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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2:05:33

我的庶妹顶替了我的婚约。

她嫁进沈家,把守寡的我嫁给了陆家那个出了名的纨绔。

拜堂时,陆怀安连面都没露。

直到新婚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房门,将我逼到床沿。

那张脸,我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我攥紧喜服,半天没能叫出声。

他俯下身,指腹掠过我的眉眼。

“阿棠,如今看清了么?我与你那位死去的夫君,到底有几分相像?”

01

顾婉宁摔碎茶盏时,母亲先看向了我。

不是看她手上的血,也不是看地上的碎瓷片,而是看我有没有打算起身。

“我凭什么叫她姐姐?”顾婉宁扬起下巴,“她在乡下长大,连字都认不全,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父亲皱眉:“婉宁,住口。”

母亲已经走到我身边,替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阿棠,她年纪小,不懂事。你是姐姐,别同她计较。”

我望着父亲:“她什么时候才不算年纪小?”

父亲没答,只端起茶盏,像是那句话并没落到他耳朵里。

我和顾婉宁同年出生。她在顾家长大,受尽宠爱;我被抱出城,落在周家村,直到十六年后才被找回来。如今,我手上常年做活磨出的茧子,倒成了他们嫌弃我的凭据。

母亲第一次见我,脱口而出的也是:“到底是乡下活计,怎么把手弄成这样?”

若不是祖母病重,执意要接我回府,他们未必肯让我进顾家的门。

回府之后,我住在最偏的西跨院。下人叫我一声姑娘,转过身就笑我是来投亲讨饭的。顾婉宁不用吩咐什么,只要在人前叹一句“姐姐从前苦惯了,不懂规矩”,府里的人便知道该怎样看我。

我不是没听见。

只是顾家肯给我一处住处,不必再替周家洗衣煮饭,我已经没什么可求的了。

周明远死在山里,没能找到尸身。那以后,村里有人说我命硬,有人说我克夫。我不想留在那里,也不想再听这些话。

在顾家,只要不去争,我能过得安稳些。

直到顾婉宁把周明远留下的铜扣拿走。

那天她带着两个丫鬟闯进我的屋子,手里捏着那枚旧铜扣。

“姐姐,这东西怎么在我的梳妆盒里?你从哪儿拿来的?”

我伸出手:“还给我。”

她把铜扣举高:“这是你的?”

“周明远留下的。”

“你那个死在山里的丈夫,连个坟都没有,倒留下这么个宝贝?”

她随手一扔。

铜扣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她踩住了它。

“乡下来的东西就是脏。”

我站起来,打了她一巴掌。

顾婉宁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尖叫着跑去找父母。母亲瞧见她脸上的红印,没问铜扣的事,直接叫人把我关回院里。

父亲来时,我的掌心已经被铜扣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婉宁不过拿错了东西,你何必动手?”

“她踩坏了周明远的遗物。”

“一个铜扣而已。”母亲坐在顾婉宁身边,替她上药,“她又不是故意的,你如今住在顾家,怎么连这点事都容不下?”

顾婉宁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娘,我以后再也不碰姐姐的东西了。若姐姐还生气,我搬出去就是。”

母亲立刻揽住她:“胡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把铜扣从地上捡起来,用帕子包好。

周明远从前说,有他在,没人能叫我受委屈。

他说得没错。可他不在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等谁替我挡着。

02

顾婉宁把我打她的事说给亲戚听,却没提铜扣。

第二日,父亲摆了一桌酒菜,说是让我向她赔礼。席上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来,堂嫂只替顾婉宁夹了块酥肉。

“阿棠从前在乡下,脾气直些也正常。”她笑着劝,“婉宁,你别和她计较。”

顾婉宁把菜放进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我怎么会怪姐姐?只怕姐姐往后嫁不出去,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父亲接过话:“你的婚事,家里会替你安排。”

“安排给谁?”

