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宜嫁娶,忌动土。
沈家二小姐沈云黛坐在铜镜前,看着喜娘往她脸上扑第三层粉,镜中人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压着,看不出半点新嫁娘的喜气。
“二小姐,您笑一笑。”喜娘陪着小心。
沈云黛扯了下嘴角。她笑不出来——三天前她还叫沈云黛,是沈府最不受宠的庶女,住在西跨院漏风的厢房里,靠给绣坊接活攒嫁妆。三天后她顶了嫡姐沈云绮的名字,要嫁进永宁侯府冲喜。
嫡母周氏当时拉着她的手,眼泪说掉就掉:“黛儿,你姐姐命苦,那永宁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嫁过去就是守寡的命。你替姐姐这一遭,往后沈家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沈云黛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嚼出一嘴铁锈味。她替嫁的价码是西跨院那间厢房改到她名下,外加二百两银子的“辛苦费”。周氏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喜轿颠颠簸簸进了永宁侯府的门。沈云黛盖着盖头,只听见四周静得出奇,连吹打声都透着敷衍。她被搀进新房,坐在拔步床上等。等到天黑透,等到烛芯爆了三回,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新郎官也没来。
她自己掀了盖头,从桌上摸了块喜饼啃。饼硬得硌牙,她啃了两口就放下了,推门出去找茅房。
侯府大得离谱,廊檐套着廊檐,她绕了两圈就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一处僻静的跨院。院里种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摆着半壶冷茶,一个男人歪在竹椅里,身上盖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通红。
沈云黛走近两步,那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水……”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进屋里找了壶温水,托着他后脑勺灌了小半盏。那人呛了两口,总算睁开眼。一双凤眼烧得水光潋滟,看人却像带着钩子,明明病得坐都坐不直,眼神还透着股说不清的锐利。
“你是谁?”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新过门的媳妇。”沈云黛把茶壶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端着喝,我手酸。”
男人愣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咳得整张脸泛红,还止不住:“沈家送来的?沈云绮?”
“沈云黛。”她把茶壶又往他嘴边送了送,“替嫁的,你凑合着用。”
这男人就是永宁侯谢衍。沈云黛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是烧糊涂了从床上滚下来,爬了半里地到那棵老槐树下乘凉,说是“屋里闷得慌”。她嫁进来头一个月,谢衍大半时间都在发烧,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糊涂了就拉着她讲胡话,讲他十六岁中探花那年的琼林宴,讲他带兵剿匪时被人在后腰捅的那一刀,讲先帝夸他“文武双全”时他爹在底下翻的那个白眼。
沈云黛一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一边在心里记账:探花郎,剿过匪,先帝夸过。这男人病成这样,底子倒是不差。
侯府的日子比她想的强些,至少饭管饱。厨房管事见她不受宠,顿顿给送剩菜,她也不恼,端着碗去大厨房门口蹲着吃,吃得厨娘都看不下去,偷偷给她塞刚出锅的肉包子。谢衍的奶娘孙嬷嬷看不过眼,骂了管事两回,后来饭菜就热乎了。
沈云黛闲不住,把谢衍那间落灰的书房收拾出来,翻出一摞摞账本。侯府看着光鲜,账上却亏空得厉害——谢衍病了一年多,底下人捞油的捞油,偷懒的偷懒,庄子上的出息被管事的报了三成上来就算有良心。她花了半个月把烂账理清楚,又花了半个月把几个吃里扒外的管事揪出来,该撵的撵,该送官的送官。
谢衍烧退那天,她正踩着凳子往书房墙上钉架子,要把账本按年份码上去。
“你干什么呢?”谢衍披着外袍靠在门框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给你管账。”沈云黛头也不回,拿锤子敲钉子,“你侯府再这么亏下去,明年连药钱都付不起。”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云绮呢?”
“你嫡姐?在家绣嫁妆呢。”沈云黛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不上你这个病秧子,嫡母舍不得亲闺女守寡,就把我塞过来了。二百两银子买断,概不退换。”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谢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木屑摘了:“那你亏了。二百两太少。”
沈云黛乐了:“可不是么,我也觉得亏。”
谢衍身体好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衙门销了病假,第二件事是把沈云黛从西跨院挪到了正院。侯府上下这才回过味来——这位替嫁的二小姐,好像跟侯爷处得还不错?
消息传回沈家,周氏坐不住了。她原本盘算着谢衍活不过年关,沈云黛嫁过去就是个现成的寡妇,到时候沈家拿捏着侯府遗孀,怎么也能再捞一笔。谁知谢衍不仅没死,还活蹦乱跳地上了朝,据说还领了兵部侍郎的差事。
周氏亲自上门,拉着沈云黛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姐姐云绮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侯府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帮着牵个线?
