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要我去北狄和亲。
北狄王五十岁,前头已经死了两个王妃。
满府的人都替我难过,只有我在看堂下跪着的那个亡国质子。
我拉他起来,跟我爹说:我不去。我要他。
全京城都笑我疯了。
三年后,那个亡国质子中了解元,骑着高头大马回了侯府,当众问我爹:岳父大人,我媳妇呢?
1
大靖开国一百三十年。
太祖皇帝是跟着昭烈大长公主马上得的天下。大长公主后来没嫁,府里养过三位清客,一时传为美谈。自那以后,本朝世家就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嫡女自小记档、自营妆田,及笄之后可自选夫婿。
京中贵女婚前养一两位“清客”,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谓清客,或读书陪谈,或随侍笔墨,比仆体面,比主疏远,全看姑娘自己的意思。别人问起来,也不过一笑:“姑娘大了,身边该有个人。”
镇远侯府的嫡长女齐明瑗,十四岁这年,也到了该挑清客的年纪。
只是谁也没料到,她挑的不是哪家的世家郎君,也不是哪个寒门才子——
她挑了个亡国质子。
2
镇远侯府的正堂里,烧着三个炭盆,我还是觉得冷。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把那卷明黄的圣旨念完了。北狄和亲,点名要镇远侯府嫡长女——齐明瑗。
继母王氏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掌心:“阿瑗,这是为国尽忠……”
我没抽回手。我只是抬眼,看向堂下那个一直跪着的人。
他跪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雪压着却不肯弯的树。
他叫王祺安。三年前西陵城破,他父亲西陵王把他从城墙上推下去,说“活下去”,然后自刎于城门。他被押送进京,先帝见他年幼,下了一道口谕,让镇远侯府“代为教养”——没有正式入奴籍,也没交宗人府,就是养在府里,半客半囚。满京城都知道,他是侯府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我今年十四,刚及笄。他十七,比我高一个头。
“爹。”我开口,声音很稳。
父亲看我:“阿瑗,你有什么话说?”
我站起来,走到堂下,在王祺安面前站住了。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不去和亲。”
堂里静了一瞬。继母倒抽一口气。父亲皱起眉:“阿瑗,这是圣旨——”
“我要他。”
我弯腰,伸手握住王祺安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他被迫抬头看我,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种死灰一样的平静。
“爹,”我回头看父亲,“北狄我不去。王祺安我要了。反正是先帝让咱们家养着的,如今拨到我院里,做我的清客,名正言顺。”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以为我是小孩子挑清客挑上了瘾——京中贵女养清客本就是常事,他没往深处想。他摆了摆手:“随你随你。一个半大孩子,你要就要吧。”
继母想说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拉着王祺安往外走。他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僵得像一截木头。走到廊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初冬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知道。”我说,“我在救我自己。”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我。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腕从我的掌心里抽了回去。
那天之后,他搬到了我院子的西跨院。
下人们背地里都叫他“姑娘挑的清客”。我知道。我没罚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在这京中贵女的院里,清客就是这个意思。
可我不是。
我只是不想去北狄。北狄的王已经五十岁了,他有十二个王妃,听说上一个和亲的公主,第三年就死在了帐篷里,原因不明。
而王祺安……他至少是个人。他会站着,会呼吸,会用那种死灰一样的眼睛看我。
我挑他,不是因为我喜欢他。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只是在挑一个活命的方式。
3
西跨院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院角有一棵老桂树。
我让管事把屋里重新收拾了,换了新的窗纸,添了两床铺盖。管事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姑娘这是动了真格”的意味。我没解释。
王祺安搬进来那天,什么都没带。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一方磨得发亮的旧砚台。
他把砚台放在窗台上,站在屋中央看了一圈,然后对我说:“姑娘,不必如此。我住柴房就好。”
