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围着火锅涮肉的时候,
我大伯指着我鼻子说,
“二十五岁欠了六十万,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堂哥在旁边笑出了声。
前女友拉开椅子站起来,
看都没看我一眼,
上了门口那辆保时捷。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一句话没说。
一年后,
他们一个接一个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来电显示,
手指划过去,
全部挂断。
1
腊月二十八。
我妈在厨房洗了一下午的菜,围裙上全是水渍,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盯着屏幕,但眼珠子一动不动,根本没在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我大伯沈国邦都要在他家摆一桌年饭,名义上是一大家子聚聚,实际上就是个年度炫耀大会。
“远峥,你换件衣服。”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说:“不用了,这件挺好。”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这间五十平的老房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叫沈峥,二十五岁。
三个月前,我从广告公司被裁,拿着最后一个月工资和之前攒的积蓄,开了一家小餐饮店。
两个月后,店关了。
不是经营不善,是我太天真。
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清免责条款,房东中途涨租百分之六十,供应商那边又压了我三个月的货款收不回来。
前前后后,赔了将近六十万。
其中二十万是我自己的积蓄,二十万是借的网贷,还有二十万是找朋友借的。
二十五岁,负债六十万。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
晚上六点,我们一家三口出了门。
我爸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五菱宏光,车内暖气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塑料味,呼呼响。
我坐在后排,手机震了一下。
方晓棠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吗?我打车过来,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方晓棠是我女朋友。
准确地说,是到今天为止还是我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
她是我在广告公司的同事,长得不算特别出挑,但胜在会打扮,说话也好听,在公司的时候经常给我带早餐。
我回:“到了叫我。”
她回了个“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
这种回复方式,最近一个月越来越频繁了。
我大伯家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去年刚换的精装修。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大伯沈国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黑色羊绒衫,手腕上那块金表在客厅顶灯底下反着光。
他一看到我爸进来,就站起来,但那个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是迎接,是检阅。
“老二来了啊,坐坐坐。”
我爸点点头,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僵。
我大伯母贺美珍从厨房端菜出来,瞥了我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哟,远峥也来了?好久没见了。”
那个“也”字拖得很长,拖出了一种“你还好意思来”的意思。
我叫了声“大伯母”,她“嗯”了一声,没再多看我。
堂哥沈浩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他比我大两岁,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出头,最近刚买了辆宝马三系。
我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峥子,你那个店怎么样了?”
开口的是我大伯。
这一桌子人十几号,唯独他记得我开过店。
不是因为关心。
是因为我开店的时候找他借过钱,他没借。
他当时说的原话是:“餐饮这行水深,你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小孩搞不来。”
后来店真关了。
所以他现在问这话,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
“关了。”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我大伯“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亏了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在场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六十万左右。”
茶杯磕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秒钟的安静里,听着格外清脆。
“六十万?”我大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音调往上挑,带着一种确认式的惊讶。
贺美珍在厨房门口站住了,手里的盘子没放下来:“六十万?你哪来的六十万?”
她的意思是——你们家有六十万吗?
我爸的手攥紧了筷子。
“借的。”我说。
沈浩轩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弯:“峥子,你可以啊,二十五岁负债六十万,在我们这个年纪算是天花板了。”
他说“天花板”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是轻飘飘的,带着笑,不是安慰,是调侃。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跟你说,做生意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干的。你看我们公司投的那些项目,背后哪个不是有资源有人脉的?你一个人单打独斗,那叫愣头青。”
“浩轩。”我爸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别说了。”
“叔,我这是好心提醒他。”沈浩轩摊了摊手,“总比让他再赔六十万强吧?”
我大伯没制止他儿子,反而接过话头:“老二啊,我不是说你教育方式有问题,但远峥这孩子,从小就不踏实。好好的广告公司不干,非要出来创业,现在好了,窟窿谁来填?”
他的目光扫过我爸,又扫过我妈。
我妈低着头,把碗筷一双一双摆到桌上,手有轻微的抖动。
我攥了一下拳头,指关节发白。
但我没发作。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爸在这个家族里本来就矮人一头。我大伯做建材生意,赚了些钱,说话有底气。我爸就是个五金店老板,一年到头挣个辛苦钱。
我要是在这个场合跟大伯顶嘴,回去我爸得难受一整年。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方晓棠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子冻得有点泛红。
“阿姨好。”她冲我妈笑了一下。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快进来,外面冷。”
方晓棠进屋后坐在我旁边,我给她倒了杯热茶。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缩回去了。
那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是凉的,不止是因为外面的温度。
“这是远峥的女朋友吧?”贺美珍上下打量了方晓棠一眼,“长得挺清秀的。在哪上班啊?”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方晓棠回答。
“互联网公司好啊,比开饭馆强。”贺美珍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夹着一根刺。
方晓棠的笑容顿了顿。
开饭了。
我大伯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一家人要团结”“新的一年都要好好的”之类。
说“团结”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好好的”的时候看了我爸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家别再给老沈家丢脸了。
吃到一半,沈浩轩突然说:“对了,过完年我打算换车了,看了一辆五系,正在谈价格。”
贺美珍立刻接话:“浩轩这孩子也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不过他那工资,买个五系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夹了一块牛肉塞嘴里,嚼着,没抬头。
方晓棠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侧头看她,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表情我最近见过很多次。
每次她想聊“以后怎么办”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吃到快收尾的时候,方晓棠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说:“我接个电话。”
然后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的玻璃门没关严。
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嗯,我马上出来。”
三分钟后,她回来了。
“远峥,我跟你说件事。”
她站在我椅子旁边,没有坐下。
全桌人都在看。
“我们……分手吧。”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碎。
是意料之中。
过去一个月,她回消息越来越慢,约她出来她总说忙,朋友圈从一周三条变成了设置三天可见。
我早就有感觉了。
只是没想到,她会选在这个场合说出来。
在我大伯家的年夜饭上。
在所有亲戚面前。
“晓棠……”我妈站了起来。
“阿姨,对不起。”方晓棠低了一下头,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客厅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我大伯端着茶杯,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戏的兴味。
沈浩轩嘴角勾着,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口。
门开着。
楼下停着一辆灰色保时捷卡宴,车灯亮着,引擎没熄。
方晓棠走到车边,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我没见过,但那辆车我见过。
三周前,方晓棠发过一条朋友圈,背景是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窗外停着一辆灰色保时捷。
她配的文案是:“谢谢请客。”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全想通了。
她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冬天夜里的小区楼道间回荡了一下。
她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我站在门口,冷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在脸上,皮肤有种被刀片刮过的刺痛感。
身后传来我大伯的声音:“行了行了,赶紧关门,冷。”
然后是沈浩轩的声音,压得不算低:“我就说嘛,人家姑娘跟着他图什么呢?二十五岁欠六十万,搁谁谁不跑?”
