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
母亲牵我进崇文门外的永济当。
晚上。灯已经点了。
柜高,我够不着台面。
母亲把我抱起来,让我趴在柜台上。
她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一层一层解开。
是一把银锁。
缠枝莲的锁面,锁梁上一个小小的“赵”字。
锁梁上还系着一截红绳,褪成了粉的。
母亲把锁搁在柜台上。
师父从柜房里出来,接过锁,掂了掂。
他说:“当多少?”
母亲说:“不当钱。”
师父看她。
母亲说:“当三年。”
师父又掂了一下。
“活当?”
“活当。孩子也搁这儿。三年我来接。”
师父没应声。
母亲摸出一块大洋,搁在柜台上。
“算押柜。”
师父把大洋推回去。
“不收。”
母亲又推过来。
师父又推回去。
推了三次。
母亲把大洋收了。
我趴在柜台上,数台面上的铜子儿。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十七个。
母亲俯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听陆先生的话。”
我点头。
她放下我,转身。
门帘一掀,人就出去了。
没回头。
我追到门帘前。
师父一只手拦住我。
手很硬。
我没哭。
三年到了,没人来。
第六年,也没人来。
我在铺子里长大。
从数铜子儿长到写票。
从够不着柜台长到坐在柜台后头。
那把锁一直搁在后柜里头,我没再见过。
一直到我十八岁那年冬天。
师父把我叫到后柜。
后柜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短,光也短。
师父坐在那张榆木椅上,手里转着一枚铜子。
他把铜子搁在桌上,又从袖里摸出一只小木匣。
匣子不大,桐木的,四角包着薄铜。
他把匣子推到我这边。
“这个,你收着。”
我接过来,掂了掂,有分量。
师父说:“里头是一把锁,银的,二两七钱。”
我说:“是。”
“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你替它看着。两年。两年以后我再收回去。”
我说:“是。”
“不许开给旁人看。”
我说:“是。”
我把匣子抱回自己屋,塞进箱底。
那两年,我开过几回。
银锁躺在红布上,锁面刻着一朵缠枝莲,锁梁上有一个极小的“赵”字。
我看过,又合上。
过了两年,师父进我屋。
他没说话,掀箱盖,取匣子,开匣,把红布里那样东西拿走了。
匣子留下。
红布也留下。
他出门的时候,背影有一下停。
没回头。
从此那只匣子就空了。
空了八年。
第一章 当字一千零四十七
永济当三间门脸,坐东朝西。
正中是柜台,比人高半头。柜台上一面挡板,刻着“永济”二字,字口已经磨平。
柜台后头是柜房,再后头是后柜。
柜房里一张长案,一只算盘,一叠蓝布本,是上账的。
后柜里是号签墙,一面墙全是木格子,格子上糊着红纸签。
当物收进来,上号签,入格子。赎走了,撕签。
当票一式两联。
毛边纸,蓝格,上头印“永济当”三个字,底下竖写当物、当期、月息。
一联给当户,一联留底。
留底那联,三年一捆,麻绳一扎,捆上贴年份签。
签上写“民国某年至某年”。
捆好了,搁在西头那口大柜里。
大柜四口,一字排开。
最老的一捆在最底下。
今日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前头没客,我在后柜翻票。
找的是前年秋上一张,当户姓周,物是翡翠扳指一只,期满就在这几日。
我蹲下,拉开西头第二口柜。
票叠得整齐。朱砂签子一叠一夹。
我一叠一叠翻。
翻到第四叠,手底下松了一下。
一张票从叠缝里滑出来,落在我手背上。
纸脆,一碰就响。
蓝格,毛边,字号“永济当”三个字还在。
号签在票角——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号。
我把它拈起来,又放下。
搁在桌沿。
周家那张没找见。
我把柜门推回去,重新坐下。
上午的账还没清。
上午来了三笔。
头一笔是个老头,裹着蓝布棉袍,棉袍脱下来往柜上一搁,人就一直搓手。
我把棉袍摊开,先看领子。
领子油得发亮,袖口磨出了白线。
我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是黑棉布,补丁三块,针脚密。
我捏了捏棉花。
棉花板了,一捏成坨,不回弹。
我说:“三毛五。”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伙计阿贵在旁边看着我。
我又说:“活当,三个月为限。”
老头点头。
我开票。阿贵收了棉袍,拿铜子儿数了三毛五给他。
老头把票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小口袋。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棉袍。
就走了。
第二笔是个中年娘们儿。一进门就把一只银镯子往柜上一拍。
“看看,顶好的银。”
我没应声。
把镯子拿起来。
入手就轻。
我呵一口气,看第二眼。
镯子里口有一道极细的痕,颜色比外头暗。
银面上有几点细小的斑。
我把镯子搁下。
“当废银。”
她眉毛一挑:“你这话什么意思?”
