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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哭包皇子是摄政王心尖尖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39:52

双男主,甜的吧?细糠。

不历坎坷,哪知情深。两万字长了点,爱情嘛,长长久久才好。

奈何桥畔难饮孟婆茶

刻在心上是你最美……

的年华。

太子软软兔子萧景昭:原先储君,性子娇软、能力平庸难堪大任,各方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皇帝不忍心他在深宫落个惨死下场,对外说辞是【送去边关无昭不得回京、自省修身】 看起来是对他失望透顶,实际上是把这个烫手的废太子,扔给异姓摄政王看管。东宫之位空悬。

摄政嘴硬王裴穆:常年坐镇北境,只是定期回京城入朝议事、面圣。

传闻摄政王能止小儿夜啼。

正文:

传闻摄政王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不近女色,确实。”承平帝重复着。

萧穆此人“沉毅持重,砥节砺行。身居高位而清心寡欲,手握重兵却守正不阿,临事刚毅,器宇宏阔。有这般砥柱之才,堪托重任,朕心中甚慰。”

只是铁刃无牵,怎能不叫人忧心。

承平帝看着身旁正给他认真剥荔枝的人,眼底漾开一点柔和。

眉目清亮,像株不经风霜的嫩禾。

萧景昭边拿碟子接了果核问:“父皇,甜不甜?”

“甜,甜的不得了。”

“再吃一颗更甜的!”

承平帝笑的合不拢嘴,果肉抿进嘴里,说“果然更甜。”

其实这颗一点都不甜,有些发苦的酸涩味道。

“昭儿呀……父皇老了怎么办!”

景昭凑近认真看了看,抬起没沾汁液的小指在老父亲眉心点了点。

“父皇不老,父皇才不老呢!”

“我要父皇每年秋猎的时候都带我骑马,带我猎猛虎!”

承平帝来了兴致:“真要猎?”

萧景昭说:“还是算了吧。”

到底是性子软,承平帝摇头,死了这条赶鸭子上架的心。

“昭儿,若有一日离了东宫,你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吧?”

“昭儿知道,

但昭儿不想离开。”

又说傻话……

承平帝语重心长的嘱咐。

萧景昭应着,听的漫不经心,他都习惯了,父皇经常说起这些。

1

太子在京城太安逸。带着'太子'这个名头,到处都是耳目,放在京城两个人怎么也不好培养私下的感情。

被有心的人稍微添点颜色,利用了,就成了太子有意拉拢摄政王谋反。

为此,皇帝一咬牙才下决心把他的心肝宝给废了,才出此上策。

“哎……”皇帝盘算着,应该出了城门了。

皇帝唉声叹气忧心不已,“怨我也罢,恨我也罢,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能止小儿夜啼。”

昭儿爱哭的毛病,大概一样能治。反正他是治不了,昭儿从小就软糯的……承平帝萧嵩摇头,昭儿一笑他的心就化了,昭儿一哭他就好端端起无名火,恨不能搬个天宫、玉兔的哄。

昭儿最喜毛茸茸的小兔子。

愿上天怜我苍生,保佑昭儿一切顺利。

“皇后娘娘觐见。”奴才报。

“传。”

承平帝屏退左右。

皇后进了门,一个踉跄扑倒在皇帝怀里“我想昭儿了,我想昭儿了……你好狠的心,都不让他见我一面,你让我的昭儿回来。”

“皇后!”

世上唯二能让他心软的,走了一个,还一个。

“咱们不是商量好的吗?这事能随便改的吗?”

你听我说……

“让景昭跟着裴穆,日日一处,看他如何治军理事,学着扛事、长见识,好好磨一磨身上那股娇弱习气。

“你也知道,那言官不满的折子翻来覆去多少了。昭昭聪明,你不放手,他……总之不能再依赖咱们了。”

“更要紧的是……裴穆不近女色。昭昭性子软,他们朝夕相对,慢慢……大概能生出些情分。”

皇后惊愕“你是打算让昭昭,这怎么能行?”

“又没说非得是那种情分,可这万一呢?昭昭不也不近女色。”

皇后抹了两下泪,“昭昭还(大的反义词)呢,你说什么呢你!”

“哎吆我的皇后……感情就是要从大培养。萧穆这样的人,铁石心肠,功高权重。现在什么都好说,只怕将来寻常君臣名分……将来朕重扶景昭上位,单凭一道圣旨,未必能叫他尽心辅佐。可若是他心里护着景昭,愿意为这孩子打算,那景昭的储位,才算坐得稳。”

“君臣之义太薄,若能生出几分旁人比不得的羁绊,才是景昭最大的依仗。”

“皇后放心,有暗卫跟着,不会出事的。也该放手让他锻炼锻炼。”

这咱们总护着什么时候能长大,不小了……

2

早朝金銮殿上。

“萧景昭,这些你可认。”

昭昭打了个哆嗦,眼眶一酸,泪就下来了。

满殿文武没一个人出声,但那种憋笑的气氛他太熟了。

心里盘算着谁第一个站出来。

笏板一拱:“陛下,太子殿下于朝堂之上泣涕横流,有失国体。臣请陛下…

笏板又一拱:太子这般弱不…

“够了!”龙案一拍“朕没叫你说话。“言官退了回去,脸上的得意不甘很明显。

昭昭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脸。

堂堂太子当着百官的面涕泪横流,因为一句话的事,说出去确实丢人。

可就控制不住。

萧景昭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哭,害怕就更想哭,连做噩梦更能哭醒半个寝宫的宫人。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症,治不好。

不光是这个,他打小身体还不好,比同龄人瘦弱许多,入了冬更是畏寒,稍不注意就要病一场。

他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太子,可是父皇期望。

父皇说:昭昭将来定是贤明仁君。

萧景昭看着他眼里的光,也恨自己没用,总是叫他为难。

想到这又抽噎了两声。

“没出息。”

萧景昭抬头看着宝座上的九五至尊,有些意外,平时都是护着他的。

"刘秉义。"父皇突然点了刚刚那人的名。

"臣在。"

“你方才说得对,太子确实不堪大任。“

萧景昭的眼泪停了一瞬,被这句话砸懵了。

父皇看着他,神情严肃。

萧景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传旨,即日起,

废太子萧景昭储君之位。”

满朝文武炸开了锅,萧景昭只惊讶了一瞬。

“废就废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将来封他个闲散王爷,能留在京城就行。”

众大臣,兄弟们开始一个个出列为他求情

“有虚情也有假意。”

可是他不在乎,只是父皇接下来的话,确确实实让他很伤心。

萧景昭想,废了他的事,父皇母后怎么也不告知他一声,事还是挺突然的。

父皇说:“朕十五岁那年,便随大军奔赴西北平乱,弓马娴熟,上阵杀敌,不曾有半分怯色。”

父皇今天很凶,大概是被那些折子气狠了,萧景昭看着他眼眶通红。

忽然站起来指着他说:

“你们再看看他。生于宫闱,长于锦绣堆里,风一吹便惶然无措,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社稷重责?

父皇又说:“即日起废太子贬去西北,自省历练。”

萧景昭险些没跪好,栽倒在地。

看着高台上的父皇,眼里满是无措。他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是没有。

膝盖久跪有点疼,但这时候反而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呆愣愣的。

他听见身后传来低语,窃喜。

二皇子说:“西北苦寒,可得多备些药带着,免得回不来。”

大皇子说:“此去路途遥远……”

没错,他们只是皇子,不是哥哥。昭昭跪在地上,感觉所有人都离他远了。

吃相真难看。

过了一会儿,耳朵里的轰鸣散了。

大概是父皇拍了龙案。

萧景昭脊背微微一颤,屈膝,声音轻轻的,深深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

散朝的旨意一下。

萧景昭被内侍引回东宫。殿里往日伺候的宫人个个神色惶惶,垂着手不敢高声言语。

他方才在金銮殿上哭懵了一场,现下反倒安静下来,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抿着唇,认认真真开启收拾行囊。

别的皇子被贬,多半……被贬的多了去了,不重要。

到了萧景昭这里,特殊一点。

“这个厚绒毯要带上,夜里冷,裹着暖和。”

他指挥小内侍抱过来那个伴了他好几年、毛都磨得软乎乎的白兔抱枕,塞进箱笼。

“还有那几盒蜜渍金橘,路上嘴苦的时候含一颗。还有那套琉璃糖盏,万一路上无聊,可以分糖吃。对了,还有暖炉、足袋、熏香、绣了小花的软垫……”

一箱又一箱往外搬,什么零碎都舍不得落下。笔墨字帖、玩赏的玉佩、喂兔子用的小银勺,兔子不带,勺子带着赌物思兔用。

好几套厚实的狐裘、轻薄的锦里中衣,这套好……这套也好……

甚至连他养在窗下那盆娇弱的兰草,带不走,好多东西都带不走,这宫里头都是他喜欢的东西,可怎么办?

