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我嫁了个傻子。
流口水,玩泥巴,追蝴蝶。
我替他挡毒酒的时候还在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直到叛军的刀架上我脖子。
那个傻子一剑封喉,慢条斯理擦血。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我不认识。
后来我才知道。
他怀里揣着一本账。
上面记着我每一次流泪的日期。
一笔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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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我的血。是王府门房老赵头的。
他拦在府门口,被一刀劈开了肩膀,倒在地上还在喊:“王妃快走——”
我没走。
我往哪儿走?
身后是靖王府正堂,我丈夫还在里头。
那个傻子,这会儿八成还蹲在地上玩他的泥巴呢。
叛军首领穿着禁军甲胄,一脚踹开大门,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扫了一眼满院的狼藉,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靖王妃?”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全是不屑:“一个傻子的婆娘,倒还有几分胆色。”
身后涌进来二十多个兵,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特别刺耳。
他们把我按跪在地上。
刀横在我后颈,冰凉的刃口贴着皮肉。
“太子殿下有令,靖王府上下,不留活口。”
我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发麻。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还在屋里头。
“你们要杀便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府里那个……他什么都不懂,他是个傻子,你们杀他做什么?”
叛军首领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看他。
“傻子?靖王手里握着三万边军的调令。太子说了,傻子也得死。”
三万边军。
我嫁进靖王府这么久,从没见过什么边军调令。
我只见过我丈夫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
画完了还冲我嘿嘿笑,口水挂在下巴上,说:“媳妇儿,你看,圆的。”
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觉得荒唐。
我裴昭宁这辈子,嫁了个傻子,斗了三个月的继母和恶奴,被全京城叫“傻婆娘”。
到头来,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
刀刃压下来半分,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淌。
是血。我的血。
我闭上了眼。
“傻子——”
我喊出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快跑。”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但我想,哪怕他什么都不明白,听见动静,害怕了,从后墙翻出去也好。
活着就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轻到不该出现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夜里。
叛军首领的刀没有继续往下切。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我身后某处。我感觉到他捏着我下巴的手僵住了。
然后——
“噗嗤。”
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利刃切开喉管的声音。
有热液溅到我后背上。
不是我的血。
按着我的人松了手,我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我趴在青石板上,缓了两秒,才把头转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能的画面。
沈鹤卿。
我那个流口水、玩泥巴、追蝴蝶的傻子丈夫。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
月光打在他身上。
手里一柄长剑,剑身上淌着血。
叛军首领倒在他脚边,喉咙上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沈鹤卿没看那具尸体。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
动作很慢。
慢条斯理地擦剑身上的血。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稳得不像是人手在动。
我的视线从剑移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我看了三个月。
圆圆的,整天嘿嘿笑,口水糊在下巴上,眼神永远涣散模糊,跟个三岁小孩一样。
现在,那张脸上没有笑。
没有口水。
没有涣散。
他的眼睛看过来。
清明。
冷冽。
瞳孔深处像是淬了寒冰,映着月光,亮得吓人。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因为风。
他低头看我。
“伤了?”
两个字。
声音低沉干净。
没有平日里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没有拖长的尾音,没有无意义的傻笑。
字正腔圆。
嗓音甚至有些好听。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剩下的叛军愣住了大概两秒。
只有两秒。
因为两秒之后,院墙上、屋顶上、暗处的树影里,黑衣人如同鬼魅从四面八方掠出。
无声无息。
三十人。五十人。上百人。
全部单膝跪地,齐声道——
“属下参见王爷。”
声如闷雷。
叛军里有人刀都掉了。
沈鹤卿没看那些黑衣人,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他弯腰,拿锦帕按住我后颈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
然后他抬手,微微偏头,对那群叛军说了一句话。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杀。”
一个字。
那些黑衣人如出笼的恶犬,扑向叛军。
惨叫声在院子里炸开。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下头,对上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我看得懂的情绪。
不是杀意。
不是冷漠。
是心疼。
“别怕。”
他说。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翻滚——
他不傻。
他从来不傻。
那我这三个月,在他眼皮子底下,哭过的、扛过的、咬碎了牙咽进肚子里的那些苦——
他全看见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脖子上的伤。
是因为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三个月前。
我嫁进靖王府的那一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那是故事的开头。
我得从那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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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个月前。
圣旨到裴家的那天,我正在灶房里熬粥。
继母方锦绣站在正厅里头接旨,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裴家静了三秒。
然后方锦绣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蹦出去老远。
“靖王?那个傻子?!”
太监皮笑肉不笑:“方夫人慎言,靖王乃皇室血脉,圣上亲封的王爷。”
方锦绣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笑脸把太监送走了。
我端着粥从灶房出来,在走廊拐角站住了。
不用人告诉我,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家嫡女,赐婚靖王。
靖王沈鹤卿,三岁坠马伤脑,从此痴傻。
全京城都知道的废物王爷。
方锦绣转身看见我,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看什么看!滚回你屋去!”
我没吭声,端着粥转身就走。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粥放在桌上,我盯着碗里的白米粒看了很久。
嫁一个傻子。
这辈子就这么定了。
我没哭。
我爹获罪下狱那年我就不怎么哭了,眼泪这种东西,流多了就觉得没什么用。
倒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裴昭蓉,当晚跑来我屋里,倚在门框上笑。
“姐姐,恭喜你呀。嫁给王爷,多风光。”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是不知道那位王爷,能不能听懂洞房那些事儿。姐姐要是需要,我找几本画册给你?教教他?”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也笑。
我把碗放下。
“你站在我门口挡光了。”
裴昭蓉的笑僵了一下。
她最烦我这样,不接茬,不还嘴,一副死人脸。
“随你装。”她撇嘴,“嫁过去伺候傻子端屎端尿的时候,别回来哭就行。”
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床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旧伤。那是去年冬天,方锦绣罚我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留下的冻疮,到现在还有疤。
嫁出去也好。
至少不用再跪她了。
成婚那天下雨。
很大的雨,打在花轿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坐在轿子里,盖头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大红嫁衣的裙摆。
方锦绣给我备的嫁妆,三口箱子,打开全是些旧棉布和缺口的瓷碗。
面子上过得去。
里子一塌糊涂。
轿子到靖王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笑。
“来来来,快看,傻子王爷迎亲了!”
“嘿嘿嘿嘿嘿——媳妇儿!媳妇儿来啦!”
