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废经脉重修的魔门散修,和天下第一剑尊死对头被困在不说出内心秘密就自爆元神的洗心剑阵。
他长剑入鞘,白衣胜雪,姿态孤傲又轻慢:
「三百年仙魔殊途,你每一式剑意破绽跟心魔我皆了如指掌,你身上何来我不知的秘密?」
还真有。
半年前他渡劫失败走火入魔,在寒潭边赤红着眼将我死死压制,我哭喊得嗓子破音,他也发狠得半点没留情面。
更要命的是,他苦寻三百年、发誓踏平三界也要找回来的那位白月光救命恩人……
正是我当年顺手换掉的一具假身。
1.
洗心剑阵顶端的大钟响了。
浮在半空的赤红火团撞在岩壁上,发出一阵粗哑的动静:
「阵开无退路。入阵者二人,各自吐出三桩对方半点不知的秘密。有一字作假,阵里悬着的三千铁剑立刻落下,打得你们神魂散尽。」
我揉了一下酸痛的后颈。
我刚在黑市把染血的外袍换成粗布短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这阵法卷了进来。
站在对面的裴绝,天下第一大宗三百年的剑尊。
但是从头到尾一身白,每次见面我都要吐槽一句人想俏,得守孝。
他手按在白玉剑柄上,拿眼梢瞥我。
「江寻,省点力气。」
裴绝抬了下下颌,神情极淡,「从前在你还没叛逃宗门的时候,你全身上下连哪里有根毛都跟我说过,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我闭着眼都能数清。怎么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他若是清楚半年前寒潭水底按着我脖颈的人是谁,现在绝对站不出这副仙人架势。
那晚他突破合道失败,走火入魔,神智全无。
我不过是潜入寒潭采一株断魂草,刚冒头,就被一双滚烫的手拖进水底。
任我拿短刀扎穿他肩头,任我骂得嗓子出血,他都跟疯兽一样把我死死扣在水底岩石上,发了狠地折腾了一宿。
天亮时,我拖着快散架的骨头翻出潭水,抹干净了岸上所有的痕迹。
「别耗着。」
裴绝侧过身,声音很硬,「我先说。」
他对着半空的火团开口:
「八十年前围剿黑山,你逃跑时掉下的那柄断水刀,是我暗中斩断的。」
赤红火团猛地抽搐一下,爆出刺耳的尖叫:
「秘密作废!对方早就知晓,罚雷一道!」
轰的一响。
一道紫雷笔直砸下,结结实实劈在裴绝护体真气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白衣下摆立刻多了一块焦黑。
他猛地转过头盯住我,眉心拧死: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干的?」
我抱着胳膊,冷笑出声:
「你那柄寒霜剑留下的冰纹,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份。当年我懒得跟你计较,你真当我是木头?」
裴绝脸色沉了下去。
他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第二桩。」
裴绝盯着我的脸庞,像是要把我盯穿一样,语速变快,
「六十年前你假死脱身,是我暗中在卷宗上盖了私印,放你出了剑门山关隘。」
呲拉的一声。
粗壮的紫云劫雷照亮半个夜空,下一秒就把裴绝半边的护体气罩砸碎了把震得他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口鲜血。
赤红火团剧烈摇晃:
「秘密作废!对方早就知晓,再罚雷一道!」
裴绝眼里露出惊骇。
他死死盯住我,满眼不可相信:
「放你走的事,我连掌门师伯都没提过一个字,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我看着他嘴角的血,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阵顶摇摇欲坠的悬剑。
「裴绝,第三道雷要是再劈下来,你猜阵法先杀你,还是先杀我?」
2.
