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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1:43:19

1 重生归来

我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板子落在背上的时候,我在心里数着。

一,二,三······

数到十七,我数不下去了。疼这东西很奇怪,开头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你能清清楚楚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反倒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身子了。

执杖的婆子是世子妃院里的老人,手上极有分寸。

三十大板,板板见肉,板板不碰骨头。

世子妃要的就是这个。

要我还剩一口气,要我躺在床上,要满府的人都知道:姜蘅犯了错,谁也不许给她请大夫。

她说,贱婢也配用药?熬得过,是她的造化。熬不过,是她的命。

我熬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外头落了雪。我趴在冷炕上,烧得糊涂,恍惚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我也死过一回,加班到凌晨三点,心脏一抽,人就没了。

再睁眼,成了大梁朝冀州乡下的姜家丫头。爹娘收了定远侯府二十两银子,把我卖了。

牙婆领我进门那天,我娘往我手里塞了半块炊饼,说,去了大户人家,好歹有口饭吃。

那时候我还想:换个地方,好歹活着。

现在我知道了,活着和活着,还是不一样的。

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哑丫鬟桃儿去灶房给我讨热水,叫张嬷嬷的人扣下了。她比划着跟人急,挨了两巴掌。

我躺在那儿看着房梁,想了很多事。

想起上辈子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我说忙,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我这辈子一件亏心事没做过,还是死得这样难看。

闭眼之前我就想,要是有下辈子,我不做好人了。

好人在这世上,是要被吃掉的。

许是老天爷听见了。我死了以后,魂魄没散,在府里飘了段死日。

我看见柳姨娘能下地了,坐在窗前喝燕窝。看见世子妃院里照旧热闹,打死一个妾,于她不过是碾死一只虫子。老王妃知道了,只说了句「好好安葬吧」,赏了副薄棺。

我还看见世子从我院子外头经过。

他不知道那里面死了个人。他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出殡那天,一张破席子把我卷了,从角门抬出去。

侯府赔了我爹娘五两银子。他们感恩戴德的收下了。

「蘅姨娘!蘅姨娘开开门!」

我猛地睁开眼。

外头有人拍门,拍得很急,压着嗓子哭:「姜姨娘,求您救救我家姨娘,求求您……」

是小翠。柳姨娘院里的丫鬟。

我躺在炕上,半天没敢翻身。

这一幕我经历过,一字不差。

前世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雪,小翠也是这样跪在我门外哭。

我心软了,塞给她五两银子,让她天不亮从角门溜出去,请了个走方的郎中。

柳姨娘的命保住了。

而我的命,也是从那五两银子开始丢的。

药渣倒在后巷,被世子妃院里的张嬷嬷翻了去。不出三日,板子落到了我背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皮肉完好,没有伤。

可那种疼还在,烙在骨头缝里。

我死了,又回来了,回到小翠来敲门的这一刻。

「姨娘,求您了……」小翠还在哭。

我慢慢坐起来,披衣,开门。

小翠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砖上砰砰响:「满府里只有您心善,只有您肯救我们姨娘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冷。

心善。

前世我也这么和自己说,可心善在这府里值几个钱?三十大板,一条命。

柳姨娘为什么挨打,我清楚。

今儿世子回府,她掐着时辰在半道上「偶遇」,披着件斗篷,风一吹,露出妙曼身材。可世子连她的脸都没看清,策马就过去了。

这事传到世子妃耳朵里,就成了勾引。

三十杖,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打的。打完扔回院里,不许医治。

我们这样的人,甚至在这府里算不上人。

老王妃嫌世子妃进门三年肚子没动静,太医说她宫寒,子嗣艰难。老王妃等不得,前前后后往世子房里抬了八个妾。我呢,是第九个,爹娘卖我的时候,人牙子说我这张脸值二十两。

可世子不碰我们。

他心里只有世子妃一个,成婚三年,眼里容不下旁人。我们九个,就是摆在各院里的摆设。

摆设也有摆设的死法,世子妃容不得我们,三天两头叫过去立规矩。我这张脸最招她恨,去的次数也最多。跪着听训是常事,掐胳膊里侧的软肉,掐完了不许出声,出了声就加罚。

我全都受着,我从不往世子跟前凑,入府两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的活动范围就两处,自己的小院,和她的正院。

我只想活着。

可她还是打死了我。罪名是我救了另一个快被她打死的人。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府里,退让没有用。

命捏在别人手里,你退到墙角,她也要碾过来。

想活,就得换个人捏着命。

换谁呢?

这府里能压过世子妃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王妃。另一个,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夫君,谢衍。

「姨娘?」

小翠还跪在地上,眼巴巴看我。

我蹲下身,把她拉起来,替她拍掉膝上的雪。

「你先回去。」我说,「告诉你家姨娘,忍住,别寻死,也别哭嚎。哭给谁听呢。」

小翠愣住了:「那大夫……」

「大夫会有的。」我说,「但不是我去请。」

她不懂,她一个丫鬟,自然不懂。

前世我错就错在,我一个人把这事办了。我偷偷摸摸,我悄无声息,我替柳姨娘把命捡回来,回头满府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打死我的时候,柳姨娘在自己院里养伤,连门都没出。

这一回,我要让该看见的人,亲眼看见。

我送小翠到门口,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细。

世子妃的正院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她在暖阁里听曲儿。

我望着那片灯,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

小翠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隔着门槛小声问:「姨娘,您方才说,大夫会有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明日申时,你让柳姨娘院里的人全守在廊下,剩下的,交给我。」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闩上门,把冻得发僵的手拢进袖子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前世柳姨娘掐着申时去偶遇世子,没偶遇上,白挨了三十杖。

这一回,换我去偶遇。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2 拦驾设局

桃儿烧了热水,我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不能太艳,艳了是第二个柳姨娘;也不能太素,素了进不了人的眼。

