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三个月,乔挽终于躺平了。
眼一闭,一道白光刺在脸上。
睁眼,一个185薄肌帅哥跪在她面前,满身是伤。
穿书了。用老板阳寿换的,操作失误,穿进一本没看过的书里。
她现在叫乔挽,名字是从床头柜上门禁卡认出来的。别的不知道,只知道这个女人有一套900平的房子。
客厅灯亮得脚底发虚。地上一路碎瓷片,从沙发脚铺到玄关。
帅哥蹲在中间,捏着最大一块往旧报纸上放。左手手背一道口子,血顺着腕骨往下滴。
乔挽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他的手。
“你没事吧。”
他把手抽回去,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倔强,也有怨恨。
乔挽脑子里蹦出一个很不体面的比方:被卖进青楼的失足少男,她是那个逼良为娼的老鸨。
他把报纸包好放到旁边,开始脱衣服。
“哎你干嘛。”乔挽捂住眼睛。
“打吧。”
打什么。她从指缝往外看,他后背全是红痕,旧的结痂,新的渗血,从肩膀排到腰。
脚边踢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鞭子,手柄磨得起毛。鞭梢缝了一圈皮,针脚密得匀实。这个牌子她认得,最便宜的一根后面跟好几个零。
乔挽手指一松,鞭子掉在地上。
他膝行着朝她靠近。乔挽连忙把鞭子踢开,抓起衣服裹在他身上。
“不打了不打了,我今天累了,你去上药。”
衣服没接。他跪在那儿,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
“不打也行。”他说,“那我问一件事。”
“你说。“
“我明天能不能出国。”
就这?
乔挽愣住了。上回请三天病假,填两张表,找四个领导签字,最后人事还让她补了一张钉钉截图。他要出一趟国,居然要开口问原主,同是天涯沦落人,秉持着人道主义关怀,她脱开而出:“能啊。去哪儿。”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出来。
客厅静得能听见落地钟走针。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乔挽等着他往下说。
“苏黎世。”他说。
“去吧去吧。”乔挽把衣服往他身上又裹紧一点,“机票订了没,要不要让司机明早送你。”
他没接话,定定的看着乔挽,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你要是不放心。”他说,“我可以写保证书,写清楚回来的日期。”
“我特别放心,你去吧!”被看的有些发毛,乔挽迫不及待地开溜。
第二天睡到中午。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碎瓷片没了,地砖缝里的血迹也没了。
要不是手心还留着昨天握鞭子蹭的那道印子,她会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许伯正在摆餐具,看见她下来,停下手。
“太太中午想吃什么。”
“他人呢。”
许伯愣了一下:“先生在楼上。太太,先生的出境手续还差您一份文件。”
“我昨天不是同意了吗。”
“您同意的是申请。”许伯把餐巾折好压在盘子底下,“还要护照。护照一直在太太这儿保管。”
乔挽连自己家钥匙放哪儿都要翻半天,哪里知道他护照在哪里。
书房那个抽屉,昨天签同意书时见过。最下面一格上了锁,拿发卡捅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一沓单据,一本深蓝色册子。
册子是护照。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人比昨天年轻,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里没有那种恨。
姓名栏三个字:陆行言。
陆行言。
通讯录从电话机底下抽出来,密密麻麻一整本,全是乔家的关系。翻到最后,才在最底下的角落里看见他。
那一行写着陆行言。后面两栏都是空的,没号码,没备注。
这屋里沾亲带故的都写得清清楚楚,舅舅后面标着在哪家银行,表姐后面标着在哪个城市。轮到他,只剩三个字。
合上通讯录,才想起来他身上还有伤。
药柜在二楼走廊尽头。拉开门,碘伏纱布绷带全是新的,连拆封痕迹都没有。
往最里面掏,掏出一管软膏。管子发硬挤不动,管尾一行小字:有效期到去年十一月。
即使过期也没有人想着拿给陆行言用。
书房里的文件比预想的多得多。柜子六层,从最底下开始搬。搬到第四摞蹲不住了,干脆坐在地上,一份一份看。纸边割手,啃了两口面包当午饭。
看到第三摞,找到了那份契约。
甲方乔家,乙方陆行言。写得很客气,客气到读第二遍才明白:乔家替陆家填了窟窿,陆行言进乔家,契约期五年,期满两清。
抵债劳动力。
这五个字太熟了。乔挽签过的劳动合同也是这个结构,只是她那份换的是钱,他这份换的是他自己。
乙方签名栏三个字写得极稳,横平竖直,像是心平气和。
底下压着一份判决书复印件。陆振堂,他父亲,经济犯罪,判了十二年。
中午下楼倒水,在厨房门口碰见他。他站在灶台边等水开,手里端着一碗自己下的清汤面。看见她进来,把碗往身后挪了挪。
“要不要用厨房。”
“你用你的。”乔挽说,“你中午就吃这个。”
他说是。站着吃,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洗碗,擦灶台,转身。
“要不要给您下一份。”
“不用。”
他点点头,端着空碗从她身边过去,肩膀贴着门框,把半边路让出来。
侧身的时候,后背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完也没回头,就那么端着碗走了。
