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妙仪坐在喜床上,手里的苹果都被她捏出印子了。
屋外是安国侯府的锣鼓喧天,屋内红烛高照。任谁看,这都是一出天赐良缘,唯有沈妙仪清楚,门外那位迎亲的新郎官,是跟她结怨整整十年的宿敌——安国侯府世子,裴砚舟。
半个月前,先帝遗诏骤现,一道赐婚圣旨如惊雷砸在京城。
沈家是日渐式微的清流文臣,裴家则是手握重兵的百年将门。圣旨一下,全京城都在押注,这对从小掐到大、一见面就能把房顶掀翻的欢喜冤家,到底能在洞房里打断几根床腿。
沈妙仪本已做好了新婚夜与裴砚舟割席断义、互立规矩的准备。可偏偏就在方才拜堂接触时,仿佛触动了某些感应,她的脑海中隐约闪过几道古怪的低语声,当时只道是幻听。
此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浓重的酒气与初冬夜风,一道挺拔的身影跨进门槛。
喜帕下的沈妙仪心头微紧。
只听“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合上,裴砚舟冷硬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沈妙仪,别以为一道赐婚圣旨就能绑住本世子。你我两看相厌十年,进了我裴家的门,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摆设,若敢插手后宅事务,休怪本世子翻脸无情!”
这番话掷地有声,冰冷刺骨,极具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混账气势。
然而,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一道尖锐且充满惊慌的少年心声,毫无预兆地在沈妙仪耳边炸开:
“天爷啊!门关得是不是太响了?吓着她没有?手劲怎么就没收住!”
“完了完了,刚才那几句话够不够凶?语气冷不冷?老天保佑千万别算我动了温情,否则心绞痛又要发作了……可恶,我刚才眼神应该再狠一点的,沈妙仪不会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吧?”
“呜呜呜,她盖着盖头坐在那里的样子好小一只,真想掀开亲……呸!不能想!稳住,裴砚舟,你是个冷血无情的纨绔世子,你要维持宿敌的恶名!”
沈妙仪捏着苹果的手指猛地一僵,凤冠上的东珠流苏剧烈晃荡起来。
她错愕地屏住呼吸。
刚才的声音……分明是裴砚舟的声音,但那慌张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喜秤的金柄伸入喜帕之下,挑起红绸的那一刻,沈妙仪抬起眼,正对上裴砚舟那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看什么看?没见过俊俏郎君?”
可沈妙仪分明听见他内心在抓狂地叫:
“救命!她今天画的眉毛怎么这么好看!唇色怎么这么嫩!像春天的樱桃一口咬下去能爆出蜜糖来!”
“呼吸!裴砚舟你快呼吸!别同手同脚!喜秤拿稳,千万不能抖,抖了就不威严了!”
“啊啊啊她直勾勾盯着我了!眼神好凶好迷人,她是不是想咬我?求求了,真咬一口我也认了!”
沈妙仪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反差下,差点断裂。
这登徒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第二章
沈妙仪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惊色,长睫微垂,遮掩住眸中的探究。
她维持着名门贵女的端庄与疏离,淡淡道:“世子多虑了。强扭的瓜不甜,若非圣命难违,臣女也并不想踏入安国侯府半步。”
裴砚舟闻言,眉心狠狠一跳。
他面上神色愈发阴冷,抬手端起桌上的合卺酒,冷哼一声:“算你有自知之明。喝了这杯酒,各自安歇,往后在这府里,井水不犯河水。”
他将其中一只酒盏重重顿在桌案上,力道大得酒水溅出几滴。
沈妙仪耳边立刻回荡起他抓狂的心声:
“蠢货!溅出来了!那可是加了温补药材的热酒,万一烫到她的手怎么办!”
“天杀的,我刚才为什么要说井水不犯河水?我想跟她犯!我想跟她同床共枕一辈子啊!”
“她怎么不过来拿酒?是不是生气了?沈妙仪你骂我两句啊,你像小时候那样拿砚台砸我也行啊,别不理我,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沈妙仪心中一动。
心口隐隐作痛?老天算他动了温情?
沈妙仪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关键信息。自幼她便与裴砚舟不对付,裴砚舟抢她的风筝、折她的桃花、在学堂里当众挑她的刺,桩桩件件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可每次抢完风筝,第二日她院里总会莫名多出京城最好的纸鸢;折了桃花,隔天就会有整篓新鲜的江南蜜桃送入沈府。
过去她只当这厮是恶作剧后的挑衅,如今听来,背后分明另有隐情。
沈妙仪站起身,红裙拖地。她慢慢走到桌前,没有拿起酒盏,反而故意凑近了裴砚舟半步。
少女身上的香气袭来,裴砚舟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世子既然要井水不犯河水,”沈妙仪微微仰头,漆黑明亮的眸子直望进他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那今夜,世子打算睡哪儿?这喜房可只有一张床。”
裴砚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狼狈地偏向一旁,凶狠道:“本世子爱睡哪儿睡哪儿!你管得着吗?去睡软榻!”