裴绝抬袖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变得阴沉。
「你批红用的朱砂,掺了雪蛤胶。」
我慢腾腾开口,「那份公文发到我手里,腥味冲得我三夜没睡好。你自以为做事干净,其实全是漏洞。」
头顶的火团跳得越来越狂暴。
沙哑的声音压下来:
「裴绝连错两次。若第三次仍旧作废,阵中三千剑即刻发动,将你们绞成肉泥。」
裴绝提着剑朝我走过来。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重响。
「江寻,看来这三百年,我确实看低了你。」
他停在我身前三步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可换作你,你又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火团落在我头顶,烫得我头皮发紧。
该我了。
我必须说出一个裴绝完全不知晓的秘密。
但我的秘密,每一个都能把他的道心砸得稀烂,也能让我万劫不复。
我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剑刃,挑了一件陈年旧事:
「四十年前在百草谷,你搁在窗台上的佩剑穗子,是我扯下来扔进水井里的。」
嗡的一声长鸣。
大钟震得石壁掉下碎屑,赤红火团猛然泛出白光:
「秘密有效!破阵进展,三分之一!」
裴绝僵在当场。
他眼里闪过错愕,随即涌上怒气:
「当年我翻遍了百草谷!那是……」
「那是你那位救命恩人留给你的旧信物,我知道。」
我打断他,语气极凉,「我瞧着不顺眼,扔了就扔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裴绝胸口剧烈起伏。
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恨不得立刻拔剑: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江寻,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心底冷笑。
什么唯一一件东西。
那穗子是我当年随手拿旧发带撕碎编的,粗劣不堪,也就他当成稀世珍宝供了三百年。
「闭嘴吧。」
我抬了抬下巴,指着头顶的剑雨,「轮到你了。剑尊,你想好了再开口,第三道雷劈下来,你抗不抗得住是一回事,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裴绝闭上眼,强行压制翻涌的内息。
石室里只剩下剑刃碰擦的刺耳动静。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眼皮掀开。
他眼底的冰冷退了个干净,透出一股难堪又压抑的死灰。
他没有看阵顶的火团,只是直勾勾盯着我的脸。
「第三桩。」
裴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面,「半年前,落雁峰寒潭。」
我心头猛地一跳。
藏在袖子里的手掌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他想起来了?
不可能。
那晚他毒火攻心,我走之前还用搜魂秘术清理了方圆数里的神识印记,他绝不可能认出我。
裴绝看着我发白的脸颊,一字一句挤出喉咙:
「那晚我走火入魔,在潭底污了一个散修的身子。我醒来时人已不见,但我立过心魔血誓,翻遍九州,我也要找到他,把命赔给他。」
头顶的火团剧烈摇晃起来。
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照亮了裴绝惨白的下颌。
大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秘密有效!破阵进展,三分之二!」
裴绝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转向我,眼里带着冰冷的嘲意:
「怎么?魔门魁首,听到这等脏事,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没让自己露出破绽。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阵顶的火团忽然转向我,爆出一团血雾:
「该你了!江寻,吐出第二桩秘密,若有半字知晓,万剑立刻穿心!」
3.
逼人的杀气直接落在我肩膀上。
石壁两侧的剑痕开始泛出黑红的血丝,整座大阵的气息把人的肺腑都要压裂。
只差两次了。
只要再对两次,石门就会打开。
可我身上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跟他绑死在一块。
我当年自废经脉护他出魔窟的事,绝不能提。
我捏造假身给他解毒的事,更不能认。
我吸了一口气,咽下嘴里的血沫,挑了件无关紧要的由头:
「第二桩。当年在青云宗外门,你送去戒律堂的那份认罪书,是我夜里潜进去换出来的。」
裴绝猛地抬头看我。
头顶的火团猛地一顿。
紧接着,火光里炸开刺眼的猩红!
刺耳的嘶吼声撕破了整个石室:
「秘密失效!对方早就知晓,重罚落雷一道!」
什么?!
我脑中嗡的一声。
轰!
一道漆黑的死绝天雷撕开虚空,直奔我的天灵盖砸了下来!
