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甜的吧?细糠。
不历坎坷,哪知情深。两万字长了点,爱情嘛,长长久久才好。
奈何桥畔难饮孟婆茶
刻在心上是你最美……
的年华。
太子软软兔子萧景昭:原先储君,性子娇软、能力平庸难堪大任,各方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皇帝不忍心他在深宫落个惨死下场,对外说辞是【送去边关无昭不得回京、自省修身】 看起来是对他失望透顶,实际上是把这个烫手的废太子,扔给异姓摄政王看管。东宫之位空悬。
摄政嘴硬王裴穆:常年坐镇北境,只是定期回京城入朝议事、面圣。
传闻摄政王能止小儿夜啼。
正文:
传闻摄政王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不近女色,确实。”承平帝重复着。
萧穆此人“沉毅持重,砥节砺行。身居高位而清心寡欲,手握重兵却守正不阿,临事刚毅,器宇宏阔。有这般砥柱之才,堪托重任,朕心中甚慰。”
只是铁刃无牵,怎能不叫人忧心。
承平帝看着身旁正给他认真剥荔枝的人,眼底漾开一点柔和。
眉目清亮,像株不经风霜的嫩禾。
萧景昭边拿碟子接了果核问:“父皇,甜不甜?”
“甜,甜的不得了。”
“再吃一颗更甜的!”
承平帝笑的合不拢嘴,果肉抿进嘴里,说“果然更甜。”
其实这颗一点都不甜,有些发苦的酸涩味道。
“昭儿呀……父皇老了怎么办!”
景昭凑近认真看了看,抬起没沾汁液的小指在老父亲眉心点了点。
“父皇不老,父皇才不老呢!”
“我要父皇每年秋猎的时候都带我骑马,带我猎猛虎!”
承平帝来了兴致:“真要猎?”
萧景昭说:“还是算了吧。”
到底是性子软,承平帝摇头,死了这条赶鸭子上架的心。
“昭儿,若有一日离了东宫,你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吧?”
“昭儿知道,
但昭儿不想离开。”
又说傻话……
承平帝语重心长的嘱咐。
萧景昭应着,听的漫不经心,他都习惯了,父皇经常说起这些。
1
太子在京城太安逸。带着'太子'这个名头,到处都是耳目,放在京城两个人怎么也不好培养私下的感情。
被有心的人稍微添点颜色,利用了,就成了太子有意拉拢摄政王谋反。
为此,皇帝一咬牙才下决心把他的心肝宝给废了,才出此上策。
“哎……”皇帝盘算着,应该出了城门了。
皇帝唉声叹气忧心不已,“怨我也罢,恨我也罢,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能止小儿夜啼。”
昭儿爱哭的毛病,大概一样能治。反正他是治不了,昭儿从小就软糯的……承平帝萧嵩摇头,昭儿一笑他的心就化了,昭儿一哭他就好端端起无名火,恨不能搬个天宫、玉兔的哄。
昭儿最喜毛茸茸的小兔子。
愿上天怜我苍生,保佑昭儿一切顺利。
“皇后娘娘觐见。”奴才报。
“传。”
承平帝屏退左右。
皇后进了门,一个踉跄扑倒在皇帝怀里“我想昭儿了,我想昭儿了……你好狠的心,都不让他见我一面,你让我的昭儿回来。”
“皇后!”
世上唯二能让他心软的,走了一个,还一个。
“咱们不是商量好的吗?这事能随便改的吗?”
你听我说……
“让景昭跟着裴穆,日日一处,看他如何治军理事,学着扛事、长见识,好好磨一磨身上那股娇弱习气。
“你也知道,那言官不满的折子翻来覆去多少了。昭昭聪明,你不放手,他……总之不能再依赖咱们了。”
“更要紧的是……裴穆不近女色。昭昭性子软,他们朝夕相对,慢慢……大概能生出些情分。”
皇后惊愕“你是打算让昭昭,这怎么能行?”
“又没说非得是那种情分,可这万一呢?昭昭不也不近女色。”
皇后抹了两下泪,“昭昭还(大的反义词)呢,你说什么呢你!”
“哎吆我的皇后……感情就是要从大培养。萧穆这样的人,铁石心肠,功高权重。现在什么都好说,只怕将来寻常君臣名分……将来朕重扶景昭上位,单凭一道圣旨,未必能叫他尽心辅佐。可若是他心里护着景昭,愿意为这孩子打算,那景昭的储位,才算坐得稳。”
“君臣之义太薄,若能生出几分旁人比不得的羁绊,才是景昭最大的依仗。”
“皇后放心,有暗卫跟着,不会出事的。也该放手让他锻炼锻炼。”
这咱们总护着什么时候能长大,不小了……
2
早朝金銮殿上。
“萧景昭,这些你可认。”
昭昭打了个哆嗦,眼眶一酸,泪就下来了。
满殿文武没一个人出声,但那种憋笑的气氛他太熟了。
心里盘算着谁第一个站出来。
笏板一拱:“陛下,太子殿下于朝堂之上泣涕横流,有失国体。臣请陛下…
笏板又一拱:太子这般弱不…
“够了!”龙案一拍“朕没叫你说话。“言官退了回去,脸上的得意不甘很明显。
昭昭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脸。
堂堂太子当着百官的面涕泪横流,因为一句话的事,说出去确实丢人。
可就控制不住。
萧景昭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哭,害怕就更想哭,连做噩梦更能哭醒半个寝宫的宫人。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症,治不好。
不光是这个,他打小身体还不好,比同龄人瘦弱许多,入了冬更是畏寒,稍不注意就要病一场。
他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太子,可是父皇期望。
父皇说:昭昭将来定是贤明仁君。
萧景昭看着他眼里的光,也恨自己没用,总是叫他为难。
想到这又抽噎了两声。
“没出息。”
萧景昭抬头看着宝座上的九五至尊,有些意外,平时都是护着他的。
"刘秉义。"父皇突然点了刚刚那人的名。
"臣在。"
“你方才说得对,太子确实不堪大任。“
萧景昭的眼泪停了一瞬,被这句话砸懵了。
父皇看着他,神情严肃。
萧景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传旨,即日起,
废太子萧景昭储君之位。”
满朝文武炸开了锅,萧景昭只惊讶了一瞬。
“废就废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将来封他个闲散王爷,能留在京城就行。”
众大臣,兄弟们开始一个个出列为他求情
“有虚情也有假意。”
可是他不在乎,只是父皇接下来的话,确确实实让他很伤心。
萧景昭想,废了他的事,父皇母后怎么也不告知他一声,事还是挺突然的。
父皇说:“朕十五岁那年,便随大军奔赴西北平乱,弓马娴熟,上阵杀敌,不曾有半分怯色。”
父皇今天很凶,大概是被那些折子气狠了,萧景昭看着他眼眶通红。
忽然站起来指着他说:
“你们再看看他。生于宫闱,长于锦绣堆里,风一吹便惶然无措,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社稷重责?
父皇又说:“即日起废太子贬去西北,自省历练。”
萧景昭险些没跪好,栽倒在地。
看着高台上的父皇,眼里满是无措。他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是没有。
膝盖久跪有点疼,但这时候反而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呆愣愣的。
他听见身后传来低语,窃喜。
二皇子说:“西北苦寒,可得多备些药带着,免得回不来。”
大皇子说:“此去路途遥远……”
没错,他们只是皇子,不是哥哥。昭昭跪在地上,感觉所有人都离他远了。
吃相真难看。
过了一会儿,耳朵里的轰鸣散了。
大概是父皇拍了龙案。
萧景昭脊背微微一颤,屈膝,声音轻轻的,深深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恩典。”
……
散朝的旨意一下。
萧景昭被内侍引回东宫。殿里往日伺候的宫人个个神色惶惶,垂着手不敢高声言语。
他方才在金銮殿上哭懵了一场,现下反倒安静下来,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抿着唇,认认真真开启收拾行囊。
别的皇子被贬,多半……被贬的多了去了,不重要。
到了萧景昭这里,特殊一点。
“这个厚绒毯要带上,夜里冷,裹着暖和。”
他指挥小内侍抱过来那个伴了他好几年、毛都磨得软乎乎的白兔抱枕,塞进箱笼。
“还有那几盒蜜渍金橘,路上嘴苦的时候含一颗。还有那套琉璃糖盏,万一路上无聊,可以分糖吃。对了,还有暖炉、足袋、熏香、绣了小花的软垫……”
一箱又一箱往外搬,什么零碎都舍不得落下。笔墨字帖、玩赏的玉佩、喂兔子用的小银勺,兔子不带,勺子带着赌物思兔用。
好几套厚实的狐裘、轻薄的锦里中衣,这套好……这套也好……
甚至连他养在窗下那盆娇弱的兰草,带不走,好多东西都带不走,这宫里头都是他喜欢的东西,可怎么办?
