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抠的真名没几个人记得。他叫郭长福,河北沧州郭家庄人。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什么都舍不得扔,一个烟盒、一根线头、一小块破布,他都往兜里揣。时间长了,大家就叫他老抠。
老抠是1946年参的军,分到三营九连。他来的时候背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班长刘德厚以为他带了多少好东西,打开一看,全是破烂:旧鞋底、碎布头、几根生锈的钉子、半块砖头。班长说:“你带半块砖头干啥?”老抠说:“垫床脚。”班长说:“部队有床,不用垫。”老抠说:“那也兴许用得上。”班长说:“扔了。”老抠说:“别扔,真用得上。”班长说:“那你留着吧,别占别人地方就行。”
后来大家发现,老抠不光是带东西来的时候抠,平时也抠。吃饭的时候,他总是留一口。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勺米饭。小豆子问他:“老抠,你咋不吃?”老抠说:“饱了。”小豆子说:“你骗人,你才吃了几口。”老抠说:“我饭量小。”小豆子说:“你饭量小?你比谁都能吃。”老抠说:“那是以前,现在小了。”
其实老抠不是饭量小,他是舍不得吃完。他小时候家里穷,饿过肚子,总怕下一顿没着落。他娘带着他要过饭,他记得他娘把要来的半个窝头掰成三份,他一份,他妹妹一份,他娘自己不吃。他妹妹后来饿死了,死的时候才六岁。从那以后,老抠就养成了习惯:不管多饿,也得留一口。
小豆子叫豆志明,山西人,参军那年才十六,长得瘦小,站队排在最后头。他爹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铁,落了一身病,小豆子参军的时候他爹已经起不来炕了。小豆子走的那天,他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铜扣子,说:“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带上,保平安。”小豆子把铜扣子缝在衣裳里子上,贴着胸口。他跟老抠住一个屋,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抠听见他翻身,问:“小豆子你咋不睡?”小豆子说:“想我爹。”老抠说:“想也没用,睡吧,明天还行军。”小豆子说:“老抠,你想家不?”老抠说:“想。”小豆子说:“你想谁?”老抠说:“想我娘。”小豆子说:“你爹呢?”老抠说:“我爹没了,我八岁那年没的。”小豆子说:“咋没的?”老抠说:“饿的,浮肿,腿上一按一个坑。”小豆子不说话了。老抠说:“睡吧,别想了,想多了费脑子。”小豆子说:“老抠你这人真怪,啥都省,连想家都省。”老抠说:“省着点好,省着点能多活几天。”
1950年冬天,他们入朝参战。老抠还是那样,什么都攒。班长刘德厚说:“老抠,你入朝了还攒破烂?”老抠说:“攒,攒有用的。”班长说:“啥有用?”老抠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抠攒的东西里,最多的是烟盒。他不抽烟,但别人抽。他跟在抽烟的人后头,人家抽完了,他说:“烟盒给我。”人家说:“你要烟盒干啥?”老抠说:“有用。”人家就给他了。攒了几个月,攒了一沓子。他把烟盒拆开,铺平了,翻过来,在背面写字。他不会写多少字,歪歪扭扭的,就那么几句:“娘,我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别惦记。”底下画个圈,代表他平安。
他写字的时候特别认真,拿个铅笔头,一笔一划地写。小豆子有一回凑过去看,说:“老抠,你这字跟狗爬的似的。”老抠说:“你懂啥,我娘看得懂。”小豆子说:“你娘识字?”老抠说:“不识字,村里有人识字。”小豆子说:“那你画个圈是啥意思?”老抠说:“圈就是好,我娘知道。”小豆子说:“那你咋不寄?”老抠说:“攒着,等打完仗一块寄,省邮票。”小豆子说:“你真是老抠。”老抠说:“叫老抠就老抠,我不在乎。”
其实老抠不光攒烟盒,他还攒钱。每个月的津贴,他一个子儿不花。班长说:“老抠,你攒钱干啥?”老抠说:“给我娘买双棉鞋。”班长说:“你娘没鞋穿?”老抠说:“有,破的。”班长说:“那你寄钱让她自己买啊。”老抠说:“她舍不得,寄了也攒着。”班长说:“那你攒够了买好了寄回去。”老抠说:“对,我寻思着,买双好的,厚底的,下雪天穿不冷。”班长说:“你攒多少了?”老抠把兜翻出来,一沓子零票子,有人民币,有朝鲜币,都磨得起了毛边。班长数了数,说:“够买好几双了。”老抠说:“不够,我要买最好的。”