第二个声音很响,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兴奋,含混不清,口齿不利索。
是他。
轿帘被掀开。
有人伸手进来拉我。
那只手沾满了泥。
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心潮乎乎的,不知道刚才在地上抓了什么。
一股泥腥味窜进鼻子。
我顿了一下。
然后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就把我拽出了轿子。
我踩在雨地里,绣鞋立刻湿透了。
透过盖头的缝隙,我看见他——
很高。
比我想象的高很多。
肩膀很宽。
穿着大红喜服,衣裳上沾了好几块泥印子,腰带系歪了,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低头看我。
口水挂在下巴上,眼神涣散,嘴咧得老大。
“嘿嘿,媳妇儿。”
他冲我笑。
笑得真开心。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雨里,拽着我的手,傻乎乎地笑。
旁边的人在笑话他。
笑话我。
我听见有人说:“啧啧,罪臣之女配傻子王爷,也算门当户对了。”
我攥紧了他沾满泥的手。
“走吧。”我说。
他没听懂。
歪着头看我,嘴里嘟囔:“走?走哪儿?”
旁边一个老头赶紧凑过来搀他,弓着腰笑呵呵地说:“王爷,进去拜堂。拜堂知道吗?磕头。”
“磕头!我会!”
他松开我的手,当场就要往地上跪。
老头一把拽住他:“不是现在!进去再磕!”
我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
嫁衣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进了府。
拜了堂。
傻子磕头的时候磕歪了,脑袋撞在供桌腿上,“咚”一声,他自己倒没什么反应,抬起头来嘿嘿笑,额头上鼓起一个包。
宾客笑得前仰后合。
我跪在他旁边,听着满堂的哄笑,指甲掐进掌心里。
入洞房之后,丫鬟们都退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红烛摇曳,影子在墙上晃。
沈鹤卿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晃荡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把花生,正往嘴里塞。
塞得满嘴都是,嚼得嘎嘣响,碎渣掉了一身。
我揭了盖头,看着他。
他也看我。
嘴里含着花生,腮帮子鼓鼓的,口水混着花生渣往下流。
愣了几秒。
“媳妇儿,好看。”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糖。
沾满了泥。
也不知道在他怀里揣了多久,糖纸都皱了,黏糊糊的。
他举到我面前,嘿嘿笑着。
“吃。”
我看着那块脏兮兮的糖。
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我爹入狱之后,家里没有任何人给过我一块糖。
我伸手接过来。
“谢谢。”
他笑得更开心了,手舞足蹈地拍床板,嘴里嘟嘟囔囔:“媳妇儿吃糖,媳妇儿吃糖!”
我把糖攥在手里,纸上的泥蹭到了我的手心。
“睡吧。”我说。
他歪头看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直接在床上躺倒,鞋都没脱,两秒就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巨大。
整间屋子都在震。
我坐在床沿的另一头,听着这呼噜声,把那块脏糖放进了嫁衣的内袋里。
这就是我在靖王府的第一晚。
我的丈夫是个傻子。
但他给了我一块糖。
在这之后,更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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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嫁进王府第三天,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府里的下人,不听我的。
准确地说,他们听另一个人的。
方锦绣安排的陪嫁嬷嬷,周嬷嬷。
这人是方锦绣的陪房老人,跟了她二十年,面上恭敬,骨子里横。
她对外说是来“照顾王妃”的。
实际上,王府的钥匙在她腰上,月例银子从她手里过,灶上做什么菜她说了算。
我嫁进来第三天,灶房端上来的午膳是两碟咸菜、一碗稀粥。
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鹤卿蹲在桌子边上,一只手抓着咸菜往嘴里塞,吃得稀里哗啦,弄得满桌都是汤水。
他不挑食。
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还嘿嘿笑着舔手指。
我放下筷子,去了灶房。
灶台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只烧鸡、四碟炒菜。
灶房管事正蹲在角落啃鸡腿。
看见我进来,鸡腿差点掉地上。
“王、王妃——”
“这些菜,是给谁做的?”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回王妃,这是……周嬷嬷吩咐给下人加餐的。”
“下人加餐吃红烧肉和烧鸡。主子吃咸菜稀粥。”
我声音不大。
管事的脸上讪讪的,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我转身出灶房,去找周嬷嬷。
她正坐在偏院的厢房里喝茶,翘着腿,旁边两个丫鬟在给她捶肩。
看见我来了,茶杯都没放下。
“哟,王妃来了。”
她连站都没站起来。
“周嬷嬷,”我在她面前站定,“府里的伙食,从明天起,我来安排。”
她端着茶杯,慢悠悠抬眼看我。
“王妃说笑了。老奴是夫人派来照料的,这府里的吃穿用度,一向归老奴管。王妃刚嫁过来,不熟悉规矩,交给老奴就好。”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方锦绣看我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把你当回事,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你一个罪臣之女,嫁了个傻子,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我没吭声。
转身走了。
我知道正面硬刚没用。
她是方锦绣的人,我现在手里没权没人没银子,跟她吵只会显得我无能。
得换个法子。
接下来三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吃咸菜吃咸菜,该喝粥喝粥。
但是我留了心。
我开始查账。
靖王府的账本在周嬷嬷手里,她不给我看。
但老管家周叔给了我。
这个周叔是靖王府的老人了,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耳朵听不太清楚,跟人说话要凑很近。
他是唯一一个在我嫁进来当天对我行了大礼的人。
磕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地板那声闷响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奴无能,让王妃受委屈了。”
他把一本旧账册塞给我的时候说。
我翻了三个晚上。
越翻越冷。
靖王府每月的拨银,是从宗人府走的,数目不少。
但到了周嬷嬷手里,十成银子只有两成花在府里,剩下的——去向不明。
不止如此。
府里有几件值钱的摆件,先王妃在世时置办的,我嫁进来第一天还看见了,现在已经不见了。
被卖了。
钱去了哪里?
我心里有数。
第七天。
我让周叔帮我做了一件事——在灶房的角落里,放了一只银锭子做饵。
明面上放,不藏不掖。
当晚,周嬷嬷手下的丫鬟就把银锭子揣走了。
我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在正院的天井里摆了桌椅。
让周叔把所有下人都叫来。
周嬷嬷来得最晚。
她站在人群后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笑,一副“你能翻出什么花儿来”的表情。
“王妃,一大早的,这是——”
我没理她。
“昨夜,正院偏厅少了一只银锭子。”
我声音不大,院子里几十号人都听得见。
周嬷嬷的表情没变。
“翠屏,”我叫了那个丫鬟的名字,“银子在哪儿?”