“这是我的院子。”我说,“你住西跨院,是我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是我的清客,不是下人。”
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都去他院里坐一个时辰。我不怎么说话,就是带一本书,坐在他窗边的榻上看。他有时候在院里劈柴,有时候坐在廊下发呆,有时候根本不在——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问。
下人说我是“看上了那个质子”。我听了,没反驳。
其实我只是想看着他。不是喜欢,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确认。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我真的不用去北狄了。
有一天,我让小厨房蒸了一碟桂花糕,放在他门口。
第二天我去看,那碟糕点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已经硬了。
我没生气。我让小厨房重新蒸了一碟,又放在他门口。
第三天,还是原封不动。
第四天,小厨房的婆子忍不住了:“姑娘,那是个质子,您何必……”
“放着。”我说。
第七天,那碟糕点终于空了。碟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门槛上。
我站在院门口看那个干净的碟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他只是不肯领我的情。
可我有的是耐心。
我爹从小教我——想要的东西,就得自己争取。他教我的时候,我四岁,庶弟抢了我的糕点,我坐在地上哭。我爹把我抱起来,在我耳边说:“哭没用。你得自己抢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不哭了。
王祺安也好,桂花糕也好,北狄也好——凡是我不想要的,我就得自己推开;凡是我想要的,我就得自己拿到。
这是我爹教我的道理。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世上唯一的道理。
4
王祺安夜里睡得很轻。
我院里的婆子说,西跨院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她以为他是在念书。我知道不是。
有一夜我起夜,隔着窗纸看见他屋里有光。我走过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很窄,磨得很亮,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慢,很稳。
他在想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想西陵。
他想起城破那天。他父亲穿着铠甲,站在城楼上,把他从城墙推下去。他摔在护城河里,水很冷。他抬头看,城头上他父亲的铠甲在火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就倒了。
他想起他母亲。西陵王后在城破前就上吊了,留下一封血书,上面只有四个字:“洵儿勿念。”
他想起被押送进京的路上,走了三个月。同牢的世子们一个一个死了,有的病死,有的自尽,有的被押送的兵丁随手砍了。他是唯一一个活到京城的。
他恨的是谁?
不是我。
后来他跟我说过,他第一次在镇远侯府见到我的时候,我才十一岁,穿着一身大红的褙子,在花园里追蝴蝶。他跪在廊下,我从他身边跑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那时候想:这个侯府的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恨的是这满京城的人。他们吃着西陵的粮,住着西陵的屋,笑着谈论他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他们骂他“亡国奴”,骂他“质子”,骂他“狗一样的东西”。
可他不能不把这笔账,也算在我头上。
因为我是胜利者的女儿。我的父亲,是攻破西陵的将军之一。我的脚下,踩着他故国的土地。
我把他要到我院里来,在他眼里,就是征服者的女儿,把亡国奴拴在了自己房里。
他不知道我救他,其实是救我自己。
他也不知道,我每天下午去他院里坐着,不是为了占有他,只是为了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不那么怕。
怕什么?
怕北狄。怕圣旨。怕我爹那张永远笑呵呵却永远在算计的脸。怕我继母那身永远熨帖却永远冰冷的绫罗绸缎。
王祺安是这侯府里,唯一一个跟我一样——是被命运摁在地上的人。
只不过他是真的被摁着,我是假装的。
5
十二月里,镇远侯府办冬宴。
京中来了不少人。有官员,有世家子,还有几个跟北狄打过交道的老将。酒过三巡,有人半真半假地起哄:
“沈姑娘,听说你院里挑了个清客?就是那个西陵来的小子?带出来给大家瞧瞧?”
满堂哄笑。
我捏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我抬头看那个人——是吏部刘郎中的儿子,出了名的浪荡子。
“刘公子说笑了。”我笑了笑,声音很轻,“我院里的清客,是我自己挑的,就不劳公子挂心了。”
“哎,沈姑娘就别藏了。”刘公子不依不饶,“大家都知道,那小子是西陵王世子,城破那年才被你们侯府捡回来的。怎么,现在成姑娘的清客了?这算哪门子清客,我看是亡国奴吧?”