小豆子有一回偷看老抠的包袱,发现里头除了烟盒和钱,还有一双破鞋。鞋底磨穿了,鞋帮子烂了,拿麻绳补了好几道。小豆子说:“老抠,这鞋都烂成这样了,你还留着?”老抠说:“我娘做的,扔了可惜。”小豆子说:“那你不穿?”老抠说:“穿坏了就没了。”小豆子说:“你娘再给你做呗。”老抠说:“我娘眼睛不行了,做不了了。”
小豆子跟老抠待久了,也学会攒了。吃饭留一口,抽烟留半根,连擦枪的布都舍不得扔。班长说:“小豆子你咋跟老抠学?”小豆子说:“我觉得老抠说得对,兴许用得上。”班长说:“你们俩凑一块儿,咱班得改名叫破烂班。”
1950年12月,长津湖战役打响了。老抠那个班守一个山头。打了两天两夜,粮食断了。炊事班的人上不来,敌人火力封得死死的。大家饿得眼冒金星。小豆子说:“谁兜里还有吃的?我拿子弹换。”没人吭声。老赵说:“我这儿有半根烟,你抽不?”小豆子说:“不抽,饿。”老赵说:“抽了就不饿了。”小豆子说:“你拉倒吧。”
老抠蹲在战壕里,翻他的背包。翻了一会儿,掏出个布袋子。打开,里头是馒头片,烤得干干的,还有一小把炒面渣子。大家都看傻了。小豆子说:“老抠,你哪来的?”老抠说:“攒的。”小豆子说:“你啥时候攒的?”老抠说:“吃饭的时候留一口,攒了半个月。”小豆子说:“你真是老抠!”老抠说:“别废话,分着吃。”
那点东西分下来,每人就一小口。但就那一小口,撑了一天。第二天,援军上来了。小豆子说:“老抠,你那馒头片真管用。”老抠说:“我早说了,兴许用得上。”小豆子说:“以后我不叫你老抠了,我叫你老攒。”老抠说:“叫啥都行,别叫我请客就行。”
长津湖那一仗,他们班没了几个人。老赵没了,就是那个给烟的小伙子,让炮弹炸的。老抠把老赵的烟盒收起来,拆开铺平了,在背面写字:“娘,赵有才没了,是好样的。他娘在山西,回头给家里去个信。”他写完,把这个烟盒单独搁在一边,不跟别的放一块儿。小豆子说:“老抠你写这个干啥?”老抠说:“记着,以后好有个交代。”小豆子说:“你认得老赵他娘?”老抠说:“不认得,但得记着,人家把儿子交出来了,咱得给人家个说法。”
1951年春天,第五次战役。老抠他们连攻一个山头。敌人的机枪压得抬不起头。老抠说:“班长,我去把那挺机枪炸了。”班长说:“你疯了?”老抠说:“我跑得快。”班长说:“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老抠说:“我攒了半袋子土,能挡一颗。”班长说:“你放屁。”老抠说:“真的,你让我去。”班长说:“不行。”老抠说:“班长,咱连的干粮快没了,打完这仗我请你吃馒头。”班长说:“你请?你舍得?”老抠说:“舍得,打完仗我请你吃白面馒头,管够。”
老抠没等班长答应就冲出去了。他跑得确实快,左拐右拐,敌人的机枪追着他打。他扔了两颗手榴弹,把机枪炸哑了。但第三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肚子。他倒下了。
小豆子冲上去把他拖回来。老抠的肚子被打穿了,血止不住。他躺在战壕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小豆子哭了,说:“老抠,你别死。”老抠说:“小豆子,我兜里还有半个馒头,你拿去吃。”小豆子说:“我不吃,你留着。”老抠说:“我吃不了了,你吃。”小豆子从他兜里摸出半个馒头,沾了血。老抠说:“不脏,能吃。”小豆子咬了一口,哭了。
老抠说:“别哭,我这辈子值了。”小豆子说:“值啥值,你啥也没落下。”老抠说:“咋没落下,我攒了那么多东西呢。”他喘了口气,说:“小豆子,我包袱里有个布袋子,你拿出来。”小豆子把布袋子拿出来。老抠说:“里头有钱,还有烟盒上写的字。钱你替我寄回家,给我娘买双棉鞋。字你也寄回去,村里识字的人念给她听。”小豆子说:“你自己寄。”老抠说:“我寄不了了。”小豆子说:“你别瞎说。”
老抠说:“小豆子,你听我说。我娘那双棉鞋,你买厚底的,里头带毛的,她脚怕冷。别买大了,她脚小,三十六的。买黑色的,耐脏。”小豆子说:“我记着了,三十六的,黑色的,厚底带毛。”老抠说:“对。”他又喘了口气,说:“还有,我那双破鞋在包袱最底下,你别扔,给我捎回去,我娘做的,她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鞋。”小豆子说:“老抠你别说了,卫生员马上来。”老抠说:“卫生员来了也没用,我知道我啥样。”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铜扣子,跟小豆子那个差不多。“这个你拿着,”他说,“我参军的时候我娘从我爹衣裳上铰下来的。你替我留着,回头你要是有机会去河北,搁我娘坟头上。”小豆子说:“你娘好好的,你瞎说啥。”老抠说:“兴许好好的,兴许没了,我三年没收到信了。”