翠屏脸色刷地白了,眼神立刻看向周嬷嬷。
这一眼就够了。
“搜。”
周叔带人去翠屏的屋子里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银锭子从她的枕头底下翻了出来。
翠屏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王妃饶命——是周嬷嬷让我——”
“闭嘴!”周嬷嬷脸色终于变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拔高:“王妃,这不过是个丫头手脚不干净,训斥两句就是了,何至于——”
“何至于?”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账册,翻开,拍在桌上。
“二月,府中采买支出三百两,实际到账物品折银不足八十两。差额二百二十两。”
“三月,先王妃遗物青釉花瓶一对,不知去向。我找了牙行的朋友问了一嘴,这对瓶子上个月出现在东市的古玩铺子里,标价六百两。”
“四月——”
“够了!”周嬷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冲过来要抢账册。
我后退一步,册子已经被周叔接过去了。
“老奴是夫人派来的,”周嬷嬷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恼怒,“你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查老奴的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嫁给了一个傻——”
“嫁给了一个傻子,对。”我把她的话接了过来。
“但这个傻子姓沈,是皇帝亲封的靖王。我是靖王妃。这座王府里的一针一线都姓沈。你搬得动吗?”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周嬷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翠屏偷盗王府财物,杖二十,逐出府去。”我说,“周嬷嬷——”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走,我不为难你。你回去跟方夫人说,王府的事情我接手了。”
“第二,你不走。我把这本账册和牙行的交易记录送到宗人府去。贪墨亲王府邸银两、盗卖先王妃遗物,按律该怎么判,你比我清楚。”
周嬷嬷的嘴唇在抖。
她身后那些丫鬟小厮没一个敢说话的,全都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周嬷嬷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裴昭宁,你行。你等着!”
她转身就走。
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狠得像是要把地踩碎。
府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天井里,腿开始发软。
周叔在旁边轻声说:“王妃,坐下歇会儿。”
我没坐。
因为有一个人蹲在天井角落的花坛边上。
沈鹤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蹲在地上玩泥巴,两只手糊得跟黑熊掌似的。
刚才那一出,他应该什么都没听懂。
他抬头看我,嘴角挂着口水,咧嘴笑。
“媳妇儿。”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糖。
还是沾满泥的。
“吃。”
我接过来。
手指碰到糖纸的时候,我攥紧了。
“吃过了。”我说。
他歪头想了一下,把糖塞回自己嘴里。
嚼了两口,嘿嘿笑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
关上门。
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事没完。
周嬷嬷回去一定会告诉方锦绣,方锦绣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
这座府里,从今天开始,是我说了算。
只是我不知道,我清理周嬷嬷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我看不见的角度,一直盯着我。
那双眼睛,清醒得不像是个傻子该有的。
---
【第四章】
周嬷嬷被赶走后的第五天,方锦绣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七八个宗室女眷。
什么靖王叔母、什么安郡王侧妃、什么远房的表嫂。
来头不小,排场更大。
一进门就打量整个王府,眼神带着审视。
方锦绣穿得一身翠色锦缎,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端庄的笑。
“昭宁,做姑娘时不懂事也就罢了,如今嫁进了王府,代表的是裴家的脸面。”她在正厅落座,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
“听闻你把我派去的人都赶走了?那些可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你一个新妇,这般不知轻重,传出去可不好听。”
我给她倒了茶。
“嬷嬷贪墨王府银两,盗卖先王妃遗物,有账册为证。我身为王妃,总不能放任不管。”
方锦绣的笑没变。
她转头对身边的安郡王侧妃说:“你看看,这孩子,打小就犟。她爹在的时候就管不住她,如今更是——”
安郡王侧妃掩嘴笑了一下。
“昭宁啊,”侧妃拖长了声调,“你也是不容易。嫁了位这样的王爷,府里没个长辈帮衬着,的确辛苦。方夫人也是心疼你,派人来帮忙,你倒把人赶了——”
“是啊,”另一个女眷接话,“说句不好听的,靖王爷那个情况,连吃饭都要人喂。你一个小姑娘撑得住什么?还是得有经验的老人来把着。”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听明白了。
这哪是来探望的。
是来给我施压的。
方锦绣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交出管家权。
最好再让我承认自己“不懂事”,以后什么事都听她的安排。
“几位说得是。”我笑了一下,“我确实年轻,许多事不懂。但有一件事我懂——”
“这座府,姓沈。”
话音刚落,方锦绣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沉下来。
“昭宁,你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你爹是罪臣,你自己是被赐婚过来的,皇上给你的恩典你不知道珍惜——”
“母亲。”
我打断她。
“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爹是罪臣,是想提醒大家,裴家有一个含冤入狱的正三品侍郎?还是想让大家知道,裴家的继室夫人,在嫡女嫁入王府之后,还要上门来抢女儿的管家权?”
方锦绣的脸一瞬间铁青。
安郡王侧妃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这话说得重了。
但我不能退。
我一退,她们就会得寸进尺。
就在这时——
“哇——媳妇儿!好多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炸开。
沈鹤卿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
他今天又去挖泥巴了。
从头到脚糊满了泥,连脸上都是,两只眼睛从泥巴里露出来,亮晶晶的。
他一头扎进正厅,看见这么多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嘿嘿嘿嘿嘿!”
他冲着安郡王侧妃跑过去。
侧妃脸色一变:“别——”
来不及了。
沈鹤卿张开两只泥巴手,一把抱住了侧妃的胳膊。
“漂亮!漂亮姐姐!”
侧妃那身鹅黄色的绸缎上,瞬间多了两个大黑手印。
“啊——!”
侧妃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沈鹤卿被吓了一跳,松了手,又转身扑向方锦绣。
“好看!这个也好看!”
方锦绣反应快,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但沈鹤卿的泥巴手在她的翠色锦缎裙摆上蹭了一道。
方锦绣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那道黑印,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沈鹤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转身去找别的“漂亮姐姐”。
那些宗室女眷一个个抱着衣服往后缩,跟躲瘟神一样。
“别过来——”
“天哪,这衣服是新做的——”
“快拦住他!”
沈鹤卿嘿嘿笑着满厅追人。
追了两圈没追上,他一屁股坐在方锦绣刚才坐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塞满了嘴,嚼了两口,突然“呸”一声吐出来。
“不好吃!”
吐出来的点心渣,飞了方锦绣一裙子。
方锦绣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
是发紫。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忍住了。
忍得很辛苦。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几位,”我清了清嗓子,“王爷他……平时就这样,不认生。要不几位先回去换身衣裳?”
方锦绣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群女眷如蒙大赦,抱着弄脏的衣服逃一样地往外走。
方锦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裴昭宁,你以为一个傻子能护你一辈子?”
