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知意,职业是明星修图师,圈内人称“P图女神”,传说中能把五短身材P成九头身、把月球表面P成剥壳鸡蛋、把四十五岁P成二十五岁的那种狠人。
我接单有三个原则:不P遗照、不P证件照、不P吴彦祖。吴彦祖已经够帅了,我最多给他修修脚皮。但我前男友长得像吴彦祖的脚皮,所以我看着就来气,这条原则纯粹是私人恩怨。
先说清楚,我干这行不是野路子。我姥爷生前在老家那一带小有名气,专给人看宅子看面相,逢年过节家里堆满鸡蛋和点心,村里谁家娶媳妇都要请他去“瞧日子”。我从小跟着他打下手,烧纸递香端茶水,别的没学会,但“气”这个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谁脸上带煞、谁家宅子犯冲,我扫一眼心里就有数。
姥爷走的那年我十八岁,他把一摞手抄本塞给我,说:“丫头,这玩意儿以后指不定用得上。”我当时没当回事,转头就去学了视觉传达设计,毕业出来干了修图师。谁能想到姥爷那摞手抄本后来救了我一条命呢。
扯远了,说正事。
上个月我接了个大单,傅氏集团年度宣传照,甲方点名要我亲自操刀,报价六位数。我熬了三个通宵,把那位传说中的“冷面阎王”傅淮深从一张平平无奇的证件照里捞出来,瘦脸、磨皮、去黑眼圈、加发量、补光影、还贴心地把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两毫米,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像债主。
照片发出去当天就上了热搜,词条是#傅淮深神仙颜值#。评论区一片“老公娶我”“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死去的少女心突然跳起来给我一巴掌”。
我叼着奶茶吸管美滋滋地截图发朋友圈:【六位数到账,今晚海底捞。】
我闺蜜在下面评论:【你P这么狠,人家本人知道吗?】
我回:【他知道个屁,他那种霸总天天看文件哪有空刷微博。】
第二天傅淮深的律师函就到了。
律师函大意是:经查证,贵方为傅淮深先生制作的宣传照与原图差异过大,导致傅氏集团重要合作伙伴认定傅先生“虚假宣传”,撤回了价值十个亿的项目。傅先生的名誉和经济双双受损,请于三日内到傅氏集团当面协商赔偿事宜,否则法庭见。
我盯着律师函上的“十个亿”看了十遍,确认自己没有看多一个零,然后给我闺蜜打电话:“我要跑路了,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的猫。”
闺蜜问怎么了,我说我P图P出了十个亿的窟窿,她沉默三秒说:“那你确实该死,你的猫我养。”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行李。我那只橘猫叫招财,十五斤重,正趴在行李箱里不肯出来,我拽它它咬我,我给它塞猫条它吃完继续趴着,一副“你要走自己走猫留下”的死样子。
闺蜜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刚帮你查了,傅淮深那个人睚眦必报,去年有个供应商偷了他一批货,他直接把人告到破产,连人家老家的宅基地都拍卖了。你跑路没用,他能追到天涯海角。”
“那我怎么办?”
“去见他,哭,跪,装可怜,实在不行你给他免费P一辈子图。”
“……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嘴上骂着,第二天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我特意穿了件最破的卫衣,头发都没洗,想着万一他让我赔钱我就当场哭给他看。
傅氏集团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楼,我站在一楼大堂跟前台说找傅总,前台问我预约了吗,我说没有但这件事很急,关乎十个亿,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像个碰瓷的,拿起电话通报了一声。
五分钟后我被带上了二十八楼。
傅淮深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那张椅子上,真人比照片还冷。他穿一件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估计能买我租的那栋楼。脸倒是真长得好,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就是表情太凶,嘴角往下压,眉心一道竖纹,看起来像刚嚼了二斤黄连。
“许知意?”他抬眼看了看我,“你把我P成那样,是觉得我长得不行?”
“没有没有,”我摆手,“您长得肯定行,但原图那个黑眼圈能装二两五花肉,下巴也稍微有点圆,我这不是为了上镜嘛——”
他把原图甩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沉默了。
我P图P习惯了,下手确实有点重。原图里的傅淮深黑眼圈重、肤色偏黄、脸颊有点肉,但五官底子确实好,是个活人帅哥。我P完之后他变成了一个……怎么说呢,有点像AI生成的虚拟偶像,帅是帅,但帅得有点假。
“确实过了,”我承认错误,“我给您重新P一版,原汁原味,黑眼圈也留着,行吗?”