满堂又笑。有人吹口哨。
我放下酒杯。
“他不是亡国奴。”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见了。笑声像被一刀切断。
“刘公子,”我看着他,“今日是侯府的冬宴。你要是来喝酒,我敬你一杯。你要是来在我府上,当着我的面骂我院里的人——”我顿了顿,“我爹虽然不在家,但侯府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踩着玩的。”
刘公子脸色变了。他旁边的人赶紧打圆场,把话岔开。
宴席散了,我没回自己院里。我去了西跨院。
王祺安站在廊下,显然已经听说了。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以后再有这种场合,你不用出来。”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姑娘何必装模作样。你要我,不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在这些人面前,显示你齐明瑗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连亡国世子都能挑来当清客?”
我愣了一下。
“我要你,”我说,“是因为我不想去北狄。跟你想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冷笑,“你不去和亲,我就是你的清客。你拿我顶了北狄那个老王爷,我还得谢谢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是愤怒。是那种被踩在泥里三年、终于忍不住要站起来的愤怒。
“王祺安,”我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拿你顶了。但你今天要是不在我院里,你以为你会在哪里?”
他愣住了。
“你会在柴房。”我说,“或者在哪个角落,被人当作一条狗。今日刘公子敢这么说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是我齐明瑗的人。可若你不是我的人,他连提都不屑提你。他会直接踩你。”
“你以为我护着你,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我看着他,“王祺安,我是在护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没再跟我说话。但我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我走远。
我知道他听见了。
6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
我院里的炭是按份例拨的,够用。但西跨院——没人管他。下人们看人下菜碟,给他的炭总是湿的,烧起来烟大,火不旺。
有一天我路过西跨院,看见他屋里窗户纸被风掀起来一角,他坐在里面,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在看书。
我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
“炭呢?”我问。
他抬头看我,平静地说:“有。”
我看了一眼炭盆——里面是几块湿木头,根本没烧起来。
我没说话。我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我把自己院里的炭分了一半,让人送到西跨院。
管事为难:“姑娘,您自己院里也……”
“分一半。”我说。
那天下午我去他院里,炭盆烧得很旺。他坐在窗边,身上那件旧棉袄换成了一件半新的灰鼠裘——也是我让人送的。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
“姑娘,”他说,“不必如此。”
“我没对你如何。”我说,“你是我的清客,我不能让你冻死。传出去,人家说我齐明瑗苛待下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多谢”。
我在他对面坐下。炭火烧得噼啪响。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倒茶。
茶杯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他把手缩回去。“没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疤是他被押送进京的路上,冻裂的。他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的手捆起来,防止冻疮蔓延。三年了,那道疤还在。
那天我们没怎么说话。就是坐着,喝茶,看窗外的雪。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院门口。雪停了,月亮很亮。
“沈姑娘。”他忽然叫我。
我回头。
他站在月光下,脸被雪映得发白。他说:“你……其实不必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
我笑了一下。我说:“我没要你还。”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风。我忽然想——他在西跨院,现在应该暖和了吧。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是来喜欢他的。我是来救我自己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分一半的炭给他,开始记得他手上的疤,开始在雪夜里想他暖不暖和。
这不对劲。
7
我的生辰是腊月初八。
侯府大摆宴席。父亲请了戏班,继母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我穿一身大红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的步摇,一桌一桌地敬酒。
宴席散了,我喝了点酒,脸热热的。小丫鬟扶我回屋,我却绕了个弯,去了西跨院。
翻墙进去的。
我院里的墙不算高,我小时候经常翻。小丫鬟在墙外急得直跺脚:“姑娘!姑娘您慢点!”