我挑了件半旧的藕色袄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簪一根素银簪子。

临出门,我拿冷水拍了脸,冻得鼻尖通红。

镜子里的人眉眼干净,气色可怜,一看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不敢吭声的。

我对着镜子练了两遍磕头的姿势。

上辈子我做了七年财务,做假账没学会,倒是学会一条:数据要真,包装要好,结论要让看的人自己得出来。

这辈子,我拿这条命做局。

申时不到,我到了西角门。

雪停了,地上积着薄薄一层。世子妃的眼线不往这边来,外院下人躲懒,墙根底下静得很。

我站到一株腊梅后头,等。

雪粒子又飘起来了,我把手拢在袖子里,盯着角门方向的车辙。

前世我飘在府里那些日子,把这条路看了无数遍。

世子逢三逢八去西山军营,申时回府,雷打不动。他喜静,嫌前门喧闹,回回都走西角门。

这些事,满府的主子没一个上心记。只有我这种闲得发慌的鬼,记了个一清二楚。

前世柳姨娘就是在这儿等的。

她等的是宠爱,我等的是救命。

同一个地方,心思不一样,下场就不一样。

马蹄声到的时候,我数着步子走出去,跪在了路中央。

「什么人!」

侍卫的马鞭几乎抽到脸上,我伏在雪地里磕头,腰背挺出一个柔顺的弧度:

「妾身姜氏,求世子爷救命。」

马蹄声在我面前停了。

我不敢抬头,盯着那双马靴上的雪。

「救谁的命?」马上的人问,声音很年轻,带着赶路的哑。

「柳姨娘。」我说,「昨日她冲撞了世子爷,奶奶赏了三十杖,如今只剩一口气。府里传了奶奶的话,不许请大夫。妾身怕她熬不过今夜,特来求世子爷。」

头顶静了一瞬。

「不许请大夫?」他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沉下来,「府里什么时候有的这条规矩?」

我伏在地上,不接话。

有些话不用说,他自己会补全。

「来人。」他拨转马头,「去太医院请——」

「世子爷,不可。」

我膝行两步,拦在马前。

「求您怜悯,太医院动静太大,传到奶奶那边,她会生气的。」

我磕了个头:「请世子爷悄悄寻个民间大夫,从角门带进来。人救下来就好,别的都不打紧。」

马背上很久没有声音。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

「你倒是心善。」谢衍终于开口,一字一字,很慢,「你来报信,就不怕她回头收拾你?」

「怕的。」我点头。

「所以妾身明日自去领板子,只求今夜,先救救柳姨娘。」

「你叫什么名字?」

「妾身姜蘅。」

「姜蘅。」他念了一遍,随后一个字都没再说,一抖缰绳,马从我身侧踏过去,溅了我一裙角雪泥。

我跪在原地,听着马蹄声直奔柳姨娘的院子。

成了。

剩下的事,就不用我动手了。

我回了小院,换了衣裳,坐着喝了半碗姜汤。桃儿急得直比划,我拍拍她的手背,让她把院门闩好。

入夜,府里炸了。

先是柳姨娘院里传出的动静。

世子一脚踹开门,看见的是什么,后来满府的下人都在传:屋里没生火,被子上洇着血,人烧得说胡话,身边就一个小丫鬟哭。

世子当场发了火,叫了府医,又叫人去请太医,谁说也不听。

再后来,他拿自己的大氅把人一裹,亲自抱去了前院暖阁。

学舌的人说得唾沫横飞:爷抱着人出来的时候,柳姨娘烧得糊涂,抓着爷的衣襟喊冷。爷把大氅又裹紧了些,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满府的妾室那一夜都没睡着。

有人酸,说柳儿因祸得福,怕是要迎来好福气了。也有人怕,说爷三年不进妾室的院子,今儿破例了,往后这府里的天,怕是要变。

我睡得很好。

天变不变,不看我,看佛堂里那位几时出来。

世子妃很快便杀到了现场。

我没去跟前看,这是我不一样的地方。

满府的妾室丫鬟都涌去看热闹,我不去。

热闹是给别人看的,我只要结果。

结果是小半个时辰后,一巴掌,全府都听见了动静。

听后来的人说,世子妃进门就问,爷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个贱婢打我的脸。

世子说,脸是自己挣的,三十杖打死人不许治,沈明玉,这是谁给你的规矩。

世子妃说她勾引你。

世子说,她勾引我,我理她了吗?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你打也打了,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咽气?这可是一条人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太医到了,世子妃拦在门口,说,我看谁敢给她治。

世子说,我说的。治。

然后那一巴掌就落在了世子脸上。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大气不敢出。听说世子妃打完自己也懵了,手举在半空,放不下来。

老王妃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她什么都没问,进门先给了世子妃院里两个守门的婆子一人十板子,然后看着世子妃,说了三个字:「好得很。」

世子妃还想争论,老王妃摆摆手。

「当家主母,拦着救人,还掌掴夫君。沈氏,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去佛堂抄《女诫》一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世子妃被带去佛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听说她一路上没哭也没闹,只是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跟扶她的张嬷嬷说了一句话。

她说:「去查。是谁给爷报的信。」

这话是后来小翠说给我听的,小翠来给我磕头,说姨娘的命保住了,太医说再晚半日就没了。

我赏了她一把果子,送她出去。

门一关,我坐在灯下,慢慢地笑。

查吧。

查得到我头上吗?查不到。西角门的侍卫是世子爷的人,不敢多嘴;而世子爷更不会提一个跪雪地的妾。

可柳姨娘知道。

她院里的人都知道,我昨夜跟小翠说过「交给我」三个字。

我太了解她了,她挨了这三十杖,怕极了世子妃。

如今世子妃进了佛堂,她躺在暖阁里养伤,夜里睡不着觉,一定会想:等那位出来了,头一个要收拾的是谁?

是她柳姨娘。

除非,她能给世子妃递一个更碍眼的人。

比如我。

我数着日子等,等柳姨娘伤好,等她登门来谢我。

她一定会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主院。

世子妃在佛堂,主院是张嬷嬷当家。我跪在阶下,说,妾身昨日违了奶奶的令,今日来领板子。

张嬷嬷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珠转了好几圈。

打,她不敢。昨儿爷为了个柳姨娘都跟奶奶翻脸了,这个节骨眼上再打死一个,她也担待不起。不打,奶奶的话撂在那儿,她做不了主。

最后她打发人去问老王妃。

老王妃就回了一句话:「救人有功,哪来的罪。滚回去吧。」

我磕了个头,麻利滚回去了。

这一跪,半个时辰,换来满府上下都知道:姜蘅去领板子了,老王妃给免了。

回来路上,桃儿扶着我不说话,眼圈红红的。

她是在后怕,她不懂,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去挨一顿未必躲得掉的打。

我没法跟她解释。有些险,是必须要冒的。我今天不跪这一下,拦驾的事就只是「告密」;跪过了,它才是「忠义」。

一字之差,名声两样。

值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话说出口,板子挨不挨是其次,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去挨了。