“合作伙伴已经撤资了。”他语气很平,“你重新P一版能让他回来?”
“……不能。”
“那你说怎么办。”
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我,一副“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我盯着原图看了一会儿,又盯着他本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我虽然不是专业看相的,但姥爷那套东西我从小耳濡目染。傅淮深原图那张脸,眉心黑气很重。我当时以为是黑眼圈,自动给他P掉了。但现在看着他本人,那团黑气还在,不光是眉心,还有鼻梁中段、印堂两侧,隐隐发青,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而且他办公室的布局有问题。我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别扭,这会儿静下心来看了一圈,越看越不对劲。他办公桌背后那面墙挂了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瀑布,水流方向冲着椅子,这叫“背水一战”,主孤军奋战、劳心劳力。西北角摆了个貔貅,头正对着他的靠背,貔貅是凶兽,这么摆叫“凶兽噬主”,招来的财全冲他自己身上去了。最离谱的是他桌上那盆仙人掌,正对着门口,这叫“刺背煞”,主犯小人、破财、口舌是非。
三样全占齐了,这办公室简直就是个大型坑人现场。
“傅总,”我眯起眼睛,“您最近是不是老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您?”
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是不是还老失眠,凌晨两三点准时醒,醒了就睡不着?”
“……是。”
“您办公室西北角那个貔貅,是不是正对着您办公椅的靠背?”
他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搓搓手:“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姥爷看相的,我从小跟着瞎学。您那张原图里我能看见您脸上的‘气’,那玩意儿不是黑眼圈,P图P不掉。您这办公室的布局也有问题,三处犯冲,摆明是有人故意坑您。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傅淮深看了我三秒,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把法务部的人撤了。”
然后他看着我:“说清楚。”
姥爷教我的那点东西其实很浅,但够用。
“您那个貔貅,正经摆法是头朝门外,招财进宝。您那个倒好,头对着您自己,貔貅是凶兽,招来的‘财’没地方去,全冲您自己身上了,这叫‘反噬’。背后那幅瀑布画也是,水冲后背,等于天天有人拿水泼您,您能睡好才怪。桌上仙人掌对着门口,挡别人的同时也挡了贵人的路,您最近是不是丢了好几个单子?”
傅淮深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办公室的布局是我前助理安排的,上个月她辞职了。”
“女的?”
“嗯。”
“瘦高个、颧骨有点高、说话的时候老眨左眼?”
他眼神变了:“你见过她?”
“没见过,但她那手法我姥爷手抄本里写过,叫‘阴手摆局’,专门用来坑人财运、毁人精神的。摆貔貅、挂瀑布画、放仙人掌,三样东西单拎出来都常见,组合到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耗财散运阵’。您那个前助理要么自己懂行,要么背后有高人指点。”
傅淮深站起来,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把西北角的貔貅拎起来翻了个面,底下贴了一张黄纸,画着乱七八糟的符。
“现在怎么办?”他问我。
“按我的规矩,看一次收一次钱。”我掏出手机,“解这个局,五位数起。”
他扫了我一眼:“你刚才差点赔我十个亿。”
“……那您说多少?”