贺美珍“嘘”了一声,但那一声里没有制止的意思,更接近于一种“说得也是”的认同。
我关上门。
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眼眶泛红,手里还攥着一条洗碗布。
我走到桌边,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酒是我大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茅台,辣得我嗓子眼火烧一样。
“远峥啊。”我大伯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听大伯一句劝,别折腾了。你也不小了,找个班上,踏踏实实还完债,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怪大伯说话难听——你这条件,就算再找对象,人家一听你欠六十万,谁敢跟你?”
这句话说完,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戳痛了。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在这张桌子上,在这些亲戚眼里,我这个人——已经被判了死刑了。
不是“你还有机会”。
不是“年轻人跌倒了爬起来”。
是“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是“认命吧”。
我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爸,妈,走吧。”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点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无力感。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五菱宏光的暖风机呼呼吹着,塑料味比来的时候更浓了,混着酒气,堵在胸口。
我妈坐在副驾驶,偷偷擦了两次眼角。
我爸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青。
我坐在后排,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看。
每一盏都是昏黄色的,照在路面上形成一个圆,然后迅速被甩到身后。
一个接一个。
到家后,我回到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
方晓棠把微信签名改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一个数字:
-600000。
那个负号杵在屏幕正中间,像一把刀。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就有了,一直没修。
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不断闪过今晚所有人的表情——我大伯端茶杯的手,贺美珍打量人的眼神,沈浩轩敲碗边的筷子,方晓棠关车门时干脆利落的动作。
胃里翻搅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
我翻了个身,咬着枕头角,把那股劲憋了回去。
今天晚上所有的羞辱,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不是记仇。
是给自己立个标——我得爬起来。
不为给谁看,不为争口气。
就为我爸握方向盘时发青的指节,和我妈偷偷擦掉的那两滴眼泪。
2
大年初三,该拜的年都拜了,该受的气也受了。
我妈让我休息几天再想工作的事。
我嘴上应着,但根本坐不住。
兜里那点钱,撑不了两个月。
网贷的利息每天都在涨,像一只趴在后背上的蚂蟥,吸得无声无息,但越来越沉。
初四下午,顾彦明来了。
顾彦明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的交情。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收入不高,但为人仗义。
我开店那会儿,他二话没说借了我五万块钱。
店关了以后,他一句催债的话没说过。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往我床上一坐,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甩。
“我说你在家窝着干嘛呢?发霉了都。”
“想事儿。”
“想个屁。”他拧开一瓶啤酒递给我,“你再想下去就该上天台了。”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
他嚼着花生米,忽然说:“对了,我有个事跟你说。”
“嗯?”
“我一哥们儿,做外贸的,叫孙德厚,在南边开了个小工厂,专门做五金配件出口。”
“然后呢?”
“他最近想搞线上渠道,跨境那种,但他自己不懂互联网。找了个代运营公司,收了他八万块钱,搞了三个月,店铺一单没出。”
“被坑了。”
“可不是嘛。”顾彦明又灌了一口酒,“他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找人帮忙。我一想,你之前在广告公司不是干了三年策划和投放吗?线上推广、数据分析这些你都懂,要不你去跟他聊聊?”
我愣了一下。
跨境电商这个赛道,我之前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接触过。
有几个客户就是做出口的,我帮他们写过推广方案,也研究过平台的流量逻辑。
但那都是站在乙方的角度,帮甲方出主意。
真要自己下场操盘,我没干过。
“我不确定能帮上忙。”
“你先去聊聊呗。”顾彦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完不合适就当交个朋友,又不亏。”
我想了一下,点了头。
初六一早,顾彦明开着他那辆二手飞度,带我去了城南的一个工业园区。
孙德厚的厂子不大,三间铁皮厂房围着一个水泥地的院子,门口停着一辆落了灰的金杯面包车。
厂房里机器轰隆隆的响,几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干活,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
孙德厚本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皮肤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从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把我们让进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几平米的铁皮房,窗户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塑料纸,桌上堆满了订单和发票。
“小沈是吧?彦明跟我提过你。”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
“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那个跨境电商店铺的后台。
我看了一眼数据,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孙哥,你这个店铺的问题不在产品,在运营。”
他眉毛一挑:“怎么说?”