回到书房接着翻。第五摞,翻出一张采购单。前面是米面水果鲜花,正常人家过日子。最后一行:主卧东侧储物间用品,季度更换,金额二千三百四十元。
后面四个字:按例办理。
一个季度两千三百四十,跟买米买花写在同一张单子上。一起走账,一起签字。
许伯敲门进来送茶,看见一地文件,站在门口没有走。
“太太,这些先生不让翻。”
“我知道。”乔挽说,“那间储物间现在还用吗。”
许伯没有回答。茶杯放在桌角,放得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间屋子上着锁,钥匙在先生那儿。
“他平时出门吗。”
“先生很少出门。”许伯说,“要出门得写条子,写明去处和回来的时辰,太太签了字才成。”
医疗那摞文件,是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
最上面一张转诊单。患者姓名,陆晚柠。年龄十四。诊断栏印着一堆看不懂的生僻词,治疗方案地点苏黎世,时间就在下个月。落款是陆行言的签字。
一张照片从文件里掉下来。女孩坐在病床上,扎着马尾,手里举着一张画,应该是全家福。
顺着往下翻,是一张张数目巨大的银行汇款。
手机把收款账户输进搜索框。第一条是一家医院主页。页面上有个名字跟号码对得上,后面跟着职务:主治医师。原主一直在查的打电话的女人,是给他妹妹看病的医生。
上楼去找他。他正在阳台上把外套往箱子里塞,塞得整整齐齐,袖口对齐袖口。
乔挽靠在门框上。
“苏黎世冷不冷。”
他停了一下。“冷。”
“多带件外套。那边冬天来得早,别到了才想起来买。国外买衣服贵,尺码还不一样。你要是懒得挑,我把我表姐德国代购的链接推你,发货快。”
他低着头嗯了一声。
“机票订了没。要不要让司机送。签证材料备齐了吗,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跑。住宿定没定,医院边上那种短租公寓比酒店划算,还能自己做饭。”
他抬起头看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后什么都没问。
“都齐了。”
那天下午,乔挽回书房,把基金会第五期款的申请调出来。审批流程最后一环是她的名字,状态:待签。
她点了一下通过。屏幕跳出一行绿字。
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行言,你明天几点飞。”
行李箱是她网购的。三个,黑的灰的蓝的,蹲在客厅地上排成一排。
“挑一个。黑的耐脏,灰的显好。蓝的这个评论区说轮子静音。”
他看了很久,伸手指了一下最左边那个。
“行。你收拾吧,缺什么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
他拎着箱子上楼去了。乔挽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买箱子,列单子,催他收拾,这一整套动作落在他眼里,大概是她急着打包送瘟神。
没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像。
第二天一早跑了一趟出入境,把他那份材料的缺件清单打印回来,一样一样对。对到第三项,发现还差一份亲属关系证明。
打电话找乔家律师要,对方拖了半天。她把截止日期报过去,报完加了一句。
“这是给陆晚柠治病的。”
对面当天下午就送来了。
原来这个名字在这件事上是管用的。以前大概用在别的地方。
护照是她亲自递的。从抽屉里把深蓝色册子拿出来,走到他面前。
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你收好。以后这东西你自己拿着。”
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谢谢太太。”
那天晚上又去敲门。开了一条缝。
“你妹妹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备点路上带的。”
他愣了很久。
“她吃不了太甜。”
“行,那我备咸的。”
门关上了。
第二天乔挽下楼,客厅垃圾桶里躺着一个纸袋。扒开一看,是前天买的药膏。拆都没拆,封口锡纸完整,管身干干净净。
她把药膏捡出来,上楼敲门。隔了很久才开,一条缝,人站在缝后面,没有让开的意思。
“昨天那管过期了,这是新的。”
没有接。
“你自己上。背上你自己够不着,我够得着,但我怕你疼。”
还是没有接。眼睛垂着看那管药膏,过了好一会儿。
“不用。”
“好,那我放这儿。”
乔挽把药膏放在门边矮柜上,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缝里,没有关门,也没有弯腰去拿,就那么看着。
下了两级楼梯,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躺在那张过大的床上,把这几天的画面过了一遍。那管药膏整管躺在垃圾桶里。问他妹妹喜欢吃什么,只答了半句就关了门。催他收拾行李,拎着箱子就上了楼。
他想要。他不敢要。
接护照碰一下就缩回去,端碗让路贴着门框。每回都是先缩,再动。
门铃响的那天上午,来的是基金会的人。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孟,拎着牛皮纸袋。
坐下就把纸袋打开,抽出一张核对单推过来。
“乔小姐,第五期款昨天放行了。按流程核一下用途和陪同人的情况。”
翻到中间,念出监护人那一栏,抬起头。
“这个人我见过。他什么身份您清楚吗。他父亲在里面,他自己是抵债进来的。基金会这笔款是给陆晚柠治病的,不是给他买机票的。他要是借着陪护名义出去,到了那边不回来,这笔账算谁的。”
陆行言站在乔挽旁边垂着眼,一动不动,两只手在身前交着。
乔挽把核对单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第一,陪同人是我批的,字是我签的,责任在我这儿。您要核就核我。”