心声却在抱头痛哭:
“软榻那么硬,她身子娇贵怎么睡得了!当然是我睡软榻,不对,我睡脚踏都行!”
“别靠这么近……求你了妙仪,再靠近一点我就装不下去了,毒咒要压制不住了……”
“好香,她发间的香气为什么比贡香还好闻,好想抱一下,就抱一下……”
沈妙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忽然抬起手,纤细的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裴砚舟冰凉的手背,顺势端起了那杯合卺酒。
裴砚舟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震颤,整条手臂都微微颤抖。
他内心在疯狂咆哮:“她摸我了!她碰到我手了!十年了!整整三千六百天!沈妙仪第一次主动碰我!此生无憾了!不,等等,心好痛!该死的噬心咒,给老子憋回去,别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啊,噗。”
裴砚舟脸色骤然一白,强行将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
沈妙仪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端着酒杯轻声道:“既然是合卺酒,便请世子满饮此杯吧。”
裴砚舟咬紧牙关,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狂暴得像是在吞毒药。喝完,他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酒喝过了,规矩立了,本世子去书房!”
他撂下一句狠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房门,连披风都忘了拿。
沈妙仪立在烛火摇曳的喜房内,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原来威风凛凛的安国侯世子,壳子里装的是个纯情又脆弱的苦情种。
噬心咒?毒咒?
她倒要看看,这只嘴硬如铁的小狼崽,到底背着她瞒了多大的秘密。
然而沈妙仪还未来得及细想,喜房外便传来了老嬷嬷尖酸的通报声:“世子妃,二房的二夫人遣人来传话,说是明日卯时初刻便要在正堂行奉茶礼,再去祠堂上香,请世子妃万莫耽搁了时辰。”
安国侯府的水,深得很。新婚第一夜,刁难便已迫不及待地递到了眼前。
第三章
翌日清晨,卯时不到,天际还泛着惨淡的灰白。
沈妙仪一身赤金百蝶穿花云锦长裙,端坐在侯府正堂之上。
安国侯常年驻守边关,如今府内管家的是二房的二夫人周氏。周氏膝下有一子名为裴景,向来眼红世子之位。
此刻,堂下坐满了各房的女眷与族老,茶香袅袅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周氏端坐主位下首,手里转着佛珠,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新妇进门,本该由世子携手前来奉茶。怎么大清早的,只有世子妃一人形单影只?莫非是昨夜伺候得不周到,惹了世子不快,拂袖而去了?”
几个偏房的婶娘顿时掩嘴轻笑,目光如利刃般往沈妙仪身上刮。
沈妙仪面不改色,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张扬跋扈的大笑声。
“二婶大清早的不在自己院里念佛赎罪,倒管起本世子的房帷之事来了?”
裴砚舟大步流星跨入堂中。他已换了一身玄色金丝滚边锦袍,长发高束,英武逼人。只是眼下微不可察的一抹青黑,出卖了他昨夜显然未曾安眠。
见到裴砚舟,周氏脸色微变,随即堆起虚伪的笑:“砚舟说笑了,二婶也是关心你们小两口。毕竟昨夜听说书房的灯亮了一宿,外头那些下人们嘴碎,若传出新婚之夜世子妃不得夫君喜爱的风声,沈家的脸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裴砚舟冷冷嗤笑一声,径直走到沈妙仪身侧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折扇在掌心一敲:“沈家的脸面好不好看本世子不知道,但二婶管家管得连长房的下人都敢乱嚼舌根,看来这安国侯府的掌家之权,二婶管得着实吃力得很。”
心声随之在沈妙仪脑中精准同步,甚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刻薄八卦:
“老虔婆!笑得跟个烂核桃似的!敢当着老子的面给妙仪下马威?”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去年挪用公中三万两银子,给你那个废物儿子在城南赌坊平账的事!还有三房那个表姑,头上戴的那支点翠金步摇,分明是我娘当年留下的嫁妆单子里的东西,贼喊捉贼的一窝硕鼠!”
“妙仪今天穿红色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呜呜呜她脸色有点白,是不是起太早没吃早膳?二房这群畜生,大冬天让新娘子起这么早,待会儿我就把祠堂的供桌给掀了!”
沈妙仪听得眼睫轻颤,心中波澜翻涌,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令人窒息的宗族发难,在裴砚舟这毫无保留的“心声大起底”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周氏被裴砚舟堵得满脸通红,强撑着面子道:“砚舟,长辈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世子妃,你知书达理,难道也不懂规矩吗?还不过来奉茶!”
沈妙仪施施然站起身,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滚烫茶盏。
那茶盏触手滚烫,显然是特意烧沸了水,存心要让她当众烫手出丑。
裴砚舟眼神一冷,刚要拍案而起,心声急得狂飙脏话:“该死!死老太婆换了滚水!妙仪快松手!别烫着!若是烫坏了,老子会砍了你们的手!”