“陆家二公子。”顾婉宁说,“陆怀安年纪轻,爱玩了些,可陆家家底好,也不嫌弃姐姐嫁过人。这门亲事还是母亲托人求来的。”

桌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陆怀安的名声,我也听过。他在酒楼打伤过人,叫陆老爷关了两个月。去年又同一群纨绔闹到半夜,害得陆家赔了不少银子。

母亲放下酒杯:“陆家肯娶你,是你的福气。”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沈家长子的婚约呢?”

父亲的脸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沈家原本要娶顾家嫡女。”

顾婉宁放在筷子上的手顿了一下。

“沈家聘书已经下了,姐姐不会是想和我抢吧?”

“我只问一句。”

母亲打断她:“婉宁从小在顾家长大,沈家看中的自然是她。你刚回来,别把心思放在不该想的事上。”

我没再说话。

席间换了话题,亲戚们谈起沈家的聘礼,又说陆怀安脾气不好。说到最后,仿佛我的婚事已经盖了章,只差把我送上轿子。

散席后,管事送来婚书,让我按手印。

我没碰。

母亲亲自来了西跨院。

“阿棠,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亏待了你?”

“是。”

她像没想到我会承认,沉默片刻才说:“顾家有顾家的难处。沈家同我们交好多年,婉宁嫁过去,两家都好。陆家虽比不上沈家,至少不会短你吃穿。”

“所以沈家的好婚事留给她,陆家的烂摊子给我?”

“你是寡妇,要看实际些。”

我把婚书推回去:“我不嫁。”

顾婉宁跟在母亲身后进屋,手里抱着只木盒。

“姐姐,陆家少爷答应过,成亲后不会亏待你。”

“他亲口答应的?”

“我替你问过。”

“什么时候?”

她脸上的笑停了停:“一家人,问这点小事有什么要紧?”

母亲不耐烦地看着我:“你若不嫁,难道想一辈子赖在顾家?”

我没有回答。

母亲拂袖离开。顾婉宁把木盒放在桌上,说里面是陆家送来的聘礼。

我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镯面刻着陆家的铺号。

周明远去世前,曾替人送过账册。回来时,他手里也拿着一只这样的木盒。那时我没问他替谁送东西,如今看到这对银镯,却觉得眼熟。

我将盒子合上,没碰那对镯子。

守门的老仆来收茶盏,瞧见木盒,手停了停。

“姑娘,这是陆家的东西?”

“陆家送来的。”

他压低声音:“前几日陆家来人,说二公子不肯娶顾家姑娘,非要换个人。老奴还当自己听错了。”

我抬头看他。

老仆立刻低下脸:“姑娘,我什么也没说。”

他端着茶盏出门,外头有人唤他,他不敢再留。

当天夜里,父亲把婚期定在半月后。

他亲自来送帖子,顾婉宁跟在后面,腕上戴着一对和木盒里一模一样的银镯。

我问她:“陆家送来的银镯,怎么戴在你手上?”

她拉了拉袖口:“那是父亲给我的。你那一对是赔礼。”

父亲咳了一声:“婚事已经定下,不必再生枝节。”

第二天,管事来取回木盒,说陆家送错了聘礼,稍后会换一份。我把盒子交给他,只留下周明远的铜扣。

铜扣背面有一道细痕,细得像发丝。

我擦了擦,痕迹还在。

我不在乎陆家的银镯,也不在乎他们定下的婚礼。可谁也不该拿周明远留下的东西,替顾婉宁铺路。

03

半月后,陆家的迎亲队伍进了顾家。

锣鼓敲得热闹,新郎却一直没露面。

母亲叫我坐在堂屋里等,红盖头搁在一旁。

“怀安喝多了,晚些时候就来。你先把喜服换上,别叫外头的人看笑话。”

“他不来,我就不嫁。”

顾婉宁端着茶进门:“姐姐,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怎么还闹脾气?”

“你替他来接我?”

“我怕你误了吉时。”

“你是怕误了吉时,还是怕这门婚事黄了?”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你非把旁人都想得这么坏?”