母后,母后会给他照看着的吧,萧景昭又忍不住掉泪珠子,边掉边收。
跟着他的小福子看得头疼,小声劝:“殿下,是去自省历练,不是搬家呀,西北风沙大,很多东西带过去也不方便。”
萧景昭蹲在箱子边,手抚过一摞画书,眨了眨眼,委屈巴巴:“可是那边很苦,不带齐了,我该怎么熬。”
“可是咱们带的东西多,我怕落下话柄,到时候……殿下危险。”小福子小声说。
“以后叫我公子吧。”
“你也别叫小福子了,福顺怎么样?”
小福子心里难受,回“都行。公子叫着顺口就行。”
正忙得乱糟糟的时候,殿外传报,陛下差人送东西过来。
一队内侍抬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匣进门,满满当当全是药材。治风寒的、止咳嗽的、安神助眠的、磕碰疗伤的,专门调理体虚畏寒的膏方,分门别类贴着标签,连怎么煎服、分量多少,都贴着小字纸条写得清清楚楚。
送药的内侍低声传口谕:“陛下吩咐,西北风厉,殿下素来畏寒体弱,这些务必随身收好,按时调理,不可大意。”
萧景昭抱着装药膏的瓷盒,鼻尖又有点发酸,低声应了。
不多时,启程的时辰到了,左等右等母后还是没来。
不来也好,免得伤心。
萧景昭大踏步,决绝出了门。
皇帝特意给他拨了一辆宽大安稳的驷马马车,车厢底下铺了厚厚的新棉,四处都铺着软垫,坐上去软乎乎的,颠簸的路也能缓一缓。内壁挂着厚实的毡子挡风,角落放好了暖炉。
萧景昭自小养在深宫,玉食锦衣,连大风都少见。
一想到要远赴风沙漫天的北境,去见那个传闻里杀伐果决、冷面无情的异姓摄政王,心底茫然。
异姓能干到摄政王这个头衔,绝不是好惹的。
说不怕绝对假,他一个废太子,在他跟前算个什么。
车队缓缓驶出皇城,一路向西,往西北边关行去。
起初路途还算安稳,可离开京畿地界,危机接踵而至。
萧景昭窝在软垫上,正捧着蜜橘小口啃着,只隐约听见远处几声短促动静,疑惑地掀帘子问随从是不是起风了。
“回主:起风了。”
加急密信快马送回皇宫,递到承平帝案前。
承平帝拆开信一目扫完,第一句话便沉声追问送信的暗卫:“可有伤到昭儿?!”
“回陛下,殿下安然无恙,伏击之人尽数诛杀,没有靠近车驾半步。”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沉下来。承平帝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眉峰狠狠蹙起,眼底翻起怒意,猛地一拍御案。
“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哼!一个个的,是要造反不成!”
千里之外,北境镇朔别府。
裴穆刚刚巡完营,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还沾着塞外黄沙,接过快马加急送来的密函。
天子的私信写得隐晦:托他代为照拂、督导景昭,话里留白极多。
他指尖捻着信纸,长眉紧紧蹙起。
陛下把一个废太子送到他重兵盘踞的北疆,朝野耳目无数,这一步,太容易落人口实。
亲兵在外躬身回禀:“主子,京中来的队伍已经过了雁门关,约莫两日后便可抵达镇朔别府。”
裴穆抬眼,望向南方遥遥的天际。
风呼啸掠过院墙,“景昭……”
那个养在金丝笼里的小皇子。
2
裴穆低声:“两日后…未必能到。”
吩咐侍从:
“备马!”
也是无能,这么几次都没得手。最后关头只怕狗急跳墙,杀他的人势在必得。毕竟进了他的地界就难动手了。
裴穆未带一兵一卒,策马疾驰,一身黑衣隐于沉夜之中,风卷残尘。
不能叫皇帝的信件白写,做做样子也是要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
满地狼藉。
而那养在深宫、从未见过血腥风波的废太子萧景昭。
——还活着,在马车下面。
四目相撞。
萧景昭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他本就惊弓之鸟,压迫感四面八方,猛然看见一张毫无温度的脸。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两眼一翻,直直吓昏。
裴穆看着车底无奈,现在就不确定还能不能活了。
娇养深宫的小兔子。
人虽然不沉,也费了挺大劲才把他从车底下捞出来,探了探脉搏。
看着昏过去的……小白兔直接Lu带走不就好了。
余下爱打打,爱杀杀。
一阵厮杀过后,剩下的人都慌了:'太子'丢了!这可如何是好,这要是传到京里,怕是要掉脑袋的。
“还不赶紧找!”
凉风萧瑟,策马绝尘,卷着沿路的枯草碎沙。
萧景昭被带着颠了半夜,迷迷糊糊中醒来,两腿火辣辣疼,“呕呕,停一下,停一下我想吐。”
裴穆闻声,利落勒马。
反身下马把人带下来。
手一松,人直接瘫在地上,又吐又哭,“呕……好
…呕……好疼哦!
裴穆一把把人提起来,“不许哭,不许吐衣服上,脏死了,站好。”
萧景昭泪汪汪:“呕……可是我难受,想哭。”
“你想死吗?”
昭昭哇一下哭了个彻底,“我不想死,可是腿好疼。”
一刀结果了算,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便宜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
裴穆压下冷戾:“腿?你受伤了?”耐下心问。
昭昭点头“应该是。”
点亮随身的火折子,“举着。”
裴穆把他裤子一褪,大致看了看。又拿过火折子仔细看了看,“大腿内侧是吗?”
火光下,嫩肉大片通粉破皮。
嗯,昭昭点头“磨…磨的,你那马鞍不舒服,屁股也疼。”
哼!裴穆冷哼一声,“马车舒服容易死,你坐不坐?”
景昭摇头。
裴穆不奈道:“行了,我这有药,别哼哼了,你这也叫伤,上了药一会儿就好。”
景昭问:“真的吗?”
裴穆“那你上不上?”
小命都快没了,还在这扯。
“上……吧?”昭昭不太确定,“你这药哪来的,正经吗?我怕它…”
裴穆黑脸真是烦透了。
“闭嘴。”裴穆又把火折子塞给他。
“举好了,敢烧着我,舌头给你拔了。”
“哦,我就再问一句,这药你用过吗?”
裴穆答:“没有。”
昭昭回:“哦”
一股凉风刮过。
虽迟但到。
裴穆正上着药,头顶啪嗒啪嗒下雨了。
“真是娇气!这药是顶好的,放心吧,死不了,腿没了都能给你长出来一条!”
裴穆看着两条筷子腿,“不准抖!再抖给你bai 折!”
“可是我冷,还…”
“忍着。”
呲啦从他里衣裳撕下两块布。
缠上。
萧景昭:“实在忍不住,我想方便,我怕待会……”
“…谁让你忍这个了。”
裴穆无语。
萧景昭扭扭捏捏一阵,只剩冷得直哆嗦。反看裴穆,热出汗了都。“你…?”理解不了,但不想废话,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驾——”
萧景昭紧抓着衣服抖。
“你抱紧就不冷了,侧着坐不牢稳,掉下去也容易摔死。”
“总之,你抱紧。”
牙一酸,裴穆发誓,这是他有史以来说过最温柔的话。
“壮士,你是个好人,你能不能放了我?我有钱,我找到家人可以给你很多。或者你可以把我送到摄政王府,他……”
昭昭想了一下“他欠我钱,很多钱,我拿了就分给你,你以后就不用过刀尖舔血的生活了。”
“不能。”
“为什么?”