“免费,再帮我抓到这个人。”
我想了想,反正我也跑不了,他律师函都发过了,现在最多算是将功补过。
“行,成交。但我有个条件,您得配合我,我让您挪什么您挪什么,别问为什么。”
“可以。”
“第一步,把貔貅挪到门口,头朝外,底下那张符撕下来烧了,灰撒花盆里,花盆扔了。第二步,瀑布画摘了换一幅,换成旭日东升或者青山绿水都行,别带水流的。第三步,仙人掌扔了,换盆绿萝放东南角。第四步,您办公桌的方向调十五度,别正对门口,避开穿堂风。”
他一条一条听完,点点头:“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您先弄着,我每天来检查一遍,直到您这办公室的‘气’顺了为止。”
他让行政的人来搬东西,我在旁边指挥,把貔貅拎到门口摆正,符纸烧了灰倒进垃圾桶,瀑布画摘下来靠墙放着,仙人掌连盆扔进杂物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办公室里焕然一新。
“还有,”我补了一句,“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别在办公室待着,那段时间阴气最重,我得把窗户全打开通通风。”
他看了看表:“现在两点四十。”
“那您先出去溜达溜达,三点之后回来。”
他居然真的走了。我坐在他椅子上刷了会儿手机,三点过五分的时候,角落里那盆新买的发财树叶子突然开始抖。没有风,窗户都开着但外面是阴天,一丝风都没有。我蹲下去看,发现花盆底下的托盘里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像铁锈化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傅淮深:【你前助理叫什么名字?】
他秒回:【苏婉。怎么?】
我:【她是不是懂点风水?】
傅淮深:【她说她家里信这个,入职的时候还送了我一个开过光的摆件,就是那个貔貅。】
我:【那个貔貅底下贴的符是“耗财咒”,专门吸人运气的。她不是信这个,她是拿这个搞你。你查查她辞职之后去了哪家公司。】
半小时后傅淮深回来了,脸色铁青:“她去了恒远集团,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那就对了。”我指着花盆底下的红水,“那个貔貅里塞了东西,貔貅是铜的,底下有个活扣能拆开,里面估计塞了你的生辰八字或者头发指甲之类的,她拿回去做了法术,天天在家‘借’你的运。你越倒霉她那边越红火。”
傅淮深沉默了半天:“你怎么懂这些?”
“姥爷教的,他以前在老家给人看宅子,十里八乡谁家闹鬼都找他,我从小给他打下手,负责烧纸递香。”我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年头还能用上。”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姥爷还教了你什么?”
“还教了给人看姻缘。”我随口说,“您别转移话题啊,您那个前助理住哪儿?我得去把她那个阵法破了。”
苏婉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傅淮深倒是面不改色,一看就是平时健身的。他敲门,苏婉来开的门,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傅总?您怎么来了?”
“来拿我的东西。”傅淮深面无表情。
苏婉还想装傻,我从她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正中央摆了个小供桌,上面一个铜盆、一撮头发、几张写了字的黄纸,还有一个小人偶。我指着那个小人偶:“那个是我扎的,头发是傅总的,对不对?”
苏婉脸刷地白了。
傅淮深掏出手机:“我报警,还是你自己说?”
苏婉腿一软就跪了,声泪俱下地说都是恒远的人指使她的,她只是拿钱办事,那个“大师”也是对方找的,她只负责把东西摆进办公室。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也是被逼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恒远的人威胁她不干就让她在整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蹲下来问她:“那个大师叫什么?住哪儿?”
她抽抽搭搭地说:“姓周,都叫他周大师,具体住哪儿我不知道,但他每周三下午会在城西古玩市场摆摊,卖一些符纸铜钱什么的。”
警察来了之后我把供桌上的东西全收了当证据,傅淮深又让律师走流程,恒远那边搞不好要赔他十个亿。
从苏婉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傅淮深站在车旁边问我:“你饿不饿?”
我肚子正好咕噜一声,他嘴角居然往上翘了一下:“上车。”
他带我去吃了一家藏在胡同里的私房菜,四个菜一个汤,花了他小两千。我一边啃排骨一边问他:“您不记我P图的仇了?”
“功过相抵。”他给我倒了杯茶,“你那个P图的手艺,以后别对外接了。”
“那我靠什么吃饭?”
“靠我。”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两秒,“我是说,傅氏集团给你开工资,你以后专门负责公司形象管理,附带帮我看风水。”
我差点被排骨噎住:“您还信这个?”
“你姥爷教得挺好。”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那个貔貅搬走之后我今天签了个八千万的单子,比恒远搞我之前还高。”
“那您得给我涨工资。”
“看你表现。”
第二天我就去城西古玩市场蹲那个周大师了。周三下午,我穿得跟个逛地摊的似的,在市场里转了三圈,果然在最里面那个角上看见一个摊子,铺块蓝布,摆着铜钱、符纸、小罗盘,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一撮山羊胡,戴个老花镜,正给一个大妈看手相,嘴里念念有词。
我蹲在旁边假装挑铜钱,听他跟大妈说:“你家灶台冲着厕所,主漏财,得挪。”大妈千恩万谢给了他两百块。
等大妈走了我凑上去:“周大师,我看您这罗盘成色不错,怎么卖?”