过了几日,柳姨娘来了。

她伤还没好利索,叫人抬着,穿一件簇新的石榴红斗篷,脸上敷着粉,进门先拉着我的手直叫妹妹。

「妹妹的大恩大德,姐姐这辈子记着。」

她带了四样果子两匹缎子,说得眼圈都红了。

我给她倒茶,听她哭,听她说那日如何如何凶险,太医如何如何说的,爷又如何如何亲自抱她去的暖阁。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

「对了妹妹,张嬷嬷前儿来问我,那日是谁给爷报的信。」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姐姐是个藏不住话的,嬷嬷一问,我就说了。我说,是姜妹妹一片好心,怕爷落个逼死妾室的名声,才拦的驾。」

她觑着我的脸色,补了一句:「妹妹不会怪我吧?」

我笑了笑:「怎么会。姐姐也是实话实说。」

她松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桃儿收拾茶碗的时候,冲我直比划,意思是她坏。

我知道她坏。

她这一趟来,名为道谢,实为验货。她要看看我识不识破,识破了会不会翻脸。

我不翻脸。

她卖我卖得很聪明,句句都是好话:一片好心,为了爷的名声。可这话说给佛堂里那位听,翻译过来就一句:姜蘅惦记爷不是一天两天了,连爷几时回府、走哪个门,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世子妃在佛堂里听见这话,会怎么想?

我就是要她想。

接下来几日,府里热闹得很。

3 请安反击

世子为了跟世子妃赌气,不进主院,夜里睡外书房,白日里倒常去柳姨娘院里坐坐。

这一下,满府的妾室都活泛起来了。

张姨娘炖了血燕,亲自送去外书房,门都没进去。周姨娘抱了琵琶在世子必经的水榭弹了一下午,弹得手指抽筋,世子绕道走了。最有本事的是孙姨娘,打听到世子夜里看书费眼,做了盏护眼的花灯送去,世子收了灯,赏了二两银子,人就打发了。

一个赛一个的殷勤。

最可怜的是吴姨娘。她不善逢迎,只会做针线,熬了三夜给世子做了双护膝,托门上的婆子递进去。婆子转手把护膝塞给了自己的相好,回话说爷收了,挺欢喜。

吴姨娘高兴了半个月。

你看,这就是这府里的常态。人人都在争,争的东西爷连看都没看见。

她们争的是个念想。念想这东西,喂不饱人,吊着命倒是够了。

只有我,称病不出。

柳姨娘派小翠来请过两回,说爷在她那儿,妹妹不过来坐坐?我让小翠带话,说我风寒,过了病气给爷不好。

第三天,世子自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歪在炕上抄经,炭盆里的炭烧得只剩底儿,屋里冷得很。

「病了还抄经?」他在我对面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我要起来行礼,他摆摆手拦了。

他打量这间屋子:一张炕,一张桌,两把椅子,墙皮都有些剥落。我的嫁妆是爹娘给的一床旧被,入府两年,我没添置过一件像样的东西。

「那日的事,母亲免了你的板子。」他说。

「妾身听说了,谢谢爷。」

「你真去领了?」

「说了去,自然要去的。」

他看着我,忽然问:「她平日磋磨你们,你恨她吗?」

来了。

我给他倒了盏热茶,推过去。

「回爷的话,不恨。」

「说实话。」

「就是实话。」我说。

「世子妃教导妾室规矩,是妾室们的本分。爷不知道,妾身刚入府的时候,连行礼都行不周正,是奶奶院里的嬷嬷一遍遍教的。」

「她那叫教?」

「爷。」我抬起头,「妾身说句逾矩的话,只有爷和世子妃好,这府里才太平;府里太平,我们这些人才有活路。妾身别的不求,只求活命。」

我顿了顿,把声音放轻。

「至于爷,妾身不敢有半分别的心思,爷也不必往这儿来。爷来这一趟,传到佛堂里,妾身往后不知道要多挨多少规矩。」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最后一块炭哔剥响了一声。

「这府里,」谢衍慢慢地说,「倒是你活得最明白。」

明白什么呀。

我在心里回他,我这是死过一回了。

他走之前,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停。

我的手上有茧,是入府以后自己洗衣裳洗出来的。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可我知道他看见了,一个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子爷,头一回知道他的妾要自己洗衣裳。

这种事,说一百遍没用,得让他自己看见。

他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走的时候吩咐跟来的小厮,送两篓银霜炭过来,再请府医来给我瞧瞧风寒。

炭送到的时候,满府都知道了。

姨娘们在背后嚼舌根,说看不出啊,姜蘅平日里不声不响,下手比谁都快。

我听见了,没争论。

你们争你们的宠,我要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

夜里我把银霜炭分了一半,让桃儿给柳姨娘院里送去。小翠过来回话,说她们姨娘收了炭,高兴了老半天,说妹妹客气了。

我也笑。

客气什么,这炭烫手,我分她一半,往后烧起来,谁也别嫌疼。

第十日头上,佛堂的门开了。

世子妃抄完了一百遍《女诫》,出来了。

当天下午,张嬷嬷亲自来我院里传话。她站在门口,眼皮耷拉着,声气平平:

「姜姨娘,奶奶明儿一早,请您过去说话。」

我恭恭敬敬地应了。

送她出门回来,桃儿急得直拽我袖子,比划着让我跑。

跑?往哪儿跑。

我摸摸她的头,让她去烧水。

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主院的门槛,我前世迈过无数回,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么安静。

世子妃坐在上首,穿一件正红的缂丝褙子,十天的佛堂没让她憔悴,反倒养出一身的火气。

「姜蘅。」她开口就叫我的名字,「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果然是好颜色。难怪本事这么大,连爷回府的时辰、走的哪个门,都摸得清清楚楚。」

我磕头:「妾身不敢。」

「不敢?」她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你敢得很。拦驾,报信,让爷为了你们跟我翻脸,让我进佛堂抄了十天书。姜蘅,你好的很啊。」

我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解释。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解释什么?说我不是为了爷?她不会信。说我只是为了救人?她更不爱听。

「来人。」她站起来,「拖出去,打死。」

婆子们上前要动手。

「奶奶!」张嬷嬷站出来,跪下了,「奶奶三思!」

「你也要拦我?」

「老奴不敢。」张嬷嬷磕头,「老奴是替奶奶想。柳姨娘那头刚打完,爷为这事跟奶奶置气,连主院都不进。这当口再打姜氏,爷回来问起来,奶奶怎么交代?老王妃那边又怎么交代?」