老抠又说:“小豆子,你那半个馒头别扔,吃完。咱当兵的,浪费粮食遭天谴。”小豆子说:“我吃,我吃。”他一边哭一边把那半个带血的馒头吃完了。
老抠说:“小豆子,你爹那个铜扣子还在不?”小豆子说:“在。”老抠说:“好好留着,别弄丢了。”小豆子说:“嗯。”老抠说:“我跟你说个事。我攒的那些烟盒上的字,有一张是给你的。”小豆子说:“给我?”老抠说:“对,有一张背面写着你家地址,我说要是小豆子没了,给他爹捎个话,就说他儿子是好样的,打死了八个敌人。”小豆子说:“我才打死仨。”老抠说:“我给你多写了五个,你娘高兴。”小豆子笑了,眼泪掉在老抠脸上。老抠说:“别哭了,眼泪别浪费,留着润嗓子。”小豆子说:“都啥时候了你还抠。”老抠说:“抠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老抠最后说:“班长呢?”刘德厚过来蹲下,说:“老抠,我在。”老抠说:“班长,我说请你吃白面馒头,请不成了。”班长说:“你别说话,省点劲。”老抠说:“省不了了。班长,你替我记着,我欠你一顿馒头。”班长说:“你不欠,你救了全连。”老抠说:“那不一样,说好的馒头。”班长说:“行,我记着,你欠我一顿馒头,你好了再请。”老抠说:“好不了了。班长,你把我那袋子土拿回去,垫床脚。”班长说:“我拿,我拿。”老抠笑了笑,说:“那半袋子土我攒了仨月,别扔。”班长说:“不扔。”老抠说:“那行,我睡会儿。”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小豆子,馒头片好吃不?”小豆子说:“好吃。”老抠说:“下回多搁点盐。”说完就没了气。
小豆子抱着老抠哭了一场。班长把小豆子的手掰开,说:“别哭了,把老抠的东西收好。”小豆子把老抠的包袱打开,一样一样清点:烟盒写的信一共二十七张,钱一共八万七千块(旧币),破鞋一双,半个馒头(小豆子吃了),半袋子土,还有几块碎布头、两根针、一小卷线。班长说:“老抠攒了一辈子,就攒下这些。”小豆子说:“他还攒了一条命,给咱连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小豆子把老抠埋在山坡上,拿刺刀在木板上刻了“郭长福之墓”。班长说:“小豆子你字写得比老抠强。”小豆子说:“老抠的字是给他娘看的,他娘看得懂就行。”
打完仗,部队休整。小豆子把老抠的烟盒信一张一张摊开看。大部分是给他娘写的,内容差不多,都是“我挺好,别惦记”。有几张是给村里人的,让帮忙照看他娘的。有一张是给老赵他娘的,写着“赵有才打死了六个敌人”。有一张是给小豆子他爹的,就是老抠说的那张。还有一张,小豆子看了半天,上面写着:“谁要是捡着这个,麻烦给河北沧州郭家庄郭长福他娘捎个话,就说她儿子没给她丢人。”底下画了个圈。
小豆子把这张纸折好,搁在自己贴身口袋里。他跟班长说:“班长,我想去趟河北。”班长说:“等打完仗。”小豆子说:“打完仗我去。”班长说:“行,我跟你一块去。”
1953年停战以后,小豆子复员了。他没回山西,先去了河北。他按着老抠包袱里那个地址,找到了郭家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他打听郭长福家,村里人说:“郭长福啊,他娘去年没了。”小豆子说:“啥时候没的?”村里人说:“开春的时候没的,走之前还念叨她儿子呢,说长福咋不回来。”小豆子说:“她儿子牺牲了。”村里人说:“知道,区上送的信。老太太哭了好几天,后来不哭了,说她儿子是好样的。”
村里人带小豆子去了老抠家的坟地。两个坟头,一个是老抠他娘的,一个是老抠他爹的。小豆子把老抠那个铜扣子搁在坟头上,说:“大娘,你儿子让我给你的。”他又从兜里掏出那双破鞋,搁在坟前,说:“这是你给他做的鞋,他穿了一路,没舍得扔。”最后他把那沓子烟盒信掏出来,说:“这是你儿子给你写的信,他攒着没寄,让我捎给你。”
村里识字的人把信念了一遍。念到“娘,我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的时候,小豆子哭了。念到“底下画个圈代表平安”的时候,村里人也哭了。念完了,小豆子说:“大娘,你儿子没给你丢人。”他把那双棉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是他在丹东买的,三十六码,黑色,厚底带毛。他把鞋搁在坟前,说:“这是长福给你买的,他说你脚怕冷。”
小豆子在老抠家住了三天。老抠的嫂子还在,改嫁了,但听说小豆子来了,过来看了看。嫂子说:“长福小时候就抠,一个窝头能啃三天。”小豆子说:“他现在也抠,抠了一条命给全连。”嫂子说:“他攒的那些东西呢?”小豆子说:“都搁在坟头上了。”嫂子说:“那双鞋呢?”小豆子说:“哪双?”嫂子说:“他娘给他做的那双。”小豆子说:“也搁坟头上了。”嫂子说:“你拿回来吧,搁家里,有个念想。”小豆子说:“不了,让他穿着走吧。”