母后,母后会给他照看着的吧,萧景昭又忍不住掉泪珠子,边掉边收。

跟着他的小福子看得头疼,小声劝:“殿下,是去自省历练,不是搬家呀,西北风沙大,很多东西带过去也不方便。”

萧景昭蹲在箱子边,手抚过一摞画书,眨了眨眼,委屈巴巴:“可是那边很苦,不带齐了,我该怎么熬。”

“可是咱们带的东西多,我怕落下话柄,到时候……殿下危险。”小福子小声说。

“以后叫我公子吧。”

“你也别叫小福子了,福顺怎么样?”

小福子心里难受,回“都行。公子叫着顺口就行。”

正忙得乱糟糟的时候,殿外传报,陛下差人送东西过来。

一队内侍抬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匣进门,满满当当全是药材。治风寒的、止咳嗽的、安神助眠的、磕碰疗伤的,专门调理体虚畏寒的膏方,分门别类贴着标签,连怎么煎服、分量多少,都贴着小字纸条写得清清楚楚。

送药的内侍低声传口谕:“陛下吩咐,西北风厉,殿下素来畏寒体弱,这些务必随身收好,按时调理,不可大意。”

萧景昭抱着装药膏的瓷盒,鼻尖又有点发酸,低声应了。

不多时,启程的时辰到了,左等右等母后还是没来。

不来也好,免得伤心。

萧景昭大踏步,决绝出了门。

皇帝特意给他拨了一辆宽大安稳的驷马马车,车厢底下铺了厚厚的新棉,四处都铺着软垫,坐上去软乎乎的,颠簸的路也能缓一缓。内壁挂着厚实的毡子挡风,角落放好了暖炉。

萧景昭自小养在深宫,玉食锦衣,连大风都少见。

一想到要远赴风沙漫天的北境,去见那个传闻里杀伐果决、冷面无情的异姓摄政王,心底茫然。

异姓能干到摄政王这个头衔,绝不是好惹的。

说不怕绝对假,他一个废太子,在他跟前算个什么。

车队缓缓驶出皇城,一路向西,往西北边关行去。

起初路途还算安稳,可离开京畿地界,危机接踵而至。

萧景昭窝在软垫上,正捧着蜜橘小口啃着,只隐约听见远处几声短促动静,疑惑地掀帘子问随从是不是起风了。

“回主:起风了。”

加急密信快马送回皇宫,递到承平帝案前。

承平帝拆开信一目扫完,第一句话便沉声追问送信的暗卫:“可有伤到昭儿?!”

“回陛下,殿下安然无恙,伏击之人尽数诛杀,没有靠近车驾半步。”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沉下来。承平帝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眉峰狠狠蹙起,眼底翻起怒意,猛地一拍御案。

“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哼!一个个的,是要造反不成!”

千里之外,北境镇朔别府。

裴穆刚刚巡完营,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还沾着塞外黄沙,接过快马加急送来的密函。

天子的私信写得隐晦:托他代为照拂、督导景昭,话里留白极多。

他指尖捻着信纸,长眉紧紧蹙起。

陛下把一个废太子送到他重兵盘踞的北疆,朝野耳目无数,这一步,太容易落人口实。

亲兵在外躬身回禀:“主子,京中来的队伍已经过了雁门关,约莫两日后便可抵达镇朔别府。”

裴穆抬眼,望向南方遥遥的天际。

风呼啸掠过院墙,“景昭……”

那个养在金丝笼里的小皇子。

2

裴穆低声:“两日后…未必能到。”

吩咐侍从:

“备马!”

也是无能,这么几次都没得手。最后关头只怕狗急跳墙,杀他的人势在必得。毕竟进了他的地界就难动手了。

裴穆未带一兵一卒,策马疾驰,一身黑衣隐于沉夜之中,风卷残尘。

不能叫皇帝的信件白写,做做样子也是要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

满地狼藉。

而那养在深宫、从未见过血腥风波的废太子萧景昭。

——还活着,在马车下面。

四目相撞。

萧景昭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他本就惊弓之鸟,压迫感四面八方,猛然看见一张毫无温度的脸。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两眼一翻,直直吓昏。

裴穆看着车底无奈,现在就不确定还能不能活了。

娇养深宫的小兔子。

人虽然不沉,也费了挺大劲才把他从车底下捞出来,探了探脉搏。

看着昏过去的……小白兔直接Lu带走不就好了。

余下爱打打,爱杀杀。

一阵厮杀过后,剩下的人都慌了:'太子'丢了!这可如何是好,这要是传到京里,怕是要掉脑袋的。

“还不赶紧找!”

凉风萧瑟,策马绝尘,卷着沿路的枯草碎沙。

萧景昭被带着颠了半夜,迷迷糊糊中醒来,两腿火辣辣疼,“呕呕,停一下,停一下我想吐。”

裴穆闻声,利落勒马。

反身下马把人带下来。

手一松,人直接瘫在地上,又吐又哭,“呕……好

…呕……好疼哦!

裴穆一把把人提起来,“不许哭,不许吐衣服上,脏死了,站好。”

萧景昭泪汪汪:“呕……可是我难受,想哭。”

“你想死吗?”

昭昭哇一下哭了个彻底,“我不想死,可是腿好疼。”

一刀结果了算,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便宜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

裴穆压下冷戾:“腿?你受伤了?”耐下心问。

昭昭点头“应该是。”

点亮随身的火折子,“举着。”

裴穆把他裤子一褪,大致看了看。又拿过火折子仔细看了看,“大腿内侧是吗?”

火光下,嫩肉大片通粉破皮。

嗯,昭昭点头“磨…磨的,你那马鞍不舒服,屁股也疼。”

哼!裴穆冷哼一声,“马车舒服容易死,你坐不坐?”

景昭摇头。

裴穆不奈道:“行了,我这有药,别哼哼了,你这也叫伤,上了药一会儿就好。”

景昭问:“真的吗?”

裴穆“那你上不上?”

小命都快没了,还在这扯。

“上……吧?”昭昭不太确定,“你这药哪来的,正经吗?我怕它…”

裴穆黑脸真是烦透了。

“闭嘴。”裴穆又把火折子塞给他。

“举好了,敢烧着我,舌头给你拔了。”

“哦,我就再问一句,这药你用过吗?”

裴穆答:“没有。”

昭昭回:“哦”

一股凉风刮过。

虽迟但到。

裴穆正上着药,头顶啪嗒啪嗒下雨了。

“真是娇气!这药是顶好的,放心吧,死不了,腿没了都能给你长出来一条!”

裴穆看着两条筷子腿,“不准抖!再抖给你bai 折!”

“可是我冷,还…”

“忍着。”

呲啦从他里衣裳撕下两块布。

缠上。

萧景昭:“实在忍不住,我想方便,我怕待会……”

“…谁让你忍这个了。”

裴穆无语。

萧景昭扭扭捏捏一阵,只剩冷得直哆嗦。反看裴穆,热出汗了都。“你…?”理解不了,但不想废话,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驾——”

萧景昭紧抓着衣服抖。

“你抱紧就不冷了,侧着坐不牢稳,掉下去也容易摔死。”

“总之,你抱紧。”

牙一酸,裴穆发誓,这是他有史以来说过最温柔的话。

“壮士,你是个好人,你能不能放了我?我有钱,我找到家人可以给你很多。或者你可以把我送到摄政王府,他……”

昭昭想了一下“他欠我钱,很多钱,我拿了就分给你,你以后就不用过刀尖舔血的生活了。”

“不能。”

“为什么?”