她跪过去,压低声音:「奶奶,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可打蛇,也不非得用棍子。」

屋里静了。

我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叫冷汗浸透了。

说不怕是假的。

方才那一瞬,我真的闻见了前世那间柴房的味道,血腥气混着霉味。我把指甲掐进掌心,一遍遍跟自己说:她不敢,她刚放出来,她不敢。

世子妃慢慢坐回去了。

「那你说,怎么个打法?」

「奶奶忘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张嬷嬷的声音带着狠意,「妾室晨昏定省,本是本分。奶奶起居贵人,起得晚,做妾的,就该在外头站着候着。奶奶几时起身,她们几时请安。这是礼数,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每日寅时三刻来,站到奶奶传饭。」

寅时三刻,凌晨三点不到。

腊月的凌晨,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从我院里走到主院,要小半个时辰。也就是说,我丑时就得起床。

世子妃笑了。

她走到我面前,用护甲抬起我的下巴:「听见了吗?明日起,来请安。」

「妾身遵命。」我说。

第一天,我在滴水成冰的院子里站了三个时辰。

天是黑的,梆子声敲过四下,又敲过五下。主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廊下留一盏气死风灯,照着两个打瞌睡的婆子。

脚趾先是疼,后来是麻,最后就没知觉了。我盯着眼前一块砖,在心里计算这月的炭钱,下月的嚼用,前世背过的税率表,一样一样过脑子。

脑子动起来,人才不会觉得冷。

卯正,世子妃起身了。嬷嬷出来传话:奶奶说了,回去吧。

我福了福身,一步一步挪回去。桃儿在门口接着我,眼泪吧嗒吧嗒掉,拿热水给我泡脚,水烫,脚是木的,泡了半天才知道疼。

第二天,照旧。

第三天,照旧。

到第三天夜里,桃儿给我揉腿的时候,比划着问我:还要站多久?

我算算日子,跟她说:就快了。

第四天,张嬷嬷傍晚特意来了一趟,传奶奶的话:明日不用来请安了

我问为什么。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爷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奶奶疼你,让你歇一日。」

我恭恭敬敬地谢了恩。

第二天,丑时,我叫桃儿给我梳头。

桃儿吓得直摆手,我拍拍她:「梳头,挑那件藕色的袄子。」

寅时三刻,我准时到了主院外头。

今儿不一样,今儿院里睡着世子爷。

我深吸一口气,站到院门正中的甬道上,放开嗓子,字正腔圆:

「妾身姜氏,给世子妃请安。奶奶吉祥——」

一声,两声,三声。

守夜的婆子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过来捂我的嘴:「姨娘!你不要命了吗!奶奶不是说今儿不用来了吗!」

我挣开她,继续喊:「妾身姜氏,给世子妃请安——」

里头的灯亮了。

先亮的是东梢间。

我听见一阵响动,然后是世子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火:

「外头什么人!」

婆子们跪了一地,我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跪到甬道中央。

门开了,世子披着大氅出来,看清是我,愣住了。

「姜蘅?」他皱着眉,「你在这儿做什么?什么时辰了?」

我磕头:「回爷的话,妾身来给世子妃请安。」

「请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墨黑的,星星稀稀拉拉。「这个时候请安?」

「回爷,妾身每日寅时三刻来,这是奶奶定的规矩。」

「奶奶昨儿说不必来了。」

我抢在婆子开口前,接着说,「妾身想着,奶奶不让来是客气,礼不可废,所以还是来了。惊扰了爷,妾身该死。」

世子站在廊下,半天没说话。

我看见他的手,在大氅底下攥起来了。

他能说什么呢?我守的是规矩,喊的是请安,字字句句挑不出错。

他总不能骂我太懂规矩。

东梢间的灯也亮了,世子妃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又快又急:「爷,她疯了,大清早号丧呢,快让人拖下去——」

「闭嘴。」

世子回头,低低喝了一声。

门里没声了。

他转回来,看着我跪在甬道中央,看了很久。

「回去。」他最后说,「往后这个时辰,不用再来。」

「妾身遵命。」

我磕了个头,起身,退着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他在身后问婆子:「她这几日,天天这个时辰来?」

婆子哆哆嗦嗦地答是。

他又问:「站到几时?」

「回,回爷,站到奶奶起身……」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拐出了院门。

天蒙蒙亮了,我走在夹道里,腿是麻的,心是热的。

这一笔,谢衍记下了。

他这个人,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他可以不爱你,但他见不得人无辜受罪,尤其见不得有人打着其他的名头,在他的府里磋折磨人。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装的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世,我要一条一条,摆到他眼皮底下。

回到院里,我刚换下衣裳,小翠就来报信,说主院那边摔了一整套茶具。

世子妃发了好大的火,把张嬷嬷都骂哭了。

骂到半截,忽然没声了。

小翠学得绘声绘色:「听廊下的人说,奶奶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好久,忽然笑了一声,跟张嬷嬷说,她想起来了,京城里有一位爷,最能治这种不安分的妖精。」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停。

4 宴钓大鱼

来了。

恪王萧恪。

我等的就是他。

恪王萧恪,今上的胞弟,京城里头一号的闲人。

他不上朝,不领差,成日里斗鸡走马,皇帝宠他,由着他胡闹。满京城都知道这位爷有个癖好:他不爱黄花闺女,专好人妻。

他后院那些妾,有抢来的寡妇,有下堂的妻子,还有一个,原是个屠户的婆娘,当街跟人对骂,骂得中气十足,叫他瞧见了,当天就抬进了府。

这些是我前世死后,魂魄飘在京城上空听来的。茶楼酒肆,人人当笑话讲。

我那时候就记住了一条:这位爷吃惯了烈酒,清淡小菜入不了他的眼。女人越顺从,他越觉得没滋味,玩两天就丢开手;越是有主意的、难驯的,他越要死要活地弄到手。

世子妃想拿我喂他。

可她打听得不细,她只知道恪王好色,不知道他好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这一口。

腊月初八,恪王府办梅花宴,给京中勋贵都下了帖子。

世子妃带我去了。

妾室赴宴,本没我的座次,她偏给我换上衣裳带上车。

临出门她替我理了理衣领,笑得贤惠:「姜蘅,你这张脸,今日可给我争气些。」

我垂着眼答是。

争气,我当然争气。争给谁看,可就不一定了。

到了恪王府,我全程贴着世子妃身后半步,头垂着,肩缩着,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赴宴前我特意没上胭脂,穿一件半新的石青袄子,往满园的姹紫嫣红里一站,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酒过三巡,世子妃忽然扬声叫我:「姜蘅,去给王爷斟酒。」