我当年经脉寸断,修的魔功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残卷,根本接不住这等杀阵劫雷。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头发丝都被雷光烤得发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的剑光自下而上挑起!
当!
寒霜剑出鞘,硬生生顶在我的头顶上空。
狂暴的电流顺着剑身疯狂炸裂开来。
裴绝单手举剑,右臂的衣袖瞬间碎成了灰烬,手臂被电得皮开肉绽,鲜血滴滴答答砸在我的布鞋上。
他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砸裂了三块青石,却死死撑着剑身,硬是没有挪开半寸。
雷声歇了。
裴绝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周围全是皮肉烤焦的焦糊味。
他握剑的手抖得不像话,指缝里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你疯了?」
我声音都在颤,指着他的脑袋吼道,「洗心剑阵的雷劫你也敢硬扛?你想死别拉上我!」
裴绝缓缓抬起头来。
他整张脸毫无血色,唇角挂着两道黑血,眼神阴冷得发狠:
「当年的认罪书……我第二天大清早就去戒律堂认了领罚。那份假书信上,写字全是用左手,字迹歪七扭八。当年整个外门,只有你习惯用左手写字,你当我是瞎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知道是我换了罪状,知道是我替他挡了宗门刑罚,却硬生生装了六十年没挑明。
「江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算无遗策?」
裴绝撑着剑站起身,高大的身子晃晃悠悠,「你自以为藏得很深,可我长着眼,你做的破事,我一清二楚。」
顶上的火团疯了一样转动起来,四周的青石壁寸寸炸裂。
大钟发出了狂躁的撞击声:
「江寻再错一次,阵法狂暴!十息之后,万剑齐发,神魂尽诛!」
数千柄悬空的铁剑猛地调转了方向,冷森森的剑尖全都对准了我和他的心口。
裴绝一把将我扯到他身后,反手提剑,浑身剑气不要命地炸开。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背对着我,肩背挺得极直,伤口处的鲜血把后背染红了一大片,「江寻,挑一个我绝对不知道的说。你想死,我绝不陪着你烂在这阵法里。」
漫天的飞剑已经呼啸着砸了下来。
第一道剑刃割破了裴绝的护体剑罡,擦着他的脖子带飞一串血珠。
不能再瞒了。
再瞒下去,今天我们两个谁都走不出这间石室。
我看着他后颈那道发黑的陈年齿痕,胸口一阵阵发紧。
那句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4.
呼啸的剑气割得皮肉生疼,头顶的利刃如暴雨般当头砸下。
裴绝周身的剑幕被割得支离破碎,飞剑撞击在寒霜剑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裂响。
他喉头剧烈滚动,猛地咳出一大口带内脏碎屑的淤血。
「快说!」
他厉声嘶吼,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江寻!你想拉着我一起死吗?!」
我看着他摇晃的背脊,迎着刺目的剑光,大声喊了出来:
「半年前在寒潭底下,那个被你按在水里折腾了一整夜的散修,不是别人!」
裴绝的剑势猛然一滞。
一柄飞剑直接穿透了他的左肩,带出一大片血雾。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僵硬地转过脸,满是血污的眼睛死死盯在我脸上。
我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冲着顶上的火团吼道:
「那个人是我!第二天破晓我逃走时,顺手扯走了你腰上的白玉佩,现在还缝在我心口的里衣夹层里!」
青铜大钟爆出一声撕裂般的长鸣。
悬在头顶、距离我鼻尖只有半寸的数千柄利剑,在这一瞬间彻底碎成齑粉。
顶上的火团猛地爆开,化作一片刺目的纯白光辉,整座大殿轰然震颤起来。
「秘密判定有效!天道心魔破除!」
阵法破了。
沉重的玄铁大门缓缓升起,露出了外头明晃晃的天光。
可整间石室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当啷一声脆响。
裴绝手里的寒霜剑掉在地上,滚出了两尺远。
他连肩头上插着的半截断剑都没管,脚步虚浮地朝我逼近,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血脚印。
「你说什么?」
他声音抖得不像人声,眼底血丝暴涨,「那晚的人……是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石墙。
「阵已经破了,剑尊大人。」
我侧过头不去看他,抬腿就想往石门外面走,「往后山高水长,别再见了。」
话音还没落下,一只沾满滚烫鲜血的手狠狠掐死了我的手腕。
咔吧一声闷响,腕骨剧痛。
裴绝一把将我拽了回来,重重砸在石壁上,整个人覆了上来。
他身上全是浓烈的血腥气,带着粗重的喘息,直接压在我的脖颈旁边。
他盯着我的眼睛,指尖掐进我的皮肉里:「不见?江寻,,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5.