母亲沉下脸:“顾棠,你今天敢让顾家丢脸,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看着她:“你本来也没想认我。”

母亲抬手要打,父亲正好从门外进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够了,陆家人到了。”

陆怀安的母亲带着媒人进门,先打量我,再把礼单递过来。

“陆家聘礼不多,往后你得勤快些。怀安爱出去玩,你做妻子的多劝着些,别一天到晚和他闹。”

“陆二公子呢?”

陆夫人笑了一声:“新郎官有事耽搁了。你一个嫁过人的,也别挑三拣四。”

亲戚们都低头喝茶。

我转向父亲:“你们都听见了?”

他把礼单塞进我手里:“先拜堂,其他的以后再说。”

顾婉宁忽然道:“母亲,姐姐不肯拜堂,是因为沈家吗?”

母亲瞪她:“别胡说。”

“我也是怕姐姐误会。沈家昨日送信来,说婚约上的生辰写错了,还问姐姐的生辰是不是也在那一天。我已经替家里回了,说姐姐在乡下长大,生辰记不清了。”

我看着她:“你替我回的信?”

“我不想沈家误会。毕竟婚约是我的。”

陆夫人把茶碗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你们顾家的事,回头再说。吉时快到了。”

门外小厮急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爷,沈家送来的,说要给大小姐。”

顾婉宁伸手去拿,小厮绕过她,把信交给父亲。

父亲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将信压在桌上,没让母亲碰。

“今天先办婚事。”

我看向那封信:“既然是给我的,为什么不给我看?”

“只是问婚期。”

“那念出来。”

母亲抓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别在这个时候闹。陆家、沈家的人都在,你想让顾家难堪?”

我抽回手:“我嫁给谁,难道还不能知道?”

顾婉宁抢先道:“姐姐,你已经嫁过一次,沈家不可能再要你。你别拿一封信做文章,害我难堪。”

陆夫人脸上的笑淡了:“顾老爷,你们到底是嫁女儿,还是拿陆家消遣?”

父亲这才把信交给我。

信上写着:沈家当年定下的婚事,是顾家嫡女。如今请顾家交出嫡女的身世文书,沈家要亲自接人。

母亲伸手来夺,我把信折好,收进袖里。

顾婉宁扯了扯唇角:“一张旧信能说明什么?顾家养大的是我,沈家要娶的当然是我。”

院外停着沈家的马车。随行的人进门传话,说沈家长子要亲自问一件事。

父亲把我拉到一边:“阿棠,沈家问你的生辰,你就说记不清。别让顾家难做。”

“我要是记得呢?”

他没有回答。

母亲攥住我的袖口:“你若认了这门婚约,婉宁怎么办?”

我看了看她的手,没说话。

顾婉宁站在喜帐旁,团扇挡住半张脸。

“姐姐,你要是当众拆穿我,顾家就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你怕我说什么?”

她没答。

门房又来催。父亲挡在我面前:“阿棠,你别逼我。”

“你要我把生辰说错?”

父亲低声道:“顾家养了你,你总得记得这份情。”

我把袖子抽出来,走进堂屋。

顾家的亲戚、陆家的人全在里头。沈家长子的随从候在门外。顾婉宁掀开红盖头的一角,盯着我。

“姐姐,你到底要不要把信念出来?”

我将信摊在桌上。

“沈家要娶的是顾家嫡女。”

她脸上的笑收住了。

母亲放下茶盏:“阿棠,够了。”

我看向门外:“沈公子,我的生辰是——”

一个人跨过门槛,打断了我。

他看着我,问:“你就是周明远的遗孀?”

04

我认得那张脸。

周明远有一回从山里回来,肩上带伤,坐在灶边让我替他包扎。那晚烛火晃得厉害,我只看清他的眉眼,和眼前这人有几分相似。

从那以后,我便不愿再看相似的脸。

堂屋里的人都等着我答话。

我问他:“你认识周明远?”