我落在西跨院的院子里,脚下踩碎了一层薄雪。
屋里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看见王祺安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卷书。他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你怎么……”
我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我把食盒放在他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生辰。”我说,“你陪我吃一口。”
他看着那碗面,又看着我。酒意上头,我大概脸很红。
“姑娘,你该回自己院里。”他说。
“我不。”我在他对面坐下,“我今日满十四。我爹给我办了二十桌酒席,全侯府的人都来给我磕头。可没有一个人问我,我想不想过这个生辰。”
他没说话。
“我只想找个人,陪我吃一口面。”我说,“你不愿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我笑了。我也拿起筷子,跟他一起吃。
那碗面很烫,汤很鲜。是小厨房的张婆子做的,她知道我爱吃这个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抬头看他。
“我对你好吗?”我说。
“你分我炭。你在宴席上护着我。你翻墙给我送面。”他看着我,“这不是对我好,是什么?”
我放下筷子。
“王祺安,”我说,“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我在正堂拉你起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对。”我说,“那时候我告诉你,我在救我自己。”
“现在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死灰了。里面有炭火光,有灯光,有我。
“现在……”我顿了顿,“我不知道。”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在他院里坐到二更天。小丫鬟在墙外急得快哭了。我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墙根下。
我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翻上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王祺安,”我说,“明年生辰,我还来。”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8
从那个生辰夜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他不再给我甩脸子。我来院里,他会给我倒茶。我逗他说话,他会答一两句。
但他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块被捂了三个月却还没捂热的石头。
有一天我带了一盘刚蒸好的梅花酥去他院里。他正在写字。我凑过去看他写的字——笔力很劲,是西陵的字体。
“你原来在西陵,是做什么的?”我问。
他笔尖顿了一下。
“骑马。”他说,“射箭。读书。”
“那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回不去了。”他说。
我没再问。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梅花酥。我说:“王祺安,你笑一个。”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哎!”我在后面喊,“你笑一下会死啊!”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在憋笑。
我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下午去他院里坐着,他给我倒茶。我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春天来了,桂树发了新芽。夏天来了,他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看书,我给他扇扇子。秋天来了,桂花开了,他折了一枝插在我窗上。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
可他折了桂花。
有一天我问他:“王祺安,你今年十八了吧。”
“嗯。”
“按京中的规矩,清客做满三年,要么转正——我收你做姨娘;要么放出去,给你一笔钱,让你自谋生路。”我顿了顿,“你怎么想?”
他放下笔,抬头看我。
“你想让我走?”他问。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想过,但我不敢想。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背对着我。
“齐明瑗,”他说——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应该恨你的。”
“我知道。”
“我恨你爹攻破我西陵。我恨你脚下踩着我的故土。我恨你穿的绫罗绸缎,是用西陵百姓的血染的。”
他转过身来。
“可我现在……”
他顿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可我现在,”他终于说,“每天下午最盼着的,就是你推门进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分我炭的时候,我在想,这姑娘跟我想的不一样。你翻墙送面的时候,我在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傻。你逗我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在想,我要是没有国破家亡这回事,我大概也会喜欢你这样的姑娘。”
“可你不能真收我做姨娘。”他说,“我是个亡国世子。我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王祺安,”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在可怜你。”
他抬头看我。
“我十五了。”我说,“京中贵女挑清客,挑到最后,谁不是自己愿意的?可这一次,我不是挑。我是自己选的你。”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后退一步,“我等你。”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我走出去。
桂花香飘了一院。
9
那年秋天,朝堂上出了事。
有人弹劾镇远侯——说他私藏西陵亡国世子三年不上报宗人府,更有甚者,说他借着“教养”的名义,跟西陵残部暗通书信,意图不轨。
父亲被召进宫,三天没回来。
府里乱了。下人开始偷东西。管事卷了账房的银子跑了。继母关起门来念佛,谁也不见。
我坐在自己院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我知道哪一条罪名是真的。
“私藏世子”——这一条有先帝口谕撑着,虽然没走正式文书,但先帝确实点过头,不算硬伤。
可“暗通书信”这一条……
我站起来,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不在。书房的锁被继母换了。我翻墙进去的。
书房的柜子里,我翻到了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叠信——是这三年里,父亲跟西陵旧部往来的书信。他确实在招降旧部。他不是要反,他是想借着这个,在朝堂上多几分说话的分量。
可这些信一旦被搜出来,就是通敌的罪。满门抄斩。
我把匣子抱起来,走到院子里。
我点了一把火。
火苗窜起来,把那些信一页一页地吞掉。西陵旧部的名字,父亲的亲笔,往来的密语,都在火里化成了灰。
我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纸烧完。
“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王祺安站在书房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看着地上的灰烬,脸色变了。
“这些信,”我说,“一旦被搜出来,我爹就完了。”
“可你烧了这些信……”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是销毁证据?官府来查,你怎么说?”