沈妙仪却并未松手,反而端着茶盏,步伐稳健地走到周氏面前,并未下跪,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优雅:“二婶请用茶。方才世子体恤二婶操劳家务,特意叮嘱儿媳,定要让二婶多喝些清心降火的茶水。毕竟城南的开销大,操心多了,容易伤肝动火。”
“城南”二字一出,周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端茶的手剧烈一抖。
沈妙仪趁势将茶盏往前一送,稳稳递到周氏悬空的手指间。周氏心神大乱,被那滚烫的杯壁一灼,尖叫一声缩回手去!
“啪!”
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泼了周氏一身,溅得她裙摆尽是茶渍,狼狈不堪。
“你……你放肆!”周氏又痛又惊,指着沈妙仪厉声尖叫。
“放肆的是你!”裴砚舟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一脸煞气地挡在沈妙仪身前,“端个茶都接不稳,二婶若是年纪大了手抖,明日便将对牌钥匙交出来,回庄子上静养去!”
堂内众人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这位混世魔王为了新妇,竟敢直接撕破脸皮。
沈妙仪站在他宽阔坚实的后背阴影里,看着他紧绷的肩颈线,耳边却全是裴砚舟手足无措的碎碎念:
“帅不帅?老子刚才那一脚踹得帅不帅?”
“沈妙仪怎么知道城南的事?难道她一直在暗中关注我查到的消息?天哪,她是不是心里有我?”
“完了,刚才茶水溅开,没溅到她裙角吧?快回头看看,不行,千万不能露了马脚,裴砚舟你忍住,千万别回头!”
沈妙仪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唇角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
这位死对头,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可就在各房长辈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之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三叔公忽然阴恻恻地开了口:“世子好大的威风。只是你这般护短,可曾想过,沈家当年在夺嫡之争中,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世子迎娶沈氏,莫不是忘了当年老侯爷身上的旧伤,究竟是拜谁所赐!”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第四章
三叔公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堂中。
沈妙仪眉心紧蹙。沈家世代清流,祖父当年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归隐前夕确曾卷入过先帝晚年的储位之争。可沈家一向光明磊落,怎会与老侯爷的旧伤扯上干系?
她下意识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俊美的脸庞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寒霜,浑身戾气暴涨,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凶刃。
“三叔公若是老糊涂了,本世子可以送你去清凉寺好生醒醒脑子。”裴砚舟声音极沉,字字如冰,“当年边境血战,我祖父遭奸人暗算中伏,是沈老尚书拼死上奏、连夜扣阙,才逼得兵部拨发援军粮草。若无沈家,我裴家军三万儿郎早已葬身黄沙!”
“尔等宵小,当年贪生怕死缩在京中,如今倒敢拿功臣的血往沈家身上泼脏水?再敢多废半句唇舌,休怪本世子抽了你的舌头!”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堂死寂,三叔公脸色惨白,抖着胡子瘫在椅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妙仪心头剧震。
沈家当年救助裴家之事,在朝中一直语焉不详,沈父也从未向她细说过。原来这其中竟有如此渊源!
而裴砚舟的心声,此刻却在脑海中泛起滔天的苦涩与自责:
“老不死的,存心挑拨离间!妙仪当年才八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沈爷爷为了救祖父,被奸相构陷,硬生生受了廷杖落下一身病根,沈家这才迅速衰落。裴家欠沈家的,我这条命赔给她都赔不起……”
“要不是这该死的绝情咒,我何至于整整十年不敢靠近她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宵小轻视?沈妙仪,你千万别听信这老贼的胡话,沈家没有对不起裴家,是我对不起你……”
一股酸涩的悸动,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沈妙仪的心脏。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笔挺的青年,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整整十年,京中所有人都以为裴砚舟针对沈家,沈家每次遇到麻烦,裴砚舟必定在朝堂或市井大肆嘲讽。可细细想来,每一次他在明面上把事情闹大之后,沈家遇到的危机总会莫名其妙地迎刃而解!
原来那些所谓的“找茬”与“作对”,全是他给沈家披上的保护伞!
敬茶风波后,二房暂时夹起了尾巴,府中消停了一日。
次日,便到了三朝回门之期。
一早。
“时辰到了,去沈府回门。”
裴砚舟冷硬地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沈妙仪一眼,拂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回门的马车奢华宽敞,车内炭火烧得极旺。
沈妙仪与裴砚舟相对而坐。裴砚舟双手抱胸,闭目养神,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倨傲神态。
然而沈妙仪却听见他脑子里在疯狂报菜名:
“沈伯父喜欢喝前朝的紫金露,我已经让暗卫从宫里顺了三坛出来,待会儿就说是抄家没收的破烂玩意儿强塞给他。”
“沈伯母胃寒,江南送来的血燕和百年老山参装了整整三马车,就说是公中堆不下占地方的杂物。”
“呜呜呜,妙仪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我,她是不是被我刚才霸气护妻的英姿迷倒了?不行,不能骄傲,嘴角不能翘起来,按住,给我按住!”