“第二,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这两件事捆在一起算,算不明白。”
“第三,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加条款。写明返程日期,我签字,你们留档。条款您来写,写多严都行。”
孟女士捏着笔停在那儿。
乔挽趁她停的这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些您都写下来,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完打一份回执给我,我签字您带走。口说无凭,这是规矩。”
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言。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这种人你也护着。
客厅安静下来,乔挽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说完那些话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因为我说得过她啊。”乔挽说,“她那套话里全是漏洞。身份,责任,流程,一样都站不住。我今天不顶回去,她明天还得来。”
没有接这句话。乔挽把核对单收起来压在茶几上,顺口又添了一句。
“再说了,字是我批的,我不顶谁顶。”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揽责任,其实她想说的是别的。从昨天点下那个通过开始,这件事就跟她绑在一起了。
那沓退票,是在他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
他前一天让她帮忙复印监护人证明。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边。抽的时候带出来一整沓,散在地上散得满地都是。
蹲下去捡,捡到第三张才看清上面印的是什么。
全是行程单。每一张都盖着同一个章:退票。
坐在地板上数了两遍。
十四张。
日期一个挨一个,排得规整,中间几乎没有空档。每一张都是同一个方向。纸很薄,薄到一捏就要碎。攥着它们,手心里全是汗。
拿着下楼,许伯正在擦楼梯扶手。
“许伯,这是什么。”
抬头看了一眼,抹布停在那儿。
“先生自己退的。每次快到日子了,他自己跑去退。”
“他怎么说。”
“先生什么都没说。”许伯把抹布搭在扶手上,“退完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下来吃。太太,那几天先生屋里的灯,都亮到很晚。”
十四张票,十四个走成的机会。
买了退,退完再买,买完再退。
把票拿回书房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日期。最早那张隔着很远。往后每一张都挨得很近,近得像他在跟自己较劲:这次试试,这次再试试。
看到第七张,起身倒了杯水。看到第十一张,去阳台站了一会儿,站到腿发麻才回屋。剩下三张看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后一张翻过来,手指停住了。
日期是今年三月。
她穿来是这几天的事,三月那个时候,这具身体还归原主管。他连今年三月都试过一次。试完又退了,退完又回来,回来接着挨。
票按原样摞好放回抽屉,推到一半又拉开,抱着下楼。走到他房门口抬手要敲,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敲。
抱着那沓纸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回了自己房间,压在枕头底下。那天夜里躺在那上面,硬邦邦的,硌得睡不着。
手续全齐那天早上,乔挽是笑着下楼的。
同意书签了,护照还了,基金会那笔款放了行,机票改签到后天。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往后退一步,让他自己清点。
他一样一样看完。
“谢谢太太。”
后天早上,车停在门口。老周把后车门拉开等着,许伯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一袋路上吃的东西,拎着不敢递过来。
陆行言拎着箱子从楼上下来。走得很稳,走到半路把箱子换了一只手。走到玄关,停住了。
拎着箱子,看着门外那辆车。人一动不动。
乔挽站在他背后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往前走。
“你走啊。飞机不等人。”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
“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着。”
没有回答。乔挽绕到前面去看他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眼睛盯着门外那辆车,眼皮不肯往下合。
“是手续又缺了什么吗。还是晚柠那边出了事。你说,我去办。”
摇头。
“那是箱子太沉。”伸手去拎,被他按住了。按得很轻,一把就提了起来。其实一点都不沉。
“那到底为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老周在外面把车门又合上一次,久到许伯从走廊那头过来,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走到门口,就想回来。”