“认识。”

“他怎么死的?”

他没有答。

顾婉宁先开口:“沈公子,这里是顾家。姐姐今天要出嫁,你若是来讨说法,改日再来。”

陆夫人也站起身:“陆家已经下了聘书。沈公子这样闯进来,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沈家长子没看她,只问:“陆家要娶的是顾家嫡女,还是顾家随便哪位姑娘?”

陆夫人冷了脸:“聘书上写的是顾家大小姐。”

“那顾婉宁为什么收了你们的聘礼?”

顾婉宁握紧团扇:“我才是顾家大小姐。沈公子,你别听姐姐胡说。”

沈家长子看她一眼:“你的生辰?”

“五月初七。”

“顾棠呢?”

顾婉宁没答。母亲替她开口:“她在乡下长大,生辰记不清了。沈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沈家长子取出一张旧纸,放到父亲面前。

“顾家送到沈家的生辰帖写的是五月初七。可当年送帖的乳娘说,嫡女五月初六出生,次日才抱去祠堂记名。接生婆还活着,人就在门外。”

父亲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我问:“你为什么查这些?”

“周明远临死前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顾婉宁往母亲身边挪了一步。

“一个死人留下的信,能证明什么?”

“信里提到顾家丢失的女儿,也提到他在山里捡到一枚刻着顾家旧印的铜扣。”

我的手停在袖口。

那枚铜扣一直带在身上。

顾婉宁看了过来:“姐姐,你那只破铜扣是不是周明远给你的?他连顾家的东西都敢偷,你还替他遮掩?”

“你说他偷了什么?”

“顾家旧印。我小时候见过。”

沈家长子道:“旧印随嫡女的襁褓一起失踪,你不可能见过。”

顾婉宁的脸白了一下。

母亲上前挡住她:“没有证据,不要污蔑我女儿。”

“接生婆就在门外,可以当面问。”

门外的人刚要进来,顾婉宁忽然指向我:“她是为了抢我的婚事,才拿周明远的死做文章。父亲母亲都知道我是顾家女儿!”

父亲低声叫她:“婉宁,别说了。”

她不肯停:“她打我,偷我的玉佩,现在又来抢婚约。你们凭什么信她?”

“你把铜扣还给我时,说它是你的。”我看着她,“现在又说周明远偷了顾家的旧印。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是你逼我这么说的!”

“我何时逼你?”

她抓住母亲的手。母亲没替她接话。

沈家长子把另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周明远托人送来的遗书抄本。他说,若你回来,让你亲自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认下婚约。”

我展开纸,只看见开头写着我的名字。

顾婉宁扑过来抢。沈家长子抬手挡住她。

我问他:“你早知道我是谁?”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没回答,只说:“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嫁给我。”

陆夫人冷笑:“既然不是来娶人,何必搅这场局?”

他没理会她。

“周明远临死前交代,若你回来,先别告诉你他的死因。他怕你听见真相,会被顾家拿去做文章。”

“他怎么死的?”

“顾家丢失的东西,和他的死有关。”

我将那封遗书收好。父亲终于开口:“周明远已经死了,没人能替他说话。阿棠,今天先拜堂,你只要说生辰记不清,事情都能过去。”

“过去到什么时候?”

父亲不作声。

媒人把婚书递到我面前:“顾姑娘,要么盖手印,要么退聘礼,别让陆家白跑一趟。”

我没有碰婚书。

沈家长子取出一枚玉扣,放在桌上。

“顾姑娘认得这个吗?”

顾婉宁手里的团扇落在地上。

父亲喝问:“你从哪里拿来的?”

“周明远交给我的。他说,只要把它放在顾棠面前,顾家就会有人急着认出来。”

母亲走到我旁边,按住我的手:“阿棠,别碰。先让你父亲解释。”

“你也认得?”

她没有回答,只要我把玉扣还给沈家。

顾婉宁退了两步:“娘,这东西不是我的。”

“我还没问你。”

父亲叫门房把沈家人请出去。门房站着没动。

沈家长子问我:“你想知道周明远的死因吗?”

