"

"柜子里锁着。"

她松开我扑过去扯掉木箱上的铜锁,翻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宣纸,双手用力刺啦几声撕得粉碎,扬手撒了一地。

"撕了!没了!"她转过身冲到床边按住我肩膀,"从今天起没有死契了,没有偏院了,也没有二两银子的月钱!你是我程蕴之明媒正娶的夫君,是程家的男主人!你现在就给我搬回正房去,我亲自给你熬药,你活也得活,不活也得给我活!"

我看着她这副霸道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老板,你十七岁那年在马房里说要跟我搭伙过日子,现在还算不算数?"

她愣了一下,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弯腰把棉被往我身上一裹,连人带被子就要往起抱。她力气大,可我到底是个大男人,抱了一下没抱动,急得直跺脚,扭头冲院子外头扯着嗓子喊: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快拿软轿来把姑爷抬回正房!把偏院这些破铺盖卷全给我扔出去烧了,正房被褥全换新的!再去把京城最好的参茸铺子掌柜叫来,就说我程家要买百年老参,不管多少钱,有多少要多少!"

喊完了她转回头重新蹲在我床边,把我露在被子外头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贴在她脸上,然后一点点塞回被窝。她趴在床沿上下巴垫着手臂,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沈渡,这半年我领那些人回来是故意气你的。我跟他们连手都没碰过,就让他们在前院喝茶看账本。他们一个个酸得要命,连马都不会钉掌,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把她冰凉的手指头攥在掌心里。

"嗯,我清楚。"

第三章 正房

那天下午,我被四个婆子用软轿抬进了正房。地龙烧得极旺,一进屋就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窗台上摆了两盆开得正艳的红梅,床上铺着厚实的新棉褥子,盖的是轻软的鸭绒被。

程蕴之说到做到。打那天起,她把六间铺子和两座染坊的事全交给了底下的大掌柜,出了十万火急的大单子,一步步迈出程府大门。京城里的百年老参流水价地往程府送,账房银子花出去几千两,她连眼皮都不眨。

煎药的活她不假手于人。正房廊下支了个小泥炉,她脱下锦缎衣裳换上粗布裙子,挽着袖子蹲在廊下拿蒲扇亲自看火。大夫说煎药讲究火候,三碗水煎成一碗,火大了药性燥,火小了药力出不来。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看火手上烫出好几个水泡,脸上常年沾着锅底灰。

我靠在迎枕上,隔着雕花木窗看她扇扇子的背影,心里既妥帖又不是滋味。

"蕴之,让丫鬟去煎吧,外头风大,你进屋来。"

她端着滤好的药汁走进来搁在床头小几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拿调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我嘴边:"丫鬟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看我把药喝下去,顺手拿了颗蜜饯塞进我嘴里,"苦不苦?这是长白山刚送来的老参,大夫说最补气。你多喝点,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去城外跑马。"

我嚼着甜腻的蜜饯点头:"好,等开春去跑马。"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那些昂贵的老参和名药只能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补不上早就被掏空的底子。

除夕那天夜里京城下了场鹅毛大雪。程府挂满红灯笼,下人们在前院吃团圆饭,正房里很安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盘程蕴之亲手包的饺子。她不善厨艺,饺子包得奇形怪状,有的露了馅,有的面皮厚得像面疙瘩。

我拿着筷子夹起一个破了皮的饺子吃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盐放多了有些咸,我却一连吃了六个,把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下人撤了席面。她让人抬来一个大木桶兑好热水,非要给我擦身。我拗不过,脱了中衣坐在木桶边。当她拿着热帕子擦到我后背和右肩时,动作突然停住了。我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右肩上那道五年前为了救她留下的长疤,盘踞在干瘪的皮肉上,格外狰狞。

身后久久没动静,只有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我后背上。

我回过头握住她拿帕子的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不疼了。"

她咬着嘴唇把帕子扔进水桶,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满是骨头的后背上:"沈渡,我把程家挣回来了,我现在有好多钱,咱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债主上门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偌大的宅子你要是走了,我住着害怕。"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许诺。