沈妙仪看着他紧抿却忍不住微微抽搐的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温柔。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裴砚舟腰间系着的一只青色锦缎香囊不慎滑落,咕噜噜滚到了沈妙仪的绣鞋边。
裴砚舟猛然睁眼,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去夺:“拿来!”
沈妙仪动作却比他更快,指尖一挑,便将那香囊拾入掌中。
那香囊样式极为老旧,边角都已磨损起毛,显然被主人日夜摩挲了许多年。沈妙仪指尖触碰间,摸到了香囊内硬邦邦的物件。
那是一枚木牌,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朱砂黄符。
裴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惊惶。
心声在沈妙仪耳边彻底失控地尖叫:
“完了!露馅了!那里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和祈愿木牌!”
“她要是拆开看,就会发现我从十岁起就天天求神拜佛想娶她!”
“放手啊沈妙仪!别拆!求你了!毒咒要反噬了……噗……”
第五章
一时寂静。
沈妙仪握着那枚温热的香囊,手指隔着锦缎,清晰地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长条木牌。虽然没有拆开,但听着他脑子里那绝望羞耻的疯狂呐喊,她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
十岁?沈妙仪心头微震。
那一年,裴砚舟十岁,她八岁,那日她落水险些丧命,高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床头莫名多了一枚挂着红绳的桃木平安符,府里上下都查不出是谁送来的。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不可一世的少年,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偷偷为她求了千千万万遍的神佛。
沈妙仪没有拆开香囊。
她长睫微垂,将香囊轻轻抚平,随后抬起手,极为自然地将它递还给裴砚舟。
“世子的贴身之物,还是收妥帖些好。”沈妙仪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柔光,“落了灰,可就不好看了。”
裴砚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回香囊,紧紧握在掌心里,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心声里的大石头轰然落地,甚至泛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傻乐:
“呼……吓死我了!命都吓掉半条!”
“她没拆!她果然还是那么知书达理、不窥人私密!不愧是我裴砚舟看上的女人!”
“不过……她刚才递给我的时候,指尖好软啊,眼神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我了?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这恶毒的小青梅怎么可能对我温柔。”
沈妙仪看着他迅速板起一张臭脸,将香囊好好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感到心疼。
这个蠢货。到底是什么该死的“绝情咒”,逼得他连喜欢一个人,都要伪装得像是在奔赴刑场?
马车很快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父沈母早已携全家在正门等候。沈家是清正门户,沈父沈承安是个耿直倔强的性子,素来看不惯裴砚舟这嚣张跋扈的作风,若非圣旨难违,绝不愿将掌上明珠嫁入侯府。
下了马车,裴砚舟立刻切换成了鼻孔朝天的混账模样。
“沈大人何必亲自迎在门口?本世子可担待不起。”裴砚舟抬了抬下巴,挥手示意小厮搬东西,“公中库房堆积成灾,全是些占地方的破烂杂物,本世子懒得清理,索性拉到你沈府抵了回门礼,省得看着心烦。”
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大箱被抬进院中,箱盖一掀开,顿时宝光四溢!
极品血燕、百年野山参、整匹千金难求的浮光锦,甚至还有三大坛封泥完好的前朝宫廷御酿“紫金露”!
沈父原本紧绷着一张黑脸,见到那些所谓的“破烂”,眼皮狠狠跳了跳。
尤其是看到那三大坛紫金露时,沈父的胡子都激动得抖了起来——这可是他寻访了二十年都未曾尝到一口的绝品传世美酒啊!
沈妙仪站在一旁,听着裴砚舟内心疯狂邀功:
“快看快看!老岳父的眼睛都直了!老头子馋这酒馋了几十年,全天下就剩这三坛,全被我从陛下那里软磨硬泡讨出来了!”
“快收下啊!收下了就别瞪我了,我待会儿还要跟妙仪回去呢,千万别留饭,留饭我肯定忍不住想给她夹菜,一夹菜我就得挨心绞痛!”
沈妙仪忍俊不禁,上前一步挽住沈母的手臂,笑道:“父亲,母亲,既然世子嫌这些东西占地方,咱们沈家便勉为其难替他分担了吧。世子一番‘美意’,父亲可莫要拂了。”
“美意”两个字,沈妙仪咬得极轻,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裴砚舟。
裴砚舟耳根腾地一下红了,狼狈地移开视线,冷哼道:“本世子只是不喜杂物堆积!沈大人,若无要事,本世子在前厅坐坐便走,你沈家的粗茶淡饭,本世子可吃不惯!”
沈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位外冷内热的新女婿,又看了看满面春风、眼神清亮的女儿,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沈父摸了摸胡子,冷哼一声:“既然吃不惯,世子便去书房喝两盏白水吧。妙仪,随你母亲去后院说话。”
后院闺房内。
沈母拉着沈妙仪的手,满眼担忧:“妙仪,裴世子对你……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苛刻?新婚这几日,可曾受了委屈?”