“不能。”
“那,你要多少?我给多少。我真的很有钱,只是不在身上,我拿了钱…”
“闭嘴。”
萧景昭想不通。
也不敢大声哭。
3
手上的人哼哼唧唧了半路,后来哼困了,自己睡着了才算清净。
本来天亮到的,这会儿都中午了。
就这,还“太子”,要不是已经废了,裴穆也要递折子上奏了。
裴穆把还昏睡的人往上掂了掂,一脚踢开客栈的门把人扔床上。
仔细看了看。
目光扫过萧景昭身上层层叠叠,眉梢微蹙。连穿衣裳都这般花哨累赘,低嗤了句:“穿的什么,丑死了。”
不一会,小二送了餐食来,裴穆开门接过放在桌上。
“别装了,起来吃饭。”
没反应。
裴穆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亮起的同时,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应该不错。”
昭昭哆嗦着看着刀尖往后退,红着眼眶问“你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不想少块肉就起来吃饭。”
“哦,我起了,起了…刀拿远一些。”
萧景昭坐在桌前,看着饭没胃口,有点想念母后,想念宫里的饭,想念父皇,想念福顺…
眼泪啪嗒啪嗒。
裴穆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水做的吗?
把切肉的刀往桌子上一拍。
昭昭就有胃口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塞。
“肉可以再切一切吗?太大了!”昭昭抹了一把眼泪说。
真是麻烦。
裴穆说:“这里很安全,你乖乖吃饭,他们明日会来接你。”
“接我?”
“跟你同行的人。”
昭脑不灵光了,“你不是要绑我?”
“我有说是绑你吗?”
昭昭摇头“那……你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你是救我?”
昭昭眼睛一亮。“恩人,你是恩人。”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裴穆也没推辞。
“不能不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恩人留下名姓,我找到家人我可以给你钱。”
“不必。”
“那恩人有什么愿望?”
“没有。”
……那恩人还是留个名姓吧。
裴穆冷脸,“吃饭。”
“哦。”
可是人家就是想知道嘛。
萧景昭把嚼了两下,硬不拉几的肉吐了。
“不准浪费。”
“那你,给我说名字。”
裴穆拿起刀擦了擦。
昭昭看着他说:“你是好人,我不怕。”
裴穆收了刀吃饭,“爱吃不吃,饿死正好。”
昭昭搅着粥喝了两口,勺子就放下了。
一点也不好喝。
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恩人你就跟我说了吧,我保证没事不打扰你……万一以后想找你了,我连恩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多个朋友多条路,恩人能不能跟我说你住哪?怎么找你?”
有点惊讶。
这小兔子还是有点聪明的,合着找他不是报恩,是有事找他。
裴穆抬眼瞥他。这小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人拎着耳朵训过的兔子,委屈归委屈,嘴倒是没停。
“你再问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萧景昭闭嘴了。
萧景昭哭了。
裴穆疯了。
窝着一肚子气吃饭,看他能哭到几时。
一顿饭吃完,裴穆仔细看着他那眼泪无穷无尽的掉。
真是神奇了!
终于坐不住,胡编乱造了个名字和地址。
这小兔子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也不哭了,也愿意吃饭了。
又眼泪汪汪地跟他提要求:“我想让你喂我?”
裴穆能说什么,他只要敢说个'不'字,那汪着的泪都不带迟疑的,随时做好攻击他的准备。
裴穆捏勺子的手,跟拿了一上午鼎一样僵硬。
小兔子喝了一口一脸开心。
说:“还要。”
裴穆浑身燥热,皱眉。
饭毕。
裴穆有些心浮气躁,怀疑被他气的,把碗收了,这小兔子就跟着他转来转去。
裴穆坐下,小兔子也坐,手支桌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裴穆不理会,抽出宝剑打理。
小兔子说:“这是把好剑。”
裴穆看他一眼。
“恩人。”
“恩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是好人呀?害得我一路吓得哭了好久,腿都哭软了。”
“你家里有几口人呀?你常年在这边吗?北境是不是天天刮风,是不是特别冷?”
萧景昭见他不答,也不气馁,自顾自接着碎碎念,越问越大胆:
“那恩人可曾婚配?有没有心悦的姑娘?”
“说说嘛!都说北疆的英雄好汉最是抢手,恩人这般厉害,长得又好看,肯定很多人喜欢的!”
“无可奉告。”
裴穆说完抬眼看了看,“没哭”竟然松了口气。
你是不是也不近女色?”
他自顾自脑补得热火朝天,小脑袋瓜转得飞快,又凑上前小声说:“我跟你说,欠我钱的那个也不近女色,也可厉害了。那难道……恩人未曾娶妻,也是一心报国立业吗?”
“恩人,你以后跟着我吧,我保证……我觉得我能帮你。”
小兔子变麻雀了。
裴穆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烦意乱。
就不该跟他透露,一直演坏人不就好了。
裴穆收了剑,说:“睡饱了是吧?你在这守着,我睡会儿。”
“不准发出声音。”裴穆特别强调。
景昭很坚定地点头,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样,殷勤的整理床铺,帮着盖被子。
客房只有一张床。萧景昭倒也乖,应了,当真安安静静在床边,说好了替他盯着,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地守着。
盯的裴穆心里七上八下。
裴穆翻过身不禁想,以后还有这么长的相处时间,他会不会等不到这人被接回,就被烦死了,现在心脏就有点不舒服。
闭上眼,倦意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动的脚步声将他惊醒。
他刚睁开眼,一低头,才发觉怀里多了一团温热的人。
裴穆习惯性警惕门外,仔细听了一阵,确认安全。
卸了力道,躺回去,闭了闭眼。
他本只是闭目小憩,连日奔波,实在耗神,睡的有些沉了,竟有人靠近他都不知。
粉雕玉琢的小兔子在他怀里睡的香甜。
朱唇一点。
裴穆伸手理了理他散乱的头发:腻粉琼妆透碧纱,雪休夸。
鼻腔漫开一缕浅淡的香气:骨香腰细更沈檀。
猛地回神,裴穆眉峰一拧。
这般软腻香艳的句子……自己都被这举动惊了一下。
狠狠拧了一把小兔子脸上的软肉。
“恩……恩人。”
小兔子朦朦胧胧的醒了,“恩人,你睡着了,我自己害怕,所以我才上来的。”
说罢,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有点冷。”
“恩人,对不起,你继续睡吧。
我盯着,我保证不吵你。”
萧穆定定看着他,动作迟缓地将人搂进了怀里。
怀里的暖意贴着,萧景昭蹭了蹭,忽然皱了下小脸。
伸手。一脸开心的看着裴穆说,“恩人,你好强壮哦!”
要了命了。
他虽未成婚,但也不是不通人事的毛头小子,世间事,哪里会全然不懂。
他很不对劲,有很强烈的欲望。
“这很正常。”裴穆说。
“奥?”可是昭昭不强壮,昭昭有很大的落差感。
“恩人,你骑马那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裴穆眉心紧蹙:“再啰嗦,独自等着人来吧。”
萧景昭立刻收了声,却也只是安分两息,又黏了上来,软软撒娇:“我不乱说了,你别丢下我。”
“下去!”
昭昭疑惑?不再睡会吗?
“晚饭时间了,你要睡到几时?下去!”
“哦哦哦。”
萧景昭滚下床,开窗看窗外,“真的很晚了。”他明明觉得就睡了一会儿。
街边的人声、叫卖声涌进来,夜市灯火星星点点,沿街一派热闹。
萧景昭看的眼亮,心痒。
萧景昭一回头,裴穆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冷冷地说,“把窗户关了。”
“是……好。”
萧景昭应着,全没有动作。
指尖绞着衣角,身子轻轻晃了晃,忽然伸手拽住裴穆的衣摆,软软央求:“街上好热闹,我想去街上看一看好不好?”
“行呀。”裴穆伸手关上窗说。
“先吃饭。”
萧景昭的眼亮了一亮又一亮。
敲门声响起,萧景昭第一个窜过去了。
“饭来了,饭……来了。”
他被拎或扯回来了。
“不想死,就去里面等着。”
裴穆很警惕地把饭接了进来。
昭昭乖乖坐桌前等着,也跟着紧张起来。
一紧张眼泪就忍不住滴下两颗。
裴穆把饭菜放桌上,拧眉看着他:“你又哭什么?”