她走了。
我关上门。
回头看沈鹤卿。
他还坐在椅子上,嘴里塞满了点心——刚才吐掉那个不好吃的,换了一块。
嚼得满脸都是渣。
“媳妇儿,这个好吃。”他冲我举起手里的点心。
我走过去,拿帕子擦他脸上的渣。
“你呀。”
他嘿嘿笑。
我也笑了。
今天这事,算是暂时挡回去了。但方锦绣那个眼神让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晚上我睡了。
我不知道的是——
我睡着之后,沈鹤卿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涣散,没有痴傻。
清亮得像是寒潭。
他轻轻起身,给我掖了一下被角。
然后走出卧房。
周叔等在廊下,弓着腰。
“王爷。”
他的声音很轻,和白天装傻时判若两人。
“方锦绣今天带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太子的眼线。”
周叔一愣。
“安郡王侧妃?”
沈鹤卿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记下来。昭宁今天受的委屈,也记上。”
“是。”
他转身回屋。
路过床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裴昭宁熟睡的脸。
她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还不安稳。
他伸手,极轻地抚平了那道皱痕。
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
两秒后,呼噜声响了起来。
震天响。
---
【第五章】
方锦绣消停了半个月。
我以为她放弃了。
我错了。
她只是换了个路子。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后院整理库房,府门口来了一顶大轿。
不是方锦绣。
是沈庸。
宗室旁支,靖王叔父辈的人,爵位不高,但在宗人府里说话有点分量。
他带了四个随从,不请自来,直接闯进了正厅。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五十来岁,胖,脖子上的肉把下巴挤没了,小眼睛里精光闪动。
“王妃,”他翘着腿,连正眼都不看我,“本爵今天来,是奉宗人府之意,有件公事要办。”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
“靖王殿下身体欠佳,无法理事,王府名下的边军粮饷调度权,宗人府决议暂由本爵代管。这是文书,王妃签个字,盖个王府印信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
边军粮饷调度权。
我不太懂军务,但我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靖王府名下有三万边军,是先帝在世时封给靖王的。粮饷调度权是控制这支军队的命脉。
谁拿了这个权,谁就等于捏住了靖王府的脊梁骨。
“沈大人,”我说,“这件事我需要详看文书,也需要确认宗人府是否真有此议。”
沈庸的眼皮抬了一下。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不信本爵?”
“不是不信。是王府规矩,涉及军务的文书,必须核实。”
“什么规矩?”沈庸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轻蔑,“一个傻子的王府,有什么规矩?王妃,你别拿自己当回事了。这事儿,不是你能管得了的。签字盖章,大家省事。”
我没签。
“文书先放这儿,容我三日核实。”
沈庸的脸拉下来了。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裴昭宁,你一个罪臣之女,仗着靖王妃的名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还蹬鼻子上脸?”
他伸手,一把夺过桌上的文书。
“三天?我没那个耐心。今天签不签?”
我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他。
是因为他的手差点戳到我脸上。
“不签。”
沈庸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
“你——”
他的话没说完。
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一头撞在他身上。
沈鹤卿。
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概是在院子里玩泥巴听见了动静。
他用力推沈庸,但他装的是傻子,力道不大——或者说,看起来不大。
沈庸被撞了一个踉跄,松开了我的手。
“你——”沈庸愣了一下,然后怒了,“滚开!”
他一巴掌扇过去。
结结实实地扇在沈鹤卿脸上。
沈鹤卿没躲。
头偏向一边,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但他没退。
他转过头来,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然后他蹲下去。
抱住了我的腿。
死死地抱住。
“媳妇儿,”他仰头看我,眼泪汪汪的,“不要怕。”
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沈庸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一个傻子,倒还知道护婆娘。”
他整了整衣服,把文书往桌上一拍。
“三天。三天之后我来拿。裴昭宁,你想清楚。宗人府的意思,你扛不住的。”
他带着人走了。
我蹲下身,掰开沈鹤卿的手,看他的脸。
嘴角破了。
脸上一个红肿的掌印。
他还在笑,嘿嘿地笑,眼睛弯弯的。
“媳妇儿不怕了吧?”
我用帕子按住他嘴角的血。
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是心疼的。
“不怕了。”我说。
当天晚上,我把靖王府的印信藏了起来。
藏在只有我和周叔知道的地方。
沈庸要签字盖章?
没门。
我裴昭宁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任何人把靖王府拆吃入腹。
那天夜里,我给沈鹤卿上完药,他很快就睡着了。
呼噜声和往常一样震天响。
我侧过身看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白天挨的那一巴掌,肿了半边脸,嘴角的伤口结了痂。
睡着的样子倒是很安静。
没有口水。
没有傻笑。
五官沉静下来,轮廓其实很深,眉骨很高,鼻梁笔直。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恍惚间觉得——
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傻。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突然翻身打出的一个响屁给吹散了。
……
算了。
我翻过身,背对他,闭上眼。
夜深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翻过身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嘴角的伤不碍事,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上的掌印。
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放下。
他坐起身,极轻地下床。
密室的门无声地打开。
周叔已经等在里面了。
“王爷,沈庸今天那份文书,是太子授意的。”
“我知道。”
“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他拿不到印信。”
“但太子那边——”
“让影卫查沈庸的账。”沈鹤卿的声音平淡至极,“查贪墨、查侵地、查他和太子之间的利益输送。三天之内,我要所有证据。”
周叔低头:“是。”
沈鹤卿转身要走。
周叔犹豫了一下。
“王爷,今日沈庸动手打您……”
沈鹤卿停下脚步。
背对着周叔。
沉默了两秒。
“他推了昭宁。”
声音很轻。
但周叔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不是愤怒。
比愤怒冷。
“加一条。”
“查他名下所有产业。我要让他一件不剩。”
周叔脊背一凉,深深低下头。
“是。”
---
【第六章】
三天后。
沈庸没有来。
因为就在他准备动身来靖王府的前一天夜里,宗人府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上列举了沈庸侵吞宗室公产、克扣皇庄佃租、私下和太子党羽进行利益输送的十七条罪证。
每一条都附了账目、人证、书信副本。
铁得不能再铁。
宗人府的人天还没亮就上了沈庸的门。
沈庸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被带走问话了。
这个消息传到靖王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周叔笑眯眯地跟我说了一嘴:“听说沈庸大人被宗人府请去喝茶了。”
我怔了一下。
“这么快?”