“你的产品详情页写得跟出厂说明书似的。全是参数,没有使用场景,没有卖点提炼。买家看不懂,自然不会下单。”
我翻了翻他的关键词设置:“而且你这个关键词基本没做优化,全是大词、泛词,竞争激烈,你一个新店根本抢不到流量。应该从长尾词切入,做精准流量。”
孙德厚听得直皱眉。
“还有,你的主图全是白底产品照,跟竞品长得一模一样。买家刷到你的产品,划过去连手指都不会停一下。”
“那代运营公司跟我说白底图是标准……”
“标准是标准,但标准不等于有效。”我说,“你做的是五金配件,买你东西的不是普通消费者,是海外的采购商、修理工、小工厂主。他们要看到你的东西装上去什么效果,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得用场景图,最好带视频。”
我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他店铺的核心问题一个一个列出来,然后给了一套初步的优化方案。
关键词策略、主图重拍方案、详情页文案框架、广告投放思路,全在一张A4纸上写完了。
孙德厚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把纸放下,看着我。
“小沈,你别走了。这个店你帮我搞吧。”
“我没干过实操……”
“你刚才说的那些,比那个收了我八万块钱的公司三个月干的活还多。”他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了一下。
“你开个价。”
我想了一下。
“这样吧,不收固定费用。出了单,按利润分成。”
孙德厚的眼睛亮了。
“行。”
就这样,大年初六,我接下了第一个活。
接下来两周,我几乎住在了孙德厚的厂子里。
那间铁皮办公室里多了一张折叠床,晚上我就睡在里面,窗外是机器停转后的寂静,偶尔有野猫在厂区叫一声。
我把他的店铺从头到尾翻新了一遍。
产品图全部重拍,找了个做摄影兼职的大学生,花了一千块钱,在车间里实地拍了三天,每个产品都拍了安装场景和使用效果。
详情页文案全部重写,不写参数,写解决方案——“你的水管接头总漏水?试试这个。”
关键词换了三轮,每天盯着后台数据调整出价和匹配方式。
第十五天,出了第一单。
一个巴西的采购商,下了一笔两百美金的小单。
孙德厚高兴得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那一巴掌挺疼的,但我也在笑。
第二十天,第二单、第三单接连来了。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店铺总共出了四十七单,营业额接近两万美金。
扣掉成本和平台费用,利润大概三万多人民币。
按分成,我拿了九千块。
九千块,说多不多,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是黑暗里的第一束光。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一条路。
不是堵伯式的创业,不是砸钱开店,而是用我已有的技能——数据分析、内容策划、流量运营——去帮别人解决实际问题。
一个孙德厚的背后,有成千上万个孙德厚。
中国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小工厂主——产品不差,就是不会卖?
这个市场太大了。
第三十五天的晚上,我在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电脑,花了一整夜,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
公司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一个——远洲跨境。
远,是沈远峥的远。
洲,大洲,要做全球的生意。
第二天一早,我给顾彦明打了个电话。
“来帮我干活,工资先欠着,等赚了钱双倍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你说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样,在大伯嘲笑我“这辈子翻不了身”的第三十六天,我注册了公司。
注册资金五万块,其中三万是孙德厚第一个月分给我的利润,两万是我东拼西凑挤出来的。
营业执照拿到手的那天,我站在工商局门口拍了张照片。
没发朋友圈,存进了手机相册最深处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3
公司注册完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了第一个坎。
办公场地。
钱不够。
市区里像样一点的写字楼,一间三十平的小办公室,月租至少三千起。
加上水电物业网络,一个月四千打不住。
我和顾彦明算了一笔账,手里的钱扣掉注册费用、基本设备采购,剩下不到两万块。
两万块,要撑到下一笔收入进来。
最后我在城北找到一个创业孵化基地,是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里面隔了几十个格子间,专门租给初创公司。
一间十五平的格子间,月租八百块,包水电包网络。
唯一的缺点是——隔音差。
隔壁做电商直播的团队每天从下午三点吼到晚上十点,声浪穿墙而来,震得墙上贴的便签纸都在抖。
但八百块的租金,我没资格嫌。
开业第一周,我和顾彦明两个人,一台笔记本,一台台式机,挤在那个格子间里。
桌子是从旧货市场淘的折叠桌,椅子是孙德厚从厂里拉来的塑料凳。
坐久了屁股疼,站起来腿麻。
但没人抱怨。
孙德厚的店铺在持续出单,数据越来越好。
我把运营策略整理成了一套标准化流程:选品分析、关键词优化、视觉包装、广告投放、数据复盘。
有了这套流程,下一步就是复制。
我开始在各种外贸论坛、工厂主社群里发帖,分享孙德厚店铺的运营案例——当然隐去了具体信息,只展示数据增长曲线和关键操作节点。
帖子发出去的第三天,有人私信我了。
是一个做灯具出口的小厂老板,姓廖,在浙江。
“你做的案例是真的吗?”
“真的。你可以打电话找孙德厚本人核实。”
他打了。
第二天就签了合同。
第二个客户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在两周内敲定。
公司的月收入从九千涨到了两万八。
还不够。
网贷的利息在跑,人情债的压力在跑,时间在跑。
但至少方向对了。
第四十五天的时候,我去银行办对公账户手续。
柜台前排着长队,我拿着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翻手机里的客户报表。
“峥子?”
我抬头。
沈浩轩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胸口别着银行的工牌。
他现在不在投资公司了?
“跳槽了。”他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一下,“上个月来的,副行长助理。”
他往我手里的资料瞥了一眼。
“你来办什么?”
“对公开户。”
他愣了一下。
“你开公司了?”
“嗯。”
他上下打量我一圈,目光在我那件还是年前穿的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
“做什么的?”