乔挽说不出话。想说“你妹妹在等你”,想说“你怕我”。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排队,排到最后一句都没出去。
前年部门一个姑娘提离职,手续全办完了,最后一天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七点,谁跟她说话她都答应,就是不起身。后来她跟乔挽说:一想到明天不用来了,心里就空一块。空的那块,比留下难受。
老周后来也跟她念了一句。他说太太,先生这样,我送过两回了。
“那就不走。”
他猛地抬头。
“我说,那就不走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买票。机票这东西我熟,退改签那点手续费我出得起。”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
那天的车最后开走了,后备箱是空的。老周把车倒出车道的时候,乔挽从窗户里看见他站在玄关,箱子立在旁边,人还是那个姿势。
晚上上楼路过他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把枕头底下那沓退票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那天夜里醒了一次,口渴。
下楼的时候客厅有光。他坐在沙发上,箱子立在旁边,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把他那一小块照得很亮,其余全是黑的。
乔挽倒了杯水,给他也倒了一杯,放在手边,坐在对面。
“你说吧。你到底为什么不走。”
捧着那杯水没有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说的却是一件跟走不走毫不相干的事。
“三年前,我站在看守所门口。”
乔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没敢出声。
“那天下着雨。我身上没钱,手机停机,妹妹的诊断书在包里。我连下一步去哪儿都不知道。”他停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是你开车来的。你按了一声喇叭,我抬头,你隔着车窗叫我名字,让我上车。”
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陆行言上车。你说的是这四个字。”
乔挽隔着那场雨听见了那声喇叭。雨刮器摆动的样子,玻璃上往下淌的水痕,他把背包死死抱在怀里的姿势。这些她一件都没见过。他一说,她全看见了。
“可那不是我。”乔挽说,“我是三天前才来的。”
“我知道。你第一天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一个字都没说过。”
乔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敢信。我怕我信了,她明天又变回去。变回去一次,我要再挨一次。挨不打紧,我怕的是那个信。”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乔挽把水杯放下,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在客户面前练熟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那你可亏大了。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看脸。你长成这样,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他愣在那儿,愣得手足无措。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赶紧用袖子去擦。
乔挽起身上了楼。
那间储物间在走廊东头,门上挂着锁。钥匙是在他书桌抽屉里找到的,跟那沓退票放在一起。开了很久才把锁捅开。
门推开,一股消毒水的味。很淡,但压了很久。不到十平米,空得很干净。墙边一个铁架,架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放着那个皮套,鞭子卷在里面,按扣扣得严实。
蹲下去把它连套一起抱起来。用了两只手,跟抱一只猫似的,抱得很小心,小心得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抱下楼,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处理。烧了埋了扔进江里都行,随你。反正是你的东西。”
票又改签了一次,改到今天早上。
车在门口停着,老周把后车门拉开又合上,隔一会儿再拉开一次。陆行言拎着箱子站在玄关,拎着就拎着,人一动不动。
乔挽站在他背后一步远,手心还沾着替他理行李蹭的灰。护照是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塞进他手里的。机票是她坐在旁边盯着他订的,他输验证码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路铺到这份上,还是不动。
翻过抽屉里那沓退票。买了又退,退完再买,一直退到她催他订的这一张。当时笑他舍不得这栋房子,笑完还催他赶紧再去订一张。现在笑不出来了,也不敢催了。
手心的灰在裤子上蹭出一道白印。盯着那道印子看,眼睛发热。
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箱子,问他箱子沉不沉。他把手往身后一收。