“没有,我…不如借着机会…演一把。
“恩人哥哥……我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
无依无靠,
如果不是我生命力顽强,
自力更生,
我都活不到现在,更是遇不见恩人哥哥。”
萧景昭抹了两把泪,继续嚎啕“恩人哥哥!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对我最最好的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说着扑过来一声响亮的“哥!”裴穆猝不及防的没躲开,那眼泪就开始往他身上抹。刚刚只是拧眉,这会儿裴穆眉毛拧的能夹死蚊子了。“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我不管,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他还想多活几年呢,要死也是死在战场上。
“自食其力”裴穆在心里笑:南风馆也未必收他。
诛九族,在脑子里飘过。
臣拜君,下敬上。坏了坏了,都是让他给闹的。
裴穆敛了心神,梳理了一下沸腾的血液。
把人拎起来,冷冷道:“去洗脸,洗手,吃饭,脏死了!以后不准把泪往我身上蹭。”说完象征性地拍了两下。
“哦,大哥。”
“快去洗!”
真想踢他两脚。
4
裴穆抱臂站跟前监督。
防止他被盆水淹死,毕竟不是不可能。
萧景昭好像对着水盆很无措。
裴穆说:“把巾帕浸湿,然后擦脸。”
“可是……”萧景昭磨蹭着从怀里拿出来他的“那个巾帕好脏。”
裴穆等的不耐烦,帮他扯着袖子,说“快洗。”
萧景昭抽噎了两下,“这帕子上的兔子…”萧景昭没说明是母后绣的。
“好看好看,好看极了,来来来,我来帮你擦。”裴穆终于看不下去了。
这就是专门来治他的。
“走了走了,吃饭了,吃饭。”裴穆把帕子仔细给他洗了,又认真晾好说。
萧景昭坐在桌前,看着他,“恩人哥哥~”
裴穆懂了。
一回生,二回熟。
喂的很顺利,吃饭也不皱眉了。
裴穆放下碗筷说:“自己吃,你的恩人哥哥也很饿。”
两人安静吃着,终于没再生什么幺蛾子,小兔子还知道给他夹菜了,裴穆心里生出些欣慰。
“恩人哥哥,你多吃点,吃好了我们出去。”
欣慰早了。
“我怕死,要去你自己去,外面可不安全。”
萧景昭缰住,“大骗子!”
“我可从没说去。”
萧景昭说“我从小身体不好,就被关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爹不疼娘不爱,恩人哥哥也不疼昭昭了……”萧景昭哽咽,“昭昭…”
“你就怎样?”
瞎话倒是会编,皇帝不宠三宫不宠六院,宠谁谁知道。
“可是昭昭想去,你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我们快去快回。”
说着开始抱着裴穆的胳膊左右晃,“恩人哥哥,你就带昭昭去吧。”
果然有两下子,裴穆感慨。
“出门跟紧我,警惕一些,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萧景昭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抓着他胳膊的手攥得更紧,高高兴兴拉着他往外走,“知道知道,我都听恩人哥哥的。”
裴穆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又强制落下。
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免得日后像个傻子一样。
街市琳琅满目,各样物件看得萧景昭眼花缭乱。糕饼摊滋滋冒着热气,香气勾得他悄悄咽了咽口水。
转头去看裴穆,对方却目不斜视。
萧景昭吸了一口香气跟着走了。
糖画、花灯、手工艺品,萧景昭左右张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新鲜。
昭昭想买,昭昭没钱。
但是裴穆什么都不买,他只能看看,然后就跟着走。
一路行至兵器铺,裴穆引他到短刀架前,挑了几把叫他选。
萧景昭心思根本不在刀上,他看中了隔壁铺子陈列的螺钿小木盒,盒面贝壳嵌出细碎花枝,流光好看。仰脸问:“哥哥,我可以买那个吗?”
“那个能保命吗?先把刀挑好再说。”裴穆淡淡道,目光落在一对骨哨上。
萧景昭挑了刀,脖间一凉。
“转过来”
裴穆说:“不错。”
萧景昭抬起头,眼瞳亮得像盛了灯火,小声追问:“哥哥,我吹响这个哨子,你是不是就会出现?”
裴穆垂眸望着他,静默片刻,声音轻缓:“大概吧。”
萧景昭很坚定的说:“那我不要那盒子了,我要买这对哨子,我们一人一个。”
“恩人有危险的时候,我也可以救你哦。”
裴穆看着他,古灵精怪的样子问“怎么救?会用刀吗?别伤着自己。”
萧景昭觉得他被嘲讽了,但没证据,他需要一些下三滥。
胜之不武就胜之不武吧,逞强不是他的习惯。
“老板!……”萧景昭拍了把案子又弱下来,囊中羞涩,底气足不了。
“我哥哥要买你压箱底的宝贝。”
裴穆看他一眼对老板说:“嗯。”
萧景昭带着他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出了店门,没想到恩人哥哥还挺有钱的,出手挺阔绰的。
萧景昭有点膨胀了。
“哥哥~你就买一个吧,我刚刚明明看到你钱袋有不少钱了。”
裴穆出了门,就又恢复了老样子,眼看就要逛完回去了,萧景昭不依他。
“想要吗?”
昭昭点头如捣蒜“谢谢恩人哥哥了。”
“做梦去吧。”裴穆亮了亮手刀。
“梦里什么都有。”
“不买了,不买了,我听恩人哥哥……”
人影一晃。
裴穆闪身躲避将人护在怀里,“没事吧?”
昭昭摇头。
“找死!动作够快的。”
刚刚裴穆用袖风扫落了几枚飞针。
“竟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萧景昭抬头。
“昭儿咱们不是也有吗?正好拿他练练。”
裴穆摸出萧景昭腰间藏着的小巧随身暗器,扣在他微凉的掌心,攥住他颤抖的小手,伺机而动。
杀伐之气升腾。
“这是杀你的人,不能手软。”
萧景昭明白,可就是…心口阵阵发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握着暗器的手止不住发抖,“哥哥,昭昭害怕。”
“嘘,禁声。”
“你不还手,死的就可能是我,没人护着你,下一个就是你,不是说要保护我,昭昭很坚强……很厉害……能保护我。”
“那个方向看到没有?”
“瞄准松手,不必留情,很简单……”
银针飞出,萧景昭才回神,一下藏进裴穆怀里。
“中了,昭儿真棒!”
裴穆拿过东西,过了把胜之不武的瘾,带着人快速离开了。
裴穆看他坐在床上哆哆嗦嗦,跟失了魂似的,走过去在他身旁坐定。
萧景昭果然立马扑他身上,“恩人哥哥,你说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我不知道,昭儿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裴穆叹了口气说:“世间人,大抵相同,各有春秋,各有牢笼,有些事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手掌轻轻拍着背安抚道:“不过我知道,不是昭昭的错。”
“不是昭昭的错,那就是他们的错!”
裴穆把人抱起来,哄道:“他们的错!昭昭哭什么?嗯?”
“哦,昭昭是爱哭的大花猫。”
萧景昭一皱眉:“才不是呢,昭昭是小兔子。”
“爱哭的。”裴穆补上。
“才没有。”
萧景昭换了个坐姿,搂紧裴穆的脖子,枕着肩膀,慢悠悠的说:“恩人哥哥,你也会开玩笑呢?”
裴穆“嗯”了一声,说:“以后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恩人哥哥,我喜欢你。”
萧景昭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滚:“你能不能不走,我想让你留下来。或者…我想跟着你。”萧景昭知道第二个应该是不能,但还是说了。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爹娘打算把我送给一个大魔王,他很可怕的,我不想一个人去他那,恩人,你能不能陪我一段时间。”
不用说,这个大魔王就是本王了。
裴穆说:“我也是大魔王。”
萧景昭又搂紧了一些“我觉得不是。”
“何以见得?”
“不是不是就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
“昭儿好霸道!我说没说过不要轻信人的话。”
“你又不是旁人。”
裴穆没想到有一天他能上赶着给人当哥哥,当的还挺愉悦的,一句话心跳都快了几分。
“喊声哥哥听”裴穆说。
5
入夜
裴穆麾下的副将周戬。一进门看见自家主子旁边蜷着个抱着被子打瞌睡的小……,周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是谁家姑娘?”