沈妙仪反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轻声安抚道:“母亲放心,砚舟他……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他很好,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护着我。”
不仅护着,还在心里把她奉若神明,天天演仇家快把自己演得走火入魔了。
安抚好母亲后,沈妙仪借口更衣,悄然退出了房间。
她没有去前厅,而是折返去了沈府的书房密阁。沈家世代修史,藏书阁中网罗了前朝皇室秘闻与天下奇蛊异术的典籍。
裴砚舟身上那诡异的“毒咒”,以及他十年来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真相,她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六章
翻了一些古老残破的巫蛊方志,在翻到一本名为《前朝秘录·异术篇》的泛黄书籍时,沈妙仪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书籍之上,赫然记载着三个猩红的小字——绝情咒。
“绝情咒,前朝皇室秘传禁术,植于血脉。中咒者若动真情,情丝缠心,受万蚁噬心之苦;唯有逆情而动,使所爱之人怨之、弃之、恨之,方可压制咒力……”后面半截似乎是被人损坏。
轰的一声,沈妙仪脑中如遭雷击。
使所爱之人怨之、弃之、恨之……
难怪!难怪裴砚舟从小到大,明明千方百计护着她,嘴上却永远说着最恶毒刻薄的话!
难怪他每次送她珍宝,都要冠以“丢弃的垃圾”之名;难怪他每次暗中扫平沈家的危机,都要跳出来耀武扬威地冷嘲热讽!
他不是讨厌她,他是爱惨了她!
他用整整十年的伪装与自我折磨,逼着沈妙仪恨他、厌他,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多看她一眼!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泛黄的绢帛上,洇开一团水渍。
沈妙仪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里痛得无法呼吸。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究竟撑了多少年?
“世子妃!世子妃不好了!”
心腹丫鬟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密阁,脸色惨白:“宫中派人送来急帖,邀请世子与您三日后参加长公主冬日寿宴!可方才前厅来报,世子在沈家前院突然旧疾复发,吐了血,人已经昏死过去了!老爷和夫人已经让人将世子抬进客房,怕打扰施救在房外着急,随行的侯府府医已经在施针了。”
沈妙仪手中绢帛滑落,提起裙摆疯了一般冲向前厅。
当她赶到客房时,府医正满头大汗地替裴砚舟针灸,一旁父母皆是紧张神色。裴砚舟面色惨白,唇角还残留着刺目的鲜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之中。
可即便在重度昏迷中,沈妙仪依然清晰地听到了他那断断续续、微弱到近乎哀求的心声:
“妙仪……别过来……别看我吐血的样子……丑死了……”
“不能露馅……我还要……还要跟她吵六十年的架呢……”
“沈妙仪……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沈妙仪扑到床榻边,颤抖着握住他冰冷彻骨的手指,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别演了……裴砚舟,你这个混蛋,我全都知道了……”
施针的府医被沈妙仪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世子妃莫慌,老朽是安国侯府的常驻供奉,世子的身子……向来如此。这是心脉逆冲之症,歇息片刻便能转醒。”
“这根本不是心脉逆冲,这是绝情咒,对不对?”沈妙仪猛然抬头,泪眼婆娑中透着凌厉的审视。
府医神色骤变,手中银针险些脱落,颤声道:“世子妃……您、您如何知晓这皇家秘辛?”
府医长叹一口气,挥退了满屋下人,关紧门窗,噗通一声跪在沈妙仪面前。
“世子妃明鉴!世子爷他……苦啊!”
府医老泪纵横,低声吐露了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当年老侯爷和侯爷功劳太大,前朝余孽勾结宫中奸佞,给年幼的世子爷下了这绝情咒。此咒歹毒无比,一旦动情,必受噬心之刑。老侯爷临终前寻得解法残卷,上面写着唯有‘遭所爱之人彻底厌弃,心死道消’方能续命!并且暗求先帝留下赐婚诏书。如今侯爷远在边关镇守不得回归,世子爷只能独自熬着啊!”
“世子十岁便懂事了,他自幼心悦于您,为了能护住您,也为了能苟延残喘多守在您身边几年,他只能逼着自己扮作纨绔仇家!每次欺负完您,世子回府都要在祠堂生生熬过一夜的心绞痛反噬啊!”
字字泣血,如刀子般割在沈妙仪心头。
沈妙仪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
厌弃?心死道消?
荒谬!天下间哪有靠绝望和仇恨来解救性命的道理!
残卷定然有误,或者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
沈妙仪缓缓擦干脸上的泪痕,眼底的软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芒。
三日后的长公主冬日寿宴,正是满朝权贵齐聚之时,也是各方势力博弈的修罗场。
既然裴砚舟为了演戏命都不要了,那这一次,换她沈妙仪来搭台唱戏!