“听说是有人举报。宗人府的人办事快。”周叔笑呵呵地说。
我没多想。
只觉得老天开眼了。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方锦绣出了新招。
更狠的招。
她伪造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是——裴昭宁与外男私通。
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嫁入王府后,与一个叫“陈安”的男子暗中往来,在东市的茶馆密会过两次,还互赠了信物。
信被方锦绣托人递到了宗人府。
同时,一份“人证口供”也交了上去——是周嬷嬷的口供,说她在王府时亲眼看见我收过外男的书信。
宗人府的人上门来“问询”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教沈鹤卿认字。
说是教他,其实是我在纸上写字,他在旁边用毛笔蘸墨往自己脸上涂,涂得跟唱戏似的。
宗人府的两个官员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沈鹤卿顶着一张大花脸冲他们嘿嘿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王妃,有人举报您——”
他们把事情说了。
我听完之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站了起来。
“这件事,我去宗人府当面说清楚。”
官员们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去。
他们对视一眼:“这……”
“现在就去。”
我换了身衣服,跟着他们去了宗人府。
宗人府的议事厅里,坐了七八个宗室长辈。
方锦绣也在。
她坐在侧席,表情端庄,眼底全是得意。
“昭宁,”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我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但人证物证俱在,你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人证就是周嬷嬷的口供。
物证就是那封伪造的信。
我站在厅中间,环视了一圈。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不善。
一个罪臣之女,嫁了傻子王爷,还跟外男有染——这种事传出去,够我死十回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这封信上说,我与一个叫‘陈安’的男子在东市茶馆密会两次。”
“请问,哪个茶馆?哪一天?有几人在场?”
方锦绣笑了一下:“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信上写的,和事实不一定是同一件事。”我打断她,“请宗人府调东市茶馆近三个月的客册。每家茶馆都有客册登记,是宗人府自己的规矩。”
我看向主座上的宗人令。
“大人,如果客册上没有我裴昭宁的名字,也没有什么‘陈安’——这封信,算什么?”
方锦绣的笑僵了一瞬。
我继续说。
“再说人证。周嬷嬷,她因贪墨靖王府银两被我逐出府外,有账册为证。一个被逐出府的犯人,对旧主的指控,在座各位觉得可信度有多高?”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不是我的信。
是方锦绣写给周嬷嬷的信。
“这封信,是周嬷嬷被逐出府当天,从她房间里搜出来的。”
我把信展开,高高举起。
“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如昭宁不从,便设法收集把柄,必要时可捏造。’”
厅里安静了。
方锦绣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变得煞白。
“你——”她站起来,声音变了调,“你胡说——那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宗人府可以验笔迹。”我看着她,“方夫人这些年在裴家的手书不少,我这里还留着两封,可以当场比对。”
我说着,又掏出两封方锦绣以前写给裴家管事的书信。
笔迹对照,一目了然。
宗人令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方锦绣。
方锦绣的嘴在抖。
“你——你这个——”
她想说什么,但在座这么多人盯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诬告宗室王妃,按律当如何?”我问宗人令。
宗人令沉吟了一下。
“杖三十,禁足半年。”
方锦绣的腿软了。
她扶住桌沿才没摔倒。
“不——这是误会——我没有——”
“方夫人,”宗人令的声音冷了下来,“白纸黑字在这里,你还要说是误会?”
方锦绣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帮她说话。
那些之前跟着她来靖王府“探望”的宗室女眷,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她最后看向我。
那个眼神和上次离开靖王府时一样。
带着毒。
但这一次,多了一样东西。
恐惧。
我没说话。
我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三封信收回袖中。
从宗人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衣领。
腿还在抖。
从进门到出门,我表现得滴水不漏。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头到尾,手心全是汗。
方锦绣那封写给周嬷嬷的信,是周叔前两天塞给我的。
他说是从周嬷嬷房间搜出来的。
但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封信藏得太深了,正常搜查不太可能翻到那种地方。
除非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提前知道。
我回到王府的时候,沈鹤卿坐在门槛上等我。
脸上的墨已经被周叔擦掉了,但耳朵后面还留了一块黑的。
他看见我,跳起来扑过来。
“媳妇儿!你去哪儿了!好久好久!”
他一把抱住我的腿,跟只大狗一样。
我被他撞得退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松开,沉死了。”
他不松,抬头看我,嘴巴瘪着,眼泪汪汪。
“以为你不回来了。”
五个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我回来了。”我说。
他笑了。
嘿嘿笑。
口水又开始挂下巴了。
我扶着他进屋。
给他洗了脸。
给他擦了耳朵后面那块墨。
他乖乖地坐在凳子上,歪着头让我擦,不吵不闹。
我擦着擦着,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从嫁进这个府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跟继母斗,跟恶奴斗,跟宗室斗。
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但每次我回来,这个傻子都坐在门槛上等我。
不管多晚。
“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大概是真的害怕了吧。
我把帕子放下来。
“沈鹤卿。”
他歪头看我。
“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嘿嘿笑着。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糖。
沾满了泥。
“吃。”
我接过来。
这次,我真的吃了。
把泥搓掉,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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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方锦绣在宗人府栽了跟头之后,消停了整整一个月。
但京城的天,变了。
变化是从朝堂上开始的。
我一个内宅女子,本来不太关心这些。但周叔偶尔会跟我提两句,说最近朝中不太平,太子和几个皇子之间暗流涌动。
“王妃不必担心,”周叔说,“靖王府不涉朝政,谁也不会把刀往咱们头上架。”
我信了。
我不该信的。
那天傍晚,太子府派了一个内侍来靖王府。
内侍很客气,笑眯眯的,说太子殿下挂念靖王殿下的身体,特意送来一壶御赐的药酒,“补气养身”用的。
酒装在一个青瓷瓶里,瓶身上还系着红绸,看着很讲究。
我让人把酒收了,谢过了内侍。
但我没打算让沈鹤卿喝。
不是我多疑。
是太子从来没关心过靖王。
从我嫁进来到现在,太子府没送过一根葱。
突然送酒?
不对劲。
我把酒放在偏厅的柜子里,打算找个机会让周叔处理掉。
但那天晚上,出了意外。
沈鹤卿半夜口渴。
他平时半夜醒了会喊我,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我睡得太沉没听见。
他自己爬起来,摸摸索索地找水喝。
床头的水壶空了。
他就顺着记忆——也不知道他到底记不记得住——跑去了偏厅。
偏厅里没有水。
但那壶药酒,就摆在柜子上。
红绸系着,瓶口没封,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酒香。
我是被响动惊醒的。
“哗啦”一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赤脚跑到偏厅。
沈鹤卿蹲在地上,青瓷瓶碎了一地,酒液泼了满地。
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瓷片,掌心被割了一道口子,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媳妇儿,”他看见我,委屈巴巴地撇嘴,“碎了。”
我的目光扫过满地的酒液。
心提了起来。
“你喝了没有?”我蹲下来,掰开他的嘴看,“有没有喝?”