“按废银算,一钱四分。”
她脸色变了:“这是我娘给的,正经老银!”
我没抬眼。
“当不当?”
她伸手要抢回去。
我把镯子推到她手边。
她捏着镯子站了半天,又推回来。
“当。”
我没多话,开票。
阿贵把铜子儿数给她。
她走的时候,门帘甩得啪一声。
我没抬头。
第三笔是个穿长衫的先生,三十来岁,说话客气。
“陆先生,劳驾看看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怀表,连着一条银链。
表壳是银的,壳面刻着一只鹤。
我接过来,先看壳背。
壳背有一行小字,是洋文。
我没管那行字。
揭开壳。
里头机芯干净,齿轮亮。
我拧了两下发条,贴耳朵听。
走得匀。
我合上壳,又看了看链子。
链子是真银,接扣是新的。
“两块大洋,活当,半年。”
他想了想,点头:“好。”
开票,收物,付钱。
他把票收进内袋,拱手走了。
三笔都清完,阿贵过来上账。
阿贵新来三个月,手还生,字也歪。
他写完一笔,抬头问我:“陆先生,那个银镯子,真是废银?”
我说:“不是。”
“那您怎么——”
“她当的不是镯子,是面子。价压到废银,她舍不得,就自己拿回去了。可她又舍不得真拿回去,所以还是当了。”
阿贵愣了愣。
我又说:“看货看三眼。一眼新陈,二眼真伪,三眼来路。”
他点头。
我说:“来路看不出的,才最贵。”
阿贵又点头,没懂。
我没解释。
我让他把三张票归档,自己回到后柜。
那张票还在桌沿上搁着。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号。
我坐下,把它拿起来。
呵一口气,看第一眼。
纸是旧的,墨是旧的。
字迹是师父早年的手笔,笔画硬。
再看第二眼。
票面竖排写着——
立当票人 苏门赵氏,今将银锁一只重二两七钱,当到永济当,言明当期三年,按月息二分,期满不赎,听凭变卖。中华民国三年三月初七。
我把票翻过来。
票背上盖着六个“续”字小印。
一个压一个。
民国六年。
民国九年。
民国十二年。
民国十五年。
民国十八年。
民国二十一年。
从未误期。
我把票翻回去。
再翻过来。
指腹在“苏门赵氏”四个字上蹭了一下。
又把票摊平。
规矩是这样——
长当以三年为限。
三年期满,当户要赎,得亲至;要续,也得亲至,持原票,押手印。
手印押在“续”字旁边,红的,清清楚楚。
我把六个续印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个手印都没有。
六次续当,六个空印。
本期期满,就在明年三月初七。
还有半年。
我把账过了一遍。
本银,二两七钱。
月息二分。
三年一期,期息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六期续下来,铺子已经落了十一两六钱六分四厘。
再过半年,这票就是死当。
死当了,锁归铺子。熔了,拆了,卖了,都合规矩。
熔了,又是二两七。
二十年,一把活锁。
一个人替一把锁买了二十年。
不贵。
可这十一两六钱,一笔没少,都进了账。
六次续当,六个空印。
钱是谁交的。
我把票合在掌心,起身。
师父在后柜里头的小间。
门帘掀开,他正坐在窗底下,手里一块软布,擦他那枚黄铜放大镜。
放大镜是老物件,镜柄上的铜已经擦出了包浆。
他擦得慢。
我把票搁在他面前。
“师父,您看这张。”
他放下布,没拿票,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才拿起票。
扫了一眼票面,又翻过来看背。
看到那六个续印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
嘴唇动了动。
“这张票——”
话还没说完,阿贵掀帘子进来。
“掌柜的,前头赵先生到了,在柜上候着。”
师父把票合上。
手一抖,抽屉拉开,票搁进去,抽屉又推回去。
动作比平时快。