“我不说。”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爹招降旧部,是为了大靖。他不是要反。这些信是他的罪证,但也是他的苦衷。我烧了它们,不是为了掩盖他有罪——是为了不让那群想整他的人,拿这些信做文章。”
他愣住了。
那天晚上,王祺安一个人在西跨院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这是什么?”我问。
“我写的。”他说,“自请表。”
我接过来,打开看。
他写得很清楚:他王祺安,原为西陵王世子,自城破入京以来,蒙先帝恩养三年。今自愿放弃西陵宗室身份,自请为大靖庶人,不再称世子,不再与西陵旧部有任何瓜葛。
我抬头看他。
“你……”
“我是西陵世子,这才是他们整你爹的由头。”他说,“我放弃这个身份,他们就没话说了。我成了庶人,谁还会拿我做文章?”
“王祺安……”
“齐明瑗,”他看着我,“你烧你爹的信,是救你爹。我写这份自请表,是救我自己。也是救你。”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
他没事。弹劾的折子被留中不发。朝堂上的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回到书房,看见地上的灰烬,又看见王祺安那份自请表——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我叫到正堂。
“阿瑗,”他看着我,“你烧了那些信。”
“是。”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那是您的罪证。也是您的苦衷。”
父亲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
他没罚我。他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院里,看见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
王祺安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他那方磨得发亮的旧砚台。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齐明瑗。”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笑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说。
10
我以为说了那句话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他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冷冷的。他还是每天给我倒茶,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在我逗他的时候转身就走。
我有点急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院里撞见一个老婆子——是继母房里的妈妈,姓赵。她端着一盆脏水,正往西跨院的方向走。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要绕过去。
“站住。”我说。
她停下了。
“那水,要倒去哪里?”
她眼神闪烁:“姑娘,就是……脏水,倒去后院……”
我看了一眼那盆水。是洗过衣服的脏水,上面还飘着皂角沫。
“赵妈妈,”我说,“你跟了夫人多少年了?”
“回姑娘,十五年了。”
“十五年。”我点了点头,“你应该知道,我院里的人,是动不得的。”
她脸色变了。“姑娘,我不是……”
我没让她说完。我伸手接过那盆水,走到西跨院门口,把那盆水连盆带水,倒在了院门口的地上。
水溅起来,打湿了门槛。
赵妈妈吓傻了。
“以后,”我说,“我院里的路,你绕着走。”
她灰溜溜地走了。
我蹲下来,看见门槛边上,站着王祺安。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地上的水。
他抬头看我。
“你何必。”他说。
“她泼你?”