施针之后,裴砚舟逐渐苏醒,沈妙仪差人将他稳妥送到房中休息。
而沈妙仪见裴砚舟被抬回房后,独自重返密阁,借着烛火将那被撕毁的书籍仔细研究,又翻出“前朝太医诊断”,一对比,她瞳孔微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第七章
皇宫麟德殿,碧波环绕,琼楼玉宇。
冬日宴办得极尽奢华,满京城的名门望族、公卿子弟齐聚一堂。
沈妙仪与裴砚舟同乘一辆马车抵达。今日的裴砚舟已经转醒,面色虽然依旧有些虚弱的苍白,但依旧披着那一身桀骜不驯的嚣张皮囊。
下车时,他照例冷着一张脸,甚至故意不伸手去扶沈妙仪,大步走在前面。
然而心声却在沈妙仪耳边颤抖的响起:
“踩稳了!那踏板有点滑,摔着怎么办!该死的,我好想回头抱她下来!”
“今天寿宴人多眼杂,二房和前朝余孽很可能会借机发难。二房和逆党往来的证据,我已经藏在我身后的暗格里了,寿宴后算账,就怕他们今天狗急跳墙。妙仪待会儿一定要跟紧我啊,千万别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只要熬过今天,回去我就装病闭门谢客,再也不让她置身险境了……”
沈妙仪趁裴砚舟先下车,偷偷拿到证据,藏在袖中。
接着提着裙摆,从容高贵地跟在他身后,面色清冷孤傲,当真演足了被夫君冷落的委屈清流贵女之态。
“夫君,方才下车时裙摆沾了污渍,妾身先去清理”沈妙仪说罢,行了一礼,不等裴砚舟回应便走向偏殿处。
穿过重重回廊,沈妙仪并未去更衣室,而是避开耳目,叩响了长公主临时休息的暖阁。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妙仪便神色如常的退了出来。而屋内,长公主看着桌上的证据,素来温和的她已是眼中闪过杀气。
席间,长公主高坐首位,正含笑与身侧宗妇寒暄,殿角暗处却有几道阴冷的视线频频扫向裴砚舟。
酒过三巡,二房的裴景忽然端着酒杯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冲着裴砚舟拱手:“堂兄,今日满堂权贵皆在,听闻堂嫂乃京城第一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不如请堂嫂当众赋诗一首,为长公主寿辰贺喜,也让我等见识见识沈家的家学渊源?”
这话看似捧高,实则居心叵测。
京城皆知,沈家走的是沉静内敛的治学路子,在欢宴之上当众作诗取悦宾客,无异于将名门贵女贬作倡优之流!
裴砚舟脸色骤然一沉,手中酒盏狠狠砸在案几上,酒水四溅!
“裴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使本世子的夫人?”裴砚舟眉眼间尽是狂戾之气,“我夫人的墨宝千金难求,也是你这种肚里没有半点墨水的草包配看的?滚回你的狗窝去!”
裴砚舟这一发飙,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二夫人周氏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砚舟何必动怒?景儿不过是仰慕世子妃才情。再说了,夫妻同体,世子妃进门后世子日夜宿在书房,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难听,景儿也是想帮堂嫂在长公主面前挣个脸面罢了。”
裴砚舟气得浑身发抖,正欲掀桌开骂,心声早已狂怒咆哮:
“狼心狗肺的人!毒妇蠢货!竟敢当众羞辱我的妙仪!老子今天不把你裴景的腿打断,老子就不姓裴!”
“不行,好痛……噬心咒又开始咬了……老子不能倒下,至少要把这两个畜生收拾了再倒……”
沈妙仪清晰地听到了裴砚舟体内气血翻涌、经脉逆流的痛苦闷哼。
她不能再让他为了维持人设而硬抗反噬了!
沈妙仪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那一袭绯色宫装衬得她容色绝代,宛如九天玄女。
她没有看向裴景和周氏,而是转过身,当着满堂文武百官的面,目光定定地落在裴砚舟身上。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饱受冷落的世子妃终于要忍受不住,当众与纨绔世子决裂了。
连裴砚舟自己都吓懵了,惊恐地仰头看着她,心声瑟瑟发抖:
“她……她要干什么?她生气了?”
“沈妙仪你别冲动,这群人我来对付,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下一刻,沈妙仪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白色宣纸。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砚舟,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响彻整座大殿:
“裴世子,成婚数日,你屡屡恶言相向,分房独睡,视我如草芥,辱我沈家门楣。”
“你我十年恩怨,既然两看相厌,何必苦苦纠缠?”
沈妙仪纤手一扬,将那张纸轻飘飘地扔在了裴砚舟的酒案之上!
纸张展开,上面赫然是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和离书!
“今日当着长公主与满朝宗亲的面,我沈妙仪,自请与安国侯世子裴砚舟,义绝和离!”
轰!
整座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宾客目瞪口呆,二房母子更是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这天大的馅饼竟然自己掉了下来。
而坐在案几前的裴砚舟,整个人彻底僵死在了原地。
血色从他脸上瞬间抽空,变得惨白如死灰。
沈妙仪看着他绝望崩溃的目光,袖中的指尖在掌心掐出血痕,表面却冷若冰霜。
第八章
“破而后立,引出心魔毒咒……砚舟,再忍一忍!”