“萧家的,叫昭昭。”
满屋里看了一圈,“嗨,这是那烫手山芋呀!我还以为什么呢。”
瞎高兴一回。
“受了惊吓,刚睡着。人都解决了?”
周打量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王爷,“奥,都解决了,王爷放心。”
“嗯,加强戒备。”
……
萧景昭被吵醒,一睁眼看见屋里带刀的生面孔,吓得往裴穆身前躲,“恩人!哥哥…”
“朋友,找来保护你的。”
周戬得了令离开,恩人,朋友,哥哥!王爷唱哪出呀?
“安心睡吧,没事的。”
第二日,更了不得了,小兔子仗着受了惊吓,腻在他树上不下来,跟依附大树生长的爬藤一样。
裴穆无可奈何。
好容易哄睡着,刚刚缠着他讲故事,战场上缺啥流雪流啥的故事最多。
裴穆给他讲了点兵事,他倒也听。
时间差不多了。
裴穆悄悄下床,刚转身,被抓了衣角。
“接你的人来了。”
“那你呢?”
裴穆没答话,抬脚往门外走。萧景昭急了,从床上跳下来追了两步,“恩人哥哥!”
“哨子收好。
不许哭,否则我就不会见你了。”
萧景昭端坐在桌前,等。
门打开,是小福子。
惊喜盖过了悲伤,还真没骗他。
“哇”的一声抱着福顺,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福顺关了门上上下下一通打量,询问。
萧景昭只点头,摇头,悲伤过度,不能言语。
小福子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主子,你可吓死我了,都怪福顺不好。”
萧景昭摇头:“你怎么样?”
“没事,头受了点小伤。”
“头?福顺你会不会死?你可不能死……”
“等等等……先别哭,不死!主子哪有你这么问话的,怪渗人的。我才死里逃生,您再把我吓个好歹。”
二人耽搁了一会儿,才收拾了出发。
萧景昭坐在车里紧握着哨子不放,一会儿就问一回:“小福…福顺还有多远,快到了吗?”
“就到了,主子。”
萧景昭安慰道:“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我们不能让他欺负了,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谅他也不敢把我怎样!”
“主子,他要是敢呢?”
……
萧景昭默默放下了帘子。
过了一刻
福顺回身掀开遮挡:
“主子,到了。”
萧景昭深吸一口气,把哨子往怀里一揣,扶着福顺的手下了车。脚一沾地,他抬眼往前一望——
石阶上黑压压站了一排人,为首那个一身沉肃的玄色王袍,威仪自生。
风把氅角掀起来又落下。
有光的原因,面目看不太真切。
不然他怎么看到他的“恩人哥哥!”了呢?
“主子你怎么了?”
又惊又喜又吓萧景昭差点一激动昏过去。
“小福子,为首那个是摄政王吗?”
“摄政王一直都长这样吗?”
“你掐我一把。”
“主子,您没事吧,您定定神。”
萧景昭揉了揉眼睛,夕阳西下的,照在人身上。
这西北也挺好的,人出色,景也好。
——那人已经下了石阶,不紧不慢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抱拳,微微躬身:“臣裴穆,恭迎五皇子。”
萧景昭盯着他的脸看。就是那张脸,眉峰压得低,眼尾微挑,鼻梁高得能割风,嘴唇……怎么瞧怎么是……
“免礼。有劳王爷照拂。”
萧景昭端着架子道。
“恩人”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穆侧身让开半步,抬手往门里一引,
“五皇子请。”
“王爷一同请。”
萧景昭看他目光平平,没有半点多余的热乎气,心里也泛起嘀咕。
府中廊宇恢弘,肃静气派。
一路行来,裴穆始终半步落后于他,姿态恭谨守礼,面色淡漠疏离,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萧景昭忽然慢半步忍不住问。
“不是。”
“我们见过?”
“没有。”
“可是。”
“不是。”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不能。”
“我很忙,不比你清闲。”
什么人呀!萧景昭确定就是他。
昭昭就这么令人讨厌吗?
他一定是觉得昭昭是累赘。
“五皇子,饮食起居已安置妥当,有事吩咐底下人就是,本王就不多留了。”
“哎!……”
“恩人哥哥。”萧景昭小声说。
裴穆头也不回地走了。周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凑过来:“殿下,那是我们王爷。
萧景昭眼圈一红:“摄政王裴穆?……我知道!”
要你多嘴。
“你见过本皇子吗?”
周戬看着他想了想,直摇头:“没有没有没…”
晚上他没看真切,但确定就是这个人,世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还不承认。
不承认没关系,萧景昭嘴角渐渐扬起来。
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想起他趴在人马背上又哭又吐还嚷嚷着“他欠我钱”,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还不带路!莫要怠慢了本皇子。”
“五皇子,您请。”
萧景昭被安排在别府西跨院,里外三间屋子,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被褥也都是新换的厚绒毯。
周戬说王爷吩咐了,让殿下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景昭坐在屋里,抱着白兔抱枕发了半天呆,又让福顺去打听王爷住哪儿。福顺回来说王爷住在东院正房,平日白天在营里,晚上才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具体的奴才哪知道啊。”
萧景昭等了一晚上,竖着耳朵听东院那边的动静,等到后半夜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揣上从京城带来的那盒蜜渍金橘,鼓足勇气往东院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拿上一盒更贵的琉璃糖,觉得不够,又添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思忖片刻,又添上一轴名家的山水小卷、福顺看得直咧嘴:“公子,您这是去送礼还是想去提亲啊?”
“本皇子找王爷议事。”
东院门口有亲兵把守,见了他倒是没拦,只是说王爷在书房议事。
萧景昭在廊下等着。
终于书房门开了,几个将官模样的汉子鱼贯而出,看见台阶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都愣了一下。
昭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抱着糖盒往里探脑袋。
裴穆坐在案后翻军报,头都没抬:“什么事?”
“王爷,我来给你送东西。”
“不需要。”裴穆把军报翻过一页,“你回去吧。”
萧景昭站着没动。裴穆抬眼:“还有事?”
“没事,我不想回去。”
……
“随你。”
萧景昭放下东西,自己找了个板凳拉来坐。
自顾自的拆开糖开始吃。
甜滋滋的。
裴穆一抬头,你……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都贴他脸上来了。
“近吗?”
“奥,那我远些。”
哼,可让他抓住了,“你左耳朵后面有颗小痣。”
“五皇子真是清闲,就别在这打扰臣办公了,请回吧。”
“那你收下我的礼物。”
“你放下就是。”裴穆冷冷的说。
“那怎么能行?我的礼物可珍贵了。”
裴穆看着玉佩,伸手拿在手里瞧。
“你我二人结党营私的证据么?”
“我是说糖,那个有什么珍贵的,一块石头。”
裴穆嘴边一加凉。
“你尝一颗,可甜了。”
裴穆咬了糖,表情怪异道:“你可以走了吧。”
“不行。”
……
裴穆拆开糖盒,拈了一颗金橘放进嘴里。甜得齁嗓子。他皱着眉咽下去:“行了?”
昭昭笑开了花:“那我明天再来。”
裴穆盯着两罐子糖,不知道摆哪好。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的是半卷兵书残卷,在一旁静静坐会就走。
第三天是茶盏,第四天……五天……
十天,什么也没带,就带了自己。
可让他找到事干了,来之前还怕难熬,这可太有意思了。
裴穆从营里回来,推门看见萧景昭趴在他书案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半张没写完的字帖。福顺在旁边直搓手:“王爷,主子非要等您回来,等着等着就……”
裴穆看了两眼,伸手把人从案上捞起来。昭昭迷迷糊糊睁眼,墨汁蹭了一腮帮子,看见是他,咧嘴一笑:“王爷……
王爷风姿卓然,天下难寻第二。”
莫名其妙,马屁精。
“不及五皇子,你的好,描花的呢。”
裴穆把他送到里间榻上放下:“以后别在我书房睡。”
“哦。”昭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先睡了再说。”
外间
裴穆问,“他晚上睡的如何?吃住可还习惯?”
福顺:回王爷,主子从小身体不好,新地方难免……还算适应。
“知道了,下去吧。”
抽出压着镇尺的画像?“画的什么,我么?”