“跨境电商代运营。”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个嘴角的弧度我太熟悉了——跟年夜饭上他说“天花板”时候一模一样。
“峥子,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他双手抄在裤兜里,微微仰着下巴,“创业这事儿,不是你搞了两个月就能成的。你知道初创企业一年内倒闭率多少吗?百分之九十。你上次那个餐饮店就是教训,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等号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
我把资料收进文件袋,站了起来。
“谢谢关心,浩轩哥。”
我叫了他一声“浩轩哥”。
不是服软,是不想在这个场合跟他浪费口水。
他笑了一声:“行,那你加油。回头公司黄了别再找我大伯借钱,他也不是开银行的。”
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一巴掌拍在肩上,力道不轻。
我站在原地,攥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
顾彦明在旁边看了全程。
出了银行,他骂了一句脏话。
“这种人,真他妈……”
“别骂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不生气?”他启动发动机,回头看我。
我系上安全带,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一层灰。
“生气有什么用?不如把公司做起来。”
顾彦明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银行的玻璃大门越来越小。
沈浩轩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但他那句话还钉在我脑子里。
“回头公司黄了别再找我大伯借钱。”
行。
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4
公司运转的第二个月,节奏明显加快了。
客户从四个涨到了九个,覆盖了五金、灯具、箱包、小家电四个品类。
我和顾彦明两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白天我做方案、盯数据、跟客户对接。
晚上顾彦明处理物流对账和客户售后问题。
凌晨两点以前没关过电脑。
有一天夜里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肘压到了键盘,一串乱码直接发到了客户的产品详情页里。
第二天早上孙德厚打电话来:“小沈,你那个页面是不是被黑客攻击了?上面全是看不懂的东西。”
我赶紧打开后台,改回来。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招人。
第一个招的是做美工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叫林一禾,美术学院出来的,Portfolio做得不错,人也踏实。
月薪五千,是我开出的最大一笔固定支出。
签合同那天我手抖了一下。
顾彦明在旁边看到了,踢了我一脚:“你要是连五千块都不敢花,这公司趁早关了算了。”
我白了他一眼,签了字。
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公司营收突破了七万块。
扣掉房租、工资、设备折旧和各种杂费,净利润大概三万出头。
我拿出两万还了一部分网贷。
剩下的一万留作流转。
距离年夜饭上那顿羞辱,过去了整整六十天。
但在外面的人看来,我还是那个欠债六十万的倒霉蛋。
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包括方晓棠。
她分手以后没再联系过我。
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换了一个,是一张在海边的背影照。
评论区里有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叫“BH”的人,内容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
BH,柏霖。
钱柏霖。
我没有去搜这个人,也没有打听他的信息。
不是放下了。
是没工夫。
第七十天的时候,我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被人拉进了一个饭局。
组织者是一个做跨境物流的老板,叫周明达,圈子里人脉很广。
饭桌上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做跨境电商相关的——有做货代的,有做ERP系统的,有做海外仓的。
我是在场年纪最小的。
也是公司规模最小的。
席间,周明达介绍到我的时候说:“这小伙子做代运营的,两个月做了几个案例,数据很漂亮。”
有人客气地点了点头。
有人直接问:“你们公司几个人?”
“三个。”
对面那个做海外仓的老板笑了一声。
不是恶意,但那个笑里有一种“你太小了”的不屑。
我没在意。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有一个人主动加了我微信。
他叫蒋汉清,是一家中型外贸公司的市场总监,公司年营业额大概在两个亿左右。
“沈总,你那个五金案例的数据增长曲线,我在群里看到过。有机会聊聊合作?”
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公司名字叫“恒拓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我接了名片,心跳加速了两拍。
这是一条大鱼。
如果能拿下恒拓的代运营合同,公司的营收会直接上一个台阶。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方案——竞品分析、市场定位、渠道策略、三个月预期数据、六个月目标分解,一共四十七页PPT。
每一页都反复改了五遍以上。
顾彦明帮我校对了两个通宵。
林一禾把所有的数据图表重新设计了一遍,配色和排版比很多大公司的提案都干净。
第八十天,我带着方案去恒拓国际的办公室做了一次正式提案。
蒋汉清听完,靠在椅背上,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方案做得不错。”他说。
停顿。
“但我需要让老板看看再做决定。你等我消息。”
等消息。
这三个字,在商场上往往意味着——八成黄了。
但我等了。
等消息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一件事。
第三天傍晚,我在办公室盯数据的时候,顾彦明忽然冲进来,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是一个跨境电商行业群里的聊天截图。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听说有个叫远洲跨境的小公司在跟恒拓谈合同?这公司才三个人,注册资金五万,老板是个二十五岁的小年轻,之前开餐饮店赔了几十万。这种草台班子也敢接大单?恒拓的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发这段话的人,ID叫“BH资本”。
BH。
柏霖。
钱柏霖。
我的眼睛定在那两个字母上,三秒钟。
“你认识这个人?”顾彦明问。
“方晓棠的新男朋友。”
顾彦明的表情变了。
“他怎么知道你在跟恒拓谈?”
我想了一下。
上次那个饭局,周明达的圈子里什么人都有。
消息传出去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钱柏霖为什么要在群里公开说这些?
他跟我无冤无仇,接了我的前女友,按道理应该觉得自己赢了才对,没理由再踩我一脚。
除非——他也在争恒拓的单子。
我打开钱柏霖的公司信息查了一下。
果然。
他名下有一家公司叫“柏瀚商务咨询”,业务范围里赫然写着——跨境电商运营服务。
注册时间比我早半年。
员工规模十几个人。
他不是路过踩我一脚。
他是在抢单。
我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飞速转:这条消息如果传到恒拓老板耳朵里,合同百分之百黄。
哪个老板愿意把几百万的业务交给一个“开餐饮店赔了几十万的二十五岁小年轻”?
我必须在恒拓老板看到这条消息之前,做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给蒋汉清打了一个电话。
“蒋总,我想约你们老板见一面。不用长,半小时就够。我有些东西想当面给他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我们董事长不太见供应商的。”
“我知道。但这半小时,值。”
他犹豫了一下:“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转头对顾彦明说:“把孙德厚那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真实数据拉出来,做成对比报告。然后联系廖总、灯具那个王总,让他们各出一份书面的合作评价。”
“干嘛?”