我抽回手:“想。”

父亲的脸沉下来。

沈家长子将玉扣翻过来:“那你就问顾老爷,当年是谁派人进山,要周明远永远闭嘴。”

05

父亲一掌打翻茶盏。

“胡说。周明远是进山遇险,和顾家有什么关系?”

沈家长子收起玉扣:“接生婆和当年送她出城的车夫都在门外。请他们进来,不就清楚了?”

顾婉宁扯住母亲的袖子:“娘,我害怕。”

母亲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我脸上:“阿棠,你别听他挑拨。你和周明远过了几年穷日子,他死了,你便把怨气往顾家身上撒?”

“那枚铜扣是顾家的旧印吗?”

母亲沉默。

沈家长子替她答了:“铜扣背面的刻痕,是顾家辨认嫡女的记号,和留档上的一致。”

顾婉宁立刻反驳:“这不能证明她是嫡女。她和周明远是一伙的,什么都能编。”

“大小姐出生时,我亲手抱过她。”

一个白发老妇人被人扶进屋。她站稳后,先朝我看了一眼,随即向父亲行礼。

父亲厉声道:“刘婆子,你敢胡说?”

刘婆子扶着拐杖,没有跪。

“大小姐出生那晚,夫人难产。姨娘叫人换了两个孩子的襁褓,又把大小姐送出城。顾婉宁生在五月初七,左脚有颗红痣。她小时候跌进水缸,是我替她脱鞋上药。族谱上也记着,嫡女五月初六出生。”

顾婉宁尖声道:“你胡说!”

母亲捂住嘴,父亲冲门房喊:“把她带下去!”

没人动。

陆夫人把婚书收进袖中:“顾老爷,你们顾家拿寡妇顶替嫡女婚约,又把陆家蒙在鼓里,这婚事不必再谈。聘礼我带走,今日的事,我会如实告诉陆家亲戚。”

父亲试图挽留:“陆夫人,婚事还可以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她带着媒人往外走。顾婉宁拦她:“这婚事是我替姐姐求的,你不能说走就走。”

陆夫人看着她:“你替谁求的,你自己清楚。”

屋里坐着的亲戚纷纷起身。堂嫂把带来的贺礼往身后挪了挪,没人再替顾婉宁说话。

她转头朝我喊:“你满意了?你一回来,顾家就被你闹得鸡犬不宁!”

“是你怕别人知道我是谁。”

“你抢我的东西!”

“那原本就是我的。”

沈家长子把那封信放到桌上:“周明远说,你欠顾家的不多。要不要回来,由你自己决定。”

父亲急忙道:“阿棠,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谈。你先住下,婚事改日再说。”

我捡起地上的婚书,递给他。

“为什么每次顾家的事,都要我嫁出去收场?”

母亲没有替顾婉宁说话,只问我:“你要什么?”

“周明远的死因。还有我被送走的经过。”

“那是上一辈的事。”

“他死了,就不是上一辈的事。”

沈家长子取出一张泛黄的旧凭条:“这是周明远托人送信时留下的,上面有当年送顾棠出城的车夫名字,还有一笔付给山匪的钱。”

父亲说:“一张纸说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会去找车夫。”

顾婉宁盯着我:“你还要查?查下去,顾家就容不下你了。”

“我从来没觉得你们容得下我。”

父亲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若执意追查,就别再叫我父亲。”

我把铜扣放在桌上:“我也没叫过几次。”

他没接话。

我跟沈家长子离开顾家。巷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追问我是不是顾家真正的嫡女,有人打听沈家是不是要娶我。

我没有停。

马车停在路边。沈家长子替我掀开车帘,我没有看他,先问:“你为什么帮周明远?”

“他救过我一命。”

“所以你替他查死因?”