“不用。”
说完就没了声音。肩膀在薄衬衫底下绷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收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鼻子一下子酸了。在写字楼被甲方骂到躲进消防通道哭过,每次都是哭完洗把脸回去接着改方案。这一回的酸不一样。它不往下走,往上顶,顶得眼眶发热。
她开口叫他的名字。他答应得急,声音从喉咙里抢着出来。这些天每次应她都慢,先抬头把她的脸看一遍,确认过脸色才开口。唯独这一回,他抢了。
“你想留下。”
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在门外换了个站姿。
“我妹妹在那边等着。”
这句是实话,她听得出来。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她看得出卡在哪个位置,于是替他往外拿。
“你不想走的是我。”
他猛地回过头。从她穿来那天起,这双眼睛一直是垂着的,先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脸。这一回它抬起来了,直直看进她眼睛里,眼圈红着,睫毛在抖。
“那场雨的事,我昨晚想了一夜。”
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乔挽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我一直在想,你把我领回来那天,有没有过一点真心。哪怕只有一点。”他欠了欠身,又停住,“就为了这一点,我留了三年。”
乔挽把眼泪憋回去,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在客户面前练熟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那你可亏大了。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看脸。你长成这样,我不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他愣住,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下一句。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问了。你要是早几天问我,我说不定还嘴硬。今天不行,来不及了。”
他听完就放下了箱子。
那只手抬得很慢,慢到她完全有时间躲开。停在她脸旁边,手指虚着,没有碰上来。
“我可以吗。”
乔挽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问。上次你用这种口气问我能不能出国,我两秒钟就批了。你这次问得比那次还客气。”
他被噎住,然后笑了。
乔挽头一回看见他笑。眼睛先弯下去,嘴角跟得很慢,笑得极其小心,小心到她怕他下一秒就要低头认错。
她抬手握住那只停在脸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手在抖,掌心一层薄汗贴上来,贴得半边脸发烫。指腹上那块旧茧蹭过颧骨,糙得扎人。
“我也买票了。”
他怔住,眼睛往她包上扫。乔挽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停在支付成功那一页,举到他眼前。
“刚才在车上买的。还领了一张优惠券,减了四十。”
他低头看那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他伸手把她的手连同手机一起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叫了她的名字。
“乔挽。”
三年零四个月,他叫的一直是太太,跟许伯一个叫法。
“哎。”
她答应得格外响亮,响亮到老周在外面回头看了一眼。
乔挽弯腰把箱子拎起来,塞进后备箱。关盖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砰的一声。
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吧,去接你妹妹。我们三个人一起回来。”
他站着没动。
乔挽回头看他。他看着乔挽。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亲了她。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钉在原地。他亲得很轻,像怕她躲,亲了一下就往后撤。
乔挽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他拽回来。
这回亲得重了。他喉咙里闷了一声,手从她腰后面绕过来,收紧,整个人贴上来。
老周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许伯从走廊那头把脸转了过去。
乔挽松开他,舔了一下嘴唇,冲他笑。
“上车。”
车往前开。乔挽靠在椅背上,手指还攥着他一只手没松开。他手心里全是汗,凉的,但没缩回去。
她偏头看他。他正看着她,嘴唇还有点红。
“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
她掐了他手背一下。
“到了苏黎世,你妹妹要是问我是谁,你怎么说。”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就说,是那个没打我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