满席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我抱着酒壶过去,手抖得厉害,斟到第三杯,酒洒在了案上。

我扑通跪下请罪,声音都是颤的:「王爷恕罪,妾身手笨。」

恪王斜倚在席上,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他就移开了。

美人他见得太多了,这种一点动静就吓得筛糠似的木头美人,连让他多看第二眼的兴致都欠奉。他摆摆手,连罚都懒得罚,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世子妃的脸沉下来。

她不甘心,把我叫到席前,当着满园宾客的面,开始挑我的错。斟酒手笨,布菜眼拙,站着没个站相。她越骂越来劲,骂到兴头上,扬手就把一盏热茶泼在我裙子上。

「没用的东西!侯府养你做什么吃的!」

我跪在雪水里磕头认错,一遍,又一遍。

满园子的人都看着,没人敢吭声。恪王妃坐在上首,皱着眉,终究没说话。

我跪在那儿,数着自己的心跳,等。

等那道目光。

骂到第三盏茶的功夫,我听见斜上方传来一声笑。

很轻,但是我听见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去看,恪王捏着酒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世子妃。

她今日穿一件石榴红的宫装,骂起人来柳眉倒竖,两颊飞红,胸口起伏着,满头的珠翠跟着直晃。她骂得投入,全没察觉有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地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

猎手看见猎物的眼神。

回去的马车上,世子妃还在骂我没用,骂了一路。

我缩在车厢角落,一声不吭,心里却在笑。

鱼儿咬钩了。

回府当晚,世子来我院里坐。这些日子他常来,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坐,喝盏茶,说几句话。他说我院里清净。

我给他续茶,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妾身今儿随奶奶去了恪王府赴宴,奶奶让妾身给王爷斟酒,妾身手笨,洒了。」

谢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恪王府?」他盯着我,「她带你去恪王府?」

「嗯。」

「让你给恪王斟酒?」

「嗯。」我把头低下去,「妾身洒了酒,奶奶当众罚了妾身。是妾身不好,给府里丢人了。」

谢衍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吓人。

恪王是什么名声,他比我清楚。满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办席面都避着这位爷,生怕自家的女眷叫他瞧上。自己的嫡妻,巴巴地带着他的妾,送到恪王眼皮子底下斟酒。

这是什么意思,由不得人不多想。

「爷?」我怯怯地叫他。

他回过神,放下茶盏,说了句「你歇着」,起身走了。

那一夜,主院的灯亮到三更。

夫妻俩关起门来吵了什么,没人听全,只断断续续传出来几句。

世子妃说,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自己家的妾,带去赴个宴怎么了。世子说,怎么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恪王是什么东西,你把姜氏送到他面前斟酒,你存的什么心?

吵到最后,世子摔门出来的。

他站在廊下,跟自己的长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叫起夜的婆子听见了,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府。

他说:「她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缝袜子。

我咬断线头,慢慢笑了。

祛魅这回事,开了头,就收不住了。从前沈明玉在他眼里是明珠,是白月光,是她做什么都有道理。如今他开始琢磨,开始回想,开始一件一件,把过去那些他替她找补过的事,重新拿出来看了。

人都是经不起细看的。

又过了两日,世子妃病了,说是气的。世子没去,又来了我院里。

他坐在那儿出神,我给他剥橘子,剥好了,一瓣一瓣码在小碟里。

「爷还在为奶奶烦心?」我问。

他嗯了一声。

我把碟子推过去,想了想,说:「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奶奶原不是这样的人。」

他抬眼看我。

「奶奶出阁前,是沈家的掌上明珠,将门虎女,性子是烈了些,可心不坏。」我说,「这些年她变成这样,妾身瞧着,一半是她自己急,另一半,是身边的人撺掇的。」

「爷想啊,打死柳姨娘,是张嬷嬷鼓吹的;磋磨妾室的法子,也都是张嬷嬷的主意;这一回带我去恪王府,满府里也是张嬷嬷跑前跑后张罗的。」

「奶奶身边就留这么些人,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吹风,好人也架不住这么吹。」

谢衍沉默了很久。

「那依你之见?」

「妾身不敢有什么见。」我垂下眼,「妾身只是觉得,奶奶身边该换些干净人了,这样奶奶往后想做什么糊涂事,也有人拦着。」

「这是为奶奶好,也是为爷好。」

谢衍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姜蘅。」他忽然说,「这府里上下,只有你,是真心盼着我们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真心。

他说得对,也不对。

三日后,老王妃发了话:张嬷嬷年纪到了,赏五十两银子,发到庄子上养老。她身边的周嬷嬷带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进主院伺候世子妃。

世子妃砸了半个屋子的东西,可她刚失了理,老王妃压着,世子冷着,她一个字都驳不了。

张嬷嬷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她。

她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毒:「是你。」

我福了福身:「嬷嬷一路顺风。」

她走了,主院换了天。

我坐在灯下,把这盘棋从头到尾又摆了一遍。

拦驾,掌掴,佛堂,站规矩,梅花宴,换人。

一步一步,都走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只差最后一步了。

我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翠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姜姨娘!大喜事!世子妃有身子了!」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宫寒三年、太医断言子嗣艰难的人,在主院刚换了天的这个当口,有孕了。

我把指头含进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行啊。

最后一步棋,对手自己送上门了。

世子妃有孕的消息,像一锅滚油泼进了侯府。

5 孕局反杀

老王妃当天就开了库房,赏下流水似的东西。世子也回了主院,夫妻两个,自打佛堂之后,头一回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满府喜气洋洋,只有我,闭门不出。

我太清楚了,这孩子来得蹊跷。可我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这时候谁质疑世子妃的身孕,谁就是咒侯府的嫡子。

我只做了一件事:让桃儿把我院里这个月见客的日子,一笔一笔,全记在了纸上。

柳姨娘也是从这个时候起,重新跟我热络起来的。

她日日来我院里坐,妹妹长妹妹短,今儿带块料子,明儿带盒胭脂。坐到后来,话里话外就开始打听:

「妹妹,爷来你这最多,他平日在吃上头,有什么讲究没有?」

「奶奶如今有身子,我寻思着做点什么孝敬孝敬,又怕摸不着门路。妹妹最细心,你教教我。」

我教了她。

教她爷爱吃糟鹅掌,教她奶奶有孕忌寒凉,教她灶上炖汤要用文火。我说的每一句,都是满府下人谁都知道的废话。

她听得很认真,拿笔记了,欢欢喜喜地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把茶喝完。

腊月二十一,出事了。

柳姨娘亲手炖了一盅甲鱼汤,孝敬给世子妃安胎。汤里配了苋菜,说是爽口。

甲鱼性寒,苋菜滑利,两样搁在一处,是妇人小产的第一等凶物。

世子妃用了半碗,当夜就见了红。

府医连夜进府,折腾到四更天,出来回话:小产了。

主院里哭声一片。

世子妃哭得快背过气去,指着柳姨娘骂她黑心烂肺,谋害嫡子。柳姨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血,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嗓子:

「是姜蘅!是姜蘅教我的!她说苋菜配甲鱼大补,是她让我放的!」

天没亮,我就被带到了正厅。

厅里坐满了人。

老王妃居中,世子坐在下首,眼睛红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世子妃歪在罗汉床上,脸色惨白。柳姨娘跪在我旁边,一见我就扑过来抓我的裙角:

「妹妹!事到如今你别抵赖了!腊月初十晌午,你在我院里亲口教我的方子,小翠就在旁边听着,你还想赖吗!」

满厅的目光扎在我身上。

世子妃撑着坐起来,一字一顿:「姜蘅,我儿若有个好歹,我要你偿命。」

世子闭着眼,没看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蘅,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跪直了。

「回爷的话,妾身有三件事不明白,请爷容妾身问清楚。」

老王妃抬了抬眼皮:「问。」

「第一件。」我转向柳姨娘,「你说腊月初十晌午,我在你院里教你方子?」

「千真万确!」

「初十那日,我从辰时到申时,在佛堂替老王妃抄经。」我说,「周嬷嬷守了我一整天,佛堂里上香添油的婆子们都瞧见了。抄完的经还供在佛龛上,墨是新墨,日子是初十,一翻便知。请问,我是怎么分身去你院里的?」

柳姨娘的脸白了一分。

「第二件。」我接着说,「你说这方子是我初十教你的。可我昨夜睡不着,请桃儿去小厨房讨了采买的明细看。你院里初八就买了活甲鱼,初九买的苋菜。」

「我初十才教你的方子,你的料初八就备齐了?」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声。

「第三件。」我抬起头,看着世子,「爷,妾身斗胆问一句。妾身谋害世子妃腹中的孩子,图什么?」

「奶奶生下嫡子,妾身们是妾;奶奶生不下,妾身们还是妾。这孩子生不生,与妾身的前程,没有半分干系。妾身一个连爷的面都不敢多见的人,搭上性命去害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妾身疯了么?」

「反倒是柳姨娘。」我转头看她,「你先把方子栽给我,又日日来我院里打听爷的喜好,做出一副跟我亲厚的样子。若事发,我是主谋;若不事发,你讨好了世子妃,两头都落好。柳姨娘,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柳姨娘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磕了个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爷,奶奶小产是大事。可孩子没了,总得让太医院的太医来瞧瞧,奶奶往后还能不能生养。」

罗汉床上的世子妃,脸色变了。

她撑着要起来:「不必了!府医已经——」

「请太医。」老王妃开口了,不容置疑,「请太医院的院判,现在就去。」

后来的事,结束快得吓人。

院判进府,请脉,出来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世子妃脉象平和,并无小产后的亏败之象。第二句,依脉象看,非但没有小产,也从未有孕。

府医被拿下,几板子下去就招了:世子妃给了他二百两银子,请他谎报喜脉。小产那夜的血,是早就备好的鸡血,汤渣子里那几味活血的材料,也是熬出来做样子的。

满厅死一样的静。

我跪在地上,看见世子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没有砸东西。他只是看着罗汉床上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孩子。」他说,「沈明玉,我们的孩子你竟然能拿来做局?」

世子妃扑过去抓他的袖子,他躲开了。

「爷!爷你听我说,是她们逼我的,是她们天天在我面前说你跟那贱人——」

「我瞎了三年。」谢衍打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天,我好了。」

后面的事,不用我管了。

侯府对外的说法是:九姨娘柳氏,心怀怨怼,以相克之物谋害主母腹中胎儿,致世子妃小产,杖毙。世子妃伤心过度,回沈家静养。

一桩丑闻,两头遮了过去。柳姨娘做了那孩子的陪葬,沈家得了台阶,侯府留了脸面。

行刑前,我去看了柳姨娘一回。

她绑在柴房里,看见我,疯了一样扑过来,被婆子按住了。

「姜蘅!你不得好死!我是听了奶奶的——」

「我知道。」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前世也是这么卖的别人。」

她听不懂。

我站起身,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柳姨娘,我救过你一回,你卖了我一回。这一世,我送你最后一程。」

「我们两清了。」

三日后,世子妃的车驾出了侯府正门,回沈家「静养」。

我站在角楼上看车队走远,看车帘放下来,看那个打死过我一次的女人,从我住的这个府里,干干净净地出去了。

这一局,我赢了。

当天傍晚,老王妃传我去佛堂。

我进门,跪好。她在佛前上了三炷香,背对着我,半天,问了一句:

「姜蘅,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佛堂里的香烧到了第三寸,我才想明白怎么答。

「回老王妃。」我磕了个头,「妾身错在,不该瞒着您。」

香炉后头静了静。

「你倒滑头。」老王妃转过身来,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问你错哪儿,你不说自己没错,也不胡乱认罪,你挑了个最轻的认。」

我伏在地上不敢动。

「拦驾那出,是你掐着点的。站规矩喊请安,是你故意的。恪王府里斟酒洒酒,也是你装的。」她一样一样数过来,慢悠悠的,「姜蘅,这府里上上下下,竟没人看出你是个心思深的。」

我后背的汗把中衣都打湿了。

「妾身……」

「我问你一句话。」她打断我,「你做这些,是要衍儿的宠,还是要这府里的权?」

来了,这是道送命题。

要宠,是狐媚惑主。要权,是牝鸡司晨。

怎么答都是死。

我跪直了,看着她的眼睛:「回老王妃,妾身要命。」

她眯起眼。

「妾身入府两年,挨打挨骂,连个大夫都不配有。妾身要是不做这些,去年冬天躺在柴房里烂掉的,就是妾身。」我说,「宠也好,权也好,妾身都不懂。妾身只知道,任人宰割的日子,妾身一天都过不下去。」