抽屉上一把小铜锁,锁没扣。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前襟。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这张票你别碰。”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我站在原地。
前头传来说话声。
赵伯衡的嗓子粗,一说就穿帘。
师父的声音低。
我听不全。
我回到柜房。
案上的抹布半湿。
我拧了一把,又拧了一把。
水滴在青砖上。
铜壶里的水见了底。
我取火炉上的开水,往铜壶里续。
水汽呛了一下,我偏过头去。
前头又传来几个字——
“……永济当这块牌子……”
我手一抖,壶盖没合上。
我把壶盖合上。
又没合严。
再合一次。
我拿抹布去擦柜台。
柜台本来就干净。
我从左擦到右。
又从右擦到左。
擦第三遍的时候,又听见半句——
“……二十年前那笔……”
我没敢再听。
我把抹布丢进木盆。
水面晃了晃。
阿贵的蓝布账本摊在案上。
我把账本翻过来,翻到今日这页。
棉袍,三毛五。
银镯,一钱四分。
怀表,两块大洋。
我看了一遍。
又把本子翻过去,翻到昨日。
又翻回来。
字还是那几行。
前头的声音低下去了。
我站着,没动。
一直到前头的门帘响,脚步出去,我才松了一口气。
师父没有回后柜。
他从前门直接出去了。
阿贵过来说:“掌柜的跟赵先生出去了,说晚饭不回来吃。”
我点头。
“你把前头收了。”
“是。”
天擦黑的时候,前头的门板上了。
伙计都散了。
我提了灯,回后柜。
小间里黑。
我把灯搁在窗台上。
抽屉还在那里。
小铜锁挂在锁鼻上,开着。
师父走得急,忘了扣。
我伸手过去。
指头碰到那把小铜锁。
铜是凉的。
我捏着锁,站了很久。
抽屉拉开一条缝,就能看见那张票。
我拉开了。
票在最上头。
我把它抽出来,抽屉推回去,锁鼻合上。
咔的一声。
锁扣上了。
钥匙在师父身上。
我没有。
扣上就打不开了。
我把票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小袋。
我站着又站了一会儿。
才提灯出来。
屋在后院西厢,一间,窗朝北。
进门,关门,点灯。
灯捻子短,火苗也短。
我蹲到床头,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
箱子是枣木的,带铜锁。
开锁,掀盖。
最底下压着一只小木匣。
桐木的,四角包薄铜。
师父十年前给我的。
我把匣子取出来,搁在膝上。
匣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
开匣。
里头铺着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
我把红布揭开。
匣底是空的。
八年前就空了。
师父只说了一句:“丢了就丢了,不许问。”
我也没再问。
今日我又看了一遍。
还是空的。
我手指在匣底摸了一圈。
摸到角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点毛糙。
我把匣子凑近灯。
匣底角上粘着一小片纸。
纸是毛边的,蓝格的边还在。
我拈起来,对着灯。
那是从一张当票上撕下来的一个角。
票角上有半个字。
一半的“续”。
灯芯爆了一下。
我把那片纸捏在指尖。
很轻。
像一片干叶子。
第二章 续当簿
天还没亮透。
阿贵先到。
我开了后门,他进来,去抱门板。
一块一块下。
门板放在廊下,靠墙码齐。
我取了扫帚,从门里扫到门外。
铺子里的灰浮一层,扫出去,日头正好照进来。
阿贵把柜台后头神龛前的香灰倒了。
换上新香。
三支,一字排开。
我点火,香头亮了,烟直上去。
龛里供的是增福财神。
木像一尺来高,漆掉了半边脸,露出木胎。
龛前一只锡烛台。
一只香炉。
一块木牌,牌上刻“永济当”三个字。
香每天三支,二十年没断过。
我八岁起学点这香。
师父说,香要自己点,别人点的香,财神不认。