“不能。”

“那,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真的很有钱,只是不在身上,我拿了钱…”

“闭嘴。”

萧景昭想不通。

也不敢大声哭。

3

手上的人哼哼唧唧了半路,后来哼困了,自己睡着了才算清净。

本来天亮到的,这会儿都中午了。

就这,还“太子”,要不是已经废了,裴穆也要递折子上奏了。

裴穆把还昏睡的人往上掂了掂,一脚踢开客栈的门把人扔床上。

仔细看了看。

目光扫过萧景昭身上层层叠叠,眉梢微蹙。连穿衣裳都这般花哨累赘,低嗤了句:“穿的什么,丑死了。”

不一会,小二送了餐食来,裴穆开门接过放在桌上。

“别装了,起来吃饭。”

没反应。

裴穆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亮起的同时,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应该不错。”

昭昭哆嗦着看着刀尖往后退,红着眼眶问“你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不想少块肉就起来吃饭。”

“哦,我起了,起了…刀拿远一些。”

萧景昭坐在桌前,看着饭没胃口,有点想念母后,想念宫里的饭,想念父皇,想念福顺…

眼泪啪嗒啪嗒。

裴穆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水做的吗?

把切肉的刀往桌子上一拍。

昭昭就有胃口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塞。

“肉可以再切一切吗?太大了!”昭昭抹了一把眼泪说。

真是麻烦。

裴穆说:“这里很安全,你乖乖吃饭,他们明日会来接你。”

“接我?”

“跟你同行的人。”

昭脑不灵光了,“你不是要绑我?”

“我有说是绑你吗?”

昭昭摇头“那……你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你是救我?”

昭昭眼睛一亮。“恩人,你是恩人。”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裴穆也没推辞。

“不能不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恩人留下名姓,我找到家人我可以给你钱。”

“不必。”

“那恩人有什么愿望?”

“没有。”

……那恩人还是留个名姓吧。

裴穆冷脸,“吃饭。”

“哦。”

可是人家就是想知道嘛。

萧景昭把嚼了两下,硬不拉几的肉吐了。

“不准浪费。”

“那你,给我说名字。”

裴穆拿起刀擦了擦。

昭昭看着他说:“你是好人,我不怕。”

裴穆收了刀吃饭,“爱吃不吃,饿死正好。”

昭昭搅着粥喝了两口,勺子就放下了。

一点也不好喝。

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恩人你就跟我说了吧,我保证没事不打扰你……万一以后想找你了,我连恩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多个朋友多条路,恩人能不能跟我说你住哪?怎么找你?”

有点惊讶。

这小兔子还是有点聪明的,合着找他不是报恩,是有事找他。

裴穆抬眼瞥他。这小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人拎着耳朵训过的兔子,委屈归委屈,嘴倒是没停。

“你再问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萧景昭闭嘴了。

萧景昭哭了。

裴穆疯了。

窝着一肚子气吃饭,看他能哭到几时。

一顿饭吃完,裴穆仔细看着他那眼泪无穷无尽的掉。

真是神奇了!

终于坐不住,胡编乱造了个名字和地址。

这小兔子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也不哭了,也愿意吃饭了。

又眼泪汪汪地跟他提要求:“我想让你喂我?”

裴穆能说什么,他只要敢说个'不'字,那汪着的泪都不带迟疑的,随时做好攻击他的准备。

裴穆捏勺子的手,跟拿了一上午鼎一样僵硬。

小兔子喝了一口一脸开心。

说:“还要。”

裴穆浑身燥热,皱眉。

饭毕。

裴穆有些心浮气躁,怀疑被他气的,把碗收了,这小兔子就跟着他转来转去。

裴穆坐下,小兔子也坐,手支桌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裴穆不理会,抽出宝剑打理。

小兔子说:“这是把好剑。”

裴穆看他一眼。

“恩人。”

“恩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是好人呀?害得我一路吓得哭了好久,腿都哭软了。”

“你家里有几口人呀?你常年在这边吗?北境是不是天天刮风,是不是特别冷?”

萧景昭见他不答,也不气馁,自顾自接着碎碎念,越问越大胆:

“那恩人可曾婚配?有没有心悦的姑娘?”

“说说嘛!都说北疆的英雄好汉最是抢手,恩人这般厉害,长得又好看,肯定很多人喜欢的!”

“无可奉告。”

裴穆说完抬眼看了看,“没哭”竟然松了口气。

你是不是也不近女色?”

他自顾自脑补得热火朝天,小脑袋瓜转得飞快,又凑上前小声说:“我跟你说,欠我钱的那个也不近女色,也可厉害了。那难道……恩人未曾娶妻,也是一心报国立业吗?”

“恩人,你以后跟着我吧,我保证……我觉得我能帮你。”

小兔子变麻雀了。

裴穆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烦意乱。

就不该跟他透露,一直演坏人不就好了。

裴穆收了剑,说:“睡饱了是吧?你在这守着,我睡会儿。”

“不准发出声音。”裴穆特别强调。

景昭很坚定地点头,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样,殷勤的整理床铺,帮着盖被子。

客房只有一张床。萧景昭倒也乖,应了,当真安安静静在床边,说好了替他盯着,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地守着。

盯的裴穆心里七上八下。

裴穆翻过身不禁想,以后还有这么长的相处时间,他会不会等不到这人被接回,就被烦死了,现在心脏就有点不舒服。

闭上眼,倦意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动的脚步声将他惊醒。

他刚睁开眼,一低头,才发觉怀里多了一团温热的人。

裴穆习惯性警惕门外,仔细听了一阵,确认安全。

卸了力道,躺回去,闭了闭眼。

他本只是闭目小憩,连日奔波,实在耗神,睡的有些沉了,竟有人靠近他都不知。

粉雕玉琢的小兔子在他怀里睡的香甜。

朱唇一点。

裴穆伸手理了理他散乱的头发:腻粉琼妆透碧纱,雪休夸。

鼻腔漫开一缕浅淡的香气:骨香腰细更沈檀。

猛地回神,裴穆眉峰一拧。

这般软腻香艳的句子……自己都被这举动惊了一下。

狠狠拧了一把小兔子脸上的软肉。

“恩……恩人。”

小兔子朦朦胧胧的醒了,“恩人,你睡着了,我自己害怕,所以我才上来的。”

说罢,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有点冷。”

“恩人,对不起,你继续睡吧。

我盯着,我保证不吵你。”

萧穆定定看着他,动作迟缓地将人搂进了怀里。

怀里的暖意贴着,萧景昭蹭了蹭,忽然皱了下小脸。

伸手。一脸开心的看着裴穆说,“恩人,你好强壮哦!”

要了命了。

他虽未成婚,但也不是不通人事的毛头小子,世间事,哪里会全然不懂。

他很不对劲,有很强烈的欲望。

“这很正常。”裴穆说。

“奥?”可是昭昭不强壮,昭昭有很大的落差感。

“恩人,你骑马那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裴穆眉心紧蹙:“再啰嗦,独自等着人来吧。”

萧景昭立刻收了声,却也只是安分两息,又黏了上来,软软撒娇:“我不乱说了,你别丢下我。”

“下去!”

昭昭疑惑?不再睡会吗?

“晚饭时间了,你要睡到几时?下去!”

“哦哦哦。”

萧景昭滚下床,开窗看窗外,“真的很晚了。”他明明觉得就睡了一会儿。

街边的人声、叫卖声涌进来,夜市灯火星星点点,沿街一派热闹。

萧景昭看的眼亮,心痒。

萧景昭一回头,裴穆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冷冷地说,“把窗户关了。”

“是……好。”

萧景昭应着,全没有动作。

指尖绞着衣角,身子轻轻晃了晃,忽然伸手拽住裴穆的衣摆,软软央求:“街上好热闹,我想去街上看一看好不好?”

“行呀。”裴穆伸手关上窗说。

“先吃饭。”

萧景昭的眼亮了一亮又一亮。

敲门声响起,萧景昭第一个窜过去了。

“饭来了,饭……来了。”

他被拎或扯回来了。

“不想死,就去里面等着。”

裴穆很警惕地把饭接了进来。

昭昭乖乖坐桌前等着,也跟着紧张起来。

一紧张眼泪就忍不住滴下两颗。

裴穆把饭菜放桌上,拧眉看着他:“你又哭什么?”