佛堂里静了很久。

「起来吧。」老王妃忽然说。

她亲手把我搀起来,让我坐到她旁边的蒲团上,这个举动把边上伺候的周嬷嬷都吓了一跳。

「我问你最后一句。」她盯着佛龛,「沈氏那个假胎,你事前知不知情?」

「不知情。」我答得干脆,「妾身只知她恨我,要设局害我。妾身防着她,后面那些,都是为了自保。她假孕假流产,妾身也是那日才晓得。」

这是实话,我猜到了局,没猜到局里还套着一个假孩子。

老王妃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行了。」她摆摆手,「从明儿起,年下的采办,你跟着周嬷嬷学。衍儿屋里,你也多去走动。他这些日子不着家,年根底下,男人身边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

我低着头应了。

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王妃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在乎。沈明玉善妒也好,我做局也好,在她眼里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她只要两样东西:侯府的体面,和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

沈明玉给不了她的,她想看看我给不给得起。

那年冬天,是我两辈子加起来,过得最像人样的一个冬天。

年下的采办交到我手上,我一上手,满府的账房都傻了。采买的流水我扫一眼就能挑出错,哪家铺子的炭掺了假,哪个婆子在米价上吃了回扣,三天,我理出了两年的烂账。

老王妃看账的时候,拿拐杖头点着桌面,说了句:「这脑子,当个妾,是有点屈才了。」

世子是第二个尝到甜头的。

他原先只是来我院里躲清静,后来发现我这里跟别处不一样。

他坐下来,我不给他背《女诫》,我给他涮锅子。

紫铜的锅,炭火烧得咕嘟咕嘟响,羊肉切得薄,麻酱里调了韭菜花和腐乳,他一个侯府世子,吃得头也不抬。

他跟我抱怨朝堂上的事,我不劝他想开点,我帮他理清逻辑:像户部那笔银子,走哪条线,经几道手,亏空亏在哪儿。

他听得眼睛发亮,说姜蘅,你怎么懂这些。

我说,我家乡下有个塾师,教过我几年。

他狐疑地看我,我笑着夹一筷子肉堵住他的嘴。

闺秀们学的是三从四德,夫君说话不许抬头。

而我不。

我敢看他的眼睛,敢笑话他字写得丑,他恼了,我也敢跟他顶两句,顶完了再煮一壶茶哄他。

夜里他留下,我不拿那些规矩捆着自己。两个人躺在被窝里,天南地北地聊,聊高兴了,我敢挠他的痒。他一个二十二岁的世子爷,笑得满床打滚,说姜蘅,你到底是个什么怪东西。

我说,我是要你命的精怪。

他把我捞进怀里,说要命也认了。

帐子放下来,外头落着雪。

我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这个男人,大是大非拎得清,待人厚道,就是感情上糊涂了三年。

如今他好了,那我也会好好待他。

我是认真的。

仇要报,日子也要过。两辈子了,我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是有滋味的。

正月里,老王妃赏下了一对赤金的镯子,一碗一碗的补品流水似的往我院里送。满府都看明白了,姜姨娘,就快要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了。

世子白日里去衙署,入夜必来我院里。他学会了给我描眉,描得歪歪扭扭,我照镜子笑他,他就把镜子抢走,不许我看。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外头的更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可我知道,过不下去的。

正月廿九,沈家来了人。

6 终得圆满

来的是沈明玉的长兄,带着沈夫人的亲笔信,说是明玉在娘家思过两月,知错了,如今送回来,给侯府赔罪。

话说得很漂亮,其实谁都明白,沈家等不得了。姑娘在娘家住过了年,再住下去,外头就该传和离了。这时候的姑娘,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门房来报信的时候,世子正在我院里吃茶。

他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茶都凉了。

「爷。」我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放下茶盏,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她回来了。」

「嗯。」

「你……」

「爷。」我笑了笑,替他把凉透的茶倒了,重新续上热的,「她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我是妾。她回来,是正事。您该去接一接,别让沈家挑出理来。」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姜蘅。」他说,「这个家里,不会再有柴房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上心的时候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怕什么。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世子妃的车驾,停在了侯府正门。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她从车上下来。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些,穿一件素色的衣裳,进门的时候,头低着,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

可我看见了。

她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侯府,那一眼还是准确的、冰冷的,钉在了我身上。

我把手拢进袖子里,冲她遥遥一福。

回来好啊。

之前没下完的棋,接着下。

世子妃回府的第一件事,依旧是叫我去请安。

我去了。

她坐在上首,还是那身素衣裳,还是那副洗心革面的模样,可等我行完礼抬起头,她扬手就是一巴掌。

「贱人。」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我半边脸当时就木了,耳朵里嗡的一声。

她还不解气,抓着茶盏要砸,叫周嬷嬷死死抱住了胳膊。

「奶奶!」周嬷嬷是真急了,「爷吩咐过,您刚回府——」

「放开我!我今日非打死这个贱人不可!都是她!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她害的!」

她到底没砸下来,周嬷嬷和四个丫鬟,把她按回了椅子上。

【滚啊!】

我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慢慢磕了个头。

「奶奶消气。」

说完我就退出来了,从头到尾,我没躲一下,没顶一句。

晚上世子回来,看见我的脸,当场就要去主院。我拦住了。

「爷。」我拉着他的袖子,「算了。」

「算了?」他的眼睛都红了,「她把你打成这样,算了?」

「她刚回府,爷就去为个妾室跟主母翻脸,传到外头,是爷的不是,是侯府的不是。」我说,「沈家那边也不好交代。爷,妾身不疼,真的。」

我越这么说,他越难受。

他坐在灯下,拿热巾子给我敷脸,敷着敷着,手就停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姜蘅,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冲他笑,「爷心里有我,就不委屈。」

那一夜他没走,这往后的每一夜,他都没走。

主院里的那位,听着一夜一夜的更鼓,眼睛一日比一日红。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狗急跳墙,她跳墙的日子,不远了。