我取一根铜签,把炉里的香灰拨平。
拨出几根烧断的香头,一根一根拣出来,搁在烛台边上。
香灰拨平了,再把三支新香一支一支插进去。
插正。
左边一支,中间一支,右边一支。
离得匀。
三股烟直上去,到龛顶,散开。
阿贵把昨日的蓝布账本从柜房取出来,摊在柜台上。
压上一块青石镇纸。
我说:“你去前头候着。”
“是。”
他出去了。
我回柜房。
柜房东墙一排木架,架上一摞一摞的簿子。
《上账簿》《下账簿》《赎当簿》《续当簿》。
《续当簿》是深蓝布面,边角磨白了。
我取下来,放在案上。
翻开。
一行一条。
当字号,续期年月,息银数,收银人。
字写得密,一页三十条上下。
我从后往前翻。
翻到民国二十一年三月。
一条一条看过去。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号——息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收银人:德。
我再往前翻。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号——一两九钱四分四厘——德。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七。
同。
民国十二年三月初七。
同。
民国九年三月初七。
同。
民国六年三月初七。
同。
六行。
一行不缺。
日子都是三月初七。
息银都是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收银人都是一个“德”字。
是师父的笔。
笔画硬,收笔有一点下压的小钩。
我把这六行并着看。
六个“德”字,六个一样。
我起身,又从架上取下《赎当簿》和《上账簿》。
《赎当簿》里头没有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号。
二十年没赎过。
我把《上账簿》翻到民国六年三月。
找到了那一笔。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收息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来处那一栏空着。
当铺的规矩,息银入账,来处要写明——某某人,某月某日,现洋还是票号。
这一栏是空的。
我往后翻。
民国九年三月,同一笔,来处空着。
民国十二年三月,空着。
民国十五年,空着。
民国十八年,空着。
民国二十一年,空着。
六笔,一笔没写。
我盯着这六处空白看。
看了很久。
我把《上账簿》合上。
把《赎当簿》合上。
把《续当簿》合上。
一本一本放回架上。
边对齐。
脊朝外。
我把算盘拉过来。
本银二两七钱。
月息二分。
一期三年,三十六个月。
息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六期。
我拨珠子。
六个一两,六两。
六个九钱四分四厘,五两六钱六分四厘。
合十一两六钱六分四厘。
二十年。
那样一把锁,街面上二钱银子一把。
十一两六钱六分四厘,能买三十把。
我把算盘珠子一一推回去。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走到后柜。
后柜里头,号签墙占了一面。
一面全是木格子。
格子外头糊红纸签。
签上写字。
我找第一千零四十七号那一格。
在中间偏下。
格子空着。
红纸签还在。
签上写的不是“当”字。
是一个“存”字。
当铺的规矩。
格子里有货,签上写“当”。
货不在格子里,另行存放,签上写“存”。
我看那个“存”字。
墨色比旁边几张深。
改的时候没换签。
只在原来的字上添了一笔。
“当”字去头,再添一横一点,就成了“存”。
我伸手。
用指甲在那添的一笔上刮了一下。
墨是后来的。
刮不动。
屋里又静了。
门帘动。
师父进来。
我把簿子合上,手压在上面。
师父走到案边。
“找什么?”