裴砚舟瞪着桌上那张刺目的和离书,手指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停滞了。
按照绝情咒残卷所载,此时此刻,心爱之人当众厌弃他、斩断情丝,这本该是彻底压制咒力反噬、保全性命的最佳时机!
然而,沈妙仪耳边听到的,却不是咒力平复的叹息,而是一声撕心裂肺、彻底崩溃的大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和离!沈妙仪你不能不要我!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的!”
“十年了……我每天都在装混蛋,我每天都忍着心绞痛,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啊……”
“别离开我……妙仪,求求你,哪怕你一辈子打我骂我,别不要我……”
巨大的绝望与痛苦瞬间冲垮了一切理智!
裴砚舟体内的绝情咒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在极致的情感暴冲之下,轰然全面反噬!
“噗!”
裴砚舟猛然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折翼的飞鸟般从椅上滑落,直挺挺栽倒在地!
“世子!”全场大乱,惊呼声四起!
“砚舟!”长公主惊得直接站起身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大殿四周的屏风后,突然爆发出数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数十名身着黑衣的死士撕开伪装,手中长剑寒芒闪烁,直取倒地不起的裴砚舟!
“裴砚舟毒咒发作,已是废人!杀了他,乱边关军心!”为首的刺客厉声咆哮。
二房的裴景与周氏看到竟有死士当众拔剑,当即故作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切,根本就是二房勾结前朝余孽布下的绝杀之局!他们故意激怒裴砚舟气血攻心,再借寿宴刺杀,将罪责全推给刺客!
然而,预想中裴砚舟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未发生。
在刺客长剑刺来的电光石火之间,原本“绝情和离”的沈妙仪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裴砚舟身前!
同时,原本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裴砚舟,在看到沈妙仪扑过来的那一刻,竟然爆发出非人的力量!
“走开!沈妙仪你给老子滚开!别伤着她!”
心声在咆哮,身体在本能行动!
裴砚舟双目赤红,一把将沈妙仪使劲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柄利刃!
“哧!”
长剑刺入右肩胛,鲜血飞溅!
裴砚舟痛得闷哼一声,一皱眉头,左手反扣住刺客的手腕,咔嚓一声扭断,顺势夺下利刃反手割喉!
鲜血喷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犹如修罗降世。
“动她者,死!”
裴砚舟将沈妙仪死死护在身下,单手持剑,宛如一尊浴血战神横立当场。
可沈妙仪贴着他,分明感受到他浑身都在不可控地痉挛,脑海中的心声虚弱到了极致,却全是一片赤诚的哀求:
“妙仪不怕……我在呢……谁也伤不了你……”
“就算死,我也死在你前面……求你了,千万别哭……”
沈妙仪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蠢货!大笨蛋!”
“长公主!殿前金吾卫何在?”沈妙仪猛然抬头,厉声喝道,“二房裴景勾结前朝余孽行刺重臣,人证物证俱在,赶紧将他们拿下!”
接着,沈妙仪抱住裴砚舟,突然从头上拔下赤金凤钗,使劲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
殿外瞬间涌入黑压压的披甲禁军!
长公主眼神冰冷至极,狠狠一拍紫檀宝座:“拿下逆贼!”
原本胸有成竹的裴景和周氏瞬间面如死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密谋的证据竟然被人获取!
大局瞬间逆转,刺客被禁军轻松镇压剿灭。
而殿内,沈妙仪不顾满地狼藉与众人震惊的目光,捧起自己流血的手掌,按在了裴砚舟本就染血的唇上!
第九章
“沈妙仪……你疯了……”
裴砚舟虚弱地睁开眼,想要推开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心声微弱得近乎游丝:“妙仪,你疼不疼?你傻啊,伤害自己,我快不行了……你快走……”
裴砚舟唇上的血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光,顺着两人的相触之处,疯狂涌入裴砚舟的心脉!
那一刻,裴砚舟只觉心口盘踞了整整十年的极寒冰霜,在这一吻之下轰然融化成春水!
万蚁噬心的剧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磅礴温热的生机,疯狂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闭嘴!裴砚舟,你给我听好了!”
沈妙仪眼眶通红,紧贴裴砚舟耳边含泪低语:
“什么绝情咒!什么遭所爱之人厌弃方能续命!全是胡说!”
“我已调查清楚,绝情咒本名‘同心煞’,乃是前朝以双生蛊所炼。之所以动情噬心,是因为中咒者只顾单向承担痛苦,将爱意化作执念心魔!”
“此咒真正的解法,从不是什么斩断情丝、遭人厌弃!而是两情相悦、以真心人的血缔结同心,毫无保留地至死相守!此咒潜伏心脉多年会生执念心魔,此时,唯有大悲大恸引动,方可连根拔除!”
老侯爷当年得到的残卷,根本是被仇家动了手脚的绝户计!若真的彻底遭人厌弃、万念俱灰,中咒者只会心脉枯竭而亡!唯有最热烈、最坦白、毫无保留的至真至爱,方能破除这以恨为引的歹毒诅咒!