“我要让恒拓的老板亲眼看到——三个人的团队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那些群里的话怎么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管他。靠嘴皮子抢单的人,拿不出数据。”
5
恒拓的董事长叫陈卓远,五十出头,做外贸出身,从九十年代的广交会摊位一路干到了年营业额两个亿的中型企业。
他答应见我了。
时间定在第八十五天的上午十点,地点在恒拓的会议室。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
灰色卫衣肯定不能穿了。
我翻遍了衣柜,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衬衫,是两年前在优衣库买的,叠得还算整齐。
配了一条深色裤子,皮鞋是顾彦明从他家翻出来借我的,大了半码,我在脚后跟垫了一层纸巾。
到了恒拓,前台把我领到了会议室。
陈卓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老板,更接近大学教授。
但他看人的眼神不是教授式的——是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才有的那种穿透力,扫你一眼,就把你的底子摸了个七八分。
“你就是沈峥?”
“是。”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二十五岁,白衬衫,皮鞋有点大。
他什么都看到了。
“坐吧。小蒋说你想给我看点东西?”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准备好的报告投屏到会议室的电视上。
“陈总,这是我目前服务的所有客户的真实运营数据。”
第一页,孙德厚的五金配件店铺。
月销从零做到了两万美金,投入产出比1:4.7,在同品类新店铺中排名前百分之五。
第二页,灯具厂的王总。
代运营四十天,店铺自然流量增长百分之三百二十,广告花费下降百分之四十。
第三页,箱包、小家电,每个案例都有完整的数据链——关键词排名变化、转化率提升曲线、客户复购率。
我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话术。
只是一页一页地翻数据,每一页停留三十秒,让数字自己说话。
陈卓远的食指从第三页开始就不再敲桌面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屏幕上的增长曲线。
看完第五页的时候,他说了第一句话。
“这些数据,你能保证真实性?”
“能。这三份是我客户出的书面评价,上面有他们的签名和公章。您可以随时打电话核实。”
我把三份评价函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完,放在桌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
“说你之前开餐饮店赔了钱,公司只有三个人,注册资金五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带情绪。
但越是平淡,压力越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陈总,这些都是事实。”
他挑了一下眉毛。
“我去年创业失败,赔了六十万,到现在还在还债。公司确实只有三个人,注册资金确实只有五万。”
我顿了一下。
“但您刚才看到的那些数据,也是事实。”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特别清晰,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转,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做代运营这行两个半月,从零开始,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背景。我有的只是在广告公司三年攒下来的数据分析和营销策划的能力,以及一股不怕死的劲。”
我合上电脑。
“您要是觉得三个人的团队不配接恒拓的单子,我今天白来了,认。但我希望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看的是数据,不是别人在群里说的那几句话。”
陈卓远盯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
不是被打动了——这种老江湖不会被年轻人几句话打动。
是重新评估了。
他把那三份评价函拢了拢,推回我这边。
“方案我看了,做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你回去修完再发给小蒋。”
“合同的事——下周一来签。”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谢谢陈总。”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出了恒拓的大楼,走到停车场,顾彦明靠在飞度上等我。
“怎么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双手覆在脸上,搓了一把。
“签了。”
顾彦明愣了两秒,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炸了一声,停车场里几只鸽子扑棱棱飞了起来。
“牛逼!”
那天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家兰州拉面馆吃的午饭。
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鸡蛋。
我用筷子挑着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涩。
不是感动。
是那碗面太烫了,辣椒油呛得鼻腔酸疼。
我吸了吸鼻子,把面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沈峥,你能走到今天,是运气。运气不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短信删了,继续吃面。
吃完把碗推开,跟顾彦明说:“下午回去改方案。恒拓那边不能出任何差错。”
“收到。”
走出面馆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
三月初,枝头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芽。
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
我裹了裹衬衫——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穿少了。
但没关系。
天在回暖。
6
恒拓的合同签下来以后,公司像是踩上了加速带。
三个月的时间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恒拓的项目需要投入大量人力,我又招了两个运营专员和一个客服。
团队从三个人扩展到六个人。
格子间挤不下了,我咬咬牙,在同一个孵化基地租了一间三十平的大房间。月租一千五百块,翻了将近一倍。
签租约那天手抖了两下,但比上次好多了。
恒拓第一个月的运营数据出来后,蒋汉清发了一条微信给我:“陈总说了,照这个势头,年底把另外三个品线的线上渠道也交给你们。”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先把它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然后回了两个字:“收到。”
与此同时,之前积累的口碑开始发酵。
孙德厚逢人就推荐我,王总灯具厂那边也给我介绍了两个同行。
第四个月结束的时候,公司在手的客户达到了十五个。
月营收突破了二十万。
净利润七万多。
我拿出五万还了网贷。
剩下的全部滚回公司运转。
第五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搬家。
不是搬公司,是搬人。
我从那个格子间搬到了一间五十平的正式办公室,在城南的一个产业园区里。有独立的门牌号,有前台,有一间小会议室。
搬家那天,我站在新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门上贴的那张临时打印的A4纸——
“远洲跨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字体是宋体,墨水不太均匀,边角有点翘。
但那几个字杵在那里,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顾彦明扛着一箱文件从我身后挤过来:“别杵着了,搬不搬了?”
“搬。”
新办公室收拾好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我大伯沈国邦的电话。
这是自从年夜饭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远峥啊,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在搞什么电商公司?”