沈云黛把手抽回来,笑眯眯地说:“母亲放心,我记着呢。侯爷手底下好几个参将都还没娶亲,回头我让侯爷帮着问问。”
周氏脸都绿了。参将?她家云绮是要做侯夫人的,谁稀罕参将。
沈云绮本人倒是来得更直接。三月三上巳节,侯府办赏花宴,沈云绮不请自来,穿了一身月白织金的襦裙,往谢衍跟前一站,含羞带怯地喊了声“侯爷”。
谢衍正蹲在花圃边上跟沈云黛一起挖蚯蚓——她嫌园子里的土太硬,要掺点蚯蚓粪松一松。听见这声喊,他抬头看了一眼,扭头问沈云黛:“这谁?”
沈云黛憋着笑:“我嫡姐,沈云绮。你原本要娶的那个。”
谢衍“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对沈云绮点了点头:“沈大小姐。花宴在前头,有丫鬟引路,你自便。”
说完又蹲回去挖蚯蚓了。
沈云绮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转头去找周氏哭。周氏气得牙痒,又不好在侯府发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真正让沈云黛炸毛的事发生在四月初。谢衍有个表妹叫柳含烟,是谢衍姑母的女儿,从小在侯府长大,跟谢衍算半个青梅竹马。柳含烟之前跟着她爹在外任上,听说表哥病好了,紧赶慢赶回了京,一进门就扑到谢衍跟前掉眼泪:“表哥,你病成那样怎么不告诉我?我在路上急得几宿没合眼。”
谢衍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劳表妹挂心,已经大好了。”
柳含烟抹了泪,转头看见沈云黛从厨房端着药碗出来,上下打量一眼,问谢衍:“表哥,这就是沈家塞过来的那个?我听说是个庶女,替她姐姐嫁的?”
沈云黛把药碗往谢衍手里一搁:“趁热喝。表姑娘远道而来,厨房里还有剩的银耳羹,要不要给你热一碗?”
柳含烟没接话,只管拉着谢衍的袖子说体己话。沈云黛也不恼,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柳含烟说一句,她嗑一颗,嗑得柳含烟脸越来越黑。
谢衍喝完药,把碗递给沈云黛,顺手从她手里抓了把瓜子,边嗑边对柳含烟说:“表妹,你嫂子管着侯府中馈,忙得很。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柳含烟咬着嘴唇走了。沈云黛斜眼看谢衍:“你倒是会做好人。”
谢衍把瓜子壳往她手心里一放:“我这不是怕你嗑多了上火。”
柳含烟没死心。她打听到沈云黛是替嫁的,沈家原本要嫁的是沈云绮,便动了心思——既然能替一回,怎么不能替第二回?她托人给沈家递了话,说愿意出三千两银子,让沈家把“沈云绮”接回去,换她柳含烟嫁进侯府。
周氏一听银子就动了心,又怕谢衍那边不好交代,便想了个馊主意:让沈云绮装病,说当初替嫁是“冲喜权宜之计”,如今正主病好了,理应换回来。
四月底,周氏带着沈云绮上门,当着谢衍的面把这话说了。谢衍正给沈云黛剥橘子,听完把橘子往她手里一塞,拿帕子擦了擦手,问周氏:“岳母的意思是,我谢衍的媳妇,你们沈家想换就换?”
周氏赔笑:“侯爷说笑了,当初是黛儿替她姐姐冲喜,如今您身体好了,云绮也该……”
“该什么?”谢衍打断她,“沈云绮自己说,愿不愿意嫁我?”
沈云绮低着头绞帕子,声如蚊呐:“全凭母亲做主。”
谢衍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行。那我也说一句——我谢衍的媳妇,当初是沈云黛替嫁进来的,如今我认的也是沈云黛。沈大小姐既然全凭母亲做主,那就请周夫人带回去慢慢做主,侯府不奉陪。”
周氏脸涨得通红,还要再说,谢衍已经站起来送客了:“孙嬷嬷,送客。以后沈家女眷上门,先递帖子,我批了再进。”
沈云黛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攥着那个剥好的橘子,橘子汁水沾了一手。等人都走了,她才闷声说:“你倒会说话。”
谢衍蹲下来看她:“我哪句说得不对?”
“都对。”沈云黛把橘子塞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当初替嫁,我嫡母给了我二百两。这钱我收了,所以替你管了这几个月家,算两清。往后你要是不想让我管了,我随时能走。”
谢衍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橘子汁擦了:“二百两管半年,你亏大了。要不这样,我给你涨点工钱,你再多管几年?”