“也替他守住答应你的事。”

我上了车,没问他答应了什么。

车厢里放着一个小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袖口还缝着周明远惯用的针脚。

我把衣裳抱在怀里。布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句话:

若顾家认回你,不要立刻相信他们。

落款是周明远。

06

沈家在城南有处旧宅,刘氏住在那里。

她不肯再进顾家,却愿意当着我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夫人刚生下你,姨娘就叫人抱走你,说孩子身子弱,要送到乡下养。你母亲昏睡了两日,醒来时,姨娘已经把顾婉宁抱到她跟前。”

“我父亲不知道?”

刘氏把拐杖横在膝上:“他知道你被送走,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他怕夫人经不住打击,就把事情压下了。等顾婉宁长大,家里人人都当她是嫡女,他更不肯提。”

“周明远怎么知道的?”

“他在山里救过一个受伤的人,那人就是当年送你出城的车夫。车夫告诉他,是顾家的管事拿钱,让他把孩子丢在荒村。周明远安顿好车夫,便去找顾老爷理论。”

沈家长子站在窗边,接过话:“周明远去顾家的时候,顾老爷不在。管事当晚派人追他。他托人把信送到沈家,只说自己被人追赶,没写是谁做的。后来我查到,顾家管事在山下住过一夜,还受了刀伤。”

我把旧凭条推给他:“上面写着管事的名字。”

“所以我会去官府作证。”

“你和顾家有仇?”

“沈家当年收到了顾家的错帖。沈老夫人看出字迹有问题,却没有拆穿。她要娶的是顾家嫡女,不是谁都行。”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嫁过人,也知道我有丈夫。”

“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问你愿不愿意回顾家。我没打算娶你。”

他答得平静,我便没再问。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顾家老管家被人带进来,一看见刘氏就转身想走。

刘氏用拐杖挡住门:“你还记得我吗?”

“我不认识你。”

沈家长子将凭条放在桌上:“车夫还活着,已经答应去官府作证。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老管家看了我一眼,改口道:“姑娘,当年的事是姨娘吩咐的,老爷不知道。”

“你刚才说不认识刘婆子。”

他低下头:“我怕顾家牵连我。”

“周明远死的时候,你在山下吗?”

他闭紧了嘴。

我把铜扣放在桌上:“你认得它?”

老管家抹了把额头。

“那天我只叫人吓唬他,没想让他死。是他自己跌下山崖的。”

“谁动的手?”

“没人动手。”

“你派去的人是谁?”

他攥紧袖子:“顾家这些年也没亏待姑娘。如今有沈家撑腰,何必把事情闹大?”

“是谁派的人?”

他终于说:“老爷叫我把周明远拦在山里,不让他回来再闹。”

父亲、母亲和顾婉宁已经追到门外。

父亲越过我,盯着老管家:“你拿了顾家的银子,如今倒想把罪推给我?”

“老爷,是你写的信。”

父亲伸手要夺,沈家长子挡在他面前。

顾婉宁挽住父亲的手臂:“爹,别听他胡说。他要脱罪,当然会攀咬你。”

母亲问父亲:“你真叫人拦过周明远?”

“我只叫他别再来顾家。我不知道他会死。”

“你把他拦在山里,还说不知道?”

“我没想害他。”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承认我被送走?”

父亲看着我:“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把你接回来,就是想补偿你。”

“把我嫁给陆怀安,也是补偿?”

他脸色一变。

顾婉宁突然拿出一叠纸,拍在桌上:“你要查就查清楚。别拿一张凭条逼父亲认罪。周明远欠顾家钱,顾家找他讨债,他才躲进山里。”

我拿起纸看了看。上面盖着顾家账房的印,却没有周明远的签名。

“谁写的?”

“账房先生。”

“什么时候写的?”

她没有答。

父亲把那叠纸拿走:“够了。周明远已经死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怕我知道什么?”