“没有,我…不如借着机会…演一把。

“恩人哥哥……我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

无依无靠,

如果不是我生命力顽强,

自力更生,

我都活不到现在,更是遇不见恩人哥哥。”

萧景昭抹了两把泪,继续嚎啕“恩人哥哥!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对我最最好的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说着扑过来一声响亮的“哥!”裴穆猝不及防的没躲开,那眼泪就开始往他身上抹。刚刚只是拧眉,这会儿裴穆眉毛拧的能夹死蚊子了。“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我不管,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他还想多活几年呢,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

“自食其力”裴穆在心里笑:南风馆也未必收他。

诛九族,在脑子里飘过。

臣拜君,下敬上。坏了坏了,都是让他给闹的。

裴穆敛了心神,梳理了一下沸腾的血液。

把人拎起来,冷冷道:“去洗脸,洗手,吃饭,脏死了!以后不准把泪往我身上蹭。”说完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哦,大哥。”

“快去洗!”

真想踢他两脚。

4

裴穆抱臂站跟前监督。

防止他被盆水淹死,毕竟不是不可能。

萧景昭好像对着水盆很无措。

裴穆说:“把巾帕浸湿,然后擦脸。”

“可是……”萧景昭磨蹭着从怀里拿出来他的“那个巾帕好脏。”

裴穆等的不耐烦,帮他扯着袖子,说“快洗。”

萧景昭抽噎了两下,“这帕子上的兔子…”萧景昭没说明是母后绣的。

“好看好看,好看极了,来来来,我来帮你擦。”裴穆终于看不下去了。

这就是专门来治他的。

“走了走了,吃饭了,吃饭。”裴穆把帕子仔细给他洗了,又认真晾好说。

萧景昭坐在桌前,看着他,“恩人哥哥~”

裴穆懂了。

一回生,二回熟。

喂的很顺利,吃饭也不皱眉了。

裴穆放下碗筷说:“自己吃,你的恩人哥哥也很饿。”

两人安静吃着,终于没再生什么幺蛾子,小兔子还知道给他夹菜了,裴穆心里生出些欣慰。

“恩人哥哥,你多吃点,吃好了我们出去。”

欣慰早了。

“我怕死,要去你自己去,外面可不安全。”

萧景昭缰住,“大骗子!”

“我可从没说去。”

萧景昭说“我从小身体不好,就被关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爹不疼娘不爱,恩人哥哥也不疼昭昭了……”萧景昭哽咽,“昭昭…”

“你就怎样?”

瞎话倒是会编,皇帝不宠三宫不宠六院,宠谁谁知道。

“可是昭昭想去,你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我们快去快回。”

说着开始抱着裴穆的胳膊左右晃,“恩人哥哥,你就带昭昭去吧。”

果然有两下子,裴穆感慨。

“出门跟紧我,警惕一些,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萧景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抓着他胳膊的手攥得更紧,高高兴兴拉着他往外走,“知道知道,我都听恩人哥哥的。”

裴穆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又强制落下。

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免得日后像个傻子一样。

街市琳琅满目,各样物件看得萧景昭眼花缭乱。糕饼摊滋滋冒着热气,香气勾得他悄悄咽了咽口水。

转头去看裴穆,对方却目不斜视。

萧景昭吸了一口香气跟着走了。

糖画、花灯、手工艺品,萧景昭左右张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新鲜。

昭昭想买,昭昭没钱。

但是裴穆什么都不买,他只能看看,然后就跟着走。

一路行至兵器铺,裴穆引他到短刀架前,挑了几把叫他选。

萧景昭心思根本不在刀上,他看中了隔壁铺子陈列的螺钿小木盒,盒面贝壳嵌出细碎花枝,流光好看。仰脸问:“哥哥,我可以买那个吗?”

“那个能保命吗?先把刀挑好再说。”裴穆淡淡道,目光落在一对骨哨上。

萧景昭挑了刀,脖间一凉。

“转过来”

裴穆说:“不错。”

萧景昭抬起头,眼瞳亮得像盛了灯火,小声追问:“哥哥,我吹响这个哨子,你是不是就会出现?”

裴穆垂眸望着他,静默片刻,声音轻缓:“大概吧。”

萧景昭很坚定的说:“那我不要那盒子了,我要买这对哨子,我们一人一个。”

“恩人有危险的时候,我也可以救你哦。”

裴穆看着他,古灵精怪的样子问“怎么救?会用刀吗?别伤着自己。”

萧景昭觉得他被嘲讽了,但没证据,他需要一些下三滥。

胜之不武就胜之不武吧,逞强不是他的习惯。

“老板!……”萧景昭拍了把案子又弱下来,囊中羞涩,底气足不了。

“我哥哥要买你压箱底的宝贝。”

裴穆看他一眼对老板说:“嗯。”

萧景昭带着他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出了店门,没想到恩人哥哥还挺有钱的,出手挺阔绰的。

萧景昭有点膨胀了。

“哥哥~你就买一个吧,我刚刚明明看到你钱袋有不少钱了。”

裴穆出了门,就又恢复了老样子,眼看就要逛完回去了,萧景昭不依他。

“想要吗?”

昭昭点头如捣蒜“谢谢恩人哥哥了。”

“做梦去吧。”裴穆亮了亮手刀。

“梦里什么都有。”

“不买了,不买了,我听恩人哥哥……”

人影一晃。

裴穆闪身躲避将人护在怀里,“没事吧?”

昭昭摇头。

“找死!动作够快的。”

刚刚裴穆用袖风扫落了几枚飞针。

“竟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萧景昭抬头。

“昭儿咱们不是也有吗?正好拿他练练。”

裴穆摸出萧景昭腰间藏着的小巧随身暗器,扣在他微凉的掌心,攥住他颤抖的小手,伺机而动。

杀伐之气升腾。

“这是杀你的人,不能手软。”

萧景昭明白,可就是…心口阵阵发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握着暗器的手止不住发抖,“哥哥,昭昭害怕。”

“嘘,禁声。”

“你不还手,死的就可能是我,没人护着你,下一个就是你,不是说要保护我,昭昭很坚强……很厉害……能保护我。”

“那个方向看到没有?”

“瞄准松手,不必留情,很简单……”

银针飞出,萧景昭才回神,一下藏进裴穆怀里。

“中了,昭儿真棒!”

裴穆拿过东西,过了把胜之不武的瘾,带着人快速离开了。

裴穆看他坐在床上哆哆嗦嗦,跟失了魂似的,走过去在他身旁坐定。

萧景昭果然立马扑他身上,“恩人哥哥,你说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我不知道,昭儿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裴穆叹了口气说:“世间人,大抵相同,各有春秋,各有牢笼,有些事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手掌轻轻拍着背安抚道:“不过我知道,不是昭昭的错。”

“不是昭昭的错,那就是他们的错!”

裴穆把人抱起来,哄道:“他们的错!昭昭哭什么?嗯?”

“哦,昭昭是爱哭的大花猫。”

萧景昭一皱眉:“才不是呢,昭昭是小兔子。”

“爱哭的。”裴穆补上。

“才没有。”

萧景昭换了个坐姿,搂紧裴穆的脖子,枕着肩膀,慢悠悠的说:“恩人哥哥,你也会开玩笑呢?”

裴穆“嗯”了一声,说:“以后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恩人哥哥,我喜欢你。”

萧景昭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滚:“你能不能不走,我想让你留下来。或者…我想跟着你。”萧景昭知道第二个应该是不能,但还是说了。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爹娘打算把我送给一个大魔王,他很可怕的,我不想一个人去他那,恩人,你能不能陪我一段时间。”

不用说,这个大魔王就是本王了。

裴穆说:“我也是大魔王。”

萧景昭又搂紧了一些“我觉得不是。”

“何以见得?”

“不是不是就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

“昭儿好霸道!我说没说过不要轻信人的话。”

“你又不是旁人。”

裴穆没想到有一天他能上赶着给人当哥哥,当的还挺愉悦的,一句话心跳都快了几分。

“喊声哥哥听”裴穆说。

5

入夜

裴穆麾下的副将周戬。一进门看见自家主子旁边蜷着个抱着被子打瞌睡的小……,周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是谁家姑娘?”