裴绝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碾碎。
「我以为我毁了一个无辜凡人的修行。」
他的眼珠子红得吓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日夜被心魔反噬,元神差一点就碎成八瓣。我派了宗门三千弟子搜遍九州,就算把天下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他,把这条命赔给他!」
他另一只手猛地扯开我心口的粗布短衫。
里衣夹层被撕裂,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掉了出来,在石板上摔成两半。
那是他的随身玉佩。
裴绝盯着那截碎玉,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可那个人是你……江寻,你怎么敢逃?你怎么敢抹掉所有痕迹,把我当成疯子一样耍了整整半年?!」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冷笑出声:
「不逃?难道留在潭水边等你醒醒来,让你一剑把我刺个对穿?还是跪在地上,求剑尊大人娶我这个魔修过门?」
「裴绝,收起你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大家都是大男人,那晚你中了媚毒神志不清,我倒霉撞上,当被野狗啃了一口便是,我何须你赔命?」
「野狗?!」
裴绝脸色青白交加,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呼吸猛地粗重起来,眼底压抑的疯劲彻底炸开。
他突然俯下身,狠狠咬在我的脖颈上。
正好咬在半年前留下的那道发黑的旧齿痕上。
剧痛袭来,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皮肉间散开。
我抬起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魔气在掌心汇聚,一掌重重拍在他的伤肩上!
「滚开!」
裴绝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断剑被我拍得更深了几分,可他硬是一步没退,反而伸手死死箍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死死嵌进他怀里。
「咬了一口?」
他贴着我的耳朵冷笑,笑声里全是戾气,「江寻,你知不知道那晚我渡了多少纯阳真气给你?你体内那颗破烂魔核,根本化不开我的本命剑元!」
我浑身骤然僵住。
难怪这半年来,我丹田深处的魔核整日像被烈火炙烤一样滚烫,夜夜疼得我冷汗湿透衣衫。
我一直以为是魔核要碎了。
原来竟是他的本命剑气在我体内扎了根!
「跟我回剑门山。」
裴绝松开牙齿,抬手抹掉唇角的血,眼神冰冷得近乎偏执,「把这身鬼魔功废了,我用本命灵气给你洗髓重修。」
我推开他的胸膛,退后三步,抬手擦掉脖子上的血,讥诮地笑了起来:
「回剑门山?裴绝,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就被你除名了,我现在已不是剑门山的弟子,更何况你那位找了三百年的救命恩人,还在玄冰墓里等着你回去呢。」
裴绝的动作猛然停滞。
整座石室里的狂暴气息,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他眼底翻涌的凶狠,瞬间凝固成一种极度挣扎的痛楚。
6.