沈妙仪俯下身,拿开手掌,滚烫的眼泪落在裴砚舟苍白的脸颊上。
她捧着他的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吻上了他沾满鲜血的薄唇!
鲜血与泪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裴砚舟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有伪装的冷漠、所有的自卑与克制,在这一吻与真相反转之下,全部粉碎了。
心声在经历了漫长的死寂后,突然化作了滔天的海啸:
“她亲我了。”
“她当着全京城所有人的面,亲我了。”
“她说……两情相悦。”
“沈妙仪……也喜欢我?”
轰的一声,裴砚舟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瞬间涨成了爆熟的虾子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耳朵都在冒热气!
那张曾经威严冷酷、杀伐果断的世子脸,此刻彻底龟裂,露出了内里纯情到了极点的少年神态。
他甚至忘了自己右肩被刺伤了,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妙仪,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刚才……亲我了?”
“亲了,如何?”沈妙仪红着眼眶瞪他,“世子爷要治我的罪吗?”
裴砚舟猛然回过神来,不管右侧的剧痛。用左臂将沈妙仪狠狠揉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再也不管什么狗屁伪装,再也不管满殿倒吸冷气的权贵公卿,当场把头埋在沈妙仪的颈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治个屁的罪!不治!沈妙仪,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呜呜呜我演了十年混蛋我快憋疯了……”
“和离书不算数!谁敢拿和离书老子活劈了他!”
“老子是你的!生生世世都是你的!”
满堂宾客目瞪口呆,眼珠子碎了一地。
这……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嚣张跋扈的混世魔王裴世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被自家娘子亲了一口就激动得当街大哭的活宝啊!
第十章
长公主寿宴的风波,以惊天动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二房裴景与周氏勾结逆党,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二房一脉彻底被革除宗谱,逐出京城。安国侯府内部的隐患被连根拔起,再无后顾之忧。
而更轰动全京城的,是安国侯世子裴砚舟的“惊天大变脸”。
毒咒尽除的裴世子,彻底放飞了自我。
以往那个不可一世、路过的狗多看他一眼都要被踹的冷面煞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京城百姓没眼看的“天下第一妻奴”。
冬去春来。
沈妙仪回娘家小住的第三日,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系着大红绸缎的提亲大礼,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浩浩荡荡地从安国侯府一路延绵到了沈府大门前!
沿途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探头看热闹。
只见裴大世子一身崭新喜庆的织金红袍,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一朵硕大无朋的大红花,满面春风,见人就拱手发银锞子。
“世子爷,您不是三个月前才大婚吗?这怎么又抬着聘礼上街了?”有相熟的酒楼掌柜大声打趣。
裴砚舟得意地扬起下巴,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当初大婚仓促,诸多礼数从简,委屈了我家夫人!如今本世子大病初愈,特向陛下请旨恩准,倾尽私库所有家当补上追聘厚礼!今日趁夫人回沈府省亲,本世子亲自披红迎她回府,补她一场十里红妆!”
百姓们哄堂大笑,纷纷喝彩。
而此时坐在沈府闺房内的沈妙仪,听着前院传来的喧闹声,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更要命的是,即便如今不用伪装了,她这听见砚舟心声的奇异感应似乎依然保留着。
耳边,裴砚舟那毫无保留的心声正在疯狂蹦出:
“哈哈哈哈老子终于可以大声说喜欢沈妙仪了!”
“快看啊全京城的人都给老子作证,沈妙仪是我的了!”
“今天我挑的这朵大红花衬不衬我的脸色?待会儿见到妙仪,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招摇?不行,招摇就招摇,老子就是要让全天下知道,我裴砚舟这辈子就给她沈妙仪当牛做马了!”
沈妙仪听着听着,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极尽明媚温柔的笑意。
帘子被猛地掀开,裴砚舟抱着一只纯金累丝的胖雁,大汗淋漓地冲了进来。
一见到沈妙仪,堂堂世子爷立刻膝盖一软,极自然地蹲在她绣鞋边,仰起那张俊美无双却笑得像个二傻子似的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娘子,聘礼全搬进来了,地契、房契、私库钥匙,连我的世子印信,全在箱子底下压着呢。”
他抓起沈妙仪柔嫩的小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为夫表现得好不好?今晚……能不能不上软榻,让为夫上床睡?”
沈妙仪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看心情。”
裴砚舟内心顿时委屈巴巴地化作一滩泥:“呜呜呜娘子好严格,不过严点好,严师出高徒,我今晚一定好好表现……”
沈妙仪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眼前这个为她忍受了十年剧痛、如今满心满眼皆是她的青年。
当日两人便回到安国侯府。
是夜,卧房内,裴砚舟同沈妙仪同坐床边。
沈妙仪脑海中又听到了裴砚舟的声音:
“好激动啊!今晚真的要洞房花烛了,我该怎么表现啊?”
沈妙仪看着眼前的爱人,笑着吹灭红烛。
戏演完了,而他们的余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