小豆子走的时候,村里人送他到村口。有个老头说:“你是长福的战友?”小豆子说:“对。”老头说:“长福在那边咋样?”小豆子说:“挺好的,当班长了。”老头说:“他攒的那些破烂用上了没?”小豆子说:“用上了,救命了。”老头说:“我就知道,长福攒东西,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小豆子回到山西,把他爹那个铜扣子还给爹。他爹问:“你那个战友呢?”小豆子说:“没了。”他爹说:“铜扣子呢?”小豆子说:“搁坟头上了。”他爹说:“应该的。”小豆子说:“爹,老抠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他写了一张纸,上面说我打死了八个敌人。”他爹说:“你打死了几个?”小豆子说:“仨。”他爹说:“那五个呢?”小豆子说:“老抠给我多写了五个。”他爹笑了,说:“这人实在。”
小豆子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每年冬天他都给老抠他娘的坟上寄点钱,让村里人帮忙烧点纸。他媳妇问:“你寄给谁?”小豆子说:“一个战友的娘。”他媳妇说:“战友呢?”小豆子说:“没了。”他媳妇说:“那你还寄?”小豆子说:“他让我寄的,他抠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心愿。”
小豆子老了以后,每年冬天都坐在门口剥花生。他孙子问他:“爷爷你剥花生干啥?”他说:“喂鸟。”孙子说:“喂啥鸟?”他说:“家雀儿。”孙子说:“家雀儿还用你喂。”他说:“用,冬天下雪了,它们找不着食。”孙子说:“那你夏天咋不喂。”他说:“夏天有虫子,不用我喂。”孙子说:“那你咋知道它们冬天找不着食。”他说:“我当过兵,我知道饿肚子啥滋味。”
他孙子说:“爷爷你当兵的时候有战友吗?”小豆子说:“有。”孙子说:“他们呢?”小豆子说:“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孙子说:“没回来的去哪了?”小豆子说:“在朝鲜呢。”孙子说:“那你去看过他们吗?”小豆子说:“看过。”孙子说:“啥时候?”小豆子说:“年年看。”孙子说:“咋看?”小豆子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烟盒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字。他孙子说:“这是谁写的?”小豆子说:“一个战友,叫老抠。”孙子说:“老抠是啥意思?”小豆子说:“抠就是舍不得。”孙子说:“他舍不得啥?”小豆子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扔东西。”孙子说:“那他攒啥?”小豆子说:“攒命,给全连攒了一条命。”孙子说:“那他自己呢?”小豆子说:“他自己没攒住。”
小豆子把烟盒纸折好,搁回布包里。他孙子说:“爷爷你这布包真旧。”小豆子说:“旧是旧,里头的东西新着呢。”孙子说:“啥东西?”小豆子说:“一个念想。”
小豆子走的那年冬天,他把那个布包给了孙子。他说:“这里头有张纸,上头写着你太爷爷的地址,你替我去趟河北,找郭家庄,看看郭长福他娘的坟还在不在。”孙子说:“郭长福是谁?”小豆子说:“我战友,叫老抠。”孙子说:“那我去了说啥?”小豆子说:“你就说,小豆子让我来的,来看看你。”孙子说:“小豆子是谁?”小豆子说:“我。”孙子说:“那你咋不自己去?”小豆子说:“我走不动了。”孙子说:“那我去。”
孙子去了河北,找到了郭家庄。坟还在,没人平。他搁了束花,磕了个头,说:“郭爷爷,我爷爷叫小豆子,让我来看看你。”他站起来,发现坟头上有半块砖头,搁在那儿,不知道谁放的。他把砖头拿起来看了看,砖头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老抠,我用上了。”
他孙子回来跟小豆子说了。小豆子说:“那砖头是老抠带来的那块,他一直垫床脚,后来没人用了,就搁坟头上了。”孙子说:“谁搁的?”小豆子说:“班长。”孙子说:“班长还活着?”小豆子说:“活着,在山东。”孙子说:“那我再去趟山东。”小豆子说:“不用了,班长说了,等他没了,把那块砖头也搁坟头上。”孙子说:“为啥?”小豆子说:“老抠攒了一辈子,就攒下那块砖头。班长说,得还给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