消息传得倒是快。
大概是我妈在跟家里人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
“嗯,做跨境代运营。”
“哦,跨境啊,高端。”他的语气比年夜饭那天温和了不少,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味道。
“是这样的,你浩轩哥在银行干得不太开心,想换个环境。我想着,你那公司不是需要人嘛,让浩轩去帮你,怎么样?”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脑子里浮现出沈浩轩在银行大厅里拍我肩膀的画面。
“回头公司黄了别再找我大伯借钱。”
“大伯,浩轩哥在银行干得好好的,没必要来我这小公司受苦。”
“不不不,他自己想来的。”沈国邦的语气急了一点,“在银行当个副行长助理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正式编制,随时能被撸掉。跟你做公司好歹是自家人……”
“大伯。”我打断了他。
“公司刚起步,需要的是专业的跨境运营人才。浩轩哥在银行做金融,跟我这行不搭。我不能因为是亲戚就安排一个不对口的人进来,对他不公平,对公司也不公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沈国邦的语气变了。
那种温和和讨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后的恼怒。
“你爸创业的时候,我借没借过钱?你上大学那会儿,你大伯母给没给你打过生活费?现在你公司刚有点起色,就六亲不认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两分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大伯,你说的那些情分我都记得。但生意是生意,我不能因为情分做不对的决定。浩轩哥要是有跨境运营的经验,我今天就请他过来面试。但他没有。这件事我做不了。”
“你——”
“大伯,我先挂了,公司还有事。”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顾彦明在旁边听了全程,他把矿泉水递给我,没说话。
我拧开瓶盖灌了半瓶,凉水顺着嗓子往下走,把那股子堵在胸口的闷气压了下去。
“会不会得罪他?”顾彦明问。
“已经得罪了。”
“那你爸妈那边……”
“我回去跟他们说。”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果然接到了贺美珍的电话。
贺美珍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什么“远峥太没良心了”“当初他上大学我们可没少帮忙”“现在有钱了就看不起亲戚了”。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远峥,你大伯母说你拒绝了浩轩去你公司的事?”
“妈,浩轩哥不懂跨境电商,去了也干不了活。我不能因为是亲戚就把他塞进来。”
我妈叹了口气。
我爸从厨房端了一盘炒花生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另一头。
“你妈不是怪你。”他说,“她是怕你得罪了你大伯,以后在家族里难做人。”
我拿了一粒花生扔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爸,做人难做,做事就不能将就。我要是把浩轩哥招进来,公司迟早出问题。到时候赔的不是六十万,是六百万。”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年夜饭那天不一样了。
年夜饭那天是无力感。
今天——有一丝不太确定的光。
“你自己拿主意吧。”他说。
我点了点头。
回到卧室,打开手机,发现多了一条朋友圈。
方晓棠发的。
是一张在高档西餐厅的照片,桌上摆着两杯红酒,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的模糊侧脸。
文案写着:“感恩遇见。”
评论区第一条,还是“BH”。
他回了一个红心。
我盯着那颗红心看了三秒钟,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备忘录。
那个数字从 -600000 变成了 -380000。
还欠三十八万。
但在缩小。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吱呀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要跟恒拓确认的三个项目细节。
睡着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方晓棠的朋友圈,不是大伯的电话。
是明天要交给蒋汉清的那份季度数据报告。
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7
第七个月,公司拿到了第一笔外部投资。
不是风投机构,是陈卓远个人出的钱。
三百万,占百分之十的股份,公司估值三千万。
消息传出去那天,我的手机炸了。
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了——有同行想合作的,有上下游想对接的,有猎头挖人的,甚至还有几个微商想拉我进群卖货的。
但有一个来电,我没想到。
方晓棠。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上跳出了那个我设置了免打扰将近半年的名字。
我盯着来电界面,让它响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挂了。
半分钟后,她发来一条微信。
“远峥,能出来聊聊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改手上的方案。
顾彦明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谁啊?”
“没谁。”
他哦了一声,没追问。
但他看到了我屏幕上的名字,因为我翻手机的时候,消息提醒弹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就是发小的好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二天,方晓棠直接找到了公司楼下。
前台小妹跑上来说:“沈总,楼下有个女生说找你,不肯走。”
我放下笔,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方晓棠站在产业园区的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风衣,手里抱着一个手提包,不停地在原地踱步。
她瘦了。
脸上的妆也没以前精致,眼底发青,口红的颜色不太均匀。
我深呼一口气,下了楼。
“什么事?”
我站在她面前,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才开口。
“远峥,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
“你跟钱柏霖的事?”
她的眼睛一缩。
“你知道了?”
我没说话。
不是我专门打听的。
跨境电商这个圈子不大,钱柏霖的公司出了什么事,圈子里传得很快。
他的“柏瀚商务咨询”被一个大客户告了。
原因是他在做代运营的过程中虚报数据,把自然流量和广告流量混在一起,做出了一份漂亮但虚假的运营报告。
客户发现实际出单量跟报告差了三倍,直接起诉。
公司账户被冻结,钱柏霖本人也被列入了被执行人名单。
那辆灰色保时捷卡宴,两周前被法院扣押了。
方晓棠现在的处境可以想象。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她说,“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年夜饭那天,我不应该在那种场合……”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语气很平,没有怒气,没有怨恨,也没有任何快意。
就是平。
“你走吧。”
她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
“远峥,我真的……”
“方晓棠。”
我叫了她的全名。
从认识她到分手,我从来没叫过她全名。
她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你选择离开的时候,没有犹豫过。你上那辆保时捷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过一次。”
我的声音依旧很平。
“所以现在,你也不需要犹豫。转身走就行了。”
她的泪掉了下来,砸在风衣的领口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但她没有再说话。
站了大概十秒钟,她转过身,朝产业园门口走去。
这一次,是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卫室的拐角处。
风从园区的空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混凝土和新刷油漆的味道。
楼上窗户开着,隐约听到林一禾在跟顾彦明说什么。
我转身上楼。
回到工位上,把刚才改到一半的方案继续往下写。
顾彦明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扔了一瓶可乐过来。
“喝。”
我接住了,没拧开,放在桌角。
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远峥。”我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大伯今天来找我了。”
我放下手机。
“说什么了?”
“说浩轩在银行的位置被调整了,可能要降级。他想让你帮忙,看看能不能介绍几个银行的客户关系给浩轩,让浩轩在行里有点业绩。”
我靠在沙发背上。
“爸,大伯来找你,是因为找我不好使,所以走你的路子。”
我爸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那你怎么想?”