「恩人」两个字,就像一道不可触碰的死咒,把裴绝死死钉在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三百年前,九幽深渊。
那场正魔大战,裴绝被魔道七位护法围攻,跌入万魔窟。
他天生剑骨被魔毒侵蚀,双目失明,五感全失,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腥臭的泥沼里等死。
那时候,是一个披着麻布袍子的哑女散修,把他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
割开手腕,用整整七碗心头血逼出了他体内的魔毒。
后来魔道追兵杀至,哑女用自己的身躯引开魔头,在漫天雷火中化为飞灰,连一块完好的骨头都没留下。
只留下一截烧焦的破布发带。
等宗门援军赶到时,裴绝发了疯一样在焦黑的泥土里刨了三天三夜,十根手指磨得白骨外露。
从那以后,天下皆知,寒霜剑尊心里住着一个人,这个人也成为了剑尊的心魔,不许任何人提起。
他甚至在剑门山最高的落雪峰顶,用万年玄冰雕了一座衣冠冢,日夜擦拭,不许任何人踏足半步。
「江寻,休要提她。」
裴绝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刺骨的森寒,「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你欠我的,她给我的,分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这副深情痛苦的模样,心底那股荒唐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笑越大,笑得我伤口剧痛,咳出一口带腥味的唾沫。
「你笑什么?」
裴绝冷冷看着我,眉头紧拧。
「我笑你是个瞎子,蠢了一辈子的瞎子。」
我抬手抹掉眼角咳出的泪水,眼神变冷,「天下第一剑尊,正道魁首,被人用一具烂木头骗了三百年,还在那装什么情种。」
裴绝脸色骤变,周身剑气瞬间炸裂:「你找死!即使寒潭之事我欠了你一条命,也不代表你可以借此来侮辱她」
「当年在万魔窟,那女人给你喂血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强行按住你的后脑勺,把你的脸死死按在烂草堆里,不准你睁眼看她?」
裴绝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替你拔除天阴魔毒时,是不是在你左边胸口的第三根肋骨上,用朱砂画了一道聚灵印?」
裴绝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在碎石上的脚踝发出一声脆响。
「这件事……」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腔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除了当年死去的恩人,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知晓!你怎么会知道?!」
我一步步走向他。
「因为那具哑女肉身,是我闲来无事用七品槐木和魔窟底下的黑泥捏出来的假傀儡。」
我停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边,
「那年我自废经脉修习魔道,路过万魔窟,顺手从烂泥里拖出了你这条快烂透的狗。那七碗心头血,是我拿烈酒掺了朱砂和魔草汁糊弄你的。」
裴绝整个人如遭雷劈,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他死死盯住我,嘴唇疯狂发颤,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7.
「你在胡说……」
裴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珠不断四处乱瞟,就是不肯正眼看我,「江寻,你为了羞辱我,为了逃跑,编出这种荒谬透顶的鬼话……」
「我有必要编吗?」
我抬起右手,掌心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暗红灵火。
那是正统道门心法混合了魔门浊气的诡异法印。
天下间,只有我这个自废道骨改修魔道的人,才能凝出这道印记。
火光跳动,在空气中凝出一枚歪斜的聚灵符纹,跟当年落在他胸口的红印分毫不差。
「那具傀儡被魔尊一掌拍碎时,心口是不是留了一截没烧完的发带?」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冷笑道,「那发带是我前一天束发嫌磨头皮随手扯下的烂布。裴绝,你抱着我扔掉的破布在雪山顶上守了三百年,天天擦那块破冰碑,天下人都道你深情,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当啷。
裴绝身形剧烈摇晃,整个人脱力般撞在石墙上。
剑尊挺拔了三百年的背脊,在这一瞬间轰然垮塌。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暗红的心头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衣襟上。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他寻了三百年、发誓踏平三界也要报答的恩人,是他恨了三百年、处处拔剑相向的死对头。
他立下血誓要护住一生的人,早在三百年前,就被他亲手逼成了人人喊打的魔修。
「江寻……」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抓我的衣角,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在宗门大殿上,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认下勾结魔道的死罪?!」
我低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当年告诉你,然后呢?」
我声音很淡,「让你带着一身残废的经脉去戒律堂替我求情?还是让你陪我一起被剔骨抽筋?」
「裴绝,我救你,不图你的白玉佩,也不图你守什么狗屁玄冰墓。」
我捂着发烫的丹田,转身朝石门外走去,
「三百年前的事情早就烂透了,半年前那荒唐的一夜我也没打算跟你算。从今往后,别再拔剑对着我,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外头的日光落在我脸上,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抬腿迈出大殿。
身后却猛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恐怖响动。
裴绝体内的剑气彻底暴走,狂暴的灵力顺着石门疯狂蔓延开来。
他的道心碎了。
8.