“萧家的,叫昭昭。”

满屋里看了一圈,“嗨,这是那烫手山芋呀!我还以为什么呢。”

瞎高兴一回。

“受了惊吓,刚睡着。人都解决了?”

周打量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王爷,“奥,都解决了,王爷放心。”

“嗯,加强戒备。”

……

萧景昭被吵醒,一睁眼看见屋里带刀的生面孔,吓得往裴穆身前躲,“恩人!哥哥…”

“朋友,找来保护你的。”

周戬得了令离开,恩人,朋友,哥哥!王爷唱哪出呀?

“安心睡吧,没事的。”

第二日,更了不得了,小兔子仗着受了惊吓,腻在他树上不下来,跟依附大树生长的爬藤一样。

裴穆无可奈何。

好容易哄睡着,刚刚缠着他讲故事,战场上缺啥流雪流啥的故事最多。

裴穆给他讲了点兵事,他倒也听。

时间差不多了。

裴穆悄悄下床,刚转身,被抓了衣角。

“接你的人来了。”

“那你呢?”

裴穆没答话,抬脚往门外走。萧景昭急了,从床上跳下来追了两步,“恩人哥哥!”

“哨子收好。

不许哭,否则我就不会见你了。”

萧景昭端坐在桌前,等。

门打开,是小福子。

惊喜盖过了悲伤,还真没骗他。

“哇”的一声抱着福顺,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福顺关了门上上下下一通打量,询问。

萧景昭只点头,摇头,悲伤过度,不能言语。

小福子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主子,你可吓死我了,都怪福顺不好。”

萧景昭摇头:“你怎么样?”

“没事,头受了点小伤。”

“头?福顺你会不会死?你可不能死……”

“等等等……先别哭,不死!主子哪有你这么问话的,怪渗人的。我才死里逃生,您再把我吓个好歹。”

二人耽搁了一会儿,才收拾了出发。

萧景昭坐在车里紧握着哨子不放,一会儿就问一回:“小福…福顺还有多远,快到了吗?”

“就到了,主子。”

萧景昭安慰道:“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我们不能让他欺负了,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谅他也不敢把我怎样!”

“主子,他要是敢呢?”

……

萧景昭默默放下了帘子。

过了一刻

福顺回身掀开遮挡:

“主子,到了。”

萧景昭深吸一口气,把哨子往怀里一揣,扶着福顺的手下了车。脚一沾地,他抬眼往前一望——

石阶上黑压压站了一排人,为首那个一身沉肃的玄色王袍,威仪自生。

风把氅角掀起来又落下。

有光的原因,面目看不太真切。

不然他怎么看到他的“恩人哥哥!”了呢?

“主子你怎么了?”

又惊又喜又吓萧景昭差点一激动昏过去。

“小福子,为首那个是摄政王吗?”

“摄政王一直都长这样吗?”

“你掐我一把。”

“主子,您没事吧,您定定神。”

萧景昭揉了揉眼睛,夕阳西下的,照在人身上。

这西北也挺好的,人出色,景也好。

——那人已经下了石阶,不紧不慢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抱拳,微微躬身:“臣裴穆,恭迎五皇子。”

萧景昭盯着他的脸看。就是那张脸,眉峰压得低,眼尾微挑,鼻梁高得能割风,嘴唇……怎么瞧怎么是……

“免礼。有劳王爷照拂。”

萧景昭端着架子道。

“恩人”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穆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往门里一引,

“五皇子请。”

“王爷一同请。”

萧景昭看他目光平平,没有半点多余的热乎气,心里也泛起嘀咕。

府中廊宇恢弘,肃静气派。

一路行来,裴穆始终半步落后于他,姿态恭谨守礼,面色淡漠疏离,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萧景昭忽然慢半步忍不住问。

“不是。”

“我们见过?”

“没有。”

“可是。”

“不是。”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不能。”

“我很忙,不比你清闲。”

什么人呀!萧景昭确定就是他。

昭昭就这么令人讨厌吗?

他一定是觉得昭昭是累赘。

“五皇子,饮食起居已安置妥当,有事吩咐底下人就是,本王就不多留了。”

“哎!……”

“恩人哥哥。”萧景昭小声说。

裴穆头也不回地走了。周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凑过来:“殿下,那是我们王爷。

萧景昭眼圈一红:“摄政王裴穆?……我知道!”

要你多嘴。

“你见过本皇子吗?”

周戬看着他想了想,直摇头:“没有没有没…”

晚上他没看真切,但确定就是这个人,世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还不承认。

不承认没关系,萧景昭嘴角渐渐扬起来。

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想起他趴在人马背上又哭又吐还嚷嚷着“他欠我钱”,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还不带路!莫要怠慢了本皇子。”

“五皇子,您请。”

萧景昭被安排在别府西跨院,里外三间屋子,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被褥也都是新换的厚绒毯。

周戬说王爷吩咐了,让殿下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景昭坐在屋里,抱着白兔抱枕发了半天呆,又让福顺去打听王爷住哪儿。福顺回来说王爷住在东院正房,平日白天在营里,晚上才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具体的奴才哪知道啊。”

萧景昭等了一晚上,竖着耳朵听东院那边的动静,等到后半夜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揣上从京城带来的那盒蜜渍金橘,鼓足勇气往东院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拿上一盒更贵的琉璃糖,觉得不够,又添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思忖片刻,又添上一轴名家的山水小卷、福顺看得直咧嘴:“公子,您这是去送礼还是想去提亲啊?”

“本皇子找王爷议事。”

东院门口有亲兵把守,见了他倒是没拦,只是说王爷在书房议事。

萧景昭在廊下等着。

终于书房门开了,几个将官模样的汉子鱼贯而出,看见台阶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都愣了一下。

昭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抱着糖盒往里探脑袋。

裴穆坐在案后翻军报,头都没抬:“什么事?”

“王爷,我来给你送东西。”

“不需要。”裴穆把军报翻过一页,“你回去吧。”

萧景昭站着没动。裴穆抬眼:“还有事?”

“没事,我不想回去。”

……

“随你。”

萧景昭放下东西,自己找了个板凳拉来坐。

自顾自的拆开糖开始吃。

甜滋滋的。

裴穆一抬头,你……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都贴他脸上来了。

“近吗?”

“奥,那我远些。”

哼,可让他抓住了,“你左耳朵后面有颗小痣。”

“五皇子真是清闲,就别在这打扰臣办公了,请回吧。”

“那你收下我的礼物。”

“你放下就是。”裴穆冷冷的说。

“那怎么能行?我的礼物可珍贵了。”

裴穆看着玉佩,伸手拿在手里瞧。

“你我二人结党营私的证据么?”

“我是说糖,那个有什么珍贵的,一块石头。”

裴穆嘴边一加凉。

“你尝一颗,可甜了。”

裴穆咬了糖,表情怪异道:“你可以走了吧。”

“不行。”

……

裴穆拆开糖盒,拈了一颗金橘放进嘴里。甜得齁嗓子。他皱着眉咽下去:“行了?”

昭昭笑开了花:“那我明天再来。”

裴穆盯着两罐子糖,不知道摆哪好。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的是半卷兵书残卷,在一旁静静坐会就走。

第三天是茶盏,第四天……五天……

十天,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自己。

可让他找到事干了,来之前还怕难熬,这可太有意思了。

裴穆从营里回来,推门看见萧景昭趴在他书案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半张没写完的字帖。福顺在旁边直搓手:“王爷,主子非要等您回来,等着等着就……”

裴穆看了两眼,伸手把人从案上捞起来。昭昭迷迷糊糊睁眼,墨汁蹭了一腮帮子,看见是他,咧嘴一笑:“王爷……

王爷风姿卓然,天下难寻第二。”

莫名其妙,马屁精。

“不及五皇子,你的好,描花的呢。”

裴穆把他送到里间榻上放下:“以后别在我书房睡。”

“哦。”昭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先睡了再说。”

外间

裴穆问,“他晚上睡的如何?吃住可还习惯?”

福顺:回王爷,主子从小身体不好,新地方难免……还算适应。

“知道了,下去吧。”

抽出压着镇尺的画像?“画的什么,我么?”