“我手上的客户都是工厂主和贸易公司,跟银行业务不搭。我帮不上这个忙,也不该帮。”
我爸点了点头。
“行。我回头跟你大伯说。”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远峥。”
“嗯?”
“你做得对。”
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钟。
这是我爸第一次对我说“你做得对”。
二十五年来,第一次。
我低下头,用力揉了一把脸。
鼻腔有点酸。
不是伤心。
是长久的压力和委屈,忽然被这三个字顶开了一道缝。
但我没有让它继续裂开。
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8
转眼到了年底。
距离去年那顿年夜饭,差四天整一年。
公司的年度财报出来了:全年营收四百二十万,净利润一百四十万。
客户从零做到了二十八个,覆盖十一个品类。
团队从两个人扩展到了十四个人。
我的个人负债从六十万清到了零。
零。
那个曾经杵在备忘录里的 -600000,终于变成了一个正数。
虽然不多,但是正的。
还完最后一笔网贷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园区的路灯亮着,光打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整整齐齐的一排。
停车场里多了几辆车,其中一辆是我上个月买的——一辆二手的丰田凯美瑞,2019年的,跑了五万公里,花了九万八。
不是什么好车。
但是我自己赚的钱买的。
我坐在办公椅上,把备忘录里的那个数字改成了 +87000。
然后关了备忘录,打开了一个行业论坛。
论坛上有一篇文章刚发出来,标题是《2024年度跨境电商代运营行业新锐企业TOP20》。
远洲跨境排在第十三位。
配了一句评语:“成立不到一年,凭借精准的数据驱动运营模式和极高的客户满意度,迅速在细分赛道站稳脚跟。”
我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四十多张截图了。
每一张都是这一年里的一个节点。
从工商局门口的营业执照到恒拓的签约邮件,从第一笔一千块的分成到陈卓远三百万的投资转账记录。
我一张一张翻了一遍。
翻完关上手机,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年年饭在咱家吃吧。我来订菜。”
我妈回了一长串语音,核心意思就两条:一是咱家太小摆不开桌子,二是你大伯肯定不会来。
我回:“不请大伯。就咱三口人,加上彦明。四个人。”
我妈发了个“好”。
腊月二十九。
我提前订了一桌菜,从城里最好的那家私房菜馆叫的外卖,八个菜两个汤,花了一千二百块。
菜到的时候,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精致的外卖盒,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妈你别管了,过年嘛。”
“你赚了钱也不能这么花。”
她嘴上说着,手上把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把那盘糖醋排骨放在了我爸面前——我爸最爱吃这个。
顾彦明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酒,不是茅台,是本地的一家精酿啤酒厂出的。
“喝点不上头的。”他说。
四个人围着那张旧饭桌坐下来。
桌子不大,四个人的手肘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但没人觉得挤。
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每个人倒上。
“来,新年快乐。”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喝了一口,麦芽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带一点点苦,但回甘很快。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大伯今天给你爸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问咱家今年年饭在哪吃。你爸说在家吃。他问怎么不去他家,你爸说今年自己吃。”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说话了。挂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有一丝丝的畅快,也有一丝丝的不安。
畅快是因为这么多年,每年去大伯家吃饭都要受气,今年终于不去了。
不安是因为——不去,就等于撕破脸了。
我放下筷子。
“妈,你跟爸不用担心大伯那边。该走动的年后还是正常走动,但没必要每年去他家受那个气了。”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听远峥的。”
这又是一个第一次。
从小到大,在家族事务上,我爸永远是听大伯的。
今天他说“听远峥的”。
顾彦明举了一下杯子:“叔,阿姨,新年快乐。远峥这一年不容易,但他扛过来了。明年会更好的。”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年夜饭时偷偷擦掉的那种红。
是那种眼里有光的红。
她笑了一下,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也低头扒饭。
糖醋排骨的酱汁拌进米饭里,又甜又咸。
嚼在嘴里的时候,我想起去年年夜饭上我大伯家的那桌菜——阳澄湖大闸蟹、日本和牛、年份茅台。
那桌菜比今天这桌贵十倍。
但每一口都是带刺的。
今天这桌,外卖盒子还摆在旁边,桌子旧得漆都掉了,酒是几十块一瓶的精酿。
但每一口都是自己的。
我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一粒不剩。
9
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我到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十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在调数据,有的在跟客户打电话,有的在修详情页。
办公室里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台机器在运转。
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
这是我一手搭起来的。
从一间十五平的格子间,到五十平的正式办公室。
从两个人,到十四个人。
从零,到四百二十万。
在别人眼里,这些数字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我来说,每一个零后面都是无数个凌晨两点的屏幕光,和无数碗路边摊的兰州拉面。
上午十点,蒋汉清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年后有时间来恒拓一趟。陈总想请你吃个饭,聊聊今年的战略合作。”
我回了“好”。
中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公司楼下。
沈浩轩。
前台小妹上来报告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投放方案,头都没抬:“让他上来吧。”
沈浩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他的目光扫过工位上埋头干活的十几个人,扫过墙上挂着的客户感谢锦旗和行业排名截图,扫过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和白板。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背后的窗户外面是产业园区的大片天空。
“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跟去年在银行大厅里那个抄着手、仰着下巴的姿态完全不同了。
“峥子,我来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
他咽了一口口水。
“去年在银行那次,还有年夜饭上那些话……我说得不对。”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我那时候觉得你就是在瞎折腾,心里看不起你,嘴上也没把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但你这一年干的事儿,我服。”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浩轩哥,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张了张。
“我……在银行那边,出了点问题。”
我等着。
“年前那次岗位调整,我被调去了后台做风控数据录入。说好听了是轮岗,说难听了就是边缘化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爸让我来找你,看能不能……”
“浩轩哥。”我放下杯子。
他顿住了。
“上次大伯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了,我们公司需要的是跨境电商的专业人才。你的背景不合适,我没办法给你安排一个硬塞进来的位置。这个答案没变。”
他的脸色涨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窘迫。
那种被人当面拒绝、无处遁形的窘迫。
“但是,”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转行做跨境电商,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行业入门的学习资料和社群。你花三到六个月时间认真学,学出来了,不管是来我这儿还是去别的公司,都有一技之长。”
他愣了一下。
“你……愿意?”