他被我掰着嘴,含混不清地说:“没、没……太臭了,不好闻……”
我凑近闻了一下他嘴里的气味。
没有酒味。
松了半口气。
但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酒液上。
酒液是浅琥珀色的。
但在地上泼开之后,石板上出现了一片不正常的褪色。
像是被腐蚀了。
我的手一下子冰凉。
毒。
这酒里有毒。
如果他喝了——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沈鹤卿拉起来,检查了他全身上下。
除了手上的割伤,没有别的。
“周叔!”我喊了一声。
周叔来得很快,比平时都快。
我指着地上的酒液。
“让人查。这酒有问题。”
周叔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石板,脸色变了。
“王妃,这是——”
“太子送来的。”
周叔不说话了。
那一晚我没有睡。
我坐在床边,给沈鹤卿的手上完药,看着他躺下。
他缩在被子里,受了伤的手搁在外面,怕蹭着被子疼。
呼噜声渐渐响了起来。
我看着他。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太子要杀他。
一个傻子,太子为什么要杀?
因为三万边军。
方锦绣、沈庸、太子——这条线串起来了。
方锦绣抢管家权是为了掏空靖王府,沈庸抢粮饷调度权是为了架空边军。
这些都是太子的布局。
先掏空,再杀人。
他要的,不是靖王的命。
是靖王手里那支兵。
一个傻子的命不值钱。
但三万兵马——值一个皇位。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指甲嵌进肉里,刺痛传上来。
但我没有松。
那一晚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人。
裴家虽然落了难,但我爹在朝中经营多年,有几个旧部还在。
我写了三封信,托周叔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出去。
不是求救。
是预警。
如果太子真的要动手,靖王府不能孤立无援。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太子府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送酒。
是送请柬。
三日后,宫中夜宴,请靖王和靖王妃赴宴。
名为宴请。
但我拿着请柬的手,凉透了。
三天后的夜宴。
距离宫变还有三天。
我当时不知道。
但沈鹤卿知道。
当天夜里,我又先睡着了。
沈鹤卿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
暗卫跪了一地。
“太子定在三日后宫宴动手。禁军副统领已被收买,共计三千人参与逼宫。”
周叔的声音很低。
沈鹤卿用手指点在地图上靖王府的位置。
“太子会分兵。一路逼宫,一路来王府。”
“是。来王府的会有五百人左右。”
“三千暗卫,一千守府,两千入宫。”
他抬头。
“传令下去,暗卫全部进入一级战备。”
“是。”
周叔犹豫了一下。
“王爷,宫宴——”
“不去。”
“但如果不去,太子会提前动手——”
“让他动。”沈鹤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场政变。“我等了十年。他动,我才好收网。”
他起身,走出密室。
路过卧房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裴昭宁抱着被子缩在床上,眉头皱着,嘴里在说梦话。
“……不要怕……跑……”
她在梦里叫他跑。
沈鹤卿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推门进去,把她踢掉的被角重新掖好。
他在床边蹲下来。
手指碰了碰她的眉心。
很轻。
“三天。”他说。
声音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再忍三天。之后,你不用再扛了。”
他站起身。
转身的时候,桌上有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几个字——
“昭宁受屈录”
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二月十二,方氏陪嫁嬷嬷克扣午膳,昭宁只食咸菜粥,未吭声。”
“二月十五,周嬷嬷当众叫她‘罪臣之女’,她攥紧了筷子但没发作。”
“三月初一,方氏携宗室女眷上门侮辱。昭宁独自面对,我替她搅了局。她当晚没哭,但枕头是湿的。”
“三月初九,沈庸上门夺权,抓了昭宁的手腕,推了她。我挡在前面,他打了我一巴掌。昭宁给我上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三月二十三,方氏伪造通奸书信,意图废昭宁王妃之位。昭宁独闯宗人府,凭一己之力翻盘。回来的时候腿在抖,但还是先给我擦了脸上的墨。”
“四月初二,太子遣人送毒酒。昭宁整夜未睡,守着我到天亮。她不知道酒里的毒叫什么,但她看地上石板褪色时,脸白得吓人。”
一笔一笔。
日期精确到天。
细节精确到她吃了几碗饭、哭了几次、在哪里咬了嘴唇没让自己出声。
全都记着。
一笔没落。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重新躺下。
闭眼。
两秒后,呼噜声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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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天后。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
整个京城安静得不正常。
街上没有人。
巡夜的更夫没有出来。
连狗叫都没有。
我站在王府二楼的窗前往外看,远处的皇城方向,隐隐约约有火光。
“王妃。”
周叔站在我身后,声音比平时沉。
“今晚,别出正院。”
我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老人惯常的笑呵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严肃。
“周叔,外面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秒。
“太子逼宫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叛军会来王府吗?”
周叔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冲下楼。
沈鹤卿在院子里。
月光下,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和往常每一天一样。
我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
“沈鹤卿,听我说。”
他歪头看我。
“今晚可能有坏人来。你跟我走,从后墙出去,我找地方带你躲起来。”
他看着我,嘿嘿笑了一下。
“媳妇儿,画圈圈。”
他把树枝塞到我手里。
“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
我想拉他起来。
他很沉,蹲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拉他,拉不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密。很急。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兵来了。
我的心跳快到喘不上气。
“周叔!把后门——”
话没说完。
王府大门被撞开了。
“轰——”
门板飞出去老远,碎木头砸在青石地上弹起来。
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
兵。
全副武装的禁军。
领头的将官骑在马上,手里的刀反着火光。
他扫了一眼院子。
目光落在我和沈鹤卿身上。
翻身下马。
“靖王妃?”