走出石阵不到半里路,山林间的冷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体内那团属于裴绝的本命剑元,因为宿主道心崩塌,开始在我经脉里发狂乱撞。
噗通一声。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山道边的枯叶堆里。
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地上,溅脏了前面的落叶。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视线渐渐发黑。
三百年前自废经脉的暗伤,加上半年前被裴绝在寒潭里暴戾折腾留下的损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丹田里的魔核布满了裂纹,像是下一刻就要炸成碎片。
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躲了三百年,到头来没死在魔尊手里,也没死在正道的诛魔剑下,居然要被自己死对头的剑气活活撑死。
身后忽然传来了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剑刃划破石面的刮擦动静。
我费力地扭过头。
裴绝浑身是血地追了上来。
他白衣全被染红,左肩的半截断剑还没拔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个刚从血水里爬出来的厉鬼。
「江寻……」
他哑着嗓子扑过来,直接跪倒在枯叶里,一把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平稳冰冷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按在我的心口上。
磅礴而纯正的剑元再次不顾死活地涌入我的体内。
「放开……」
我咬牙推他,可手上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你疯了?!你道心已经碎了,再散本命剑元,你会直接跌落合道境!变成废人!」
「变成废人又如何?!」
裴绝红着眼眶冲我吼,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砸在我脖子上,烫得惊人,
「三百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三百年!我修这天下第一的剑道有什么用?!连自己想护的人都认不出,我修这无情剑道有何用?!」
狂暴的剑元蛮横地冲开我堵塞的经脉,硬生生包裹住我碎裂的魔核。
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白,可身体里那股冰冷彻骨的死意,却被这股霸道的暖流一点点驱散。
裴绝把我死死扣在怀里,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当年在青云宗……」
他贴着我的发丝,声音碎得不成调子,
「你为了不连累我,一个人认下了私放魔女的罪名。你自废经脉滚下诛仙崖的时候,我就跪在戒律堂外面……他们用玄铁锁链穿了我的琵琶骨,我动不了,我只能看着你掉下去……」
我浑身一震,猛地睁大了眼睛。
9.
三百年前的血腥味,仿佛顺着山风重新灌进了我的鼻腔。
那一年,我还是青云宗最有天赋的关门弟子,裴绝是我的师弟。
我们一同在后山练剑,一同下山除祟。
他性子孤傲冷僻,认死理,得罪了整个内门的长老;我八面玲珑,整日嘻嘻哈哈替他收拾烂摊子。
直到那次宗门大比,魔道余孽突袭剑门山。
掌门座下的首座长老暗中勾结魔道,设伏将裴绝逼入死境,要抽他的天生剑骨去炼邪兵。
是我撞破了那场阴谋。
为了救下昏死在血泊里的裴绝,我强行逆转经脉,引爆了自己的本命金丹,撕开了一条通往山下的血路。
可当我把重伤垂死的裴绝藏进万魔窟后,魔道的高手已经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逃不掉了。
一个经脉寸断的正道废人,想要在魔渊活下去,唯有改换门庭,以残破肉身修习最下乘的魔道功法。
可等我好不容易凭借着一股狠劲在魔道里站稳脚跟,拖着一身烂肉潜回宗门想要解释时。
迎接我的,是全天下正道的追杀令。
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青云宗叛徒江寻,勾结魔族残害同门,夺走宗门秘宝,着令天下修士共诛之。
领头签下追杀令的,赫然是刚刚继任寒霜剑尊的裴绝。
从那天起,我心死了。
我成了天下闻名的魔道散修江寻,他成了万人敬仰的天下第一剑尊。
三百年间,我们交手无数次,每一次他都拔剑相向,招招狠辣。
我以为他恨我入骨,以为他认定了是我背叛师门。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场追杀令背后,竟然藏着锁穿琵琶骨的真相。