“浩轩哥,你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但我不记仇。我没必要为了当初那几句话就卡你的路。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堂哥就走后门。这是两回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行。”他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回过头。
“峥子。”
“嗯?”
“你比我强。”
他说完这句话,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顾彦明从工位后面探出头:“这算道歉还是认输?”
“都算。”
“你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
真的没什么感觉。
去年要是听到他这句话,我可能会觉得很爽。
但现在,那种“你终于认了”的快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东西。
像吃了一颗薄荷糖,凉了一下,就过去了。
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恒拓的年度合作要谈,新品线的拓展计划要落地,团队里有两个人到了该提拔的时候了。
沈浩轩的道歉,排不进今天的待办事项里。
下午三点,我妈打来电话。
“远峥,你大伯来咱家了。”
我握着手机,坐直了。
“来了?”
“刚到。你爸在跟他说话。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什么意思?”
“进门的时候鞠了个躬。”
我没说话。
沈国邦,在整个家族里从来都是昂着头的那个人。
他给别人鞠躬,这画面我连想都没想过。
“他说什么了?”
“说去年年夜饭上的话太过了,跟你爸道歉。还说……”
我妈顿了一下。
“说他的建材生意今年遇到了问题,几个大客户都被竞争对手撬走了。他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他看看怎么做线上渠道。”
我沉默了十秒钟。
脑子里闪过去年年夜饭上的画面——他端着茶杯的手,他说“别怪大伯说话难听”时候的语气,他看我爸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还有那句话。
“你这条件,就算再找对象,人家一听你欠六十万,谁敢跟你?”
我闭了一下眼。
“妈,你跟大伯说,让他的业务经理整理好建材产品的基本资料,发到我邮箱。我评估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方案。”
“你帮他?”我妈的语气有点意外。
“不是帮他。是做生意。合适就做,不合适就不做。该收的服务费一分不少。”
我妈“嗯”了一声。
“远峥。”
“嗯?”
“妈今天心里特别……算了,不说了。你忙你的。”
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的那个词,大概是“舒坦”。
一年前的腊月二十八,她在大伯家的餐桌旁低着头摆碗筷,手在抖。
一年后的今天,大伯站在她家门口,鞠了一个躬。
这一年,她憋了多少?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挂在对面楼顶的边缘,把天边染成了一条橙红色的线。
然后那条线慢慢收窄,消失。
天彻底黑了。
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起来,白炽灯打在桌面上,键盘上每一个字母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重新坐好,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恒拓那边的年度方案还差最后三页。
我开始敲键盘。
10
一年整。
三百六十五天。
我站在公司新办公室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美式咖啡,黑的,不加糖不加奶。
这是搬了第三次家以后的新办公室。
在城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整层,两百四十平。
上个月刚签的租约。
月租两万八。
要是一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签一份月租两万八的办公室租约,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数字不会说谎。
公司现在有二十三个员工,三十六个在服务的客户,年度营收预估八百万,明年的目标是一千五百万。
陈卓远追加了一轮投资,带了两个朋友一起进来,新一轮估值六千万。
我的个人账户上有一百多万现金,还在涨。
一百多万,不算什么天文数字。
但对一个一年前负债六十万、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人来说,这个数字的重量,旁人无法体会。
只有我自己知道。
顾彦明推门进来。
“在这儿看风景呢?”
“透口气。”
他走到我旁边,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城中心的主干道,车流穿梭,红灯停绿灯行,一切有条不紊。
“方晓棠又给你发消息了。”他说。
“说什么了?”
“不知道,她发到你微信上的,弹了个通知。我看到名字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方晓棠的消息是一段长文。
我的目光扫过前面几行——“远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是要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离开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后面还有很长,我没有继续看。
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放不下。
是因为这些文字属于一年前的故事,而我的生活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我把消息的通知滑掉了。
没有删除,没有拉黑。
就是滑掉了。
“不看?”顾彦明问。
“看了开头。不看了。”
“不回?”
“回什么?”
他耸了耸肩。
“也是。”
我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咖啡渣的苦味在舌根留了一下。
“彦明。”
“嗯?”
“今晚请我爸妈吃饭,你一起来。”
“去哪儿?”
“上次我妈说想吃那家铁锅炖鱼,你记得吧?订个包间。”
“行。”
他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峥子。”
“嗯?”
“这一年,值了。”
他没等我回答,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冬天的冷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吹在脸上,皮肤绷紧了一下。
和去年那个站在大伯家门口的夜晚一样冷。
但感受完全不同了。
去年那阵风是往骨头里钻的,带着羞辱、带着恐慌、带着前路一片漆黑的绝望。
今天这阵风只是冷。
冷而已。
我裹了裹大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
那个文件里只剩一个数字了。
我把它改了最后一次。
从 +87000 改成了 +1320000。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妈,今晚出来吃饭,我跟彦明请你和爸。”
“去哪儿啊?”
“铁锅炖鱼。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那家可贵……”
“妈。”
“嗯?”
“你儿子请得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笑了。
那个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轻松。
不是强撑的笑,不是客气的笑。
是真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冬天的天空很高,干净得没有一片云。
太阳挂在西边,光线斜斜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
我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阳台的门。
桌上还有三份方案等着我改,两个客户的季度复盘报告要在后天之前交。
我坐下来,拉过键盘,打开文件。
日子还很长。
要做的事还很多。
但路,已经在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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