我没说话。
身体挡在沈鹤卿前面。
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树枝,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有令,靖王府上下——”
他抬起刀。
“不留活口。”
兵涌进来。
我被两个人架住胳膊,按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一黑。
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拽起来。
刀横在我的后颈上。
刃口冰凉。
皮肤被割开一道浅口,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沈鹤卿——
我扭头去看他。
他还蹲在花坛边上。
没动。
周围的叛军把他围住了,但没急着动手。一个傻子,杀他跟捏蚂蚁一样,不急。
他看着我。
嘴角挂着口水。
眼神涣散。
和每一天都一样。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傻子——”
声音已经哑了。
“快跑——”
他歪了一下头。
嘴巴张了张。
然后——
他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平常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围着他的那几个叛军同时后退了一步。
是本能。
一种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
沈鹤卿直起腰。
他很高。
比在场所有人都高。
月光从他身后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有一个叛军壮着胆子举刀冲上来。
我没看清他的手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那个叛军的刀飞了出去。
不是被打飞的。
是连着手一起飞出去的。
血飙起三尺高。
惨叫声在夜色里炸开。
沈鹤卿的手里多了一柄剑。
剑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一秒前他手里还是空的,一秒后剑就在了。
他抬起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
没有口水。
没有傻笑。
没有涣散。
眉目清冽如冰。
瞳孔深处冷得让人打颤。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那个刀架在我脖子上的叛军首领。
“你碰了她。”
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叛军首领的刀在我脖子上抖了一下。
“你——你不是傻子吗——”
沈鹤卿没有回答。
他动了。
是我从未见过的速度。
一步踏出去,身形模糊了一瞬。
然后“噗嗤”一声。
利刃割喉。
叛军首领的手从我头发上松开,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喉咙上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眼睛瞪得老大。
至死都是“不可能”的表情。
沈鹤卿站在我面前。
剑上在滴血。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
一下。两下。三下。
擦完了,低头看我。
“伤了?”
我张着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墙上、屋顶上、暗处的树影里。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
无声无息。
如鬼如魅。
一个。十个。五十个。上百个。
全部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王爷。”
声音整齐划一。
沉闷如雷。
剩下的叛军腿都在打颤。
有人的刀掉了。
有人直接跪了。
沈鹤卿没看他们。
他蹲下来。
用锦帕按住我后颈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
和三个月来每次给我塞沾满泥的糖时一样轻。
“别怕。”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清明的。
冷冽的。
温柔的。
三种东西揉在一起,我从来没在一双眼睛里看到过。
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微微偏头。
对那些叛军说了一个字——
“杀。”
黑衣人如潮水。
惨叫声淹没了整座王府。
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稳。
很近。
和那些个他装傻的夜晚,躺在我身边打呼噜时一样近。
---
【第九章】
天亮了。
太子的叛军在一夜之间被剿灭。
三千暗卫配合皇城禁卫军的忠诚力量,把逼宫的队伍切割包围。太子沈承业在皇城东门被活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不可能!靖王是个傻子!他怎么可能——”
没人回答他。
天亮后的金殿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
他病了很久了,但今天拄着拐也来了。
沈鹤卿站在殿中央。
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
没有泥巴。
没有口水。
没有嘿嘿笑。
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肩宽腿长。
满朝文武看着他,一个个瞪大了眼,脸上的表情——像是亲眼看见死人站了起来。
老皇帝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瞒了朕十年。”
沈鹤卿单膝跪下。
“儿臣不得不瞒。”
“三岁坠马,有人害你?”
“是。”
“谁?”
沈鹤卿没答。
他抬起头,看向被绑在殿角的太子沈承业。
沈承业浑身是血,嘴唇青紫,但眼睛还瞪着。
“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你三岁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从马上摔下来——你的头磕在石头上——太医都说——”
“太医说的没错。”沈鹤卿的声音平淡,“那匹马是被人喂了药才发狂的。药是太子府的人下的。”
“我确实磕了头。但没有伤到脑子。”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是父王让我装的。”
老皇帝闭上了眼睛。
“先靖王在世时就知道,皇宫里活不下一个聪明的皇孙。”沈鹤卿的声音很平,“装傻,才能活。”
太子沈承业的脸抽搐了一下。
不是痛。
是一种认知被彻底撕碎之后的扭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装了十年?十年?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十年的傻子?”
沈鹤卿看着他。
“你以为我装疯是乐意的?”
他站起身。
“我三岁差点死在你手里。我父王为了保我,一杯毒酒喝下去,连冤都不敢喊。我在这座皇宫里,看着你们杀我父王、侮辱我母妃、把我当一条狗一样踢来踢去。”
“我装了十年的傻子。”
“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太子沈承业的笑凝在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那三万边军——”
“在我手里。从来都在。”
“暗卫——”
“三千人。布了八年。”
太子的嘴唇开始抖。
沈鹤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太子谋反的全部证据:暗中收买禁军副统领的书信、与北境敌国使者的密信、指使人毒害靖王的药方、安插在各府的眼线名单。”
他一样一样地念。
每念一样,太子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太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不——不是——”
他开始否认。
但文书被传阅了。
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
“这些是假的——!”他嘶吼起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伪造的——你这个——”
“太子。”沈鹤卿俯视着他。
“你杀我父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太子沈承业的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来。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
整个人趴在殿上,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鱼。
指甲抠着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在喃喃。
声音越来越小。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殿上的文武百官,没有人敢出声。
但我知道,他们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过去的十年里,当着沈鹤卿的面,叫过他傻子。
嘲笑过他。
踢过他。
往他身上泼过茶。
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而现在,这个“笑话”站在金殿正中,目光如刀,手里攥着他们每一个人的把柄。
有几个官员的腿开始发软。
沈鹤卿没有看他们。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殿门外。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方锦绣。
她已经不是来靖王府时那副体面端庄的模样了。
头发散了,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没有血色。
被推进殿的时候,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太子殿下让我做的——都是太子逼我的——我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
“方氏。”沈鹤卿的声音淡淡的,“克扣靖王府用度,安插眼线监视王妃,伪造书信诬陷王妃通奸。哪一条是太子逼你的?”
方锦绣的嘴张了张,合不上了。
“还有。”沈鹤卿又掏出一份文书。“裴家获罪下狱的关键证据,有三份是伪造的。伪造人——方氏表兄,时任御史台主簿。指使人——方氏本人。”
方锦绣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瘫在地上。
“不——不是我——”
“裴侍郎含冤入狱,方氏侵吞裴家嫡女嫁妆、逼嫁靖王、安插恶奴,所图者——裴家全部家产。”
沈鹤卿把文书放在地上,推到方锦绣面前。
“看清楚。这是你表兄的亲笔供词。”
方锦绣低头看了一眼。
身体开始发抖。
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她突然抬头,疯了一样冲我扑过来——
“裴昭宁!是你——是你害的我——!”
侍卫一把按住她。
她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了满脸,嘴里还在嘶喊。
“你一个罪臣之女——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
站在殿上。
手没有抖。
“方夫人,”我说,“你问我凭什么。”
“我凭的,是我爹清清白白做了二十年的官,没拿过一两黑银。”
“凭的,是我嫁进靖王府之后,一碗咸菜粥咽下去没吭声、一个巴掌挨了不哭、一封诬告信撕碎了还站得起来。”
“凭的,是我在所有人都说我完了的时候,没有认过命。”
方锦绣的嘶喊声哽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殿上安静了。
沈鹤卿走到我身边,站定。
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底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很轻。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
“靖王。”
“儿臣在。”
“你想要什么?”