母亲站在他身旁,脸色发白:“阿棠,你父亲当年做错了事,但他没想要周明远的命。”

老管家抬起头:“夫人,你也知道那笔钱是谁给的。”

母亲没有说话。

顾婉宁一把夺过账单,塞进袖子里:“都是假的,谁也不许带走。”

沈家长子问我:“你要现在去官府,还是先让顾老爷说清楚,周明远最后一次来顾家见了谁?”

我收起凭条。

“先问清楚。”

07

顾家亲戚把父亲请进祠堂。

这一次,是他们要他当着祖宗牌位说清楚。

刘氏、老管家和车夫都到了。顾婉宁坐在母亲身边,还在坚持那张账单是真的。

“周明远欠顾家的钱,管事去讨债,后来出了意外。事情就是这样。”

车夫拿出一张旧收据,放在桌上。

“我当年收了顾老爷的银子,把孩子送到乡下。后来周明远找我问清楚,我把信送到沈家。至于他欠不欠顾家的钱,我没见过。”

顾婉宁说:“你拿了钱,当然替她说话。”

车夫卷起袖子,露出一道旧伤。

“收钱的事我认。周明远没欠顾家。他是替你们找回被换掉的嫡女,才被逼进山里。”

父亲拍桌:“谁逼他了?我只是让他不要再来闹。”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老爷写信叫我拦住他。我怕事后被灭口,留了副本。”

族叔先一步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着:周明远若再提当年换女之事,叫他闭嘴,别让他活着回城。

母亲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脸。

顾婉宁站起来:“这是管家伪造的!父亲根本没写过!”

老管家说:“笔迹你可以说是假的,印章是老爷的私印。”

父亲盯着那张纸:“我只是让他拦人,最后一句不是我写的。”

“你承认了前面的事。”我说。

父亲转向我:“阿棠,我当年只想保住顾家的名声。”

“周明远的命也是顾家的名声吗?”

他没回答。

沈家长子把周明远的遗书交给族叔。信上写着,若他没能回来,请沈家把铜扣交给顾棠。

“他没说顾老爷杀了他。”沈家长子道,“只说顾家的人追他进山,他怕再也见不到妻子。”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话写全?”

“他说你已经受过一次委屈,不想再让你背上顾家的仇。”

顾婉宁笑了一声:“他说得倒好听。真在乎她,怎么会把她一个人丢下?”

“他死在找我回家的路上。”

顾婉宁的笑停住了。

母亲看向她:“婉宁,你当年知道自己不是嫡女吗?”

“我不知道。”

“你拿走阿棠的铜扣,说那是你的。”

“我只是看她不顺眼。”

“冒用她的婚约,也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顾婉宁把那叠账单撕开。

“我在顾家长大,凭什么什么都让给她?所有人都叫我大小姐。她回来以后,你们就要把我变成庶女,连沈家的婚事也还给她,那我算什么?”

母亲说:“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仍是我的女儿。”

“那她一出现,你为什么不护我了?”

母亲没答。

族叔把撕开的账单收起来:“你撕了也没用,账房还留着底册。”

顾婉宁看向父亲。父亲却盯着那张收据,没有替她说话。

我问他:“你当年为什么把我送走?”

“你姨娘说你命格不好,留在府里会克婉宁。”

“你信了?”

“我那时不在京城。”

“回来以后呢?”

他沉默了一阵,才说:“婉宁已经在府里长大。我不想她受委屈,也不想你再遭折腾。我想着给你家产,替你找门亲事,就算补偿。”

“你明知陆怀安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避开我的目光:“陆家愿意娶你。”

我把那张婚书放到桌上。

“你把我的婚事当作顾婉宁的嫁妆,把周明远的死当作一笔旧账。你所谓的补偿,就是再把我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

父亲问:“你要怎样?”