裴穆仔细看了看,帮着收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景昭摸清了裴穆的作息:卯时起,辰时去营里,午间一般不回,晚上在书房批公文到亥时。他就掐着点儿往东院跑。

走熟了,裴穆忙,他就蹲在书房门口跟他养的那条大黑狗玩。

那狗叫玄甲,凶神恶煞犬,见了他就摇尾巴。昭昭被他扑倒的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搂着狗脖子跟它说悄悄话。

萧景昭咯咯笑着,被他舔的半脸口水:“玄甲,太痒了了。”

“玄甲!”

一道阴影拢过来,一人一狗都呆住了。

赶忙爬起来立正站好。

“跟我进来。”

“这一摞书,看到了吗?看不完不准吃饭。”

“不吃就不吃。”

裴穆桌子一拍,发话:“必须吃!”

“必须看!”

萧景昭笑着笑着就不嘻嘻了…

“王爷要给京里传信呀?”

“可传可不传,不是多要紧的事,看五皇子的意思了。”

“那就不传了吧。”萧景昭大气没敢喘,抱着一摞书规规矩矩坐下看。

第二天玄甲就没在,说是送去训练了。

萧景昭有点无聊了。

6

夜色渐深,王府沉寂。

裴穆一身素色寝衣歇息,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刻在骨里,睡得再沉,也依旧敏感。

三更过半,侍卫几番犹豫,终于抬手轻叩房门,压着声音禀报:

“王爷,东院传话。五皇子夜半梦魇,像是被脏东西惊扰,缩在床上哭了半宿,怎么劝都平复不下。不敢擅断,特地来请王爷定夺。”

话毕抬头,王爷已先一步走了。

“待本王去看看,我倒想知道什么妖邪敢在这作祟!

踏进卧房,就见萧兔子蜷缩在床榻内侧,烛火摇曳,映得面色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

王爷不怒自威,都不敢吭声。

周戬上前回话“白天,五皇子向我打听王爷的事,我就……说了一些咱们英勇作战的事,可能有点太…没接受了。”

“这五皇子有个哥哥,吵闹着要他哥哥。”

裴穆走过去,弯腰,“昭儿?”

小兔子呆愣愣看着他,眼眶通红,真成呆兔子了?

“昭儿?”

“恩人哥哥!”

“嘘。”裴穆做出噤声的动作。

吩咐道:“都出去!”

裴穆摸了摸手,冰凉。

又探了探额头,确认都出去了才上床。

“昭儿现在是个大冰块,怎么不知道盖被子?”

“昭儿乖……昭儿不怕……”裴穆动作熟练地拍背,摇晃。

裴王爷一向精明强干,哄孩子也手拿把掐,无需多言。

没多会儿,萧景昭就在他身上动来动去,钻来钻去,多半是跟玄甲染的毛病。

裴穆低头看他。

“恩人哥哥,你好俊朗哦。”

眼里哪还有半点恐惧,分明欢喜得很。

“萧景昭!你撒谎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哪有?”萧景昭往他怀里拱了拱,仰起脸,小声嘟囔,“你别这样大声,昭昭害怕。”

“我不是你什么恩人哥哥。”裴穆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你找他去吧。”

萧景昭重新粘过来,贴在一起:“对,我的恩人哥哥叫裴、。你不是,那我不找他,就找你。”

靠得极近,裴穆眼神闪躲,慌了一瞬。“困了,睡觉。”

萧景昭被扔了下来。

嘿嘿笑了两声,得了个大便宜。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扯扯,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恩人哥…”

“松开。”

“不可能。”

“萧景昭!”

“是!”脆生生应,紧紧的搂。

“恩人哥哥别赶我走,我方才真做噩梦了,吓死我了,梦见好多人追我,还拿刀砍我,我就跑啊跑啊,然后就看见你了。”

裴穆没说话。

睡着了。

“恩人哥哥?你睡了吗?”

这么快。

“昭昭又有点害怕?”

后脑勺被托了一下,额头抵住胸口。

萧景昭窃喜,跟着进入梦乡。

一觉睡的有点沉,浑身难受。

嘴巴里苦苦的。

“嗯,不要了……”

萧景昭睁眼迷蒙着,看到,不对,也不对…

恩人哥哥亲昭昭嘴巴!

强迫昭昭“什么东西?好苦!”

“昭儿乖,喝药了,喝了药才能好,病好了恩人哥哥教你骑马。”

萧景昭不知不觉灌下了一碗迷魂汤。

嘴里一甜,裴穆叹了口气。

“恩人哥哥。”萧景昭喊。

“嗯,是,在呢。昭儿乖,只是有点发烧,不要紧的。”裴穆安慰道。

“恩人哥哥……”

“嗯。”一声声应着,一句不落。

已经烧了三天了,米水不进,裴穆不得不担心。伸手理了理他不太整洁的头发,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

对,他有任务要照顾好他。

萧景昭身上出了不少汗,肚子难受,咕咕叫。

“恩人哥哥,我想喝粥。”

裴穆叫来福顺,又叫来府里的几个厨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就为了一碗粥?

这……王爷,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了。

都知道五皇子跟王爷私交甚好,不敢怠慢。

“什么时候的事?旧相识吗?”福顺想着,他怎么不知道?“来的时候不还?”

很快,一样粥,几碗端过来。

萧景昭每样都尝了点,皱眉。

说“都好喝。”

嗨,都跟着捏一把汗。

小兔子脸上又有了笑,只是不似以前欢快,嗜睡的紧,裴穆在一旁陪着,办公有些沉不下心,先捡紧要的处理。

听福顺说,小兔子在娘胎里中过毒,所以才身体不好。

裴穆很自然的想到个人。

第二日,他请的人就到了。

一路嚷嚷着进了门“你说你……呀!”

目瞪口呆。

“金屋藏娇了!”

“这陈设,这香味……什么时候的事?”

“你早说这事呀,我不得来的更快。老房子着火,又遇新柴,这是给人折腾成什么样了?”

有人没憋住,露了笑。

裴穆冷脸:“都出去!”

“我不用吧?”

“你说呢。”

药王第多少多少任传人把完脉,直摇头。

“太遗憾了,还以为要喝喜酒了呢。”

“皇子面前,说正事!”

“额……这……王爷,借一步说话。”

“昭儿乖,我在门外。”

何无恨看着也跟着安慰了两句:“无碍…无碍。”

“在下何无恨,是药王第十六代传人,”顿了顿等萧景昭目光聚过来:

“第十六代,什么概念?药王谷开谷以来,一代单传,代代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到我这一代,谷主亲口说,青出于蓝。”

“何无恨!”

“来了来了。”又把没说完的补上“不必害怕。”

才怪,萧景昭有点信不过他。

萧景昭侧着耳朵仔细听,嘀嘀咕咕听不真切。

何无恨语气凝重至极:

“王爷……胎里带的残毒余根,淤积脏腑多年,寻常风寒梦魇,皆会引毒翻涌。”

折扇轻开,横遮唇前,耳畔低声,“他活不长。”

一句话,字字千斤。

“你那招牌趁早砸了,免得最后害人害己,庸医!”裴穆挪开半步,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土。

“呦,生气了,气性大。”

裴穆说:“要什么?”

“好说好说,他就是到了阎王殿门前,我也给他拽回来。”

“保他长命。”

“呦,这……得是…另外的”

“一脸的奸邪样子,哪里像个医者!”裴穆拂袖而归,“强盗!”

“哎呀一声。”裴穆手重,开门的力道又不知觉重了几分,萧景昭被拍出去老远。

“昭儿!”

几步抢过去,“摔哪儿了?磕着头没有?手呢,手撑地了?”

萧景昭手臂遮脸,迟钝地在地上蜷缩了一下。

裴穆一把把人抱起来往里走:“何无恨,要你干嘛的!”

“来了来了。”

萧景昭正听着,猛然被拍在地上,刚刚懵着,这会儿脸都红透了。

“昭儿没事,我就是看你们没回来,想出去看看,巧了。”

“哪有不舒服的地方,跟我说,没事的。”裴穆拿过帕子给他擦手,“刚刚何神医说了,昭儿的病好治,余毒清一清,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跟正常人一样,长命百岁。

“是不是呀?何神医!”裴穆提高音调,温声细语道。

“是,王爷理解的很透彻。”

何无恨咬着牙,牙酸。

裴穆,你完了!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宝贝,五感通,六腑畅。

这把我绝对赌赢了!