三月初三,花朝节,侯府办赏花宴。

帖子撒出去,头一份,就是恪王府。

恪王来了。

自打梅花宴之后,这位爷跟我们侯府走动得勤了,谁请都到。他在席上坐着,眼睛却跟长了钩子似的,隔三差五往世子妃那边荡。

世子妃今日格外贤良,亲自给我布菜,亲自给我斟茶。

「姜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把一盏茶推到我面前,笑吟吟的,「喝盏茶。」

满席都看着。

我双手接过来,低头就喝。喝到一半,手一抖,茶盏歪了,半盏茶泼进了袖口。

「妾身失仪。」我慌忙起身告罪。

她摆摆手,笑得体贴:「去更衣吧。」

我行礼退下,走到廊下,把那半盏茶从袖子里倒进了花盆。

茶里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可她亲手给我斟茶,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反常。反常即妖,我不赌这个。

一炷香后,我「头晕」了,扶着墙站不稳。

银红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是世子妃的陪嫁丫鬟,张嬷嬷走后,她成了奶奶跟前第一得意的人,周嬷嬷都管不住她。

她扶着我往西抱厦去:「奶奶吩咐了,姨娘去那儿歇着。」

西抱厦,偏僻,清净,挨着后园子的角门。

她把我扶进屋里,安顿在榻上,退出去。

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后。

我瞬间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头晕装不下去了,走到后窗边。

这窗我熟,做鬼那段日子知道的,哪扇窗插销松,哪段夹道没人守,我比主院的婆子都清楚。

我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回了宴席的方向。

绕到水榭后头,我先听见了世子妃的声音。

她没在席上,反而带着两个丫鬟往东边去,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身后的银红:

「你过上一炷香,就去找爷,说后园子的碧桃开了,请爷和诸位夫人奶奶移步赏花,往西抱厦那边带。」

「是。」

「做干净些。」

她说完,带着人往东暖阁去了。

好一出戏。

她自己躲得远远的,在东暖阁更衣歇息,清清白白。等众人「撞破」西抱厦里的好事,她再闻讯赶来,痛心疾首地发落我。

可惜她不知道,我不在西抱厦里。

半路上,我看见了恪王。

他一个人,脚步发飘,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银红在前面引着他,一路往西抱厦去。

酒里也有东西。她这是要把我们两个,锁进一间屋。

等捉奸的人一到,妾室秽乱侯府,打死不论。王爷糟蹋了个妾,不过一句酒后失德。她呢,干干净净,顺手还能把我「送」给恪王,叫世子一辈子想起来都恶心。

好算计。

我贴着墙根抢出几步,从斜里迎上去。

「银红姑娘。」我压低声音,「奶奶说这儿没你的事了,叫你回前头席上伺候,留神照应各府的夫人奶奶们。」

银红愣了愣:「可王爷这边——」

「滚吧滚吧。」恪王在旁边不耐烦地挥手,舌头都有些大了,「有她带路就成。」

银红看看他,又看看我,到底福了福身,往前头去了。

我转身,冲恪王一笑。

「王爷。」我福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您可是寻我们奶奶?」

他回头看我,眼神已经有些散了:「你们奶奶?」

「奶奶在东暖阁等您。」我说,「奶奶说,有桩要紧事,要单独和您说,就您一个人去。」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里的意思,脏得很。

「带路。」

东暖阁门外守着两个小丫鬟。我隔几步远站住,压着嗓子冲她们招手:「奶奶叫你们去院门口迎着,爷和夫人们等会儿要逛园子。」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去了。如今满府都知道我是爷跟前的红人,我传的话,她们不敢不听。

我把恪王带到门外,看着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外的铜锁落了。

里头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世子妃的声音,又惊又怒:「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再然后,就说不清了。

我站在门外数了三十个数,转身就往宴席跑。跑到水榭边上,我扶着栏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声:

「来人!东暖阁有动静!奶奶出事了!」

宴席上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世子第一个冲过来,老王妃被周嬷嬷扶着跟在后头,满园的宾客呼啦啦围了一圈。东暖阁的门被撞开的时候,里头的那位王爷,正把世子妃按在榻上。

后头的事,不必细说了。

我只记得世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恪王提着衣裳出来的时候,倒是镇定得很,还冲世子拱了拱手,说了句「酒后失德,改日登门赔罪」。

世子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扶着柱子,干呕了半天。

当夜,老王妃连夜进宫求了太后。皇室的脸面,侯府的脸面,沈家的脸面,三家的脸面摆在一张桌上。

最后的结果是:世子谢衍与世子妃沈氏,因感情破裂和离。沈氏自愿入恪王府,侍奉王爷。

对外说得极体面,对内,满京城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明玉离府那天,我在角楼上看着。

她没有坐来时的车,一辆青布小车,从侧门出去。她上车之前,忽然回头,朝角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我对着她的方向,端端正正福了一福。

这一福,是替你打我那三十大板还的。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恪王府的消息。

恪王新鲜了她小半年,也就腻了。他那样的人,弄到手的,就没意思了。恪王妃是个狠角色,磋磨人的手段,比她当年还精三分。

听说她冬天罚跪,跪出了一身的病;后来又听说没有大夫愿意给她看病。

再听说,是去年冬天的事。

恪王府的人说,沈氏疯了。见天抱着个枕头,说是她的孩子,谁也不许碰。有一回恪王从她院外经过,她追着车驾喊:爷,我是明玉啊。

我坐在暖阁里听完,半天没说话。

桃儿给我端来一碗牛乳,我接过来,暖着手。

报仇报到这一步,照理说该痛快。可我听着她那句「谁也不许碰」,忽然想起柴房里那个无人问津的自己。

我不可怜她。我只是觉得,侯府也好,王府也好,这些高墙大院,吃起人来,是不分妻妾的。

她吃的苦,我吃过了,我熬过来了。

熬过来的人,得好好活着。

我生谢昀那年,是个春天。

孩子落地,六斤二两,哭声震天。老王妃守在产房外头,听说是哥儿,当场给菩萨磕了三个头。

满月那天,老王妃当着全族的面发了话:姜氏贤良,生养有功,扶为世子正妻。

世子亲自给我描的眉,这回没画歪。

后来谢衍又承了爵,我的昀哥儿,就成了侯府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世子。

他抓周那天,满屋子摆了笔墨、算盘、官印、弓箭。这小子谁都不理,爬过满地的东西,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满屋子的人都笑。

我也笑,我把他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院里的梨花开了,风一过,落了他满头。

我替他摘着花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我娘往我手里塞了半块炊饼,说,去了大户人家,好歹有口饭吃。

娘,你看。

我如今,有的是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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