沈云黛拍开他的手:“谁稀罕你的工钱。”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再提走的事。
真正让沈云黛在侯府站稳脚跟的,是五月初那桩事。谢衍姑母——也就是柳含烟的娘——亲自登门,话里话外挤兑沈云黛出身低,配不上侯府门楣,又说柳含烟跟谢衍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做个平妻也不算委屈。
沈云黛当时正给谢衍缝中衣,针线筐搁在膝盖上,听完姑母的话,把针往布上一扎,抬头问:“姑母的意思是,让表妹来做平妻?”
姑母点头:“含烟性子好,又知书达理,跟你也能做个伴。”
“行啊。”沈云黛把针线筐往桌上一搁,“不过我得先问问表妹,平妻管不管账?不管账的话,月钱从哪儿出?侯府账上可没多少余钱了,姑母要是愿意每年贴补个三五千两的,我这就去收拾屋子。”
姑母噎住了。她家老爷是个清流官,一年俸禄加冰敬炭敬也就千把两银子,哪贴得起侯府。
沈云黛又说:“还有一桩。表妹要是进门,按规矩得给我敬茶。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茶凉了要重沏,茶热了要晾着,表妹要是受得了,我没意见。”
姑母气得拂袖而去。谢衍晚上回来听说这事,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笑完了正色道:“你下回怼人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好去听个墙角。”
沈云黛拿针比着他:“你少来。你姑母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你要真想娶表妹,趁早说,我腾地方。”
谢衍收了笑,把她手里的针线筐拿走放桌上,认认真真地说:“我要是想娶她,当初就不会让你管账。沈云黛,我病得半死不活的时候是你给我灌的水,我烧糊涂了说胡话的时候是你听着,我账上亏空的时候是你填的窟窿。我谢衍还没糊涂到分不清好歹。”
沈云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你把针线筐还我,中衣还差半只袖子。”
六月里,谢衍正式上了折子,请封沈云黛为永宁侯夫人。圣旨下来那天,沈云黛正蹲在厨房门口啃西瓜,孙嬷嬷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喊她接旨,她西瓜皮都没来得及扔,就这么举着半块瓜跪在了香案前。
传旨太监忍着笑念完了圣旨。沈云黛接了旨,把西瓜往孙嬷嬷手里一塞:“嬷嬷帮我扔了,我去换身衣裳。”
谢衍站在廊下看她手忙脚乱地拍裙子上的西瓜汁,慢悠悠地说:“侯夫人,注意仪态。”
沈云黛回头瞪他:“你少说风凉话。这圣旨怎么接?要不要供起来?”
“供在祠堂就行。”谢衍走过来,把她头发上沾的西瓜籽摘了,“顺便跟祖宗说一声,你以后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
沈云黛“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二百两银子的事,是不是就算翻篇了?”
谢衍失笑:“翻篇了。往后我的俸禄都归你管,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沈云黛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姑母那边怎么办?表妹还没嫁人呢。”
“姑母要是再闹,我就把柳含烟她爹外放时的考评翻出来,参他一本治家不严。”谢衍说得轻描淡写,“放心,你男人在兵部不是白待的,查个把人的底细还是查得动。”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笑了。谢衍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我当初还觉得二百两银子卖亏了。”她背着手往正院走,步子迈得轻快,“如今看看,倒也不算太亏。”
谢衍跟在她后面,忽然伸手把她歪了的发簪扶正:“是不亏。我这条命都搭给你了,你赚大了。”
沈云黛耳尖红了,嘴上还不饶人:“谁稀罕你的命。你少气我两回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完没半个月,沈云黛就真被气着了。起因是柳含烟不死心,托人往谢衍书房送了双亲手做的鞋,鞋垫底下还压了张写着“愿君常伴”的笺纸。沈云黛去书房送宵夜,一眼看见那双鞋,拿起来翻出笺纸看了,冷笑一声,把鞋和笺纸原样包好,第二天一早派人送回了柳家,附了张字条:“表妹手艺不错,可惜侯爷脚上这双是我纳的底,穿着合脚,不劳费心。”
柳含烟收到东西哭了一宿。她娘姑母气得要上门理论,被柳老爷按住了:“你闹什么?人家是圣旨封的侯夫人,你闺女往上凑算怎么回事?嫌我官做得太稳当?”