只是,确实有些难度。

迟钝的痛感火辣辣的传来,有外人在,萧景昭扑在裴穆怀里小声掉泪。

“你先出去!”裴穆看着眼珠子伸半米长的人说:“书房等我。”

关了门。

何无恨窃喜,他听到了:揉一揉就不疼了,揉哪?有点激动是为什么。

“原来喜欢这样的,铁汉柔情呀。”

何无恨摇着扇子,唇角噙着一点玩味的笑,步履闲散地转身走远了,不说话的时候,倒也真是位翩翩公子。

东院

“这瓶九转还魂丹八十两……啊,这个便宜只要10两,不单卖。”他顿了顿,压低声,“这价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说,搁药王谷,谷主得骂我败家。”

各位记住了——何无恨。有病治病,没病交个朋友,至于我到底几斤几两……”他眨眨眼,“你病一回就知道了。”

围着的人一下子散了。

“哎……”

何无恨赶忙从板凳上跳下来,收拾了跟上。

“王爷。”

7

几天后,萧景昭的身体恢复正常,一切准备妥当。

采用的是口服加药浴的稳妥方法,泡的时候必须有人从旁推宫过血,把淤毒一点点逼出来,当然,这活非内力深厚的王爷不可。

“可以用药?最后确认一遍?”

裴穆从何无恨手里接过药,低头看萧景昭:“怕不怕?”

萧景昭摇头,乖乖把药咽了。

“王爷,我要是没了,你能不能记得我,能不能帮我……”萧景昭想到了父皇、母后。

“不能,都不能,昭昭不能有事。”

药池热气蒸腾,萧景昭泡了不到半炷香就软了。

脸通粉,贴着裴穆,呼吸都打颤。

要力催的急。

“王爷……哥哥”的一字字说。

“忍一忍,毒逼出来就好了。”

萧景昭口享了一声,攥着的手越收越紧,后来连话都说不清了。

小狐狸终于安分。

裴穆僵了一瞬,才想起来给他擦脸上的汗,仔细看了看,顿时脑子里乱做一团,用头发给他遮了脖子上的一小块颜色。

别人不知道,何无恨一定是知道。

要不要灭O。

外头廊下,何无恨扇子一收,扭头吩咐:“去,备碗补气血的汤。”

扇子往屋里一指,笑得意味深长:“你家王爷,辛苦了。”

药性绵长,漫过两晚。

何无恨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见裴穆跟被定住似的。

“呦。”何无恨扇子一收,“王爷这脸色,比里头那位还难看。”

裴穆自然不答话,让开床前位置出来。

何无恨坐定,搭了搭萧景昭手腕,又看了看他脸色,点点头,“毒清得不错,比预想的干净。王爷渡力渡得实在。”

“死人才不会说话。”

“王爷当真是有情有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了。”何无恨笑笑,“这后续可有不少药需要我亲手制作呢。”

“死人还不会制药呢!王爷三思。”

“管好你的嘴。”裴穆握紧拳头道。

“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铁面王爷也有了牵绊,上阵杀敌刀可不能抖。”

“无事就出去。”

8

萧景昭睡的浑身难受,睁开眼是福顺在跟前。

“王爷刚走,在这守了两日,说是军中有要务。”福顺道。

“哦,政事重要。”

萧景昭等啊等,盼啊盼。

裴穆又成了裴王爷,每日只在他房中站站,问几句生分的话就走。

萧景昭好些了,主动往东院跑,只是好容易见到,也只是冷冰冰的说句话就把他往外赶。说“他病糊涂了,神志不清,记错了事情,本王不计较。”

“你说慌,做了事情还不肯认,还要找医者给我验验不成?”

“你……皇子慎言,当以江山设计为重,五皇子应当勤勉修身,提升自己,将来才能担当大任。”

“我担什么大任?你也嫌昭儿羸弱不堪,你也嫌弃昭儿!”萧景昭一怒之下摔了书房的茶盏。气昏头地说了一句“你不配!”

夺门而出,不想再听这薄情的人半句话。

“君臣有别,不可逾矩。五皇子安心在府自省,莫要再纠缠。”

薄情的话还是入了他耳朵里。

裴穆扬声唤侍卫:

“送五皇子回西院。”

两日转瞬而过。

福顺匆匆赶来书房,神色焦灼,垂首回话:“主子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茶饭不思。主要何神医嘱咐的药…不能断,请…”

“知道了,你先回吧。”

“是。”

裴穆手中的笔顿在宣纸之上,墨珠晕开……

敲了几次,门内始终寂静。

裴穆强行破了门,入目一片狼藉,吩咐:“都在外面等着。”

缓步踏入房中,站定,目光扫过室内,声音沉冷:“五皇子不该如此自苦。”

萧景昭猛地抬眼,哑声开口:“你走,我不要你管我。”冷笑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你去呀,你去告我的状啊!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有什么好怕的?!!”

说话不急,又几个什么东西飞过来。

裴穆没躲。

萧景昭反而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站起来发了疯的把人往外推。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反复:“你走!你走啊!我不要看见你!”

裴穆把人抱起来,吩咐底下人把屋里整理妥当。“有一个敢多嘴的,掂量掂量!”

把人带回去他那,强行喂饭,两个人闹的很不愉快。裴穆收拾了碎瓷烂碗,又让人送了一份过来。

“既然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也该陪着。”

……

“本王向五皇子赔罪。”

萧景昭看着锋利刺入肩膀,目眦欲裂。呼吸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力气,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裴穆的脸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混着泪水喃喃轻唤“恩人哥哥……”

“我不是。”

9

萧景昭哭了几日,恢复了,不哭也不闹了。还是总往东院跑,看书,学习日日勤勉,倒是有了几分皇子模样。

“我想要一把剑?”萧景昭问。

裴穆答:“好。”从暗格里取了一把给他。

“这是把好剑。”

裴穆迟了一点说:“嗯。送你了,病没好不宜太累。”

“劳王爷挂心了,无碍。”

“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

“谢王爷。”

“嗯。”

书页轻翻。

往事堪堪轻揭过,心上旧痕未曾消。

“昭儿告退,王爷早些……”

发觉不妥。

“我先回了,王爷有伤,早些歇息。”

“好。”

不知不觉夜怎么就深了,裴穆看着桌上的糖罐不禁失笑。

10

旷野长风,两骑并辔而行。

一人一马,萧景昭控缰沉稳,进退有度。不复当年上马就瑟瑟发抖的模样。

勒马驻足。

马蹄静了,风没停。

掀起萧景昭鬓边长发,遮盖住眼里的不舍。

一晃,已是三年。

京中诏书送达,召萧景昭返京。

萧景昭侧首看着他:“明日,我便要动身回京了。”

“一路平安。”裴穆望着远处,语声淡得像风。

萧景昭垂眸,攥紧缰绳,同样轻声道:“王爷保重。”

他心中没抱任何期许,可话音落时,心跳依旧剧烈。

“再跑一圈吧。”

“好。”

两马扬蹄疾驰,长风裹住低语:“恩人哥哥再见!”

只是他不知道,裴穆望着他,话音也融进旷野的风:“昭儿,保重!”

第二天,赶早出发。天还未亮透,凝着晨雾。

除了路上必需的,行囊较来时少了几个大箱子。

萧景昭留下不少东西。说是来的时候带着喜欢,走的时候就不喜欢了。“屋里的东西,王爷若是看着能用上的就用上,用不上就扔了吧。”

两人行至门前无话。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裴穆扶着他上了车,安顿好。

萧景昭随意问了一句:“那骨哨还有用吗?没用我就扔了,带着怪硌的。”

“有。”

萧景昭笑笑,说:“我不信。”

“带着吧。”

时辰不能耽搁,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何无恨立在一旁,看着远去的车队低声啧啧轻叹:“薄情郎,负心汉。”

裴穆沉声发话:“周,你们俩带人随行,务必护好五皇子。少一根头发丝,仔细你们的性命。”

何无恨觉得这话主要说给他听的。

何无恨不干了,“呦呦呦呦,这么心疼!你自己去呀?亲自去呀。”

裴穆眼底寒光一凛。何无恨就不敢说啥了,“拿人手软,去…就去呗,凶什么呀?