裴穆仔细看了看,帮着收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景昭摸清了裴穆的作息:卯时起,辰时去营里,午间一般不回,晚上在书房批公文到亥时。他就掐着点儿往东院跑。
走熟了,裴穆忙,他就蹲在书房门口跟他养的那条大黑狗玩。
那狗叫玄甲,凶神恶煞犬,见了他就摇尾巴。昭昭被他扑倒的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搂着狗脖子跟它说悄悄话。
萧景昭咯咯笑着,被他舔的半脸口水:“玄甲,太痒了了。”
“玄甲!”
一道阴影拢过来,一人一狗都呆住了。
赶忙爬起来立正站好。
“跟我进来。”
“这一摞书,看到了吗?看不完不准吃饭。”
“不吃就不吃。”
裴穆桌子一拍,发话:“必须吃!”
“必须看!”
萧景昭笑着笑着就不嘻嘻了…
“王爷要给京里传信呀?”
“可传可不传,不是多要紧的事,看五皇子的意思了。”
“那就不传了吧。”萧景昭大气没敢喘,抱着一摞书规规矩矩坐下看。
第二天玄甲就没在,说是送去训练了。
萧景昭有点无聊了。
6
夜色渐深,王府沉寂。
裴穆一身素色寝衣歇息,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刻在骨里,睡得再沉,也依旧敏感。
三更过半,侍卫几番犹豫,终于抬手轻叩房门,压着声音禀报:
“王爷,东院传话。五皇子夜半梦魇,像是被脏东西惊扰,缩在床上哭了半宿,怎么劝都平复不下。不敢擅断,特地来请王爷定夺。”
话毕抬头,王爷已先一步走了。
“待本王去看看,我倒想知道什么妖邪敢在这作祟!
踏进卧房,就见萧兔子蜷缩在床榻内侧,烛火摇曳,映得面色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
王爷不怒自威,都不敢吭声。
周戬上前回话“白天,五皇子向我打听王爷的事,我就……说了一些咱们英勇作战的事,可能有点太…没接受了。”
“这五皇子有个哥哥,吵闹着要他哥哥。”
裴穆走过去,弯腰,“昭儿?”
小兔子呆愣愣看着他,眼眶通红,真成呆兔子了?
“昭儿?”
“恩人哥哥!”
“嘘。”裴穆做出噤声的动作。
吩咐道:“都出去!”
裴穆摸了摸手,冰凉。
又探了探额头,确认都出去了才上床。
“昭儿现在是个大冰块,怎么不知道盖被子?”
“昭儿乖……昭儿不怕……”裴穆动作熟练地拍背,摇晃。
裴王爷一向精明强干,哄孩子也手拿把掐,无需多言。
没多会儿,萧景昭就在他身上动来动去,钻来钻去,多半是跟玄甲染的毛病。
裴穆低头看他。
“恩人哥哥,你好俊朗哦。”
眼里哪还有半点恐惧,分明欢喜得很。
“萧景昭!你撒谎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哪有?”萧景昭往他怀里拱了拱,仰起脸,小声嘟囔,“你别这样大声,昭昭害怕。”
“我不是你什么恩人哥哥。”裴穆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你找他去吧。”
萧景昭重新粘过来,贴在一起:“对,我的恩人哥哥叫裴、。你不是,那我不找他,就找你。”
靠得极近,裴穆眼神闪躲,慌了一瞬。“困了,睡觉。”
萧景昭被扔了下来。
嘿嘿笑了两声,得了个大便宜。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扯扯,手脚并用地缠上来:“恩人哥…”
“松开。”
“不可能。”
“萧景昭!”
“是!”脆生生应,紧紧的搂。
“恩人哥哥别赶我走,我方才真做噩梦了,吓死我了,梦见好多人追我,还拿刀砍我,我就跑啊跑啊,然后就看见你了。”
裴穆没说话。
睡着了。
“恩人哥哥?你睡了吗?”
这么快。
“昭昭又有点害怕?”
后脑勺被托了一下,额头抵住胸口。
萧景昭窃喜,跟着进入梦乡。
一觉睡的有点沉,浑身难受。
嘴巴里苦苦的。
“嗯,不要了……”
萧景昭睁眼迷蒙着,看到,不对,也不对…
恩人哥哥亲昭昭嘴巴!
强迫昭昭“什么东西?好苦!”
“昭儿乖,喝药了,喝了药才能好,病好了恩人哥哥教你骑马。”
萧景昭不知不觉灌下了一碗迷魂汤。
嘴里一甜,裴穆叹了口气。
“恩人哥哥。”萧景昭喊。
“嗯,是,在呢。昭儿乖,只是有点发烧,不要紧的。”裴穆安慰道。
“恩人哥哥……”
“嗯。”一声声应着,一句不落。
已经烧了三天了,米水不进,裴穆不得不担心。伸手理了理他不太整洁的头发,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
对,他有任务要照顾好他。
萧景昭身上出了不少汗,肚子难受,咕咕叫。
“恩人哥哥,我想喝粥。”
裴穆叫来福顺,又叫来府里的几个厨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就为了一碗粥?
这……王爷,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了。
都知道五皇子跟王爷私交甚好,不敢怠慢。
“什么时候的事?旧相识吗?”福顺想着,他怎么不知道?“来的时候不还?”
很快,一样粥,几碗端过来。
萧景昭每样都尝了点,皱眉。
说“都好喝。”
嗨,都跟着捏一把汗。
小兔子脸上又有了笑,只是不似以前欢快,嗜睡的紧,裴穆在一旁陪着,办公有些沉不下心,先捡紧要的处理。
听福顺说,小兔子在娘胎里中过毒,所以才身体不好。
裴穆很自然的想到个人。
第二日,他请的人就到了。
一路嚷嚷着进了门“你说你……呀!”
目瞪口呆。
“金屋藏娇了!”
“这陈设,这香味……什么时候的事?”
“你早说这事呀,我不得来的更快。老房子着火,又遇新柴,这是给人折腾成什么样了?”
有人没憋住,露了笑。
裴穆冷脸:“都出去!”
“我不用吧?”
“你说呢。”
药王第多少多少任传人把完脉,直摇头。
“太遗憾了,还以为要喝喜酒了呢。”
“皇子面前,说正事!”
“额……这……王爷,借一步说话。”
“昭儿乖,我在门外。”
何无恨看着也跟着安慰了两句:“无碍…无碍。”
“在下何无恨,是药王第十六代传人,”顿了顿等萧景昭目光聚过来:
“第十六代,什么概念?药王谷开谷以来,一代单传,代代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到我这一代,谷主亲口说,青出于蓝。”
“何无恨!”
“来了来了。”又把没说完的补上“不必害怕。”
才怪,萧景昭有点信不过他。
萧景昭侧着耳朵仔细听,嘀嘀咕咕听不真切。
何无恨语气凝重至极:
“王爷……胎里带的残毒余根,淤积脏腑多年,寻常风寒梦魇,皆会引毒翻涌。”
折扇轻开,横遮唇前,耳畔低声,“他活不长。”
一句话,字字千斤。
“你那招牌趁早砸了,免得最后害人害己,庸医!”裴穆挪开半步,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土。
“呦,生气了,气性大。”
裴穆说:“要什么?”
“好说好说,他就是到了阎王殿门前,我也给他拽回来。”
“保他长命。”
“呦,这……得是…另外的”
“一脸的奸邪样子,哪里像个医者!”裴穆拂袖而归,“强盗!”
“哎呀一声。”裴穆手重,开门的力道又不知觉重了几分,萧景昭被拍出去老远。
“昭儿!”
几步抢过去,“摔哪儿了?磕着头没有?手呢,手撑地了?”
萧景昭手臂遮脸,迟钝地在地上蜷缩了一下。
裴穆一把把人抱起来往里走:“何无恨,要你干嘛的!”
“来了来了。”
萧景昭正听着,猛然被拍在地上,刚刚懵着,这会儿脸都红透了。
“昭儿没事,我就是看你们没回来,想出去看看,巧了。”
“哪有不舒服的地方,跟我说,没事的。”裴穆拿过帕子给他擦手,“刚刚何神医说了,昭儿的病好治,余毒清一清,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跟正常人一样,长命百岁。
“是不是呀?何神医!”裴穆提高音调,温声细语道。
“是,王爷理解的很透彻。”
何无恨咬着牙,牙酸。
裴穆,你完了!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宝贝,五感通,六腑畅。
这把我绝对赌赢了!