守岁到交子时分,外头鞭炮声震耳欲聋,整个京城都被烟火照亮了。程蕴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还有两绺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头发。

她把我的头发剪下一绺,又剪下自己的一绺,重新用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塞进我手里。

"咱们没拜堂,这就算结发了。"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沈渡你记着,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你都是我程蕴之的人,跑到天边我也得把你抓回来。"

我握着那绺头发冲她笑:"跑不动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过了年天气没如期暖和起来,反倒迎来一场倒春寒。我的身子彻底垮了,老参汤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吐出来,连带着大口大口的黑血。我开始整日整夜昏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程蕴之急疯了,又把那个老御医请来。老御医搭了搭脉,叹着气让她准备后事,说也就这三五天光景了。她把老御医轰了出去,自己关起门不许丫鬟进来伺候,日夜不离守在床边。她不睡也不怎么吃东西,短短半个月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晌午出了太阳,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暖洋洋的。我居然清醒了过来,胸口不闷也不疼了,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快,甚至能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趴在床边打盹的程蕴之立刻惊醒了,见我坐起来脸上涌起狂喜,伸手扶住我胳膊:"沈渡!你觉得好些了?是不是老参起效了?我这就去给你端粥!"

我心里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我拉住她的手没让她走:"蕴之,我不饿。今儿太阳好,我想去院子里晒晒。"

她连连点头:"好,晒太阳好,去去病气。"

她拿来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把我从头到脚裹严实了,弯腰架起我的胳膊一步步把我搀到正房廊下。廊下早就摆好了一把铺着厚虎皮的太师椅,我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天上的太阳。院子里的积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挂的冰凌子一滴一滴往下落水,砸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苞。

程蕴之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我腿边,把我的双手拢在她手心里捂着。

"沈渡,等再过一个月草长出来了,我把铺子关几天,咱们去城外庄子上住。庄子上清净没人打扰,我让人买两匹温顺的小母马,咱们每天去河边溜达。"她仰着脸看我,絮絮叨叨说着从十五岁那年马受惊的事,说到这五年她一个人怎么撑起程家老号。

"那时候去江南抢丝,船在江上遇了风浪,所有人都往船舱里钻,我就站在船头。我想着沈渡还没找着呢,那王八蛋还欠我一辈子没还,我绝不能死在江里。"她抓着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后来我赚了好多银子把宅子买回来了,可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满京城找你,头两年恨你,不想找;第三年想找了拉不下脸;第五年听说城南有个修车的痨病鬼,我骑马过去看了一眼,一看是你,我掉头就走了。回家想了一宿,第二天才让人写了契书去找你。"

我笑了一下:"我说你怎么五年才找着。"

"你当我不想早点找你?"她瞪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你当年留那张破纸说怕背债,我恨了你两年。后来不恨了,又拉不下脸。再后来听人说你病成那样,我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沈渡?"她凑近了些。

我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反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真瘦啊,全是骨头。

"城南车马铺那个木箱子底下,有一对木头雕的小马。"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闲着没事给你雕的,没来得及拿给你。"

"我去拿,待会儿就让人去取。"她声音开始发抖,死死攥着我的手,"沈渡你别睡,你看我一眼,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库房东边第三排架子上那几匹云锦,底下垫的防潮草纸该换了。开春回潮,别捂坏了。"

"换,我明天就去换。"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沈渡,我不许你睡,你答应过我的,咱们搭伙过日子,你才陪了我几个月,这不算数……"

我看着她模糊的脸,想再抬手替她擦擦眼泪,胳膊却重得抬不起来了。耳边的水滴声、风声,还有她的哭声,渐渐远了。

眼前泛起一片暖融融的亮,像那年马房里泥炉上的火光。十五岁的程蕴之喝多了酒,红着脸扑到我背上,两条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凑在我耳边大声说:

"沈渡,往后你管我的马,我管你的饭,咱们搭伙过日子得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头,轻轻应了一声。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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