转而跟一旁的周嘀咕道:“哎,咱俩一天得没多少回?人正常一天要掉50~100根头发丝。”

周戬垂头拱手道:“属下领命。”

11完结章,细看!(报恩)

裴穆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掐着日子,办完事就走,一天不多待。承平帝留他,他也只说有事未完。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沉重,笑着说“肱股之臣,栋梁之才。”

“要是知道把他宝贝儿子睡了,不知道还笑不笑的出来。”

近乡情切,裴穆骑着马进了京城。

一路听着街边小贩吆喝、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惊堂木,总觉得不对劲。忽而有人问“哥哥那个是什么?”。

忽而拽着他袖子说“恩人哥哥,买一个吧”,心烦意乱,闹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都出幻觉了。

自从几个皇子被处分了,京城一派风清气朗,储位的风轻易的又吹到了废太子那里。

“想来是稳了。”

春风得意再纳房太子妃,九霄云外还是有他的位置的。

几年一度的万寿节,各国使臣、藩王都要入京朝贺,此番回来得多耽搁些时日。且边关无战事,他也确实打算多留些日子。

一路策马徐行至府门,简单修整后,便入了宫门,处置公事。

转眼暮色漫上天际,宫中设了宴。

裴穆久不参与这类皇城盛宴,觥筹交错,丝竹不绝。席间往来推脱不开,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

回府,在书房坐了很久。心里升起异样的情绪。他今天看见五皇子了。久未见,稳重,从容了不少,都不像小兔子了。

廊外,皓月当空,清辉万里,月色满铺着,青砖如霜,树影婆娑。

夜风浅浅吹散了几分酒气。

裴穆慢悠悠的走着,抬眼望着天边孤月,默然自嘲:他竟变得这般心思细碎,为着一点物是人非的改变,辗转难宁。

连月色看在眼里,都带着几分空落酸涩。

如此牵肠挂肚、自困情网,简直荒唐可笑。

大胆狂徒。

裴穆在床前站定,猛然掀开被子。

床上蜷缩着个白糯团子。

沉稳如萧王爷,目不斜视,收了匕首。只是手盖回被子缓慢了些,酒精作用下让他的大脑反应不太迅速,舌头也不太灵活。

甚至怀疑的闭了闭眼。

确认。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萧景昭轻飘飘的说。

裴穆怒斥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敢的!”转而低头看了一眼,“五皇子早些回去的好,莫要让人落下话丙。”

“昭儿给相公暖床。”

心率不齐了一瞬,快速抬步离开,断定是被他气的。

许久的忍耐与辗转彷徨,功亏一篑。

背后一重,腰间一紧,肩背相贴着。

“昭儿,冷。”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传入耳。一下一下,彷徨无措地跳着。

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死死扣着。

“穿衣服。”

……

一句废话。

“萧景昭,你别逼我。”

“我就不,冷死昭儿算了,反正你也不心疼。”萧景昭云淡风轻地说:“你敢走我就敢出去喊人。说你轻薄了我,坐实了,看你往哪跑。”

“王爷,昭儿喜欢你,昭儿喜欢你!”萧景昭哽咽道:“我对王爷念念不忘,日日担惊受怕,但凡有西北的消息,我都要听一听。昭儿这辈子…”

“住口!”

“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慎言的话。我偏不,我就说。”

“昭儿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终拗不过,裴穆直接将人丢在床上。

谁知这小狐狸长本事了。

两人倒在床上,裴穆被动回应着。

嘴上一疼。

“不知羞耻。”

“我想着王爷坏事做几回了。”萧景昭像鱼一样困住他,傲娇道:“夫君面前何羞?”

“昭儿铁了心了,你敢说你从没动情!”

裴穆哑然,但也把心一狠“我从未…”

娇手遮口,心上人在怀,他非草木怎能不动。一时失了神,或许坚硬的铠甲从看见人起就已不堪一击。

“撒谎精!到底谁在胡说八道?”

裴穆拉起被角给他遮上,似乎也不妥。

“三年还不够长吗?我就是喜欢你,昭儿真的慢慢变好了!”

萧景昭一忍再忍,还是落了两滴泪。

“我……其实见你一面并不难,可想到——我想的你和要见的不是同一个人。

难免黯然。”

“再次听到你要回来的那刻,我再也不想克制了。我等了好久,昭儿真的等了好久!”

“我好想你!

昭儿好想裴穆!”

声声碎,轻轻漫,裴穆的拳头攥了又紧。

“做人不要忘本,要知恩图报。”昭昭羞恨欲昏,肩膀颤了颤。“恩人哥哥,我来报恩了。”

“你、上用了什么?”

“普通香料罢了。”

小狐狸……小兔崽子…裴穆欲罢不能,欲语还休,欲亡。

一夜荒、过后,裴穆想通了许多事情,“小兔子是他的,绝不能让别人染指。萧景昭有多可爱你知道吧?”裴穆眸色一深“敢知道,你就完了。”

娇弱金贵的小兔子。

很嫩。

裴穆有瘾。

耽搁数天未回的裴穆把哭唧唧,软糯糯的小兔子抱在怀里轻哄。“父皇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发了好大的火。怎么办?我害怕对你不利。”

“昭儿,你做太子好不好?我想做太子妃。”萧景昭匪夷所思看着他。“将来我为你镇八方!坐明堂、拜高堂你说了算。”

萧景昭抓起裴穆的手给自己擦了擦泪:“那我当定了。”

谚曰:慈不掌兵,义不主财。”‌

后来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裴王爷又争又抢。谈太子色变,生怕忽然犯点什么不知道的罪被抓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挖矿。

传闻有个久慕太子的,太子多看了一眼,“哎呦,别提了!”

小点声小点声……

天呐!是吗?!哎哟哟…啧啧啧。

“太子惧内的很。”这还用传闻,谁不惧呀!“噤声,太子车马来了。”快快快…别看别看。

金銮殿上

承平帝亲自冷脸下诏书为太子赐婚。

鸦雀无声,没有反对的那就是同意,满朝皆欢喜。

铁腕王爷裴穆上前领旨谢恩。

摄政王变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想也不要想。摄政王必是不容人的,“只是子嗣的问题?”有不怕死,胆大的,可能吃了熊心豹子胆来的。

问?

不怕死就去好了。

11

轻夜无风雪,雨声漫漫长。

裴穆审视着:萧景昭有事?主动要了好几回,裴穆都被他诱惑的昏了头。

萧景昭自觉身体很好,粉着脸说:“我吃了生子丹。”

轰然一声雷,劈的整个太子殿都亮了。

当晚太医乌泱泱跪了一殿,硬逼着萧景昭喝了碗避子汤。裴穆恨不能将那些老匹夫扒什么抽筋。

只是吃药,小兔子就身体不适了好几天。找来何无恨看了,才稍稍放心。“等好了必要好好教育一番。”何无恨道。

“无事就出去!”

“是,太子妃。新研制的药膏放这了,有备无患,效果很好哦!就是贵了点。”

“拿了钱赶紧滚!”

“是,太子妃出手就是阔绰。小的告退,有事随便传。”

正文完,纸短情长

后来承平帝又得一子,萧景昭又有了个弟弟,对这个小弟弟自然格外疼惜,朝堂上的子嗣问题渐息。

萧小弟长成了不负众望的样子,性子跟承平帝极像……又不太像。

萧景昭退位之后萧景明继位。

萧景明拿起骨哨捏在手上,细细端详。这些都什么东西?他堂堂皇帝用这?算了,哥哥给的。

新帝登基,承袭大统,勤政爱民,延续盛世……

萧裴帝后长相厮守,香火袅袅的古刹之中,二人跪在佛前许愿,共许来生。

萧景昭时常跟着微服远游。世间多有流离,陆续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

二人一生无子,孩子倒是有几院子。

后来专设机构,供他们衣食,教读书识礼、习谋生本事。

二人相守佳话声名远播,后世传为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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