姑母这才消停。
沈云黛出了这口气,转头又想起一桩事——沈云绮的婚事。周氏之前想把她塞给参将没成,后来又托人说了几户人家,高不成低不就,拖到六月还没定下来。沈云黛跟谢衍商量:“我那个嫡姐,虽然当初看不上你,但到底是我沈家的人。她嫁不出去,我脸上也不好看。”
谢衍翻着兵部的公文头也不抬:“你想怎么办?”
“你手底下有没有那种——家里人口简单、人品过得去、不指望媳妇嫁妆的?”沈云黛掰着指头数,“年纪大点没事,死了媳妇的也行,只要不磋磨人。”
谢衍想了想:“倒真有一个。我麾下有个千总叫陆振,三十了,前头媳妇病没了,没留下孩子。人老实,打仗肯拼命,就是嘴笨,不会讨姑娘欢心。”
沈云黛一拍手:“嘴笨好,嘴笨的不会花言巧语骗人。你安排个机会我相看相看。”
相看那天,沈云黛把地点定在侯府后花园,借口“赏花”,让陆振穿着便装来。陆振果然嘴笨,见了沈云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大小姐,我、我家里有二十亩地,都种麦子,你要是不嫌弃……”
沈云绮拿帕子捂着嘴笑。她其实不傻,之前被周氏撺掇着争侯府,争不过也就认了。如今见陆振虽然长得粗犷,但眼神清亮,说话实诚,倒比那些油嘴滑舌的世家子顺眼。两人隔着石桌聊了小半个时辰,陆振走的时候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沈云黛躲在假山后头看完了全程,回去跟谢衍汇报:“成了。你那个陆千总,人是不错,就是得练练走路。”
谢衍放下公文:“那我的事你什么时候上上心?”
“你什么事?”
“我媳妇天天忙着给别人做媒,自己男人的中衣还差半只袖子没缝呢。”
沈云黛抓起桌上的苹果砸过去,谢衍一把接住,咔嚓咬了一口:“甜。”
七月里,沈云绮的婚事定了。周氏虽然不满意陆振只是个千总,但沈云绮自己点了头,加上沈云黛放话说“嫁妆我出”,周氏也就顺水推舟应了。沈云黛从自己私房里拨了二百两给沈云绮添妆——正好是当初替嫁那笔银子。周氏收到银子时脸色精彩极了,沈云黛只当没看见。
八月十五中秋宴,谢衍在侯府摆酒,请了陆振和沈云绮过来。席间陆振喝了两杯酒壮胆,站起来给沈云黛敬了一杯:“多谢嫂子成全。”
沈云黛喝了酒,笑眯眯地说:“好好待我姐姐。她脾气是娇了些,但人不坏。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让侯爷军法处置你。”
陆振站得笔直:“嫂子放心,我要是对云绮不好,不用侯爷动手,我自己绑了自己来领罚。”
沈云绮在旁边红着脸扯他袖子:“你坐下,丢不丢人。”
满桌人都笑了。
宴席散后,沈云黛和谢衍并肩往回走。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沈云黛忽然说:“当初我替嫁过来那天,喜轿进府连个放炮的都没有,厨房给我送的还是冷饭。”
谢衍脚步一顿:“现在呢?”
“现在啊——”沈云黛仰头看了看月亮,“现在厨房敢给我送冷饭,我扣他们三个月月钱。”
谢衍笑出声来,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侯夫人,商量个事。”
“你说。”
“下回我要是再生病,你能不能别给我灌那么烫的水?我嗓子眼差点烫熟了。”
“嫌烫自己倒。”沈云黛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挣开,“不过你最好别生病了。你病一回我亏一回,上回替你管账贴进去我二十两私房钱呢。”
“明天让账房还你。”
“双倍。”
“……行,双倍。”
两个人拌着嘴走远了。月亮底下,侯府正院的灯亮堂堂的,孙嬷嬷早让人把醒酒汤备好了,厨房里还温着一屉沈云黛爱吃的蟹粉小笼。
至于沈家那边——周氏后来又想往侯府塞人,想把娘家侄女送过来给谢衍做妾,被沈云黛一封帖子堵了回去:“母亲要是闲得慌,不如给云绮多备几床被子。陆千总那二十亩麦子今年收成好,云绮说冬天要回娘家住半个月,您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就行。”
周氏看着帖子,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沈云黛才不管她吃不吃得下。她正忙着跟谢衍算账——中秋宴多开了两坛酒,超了预算,得从谢衍下个月的零花里扣。
谢衍据理力争:“那两坛酒是陆振喝的,你扣他妹夫的,不合适吧?”
“那就扣你。谁让你把陆振灌醉的?”
“……夫人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