“把欠我的还回来。”

顾婉宁尖声道:“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身世文书,周明远留下的衣物,还有顾家承认我是谁。”

“你要回顾家?”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不是求你们收留。”

族叔叫人取来族谱,当众改正我的名字。顾婉宁从嫡女的位置挪到庶女名下。

母亲想拦,族叔把笔递到她面前。

“当年不敢说,今天总该敢写。”

母亲接过笔,在我的名字旁按下手印。

顾婉宁转身要走,被门外的亲戚拦住。她回头看我:“你赢了又怎样?周明远还是死了。”

“我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父亲叫她回来:“够了,别再闹。”

顾婉宁甩开他的手。

这一次,没人替她说话。

08

顾家认回我的消息传出去后,陆家退了聘礼。

顾婉宁不肯认输,带着母亲去了沈家,仍说沈家的婚约该由她来履行。

沈夫人当着顾家亲戚的面问她:“你说自己是顾家嫡女,生辰帖上为何写错?”

“家里记错了。”

“你说顾棠偷了你的铜扣,顾家的旧印为何只在她手里?”

顾婉宁答不上来。

沈夫人取出当年的聘书:“沈家聘的是顾家嫡女。婚事作罢,聘礼也已退回。”

顾婉宁转向我:“你早知道沈家不会娶你,才故意让他们来拆穿我?”

“我不知道。”

“你就是恨我。”

“我恨你拿走我的东西,还说那是你的。”

母亲站在一旁,几次想替她说话,最后只叫她回去。

顾婉宁问:“娘,你也不要我了?”

母亲低头看着改过的族谱:“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不要你。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撒谎。”

顾婉宁撕碎了聘书。

她回到顾家后,父亲没有替她另安排婚事。她还住在从前的院子,衣物和珠宝都没少,只是下人不再像过去那样哄着她。她又摔碎茶盏时,也没人来责怪我。

族叔将顾家欠我的田契交给我。父亲把周明远留下的衣物和木匣一并送来。我没有要顾家的宅子,也没收他们多给的银钱。

母亲送我出门时,问:“你真的不肯叫我一声娘?”

“我叫不出来。”

“等你愿意了,我还在。”

“我知道。”

我收好周明远的旧衣,离开顾家。

沈家长子等在门外。

“你要去哪儿?”

“回周家。”

“那边已经没人等你了。”

“还有他的坟。”

他没再拦我。

回到周家村后,我把周明远的旧衣放进他的墓里。墓碑上没有顾家的姓,也没有沈家的字,只有周明远三个字。

周明远的婶娘替我摆了一碗热汤。

“他走之前,怕你吃不饱,托我留了几袋米。我那时不知道,他还替你做了这些事。”

我把铜扣放在墓前。

“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他怕你难过。”

“我已经难过过了。”

回城后,沈家长子又来找我。这回他没拿婚书,只递给我一封信。

“沈夫人说,沈家的婚约作废了,不会再提。她让我把周明远留下的另一封信交给你。”

信里只有几行字:

阿棠,若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没能回来。别替我报仇,也别为了顾家再把自己嫁出去。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就走。往后的路,由你自己选。

我把信折好,收进木匣。

沈家长子问:“你会留在顾家吗?”

“不会。”

“会嫁人吗?”

“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劝。

我在城南租了间小屋,门口挂了块木牌,替人缝衣补鞋。起初来的人不多,后来邻里知道我手艺好,做冬衣要排着等。

一日,顾婉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袖口裂开的褂子。

“你能替我补一下吗?”

“顾家有绣娘。”

“她们不肯替我做。”

我接过褂子,瞧见衣襟里缝着一枚新的银扣。

“你来找我,只为了补衣裳?”

她盯着桌上的木匣,声音低了些:“周明远有没有留下话骂我?”

“没有。”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我把补好的衣裳递给她。

“现在我不想再把日子花在你身上。”

她付了工钱,拿着衣裳走了。

傍晚,沈家长子送来一碗热汤。他把碗放在门边,没有进屋。

“周明远以前也这样照顾你?”

“他不会替我做主,只会先问我想不想喝。”

他看着我:“那我也先问一句,你想不想?”

我端起碗。

“想。”

夜深后,我收好针线,把周明远的信放进木匣。

他不在了。

可往后的路,谁也不能替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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