他推了推老花镜:“小姑娘懂这个?”
“家里老人以前干这个的,跟着学过两眼。”我笑嘻嘻地拿起他摊上一张符,“这个是什么符?”
“招财符,一百八一张。”
“那这个呢?”我拎起另一张。
“平安符,一样价。”
我翻到符纸背面看了一眼,果然,底下用朱砂画了个小圈,里头藏着一个“耗”字。这张符要是贴人家里,不出三个月准出事儿。
“周大师,”我把符放下,“苏婉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手一顿,抬头看我。
“她说傅淮深那边已经报警了,供出了您,您要不收拾收拾跑路,要不跟我去局子里喝杯茶。”
他脸色变了两变,站起来就要收摊。我一把按住他蓝布角:“别急着走啊,您那套‘阴手摆局’的手法我姥爷手抄本里写得清清楚楚,您这算诈骗加故意损害他人财物,傅氏集团律师团等着您呢。”
他嘴硬:“你一个小姑娘少在这儿唬人,什么阴手摆局,我听都没听过。”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苏婉家的照片,供桌、铜盆、小人偶拍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后来警察过来把人带走了,周大师交代了恒远那边指使他干活的全部过程,傅淮深的律师团连夜写了诉状,恒远那边股价连跌三天,最后赔了一大笔钱和解。
事情解决那天傅淮深请我吃火锅,我涮毛肚他涮鸭血,吃了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许知意,你姥爷教没教过你看手相?”
“教过啊,您想看?”
他把手伸过来,我把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故意皱眉:“您这手相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生命线太短了,得找个八字硬的帮你续。”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八字硬不硬?”
“我八字要是硬,就不会因为P图差点赔十个亿了。”
“那就是我硬。”他攥着我的手没松,“正好互补。”
我抽了一下没抽回来:“傅总,您这是职场性骚扰。”
“那你报警。”
“警察不管这个。”
“那你忍着。”
我忍了半年,忍成了他女朋友。又忍了一年,忍成了他老婆。
婚礼那天我姥爷的遗像摆在主桌上,我给他点了三根烟,念叨了一句:“姥爷,您教我看宅子看面相,没想到看来个对象。”
遗像没动,但傅淮深说他看见烟灰自己掉了一截。我说你别瞎说,他一本正经:“真的,跟你姥爷托梦说彩礼不用烧,他那边够花了。”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男人为了哄老婆连鬼都编排,也没谁了。
婚后某天我收拾他书桌,翻到一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吃饭那天拍的,他偷拍的,我正啃排骨,满嘴油光,眼睛瞪得溜圆,丑得惊心动魄。我问他:“你拍这个干嘛?”
他头也不抬:“存着,以后你P图翻车了我就发这张,让你知道什么叫真实美。”
“傅淮深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啃排骨的样子最好看。”
“……算你识相。”
(全文完)
番外小剧场
婚后第三个月,我姥爷托梦给我:“丫头,你老公办公室东南角那个绿萝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我第二天去看,果然蔫了。我给傅淮深打电话:“我姥爷说你办公室绿萝该浇水了。”
他沉默三秒:“……你姥爷管得真宽。”
“他说你再不浇水,下个月工资卡就给我保管。”
当天下午绿萝就喝饱了水,还换了新花盆。
又过了几天我姥爷又托梦:“你老公那个秘书新来的那个小姑娘不错,比上一个强,你让她把工位往东挪半米,她现在坐的位置犯冲,老被领导骂。”
我第二天去傅氏集团,让新来的秘书小刘把工位挪了。小刘将信将疑地挪完,当天下午傅淮深就跟我说:“小刘今天表现不错,干活利索多了,也不像之前老出错。”
我笑笑没说话。
再后来傅淮深发现我隔三差五往他公司跑,一会儿让挪花盆一会儿让换窗帘,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是不是又收了我姥爷什么好处?”
“我姥爷说了,等你把工资卡交出来,他就不折腾你了。”
傅淮深沉默半天,第二天把工资卡放我枕头底下了。
我姥爷晚上托梦:“丫头,干得漂亮。”
你看,这男人,为了工资卡连绿萝的醋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