只是,确实有些难度。
迟钝的痛感火辣辣的传来,有外人在,萧景昭扑在裴穆怀里小声掉泪。
“你先出去!”裴穆看着眼珠子伸半米长的人说:“书房等我。”
关了门。
何无恨窃喜,他听到了:揉一揉就不疼了,揉哪?有点激动是为什么。
“原来喜欢这样的,铁汉柔情呀。”
何无恨摇着扇子,唇角噙着一点玩味的笑,步履闲散地转身走远了,不说话的时候,倒也真是位翩翩公子。
东院
“这瓶九转还魂丹八十两……啊,这个便宜只要10两,不单卖。”他顿了顿,压低声,“这价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说,搁药王谷,谷主得骂我败家。”
各位记住了——何无恨。有病治病,没病交个朋友,至于我到底几斤几两……”他眨眨眼,“你病一回就知道了。”
围着的人一下子散了。
“哎……”
何无恨赶忙从板凳上跳下来,收拾了跟上。
“王爷。”
7
几天后,萧景昭的身体恢复正常,一切准备妥当。
采用的是口服加药浴的稳妥方法,泡的时候必须有人从旁推宫过血,把淤毒一点点逼出来,当然,这活非内力深厚的王爷不可。
“可以用药?最后确认一遍?”
裴穆从何无恨手里接过药,低头看萧景昭:“怕不怕?”
萧景昭摇头,乖乖把药咽了。
“王爷,我要是没了,你能不能记得我,能不能帮我……”萧景昭想到了父皇、母后。
“不能,都不能,昭昭不能有事。”
药池热气蒸腾,萧景昭泡了不到半炷香就软了。
脸通粉,贴着裴穆,呼吸都打颤。
要力催的急。
“王爷……哥哥”的一字字说。
“忍一忍,毒逼出来就好了。”
萧景昭口享了一声,攥着的手越收越紧,后来连话都说不清了。
小狐狸终于安分。
裴穆僵了一瞬,才想起来给他擦脸上的汗,仔细看了看,顿时脑子里乱做一团,用头发给他遮了脖子上的一小块颜色。
别人不知道,何无恨一定是知道。
要不要灭O。
外头廊下,何无恨扇子一收,扭头吩咐:“去,备碗补气血的汤。”
扇子往屋里一指,笑得意味深长:“你家王爷,辛苦了。”
药性绵长,漫过两晚。
何无恨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见裴穆跟被定住似的。
“呦。”何无恨扇子一收,“王爷这脸色,比里头那位还难看。”
裴穆自然不答话,让开床前位置出来。
何无恨坐定,搭了搭萧景昭手腕,又看了看他脸色,点点头,“毒清得不错,比预想的干净。王爷渡力渡得实在。”
“死人才不会说话。”
“王爷当真是有情有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了。”何无恨笑笑,“这后续可有不少药需要我亲手制作呢。”
“死人还不会制药呢!王爷三思。”
“管好你的嘴。”裴穆握紧拳头道。
“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铁面王爷也有了牵绊,上阵杀敌刀可不能抖。”
“无事就出去。”
8
萧景昭睡的浑身难受,睁开眼是福顺在跟前。
“王爷刚走,在这守了两日,说是军中有要务。”福顺道。
“哦,政事重要。”
萧景昭等啊等,盼啊盼。
裴穆又成了裴王爷,每日只在他房中站站,问几句生分的话就走。
萧景昭好些了,主动往东院跑,只是好容易见到,也只是冷冰冰的说句话就把他往外赶。说“他病糊涂了,神志不清,记错了事情,本王不计较。”
“你说慌,做了事情还不肯认,还要找医者给我验验不成?”
“你……皇子慎言,当以江山设计为重,五皇子应当勤勉修身,提升自己,将来才能担当大任。”
“我担什么大任?你也嫌昭儿羸弱不堪,你也嫌弃昭儿!”萧景昭一怒之下摔了书房的茶盏。气昏头地说了一句“你不配!”
夺门而出,不想再听这薄情的人半句话。
“君臣有别,不可逾矩。五皇子安心在府自省,莫要再纠缠。”
薄情的话还是入了他耳朵里。
裴穆扬声唤侍卫:
“送五皇子回西院。”
两日转瞬而过。
福顺匆匆赶来书房,神色焦灼,垂首回话:“主子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茶饭不思。主要何神医嘱咐的药…不能断,请…”
“知道了,你先回吧。”
“是。”
裴穆手中的笔顿在宣纸之上,墨珠晕开……
敲了几次,门内始终寂静。
裴穆强行破了门,入目一片狼藉,吩咐:“都在外面等着。”
缓步踏入房中,站定,目光扫过室内,声音沉冷:“五皇子不该如此自苦。”
萧景昭猛地抬眼,哑声开口:“你走,我不要你管我。”冷笑一声,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你去呀,你去告我的状啊!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有什么好怕的?!!”
说话不急,又几个什么东西飞过来。
裴穆没躲。
萧景昭反而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站起来发了疯的把人往外推。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反复:“你走!你走啊!我不要看见你!”
裴穆把人抱起来,吩咐底下人把屋里整理妥当。“有一个敢多嘴的,掂量掂量!”
把人带回去他那,强行喂饭,两个人闹的很不愉快。裴穆收拾了碎瓷烂碗,又让人送了一份过来。
“既然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也该陪着。”
……
“本王向五皇子赔罪。”
萧景昭看着锋利刺入肩膀,目眦欲裂。呼吸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力气,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裴穆的脸在他眼中渐渐模糊,混着泪水喃喃轻唤“恩人哥哥……”
“我不是。”
9
萧景昭哭了几日,恢复了,不哭也不闹了。还是总往东院跑,看书,学习日日勤勉,倒是有了几分皇子模样。
“我想要一把剑?”萧景昭问。
裴穆答:“好。”从暗格里取了一把给他。
“这是把好剑。”
裴穆迟了一点说:“嗯。送你了,病没好不宜太累。”
“劳王爷挂心了,无碍。”
“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
“谢王爷。”
“嗯。”
书页轻翻。
往事堪堪轻揭过,心上旧痕未曾消。
“昭儿告退,王爷早些……”
发觉不妥。
“我先回了,王爷有伤,早些歇息。”
“好。”
不知不觉夜怎么就深了,裴穆看着桌上的糖罐不禁失笑。
10
旷野长风,两骑并辔而行。
一人一马,萧景昭控缰沉稳,进退有度。不复当年上马就瑟瑟发抖的模样。
勒马驻足。
马蹄静了,风没停。
掀起萧景昭鬓边长发,遮盖住眼里的不舍。
一晃,已是三年。
京中诏书送达,召萧景昭返京。
萧景昭侧首看着他:“明日,我便要动身回京了。”
“一路平安。”裴穆望着远处,语声淡得像风。
萧景昭垂眸,攥紧缰绳,同样轻声道:“王爷保重。”
他心中没抱任何期许,可话音落时,心跳依旧剧烈。
“再跑一圈吧。”
“好。”
两马扬蹄疾驰,长风裹住低语:“恩人哥哥再见!”
只是他不知道,裴穆望着他,话音也融进旷野的风:“昭儿,保重!”
第二天,赶早出发。天还未亮透,凝着晨雾。
除了路上必需的,行囊较来时少了几个大箱子。
萧景昭留下不少东西。说是来的时候带着喜欢,走的时候就不喜欢了。“屋里的东西,王爷若是看着能用上的就用上,用不上就扔了吧。”
两人行至门前无话。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裴穆扶着他上了车,安顿好。
萧景昭随意问了一句:“那骨哨还有用吗?没用我就扔了,带着怪硌的。”
“有。”
萧景昭笑笑,说:“我不信。”
“带着吧。”
时辰不能耽搁,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何无恨立在一旁,看着远去的车队低声啧啧轻叹:“薄情郎,负心汉。”
裴穆沉声发话:“周,你们俩带人随行,务必护好五皇子。少一根头发丝,仔细你们的性命。”
何无恨觉得这话主要说给他听的。
何无恨不干了,“呦呦呦呦,这么心疼!你自己去呀?亲自去呀。”
裴穆眼底寒光一凛。何无恨就不敢说啥了,“拿人手软,去…就去呗,凶什么呀?