沈鹤卿想了一下。
“三件事。”
“第一,太子谋反,依律严办。”
“第二,裴侍郎冤案重审,洗清罪名,恢复名誉和官身。方氏及同谋,移交大理寺。”
“第三——”
他顿了一下。
然后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和那些个他装傻的日子里,嘿嘿笑着往我手里塞糖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只是更清亮了一些。
“第三,以后没有第三了。臣的媳妇不用再受委屈了,就行。”
殿上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又憋回去了。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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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是在靖王府的床上醒过来的。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怎么疼了。
我撑着坐起来,看见床边的桌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
粥是热的。
菜很精细,不是之前那种对付的咸菜。
周叔端着水盆走进来。
“王妃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大夫说您是累的,加上脖子上的伤失了些血,要好好养。”
我点了点头。
“他呢?”
周叔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以前不太一样,带着一种“终于不用装了”的轻松。
“王爷在书房。”
书房。
靖王府的书房,从我嫁进来到现在,门都没开过。
我一直以为那间屋子是空的。
我披了件外衫,走出卧房。
穿过走廊,穿过庭院。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昨夜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得一点不剩。
花坛边上的泥地也被重新铺了石板。
沈鹤卿平时画圈圈的那块泥地,没有了。
我站了一下。
有点不习惯。
书房的门开着。
我走到门口,看见沈鹤卿坐在书案后面。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头发束起来了。
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鸡窝,上面沾着草叶和泥巴。
现在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笔直,下颌削出一条利落的弧线。
和那个流口水的傻子判若两人。
他在看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我,他放下文书。
“醒了?”
两个字。
声音和那天夜里一样。
低沉,干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
是不太敢。
三个月来,我习惯了那个嘿嘿笑着往我手里塞泥巴糖的傻子。
现在面前坐着一个眼神清冽的陌生人。
虽然长着同一张脸。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看出了我的不自在。
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很近。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停住了。
低头看我。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
沾满了泥。
他举到我面前。
“媳妇儿,吃。”
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傻乎乎的咧嘴大笑。
是一种很淡的笑。
但眼睛里有光。
“我在泥地被填之前,把糖埋在里头了。刚挖出来的。”
他说。
我看着那块脏兮兮的糖。
眼眶发烫。
“你——”我张了张嘴,“你不傻。”
“嗯。”
“你从来就不傻。”
“嗯。”
“那你……”
我咬住了嘴唇。
那三个月里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
他流着口水往我嘴里塞泥巴糖的时候。
他在方锦绣身上蹭泥巴帮我解围的时候。
他被沈庸扇了一巴掌、蹲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不松手的时候。
他每天夜里打着震天的呼噜、翻个身踢掉被子的时候。
他看我的时候。
每一次看我的时候。
他都是清醒的。
全是清醒的。
“那你——那些天——你全看见了?”
他没说话。
转身走到书案前,拉开了抽屉。
取出一本册子。
递给我。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昭宁受屈录”
我翻开。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每一行都是日期。
每一行的后面,都是我经历过的事。
“二月十二,方氏陪嫁嬷嬷克扣午膳,昭宁只食咸菜粥,未吭声。”
“二月十五,周嬷嬷当众叫她‘罪臣之女’,她攥紧了筷子但没发作。当晚独自坐在窗边很久。”
“三月初一,方氏携宗室女眷上门侮辱。昭宁独自面对。她当晚没哭,但枕头是湿的。”
一笔一笔。
一天一天。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他全记着。
我看到最后几行——
“四月初二,太子遣人送毒酒。昭宁整夜未睡,守着我到天亮。她的手一直在抖,但没让我看见。”
“四月初三,昭宁给我擦脸上的墨,擦到一半鼻子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四月初四,昭宁说‘我不会丢下你的’。她吃了我给她的糖,第一次真的吃了。”
最后一行。
没有日期。
只写了一句话。
“欠她的,要一笔一笔还。”
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
前面的字一笔一画,工整严谨。
最后这一行,笔力压得很重,纸都被戳穿了一个小洞。
我合上册子。
眼泪砸在封面上,把“昭宁受屈录”几个字晕开了一点。
沈鹤卿站在我面前。
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我脸上的一颗泪。
动作很轻。
和那些夜里他以为我睡着了、偷偷帮我掖被角的力度一样轻。
“三个月。”我的声音在抖。
“一百零七天。”他纠正我。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装了十年的傻子,看着我在外面被人骂、被人欺负、差点被人废了——你就蹲在院子里画圈圈?”
他的眼睛垂下来。
没有反驳。
“每一天,”他说,“都想站起来。”
“那你——”
“但如果我站起来,你会死。”
我的话堵在喉咙里。
“太子在盯着靖王府。我任何一次露出破绽,他都会立刻动手。不是动我——是动你。”
“装疯十年,我早就不在乎了。但你嫁进来之后——”
他停了一下。
“多了一个在乎的人。就不能出错。”
我攥着册子的手指在发白。
他看着我。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他清醒的目光里看清了所有的东西。
不是杀伐。
不是权谋。
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温柔压了十年,藏在泥巴糖和嘿嘿笑的底下。
一声都没喊过苦。
比我更苦。
我抬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然后把册子塞回他手里。
“沈鹤卿。”
“嗯。”
“以后不准再记了。”
他愣了一下。
“因为以后,”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再偷偷记了。我受没受委屈,你当面问我就行。”
他怔住了。
好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
不是以前那种傻笑。
是一种很浅、很淡、很轻的笑。
但比以前所有的嘿嘿笑加在一起,都好看。
他把册子收进袖子里。
“那糖你还吃不吃?”
我低头看他手里那块沾满泥的糖。
“洗干净再给我。”
“不洗。”
“为什么?”
“洗了就不是我的糖了。”
他把糖塞进我手里。
脏兮兮的,黏糊糊的,和三个月前那个新婚夜里他给我的第一块,一模一样。
我攥着糖。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
阳光很好。
沈鹤卿站在我面前,逆着光。
他伸出手。
不是傻子式的、沾满泥的、笨拙的手。
是干干净净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
“媳妇儿。”
他说。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不用你一个人扛了。”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他的手指收拢。
很紧。
很稳。
很暖。
窗外的阳光铺了满地。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嫁给一个“傻子”之后,最好的结局了。
不。
不是结局。
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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