“不是。”他说,“她就是路过。”
“王祺安。”我看着他,“你骗谁呢。”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帕子是新的,上面绣着一枝桂花。
“手凉不凉?”我问。
他看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去了。
帕子上有桂花的香味。是我每天熏在香囊里的味道。
他攥着那方帕子,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西跨院里,把那把短刀从枕下拿出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院角的桂花树下,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他把那把刀,埋在了桂花树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看见那片土是新翻的。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梅花酥。
“今天的酥,甜不甜?”我问。
他咬了一口。
“甜。”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甜”。
11
那年冬天,父亲找我谈了一次话。
我们在书房里。窗外飘着雪。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我。
“阿瑗,”他说,“王祺安的自请表递上去了。陛下批了。他现在是大靖庶人了。”
“嗯。”
“按京中的规矩,清客做满三年,也该有个了断了。”父亲顿了顿,“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收了做姨娘。要是不喜欢,就给他一笔钱,让他自谋生路。”
我没说话。
“你也大了。”父亲说,“明年就十六了。该说亲了。”
我抬头看他。
“爹,”我说,“我不嫁别人。”
父亲叹了口气。
“阿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虽然废了世子身份,但他骨子里还是西陵的人。他没有功名,没有家业,没有出身。你收他做姨娘,你图什么?”
“我图他这个人。”
父亲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你回去想想吧。”
我回到院里,直接去了西跨院。
王祺安坐在窗边看书。我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爹找我了。”我说。
他放下书。
“他说什么?”
“他说,要么收你做姨娘,要么放你走。”
王祺安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我不嫁别人。”
他沉默了。
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桂树枝上。那棵桂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细碎的小黄花。
“齐明瑗,”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
“我没有功名。没有家业。没有出身。我连过去的身份,都亲手抹干净了。”
“我知道。”
“你跟着我,你图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蹲下来,抬头看他。
“王祺安,”我说,“我不是图你什么。我是图——”我顿了顿,“我是图每天下午,你坐在窗边,我推门进来,你抬头看我那一眼。”
“我是图雪夜你给我倒的那杯茶。我是图你折给我的那枝桂花。我是图你埋在桂树下的那把刀。”
“我是图你这个人。”
他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凉了。是活人的凉。
“齐明瑗,”他说,声音很哑,“你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他顿了顿,“等我考个功名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不是做姨娘——是做妻。”
我笑了。
“我等你。”我说。
12
一年后。
春天的时候,王祺安开始读书。他说他要考功名。
我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王祺安在书房里跟我爹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爹出来,胡子上还沾着茶渍,看见我,说了一句:“这小子,有点东西。”
夏天的时候,王祺安中了秀才。
秋天的时候,他要去省城乡试。我给他收拾行李,他站在我身后,从背后抱住了我。
“等我回来。”他说。
“嗯。”
他走了三个月。
我每天都去西跨院坐着。他的书还在窗台上,他的砚台还在桌上,他折的那枝桂花,我夹在了书页里。
冬天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中了举人。
他站在侯府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比一年前高了半个头,也结实了。他看见我从院里跑出来,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的笑。
不是憋出来的,不是扯出来的。是那种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回来了?”
“回来了。”
“考得怎么样?”
“解元。”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那天晚上,侯府又摆了宴席。我爹喝多了,拍着王祺安的肩膀说:“小子,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王祺安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我爹鞠了一躬。
“岳父大人放心。”他说。
我在旁边,脸烫得能煎鸡蛋。
第二年春天,我们成了亲。
婚礼那天,桂树还没开花。但王祺安在我院子里,又种了一棵。
他说:“以后每年秋天,你都有桂花看。”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他读书,我管家务。他有时候会想起西陵,一个人坐在院里发呆。我不催他,只是端一杯热茶过去,坐在他旁边。
有一天秋天,桂花开了。我站在树下,抬头看。
王祺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说,“三年前,我在正堂拉你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只是在救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回头看他,“现在我知道了。那天我拉起来的,不只是一个亡国质子。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我自己选的人。”
他低头看我。阳光透过桂花枝,落在他脸上。
“齐明瑗,”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很恨命运。”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他说,“因为命运虽然把我从西陵扔到了这里,但它也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一阵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从和亲路上挑了一个亡国质子做清客。他是我掌中的物,我是他命里的光。
我们都曾经是命运手里的棋子。可最后,我们把彼此,活成了自己选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