转而跟一旁的周嘀咕道:“哎,咱俩一天得没多少回?人正常一天要掉50~100根头发丝。”
周戬垂头拱手道:“属下领命。”
11完结章,细看!(报恩)
裴穆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掐着日子,办完事就走,一天不多待。承平帝留他,他也只说有事未完。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沉重,笑着说“肱股之臣,栋梁之才。”
“要是知道把他宝贝儿子睡了,不知道还笑不笑的出来。”
近乡情切,裴穆骑着马进了京城。
一路听着街边小贩吆喝、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惊堂木,总觉得不对劲。忽而有人问“哥哥那个是什么?”。
忽而拽着他袖子说“恩人哥哥,买一个吧”,心烦意乱,闹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都出幻觉了。
自从几个皇子被处分了,京城一派风清气朗,储位的风轻易的又吹到了废太子那里。
“想来是稳了。”
春风得意再纳房太子妃,九霄云外还是有他的位置的。
几年一度的万寿节,各国使臣、藩王都要入京朝贺,此番回来得多耽搁些时日。且边关无战事,他也确实打算多留些日子。
一路策马徐行至府门,简单修整后,便入了宫门,处置公事。
转眼暮色漫上天际,宫中设了宴。
裴穆久不参与这类皇城盛宴,觥筹交错,丝竹不绝。席间往来推脱不开,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
回府,在书房坐了很久。心里升起异样的情绪。他今天看见五皇子了。久未见,稳重,从容了不少,都不像小兔子了。
廊外,皓月当空,清辉万里,月色满铺着,青砖如霜,树影婆娑。
夜风浅浅吹散了几分酒气。
裴穆慢悠悠的走着,抬眼望着天边孤月,默然自嘲:他竟变得这般心思细碎,为着一点物是人非的改变,辗转难宁。
连月色看在眼里,都带着几分空落酸涩。
如此牵肠挂肚、自困情网,简直荒唐可笑。
大胆狂徒。
裴穆在床前站定,猛然掀开被子。
床上蜷缩着个白糯团子。
沉稳如萧王爷,目不斜视,收了匕首。只是手盖回被子缓慢了些,酒精作用下让他的大脑反应不太迅速,舌头也不太灵活。
甚至怀疑的闭了闭眼。
确认。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萧景昭轻飘飘的说。
裴穆怒斥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敢的!”转而低头看了一眼,“五皇子早些回去的好,莫要让人落下话丙。”
“昭儿给相公暖床。”
心率不齐了一瞬,快速抬步离开,断定是被他气的。
许久的忍耐与辗转彷徨,功亏一篑。
背后一重,腰间一紧,肩背相贴着。
“昭儿,冷。”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传入耳。一下一下,彷徨无措地跳着。
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死死扣着。
“穿衣服。”
……
一句废话。
“萧景昭,你别逼我。”
“我就不,冷死昭儿算了,反正你也不心疼。”萧景昭云淡风轻地说:“你敢走我就敢出去喊人。说你轻薄了我,坐实了,看你往哪跑。”
“王爷,昭儿喜欢你,昭儿喜欢你!”萧景昭哽咽道:“我对王爷念念不忘,日日担惊受怕,但凡有西北的消息,我都要听一听。昭儿这辈子…”
“住口!”
“你是不是又要说什么慎言的话。我偏不,我就说。”
“昭儿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终拗不过,裴穆直接将人丢在床上。
谁知这小狐狸长本事了。
两人倒在床上,裴穆被动回应着。
嘴上一疼。
“不知羞耻。”
“我想着王爷坏事做几回了。”萧景昭像鱼一样困住他,傲娇道:“夫君面前何羞?”
“昭儿铁了心了,你敢说你从没动情!”
裴穆哑然,但也把心一狠“我从未…”
娇手遮口,心上人在怀,他非草木怎能不动。一时失了神,或许坚硬的铠甲从看见人起就已不堪一击。
“撒谎精!到底谁在胡说八道?”
裴穆拉起被角给他遮上,似乎也不妥。
“三年还不够长吗?我就是喜欢你,昭儿真的慢慢变好了!”
萧景昭一忍再忍,还是落了两滴泪。
“我……其实见你一面并不难,可想到——我想的你和要见的不是同一个人。
难免黯然。”
“再次听到你要回来的那刻,我再也不想克制了。我等了好久,昭儿真的等了好久!”
“我好想你!
昭儿好想裴穆!”
声声碎,轻轻漫,裴穆的拳头攥了又紧。
“做人不要忘本,要知恩图报。”昭昭羞恨欲昏,肩膀颤了颤。“恩人哥哥,我来报恩了。”
“你、上用了什么?”
“普通香料罢了。”
小狐狸……小兔崽子…裴穆欲罢不能,欲语还休,欲亡。
一夜荒、过后,裴穆想通了许多事情,“小兔子是他的,绝不能让别人染指。萧景昭有多可爱你知道吧?”裴穆眸色一深“敢知道,你就完了。”
娇弱金贵的小兔子。
很嫩。
裴穆有瘾。
耽搁数天未回的裴穆把哭唧唧,软糯糯的小兔子抱在怀里轻哄。“父皇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发了好大的火。怎么办?我害怕对你不利。”
“昭儿,你做太子好不好?我想做太子妃。”萧景昭匪夷所思看着他。“将来我为你镇八方!坐明堂、拜高堂你说了算。”
萧景昭抓起裴穆的手给自己擦了擦泪:“那我当定了。”
谚曰:慈不掌兵,义不主财。”
后来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裴王爷又争又抢。谈太子色变,生怕忽然犯点什么不知道的罪被抓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挖矿。
传闻有个久慕太子的,太子多看了一眼,“哎呦,别提了!”
小点声小点声……
天呐!是吗?!哎哟哟…啧啧啧。
“太子惧内的很。”这还用传闻,谁不惧呀!“噤声,太子车马来了。”快快快…别看别看。
金銮殿上
承平帝亲自冷脸下诏书为太子赐婚。
鸦雀无声,没有反对的那就是同意,满朝皆欢喜。
铁腕王爷裴穆上前领旨谢恩。
摄政王变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想也不要想。摄政王必是不容人的,“只是子嗣的问题?”有不怕死,胆大的,可能吃了熊心豹子胆来的。
问?
不怕死就去好了。
11
轻夜无风雪,雨声漫漫长。
裴穆审视着:萧景昭有事?主动要了好几回,裴穆都被他诱惑的昏了头。
萧景昭自觉身体很好,粉着脸说:“我吃了生子丹。”
轰然一声雷,劈的整个太子殿都亮了。
当晚太医乌泱泱跪了一殿,硬逼着萧景昭喝了碗避子汤。裴穆恨不能将那些老匹夫扒什么抽筋。
只是吃药,小兔子就身体不适了好几天。找来何无恨看了,才稍稍放心。“等好了必要好好教育一番。”何无恨道。
“无事就出去!”
“是,太子妃。新研制的药膏放这了,有备无患,效果很好哦!就是贵了点。”
“拿了钱赶紧滚!”
“是,太子妃出手就是阔绰。小的告退,有事随便传。”
正文完,纸短情长
后来承平帝又得一子,萧景昭又有了个弟弟,对这个小弟弟自然格外疼惜,朝堂上的子嗣问题渐息。
萧小弟长成了不负众望的样子,性子跟承平帝极像……又不太像。
萧景昭退位之后萧景明继位。
萧景明拿起骨哨捏在手上,细细端详。这些都什么东西?他堂堂皇帝用这?算了,哥哥给的。
新帝登基,承袭大统,勤政爱民,延续盛世……
萧裴帝后长相厮守,香火袅袅的古刹之中,二人跪在佛前许愿,共许来生。
萧景昭时常跟着微服远游。世间多有流离,陆续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
二人一生无子,孩子倒是有几院子。
后来专设机构,供他们衣食,教读书识礼、习谋生本事。
二人相守佳话声名远播,后世传为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