「他们骗了我。」
裴绝把我抱得越来越紧,眼泪滚烫地落进我领口,
「戒律堂那帮老贼告诉我,是你为了贪图魔功,暗中出卖了我的行踪!他们说你亲手杀了我师尊,投靠了魔尊!」
「我拼了命修成化神境,接任掌门,就是为了拿到追杀令的统领权!」
裴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天下修士都在找你,我若不先一步找到你,他们抓到你就会把你抽魂炼魄!江寻,我每一次追杀你,都在暗中逼退其他宗门的人,你为什么看不出来?!」
我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了八十年前在黑山,若不是那柄突然断裂的断水刀让我跌入深涧,我早就被万剑宗的三位长老围杀在山顶。
我想起六十年前在关隘,那张盖着私印的放行公文,让我避开了整个正道布下的天罗地网。
原来那不是巧合。
那全是他以命相搏换来的暗度陈仓。
「那你半年前……」
我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发干,「半年前在寒潭,你到底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裴绝的身子骤然一僵。
10.
山林里的风声突然变大了。
裴绝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我去了落雁峰后山的禁地。」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堪与绝望,「我在禁地深处,找到了当年戒律堂长老留下的密卷。」
我瞳孔微微一缩。
「密卷里写了什么?」
「写着当年抽我剑骨的根本不是魔修,是掌门师伯。」
裴绝闭着眼,滚烫的眼泪渗进我的皮肉,
「还写着……当年是你自废金丹,把我从血阵里硬生生背出来的。是你替我挡了三道灭顶神雷,跌碎了一身道基。」
裴绝的指尖猛地扣紧我的肩头:
「江寻,我知道真相的那天,道心就当场裂了。我三百年修的无情剑道,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我像个疯子一样在落雁峰发狂,跳进寒潭想压制逆流的经脉,可媚毒和心魔早就融进了元神里……」
「然后你就撞进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全是痛苦与后怕,
「我当时神志全失,只闻到了熟悉的血气,那是当年万魔窟里救我的味道……我以为又是心魔幻境,我以为我终于在幻境里抓住了你……」
「我恨不得把你揉碎进我的骨血里,我想着就算是场梦,我也绝不放你走……」
裴绝哽咽得说不下去,整个人伏在我身上,哭得像个弄丢了至宝的孩子。
我靠在坚硬的树干上,看着头顶透过树叶漏下来的天光,心头那些堆积了三百年的怨气、不甘与防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不是背叛。
从始至终,我们两个都在这场荒唐的天道大局里,被折磨得体无完肤。
「江寻,跟我回宗门吧。」
裴绝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俊脸上,只剩下近乎乞求的卑微,
「当年的仇,我都报了。戒律堂全灭了,当年害你的人全被我斩于剑下。现在的剑门山,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我不回剑门山。」
我低声开口。
裴绝眼里的光彩瞬间熄灭,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像被宣判了死刑。
「我不做青云宗的弟子了。」
我看着他发白的嘴唇,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他眼角的血泪,
「天下这么大,你这天下第一剑尊,难道就非得缩在那座冷冰冰的雪山顶上?」
裴绝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若是不嫌弃我这身破烂魔功。」
我扯了扯嘴角,冲他笑了笑,「陪我走走这凡间江河,如何?」
裴绝眼底的死灰瞬间被狂喜点燃。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狠狠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正道第一的本命剑心,正疯狂而剧烈地跳动着。
「好。」
他低头吻在我的唇角,声音低哑而决绝,
「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阳光穿透密林,将地上的鲜血照得通透。
那座困了我们三百年的洗心剑阵,终于彻底在身后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