“前年秋,周家的翡翠扳指。”
师父看了我一眼。
眼皮没抬太高。
“周家那张在《活当簿》里头。”
“是。”
师父伸手。
“这本给我。”
我把手挪开。
师父把《续当簿》拿起来,夹在腋下。
走到柜房西头,拉开那只带锁的抽斗。
簿子放进去。
抽斗推上。
他从袖里取出钥匙,咔的一声。
锁上了。
“旧账别翻。”
“是。”
师父出去了。
我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案上那张票还摊着。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号。
昨夜我把它从小间里带了出来。
抽屉我扣上了。
钥匙在师父身上。
我把票翻了个面。
六个续印。
一个手印都没有。
我把票翻回来。
搁在砚台旁边。
晌午。
日头斜了一点。
阿贵在前头擦柜台。
门帘响。
来了一个人。
灰西装。
袖口有一道磨痕,起了毛。
脚下是一双青布鞋。
鞋面上一点灰也没有。
他进门,站定。
“陆先生。”
我站起来。
“周少东家。”
是隔壁聚源当的少东家,周慕亭。
他说话不带北平腔的尾音。
“打扰。”
“您请。”
“公会前日议了,死当处置的格式要重立单子。我想借贵号从前的死当单,看一眼样式。”
我说:“您往里请。”
我把他让到柜房。
案上还搁着那张票。
我没动。
我取钥匙,开了东头第三口柜,取出一叠旧死当单。
红头纸,底下盖着公会的印。
我把单子递过去。
“您慢看。”
他接过去,站在案边看。
一张一张翻。
翻得不快,也不慢。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眼光往案角扫了一下。
就停住了。
他没伸手去碰。
只念了一句——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
我没应声。
他抬眼看我。
“这张票我见过。”
我说:“在哪见过?”
“在我自家账上。”
他把手里的死当单合上,放在案上。
“聚源当的账上,每三年三月初七,付永济当一笔银子。”
“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付了六回。”
“下一回是明年三月。”
我没说话。
他说:“去年冬月,家父殁了。我接手账。我翻出这一笔。”
“问老账房。”
“老账房说,老掌柜交代的,别问。”
我说:“为什么是聚源当付?”
他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这笔银子不是铺子里的公账。”
“是家父的私账上出的。”
我把手搁在案沿上。
案沿是旧木,起了一层包浆。
我说:“周少东家,这话您对外说过没有?”
“没有。”
“对公会呢?”
“没有。”
“对令堂呢?”
“家母不管铺子。”
我点头。
他把那叠死当单理齐。
“样式我记下了。多谢。”
我说:“不送。”
他把单子推回案上。
转身。
走到门口,掀了帘子。
他回过头。
“陆先生。”
我说:“嗯。”
“苏门赵氏,去年八月里没了。”
“丧事是我们家办的。”
我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我压在案上的手。
那只手正按着那张票的一角。
他什么也没说。
门帘落下。
脚步出了前门。
阿贵在前头问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我站在案前。
案上的票摊着。
我伸手,把票拿起来。
票面朝上。
“立当票人 苏门赵氏”。
我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票对折。
再对折。
四折。
我把折好的票塞进袖口里头的暗兜。
袖口在里侧有一小片补的夹层,是我自己缝的,平日放一两枚备用的铜子儿。
今日里头多了一张票。
我把袖子抖了一下。
袖口平了。
柜房后头那堵墙,就是永济当和聚源当的界墙。
墙根下有一道门。
早年两家通家,门是开着的。
后来砌死了。
砖是后砌的,颜色比老砖浅。
砖缝里长草。
我小时候在那道门前站过。
问过师父这门的来路。
师父说:“通着不吉利。”
我没再问。
今日我又走到那堵墙前。
草又长高了,齐到脚踝。
我蹲下,伸手按了按新砖。
砖是凉的。
我从底下往上数。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
第七块砖的砖面上有几道痕。
指甲划的,浅浅的。
横着。
三道。
我转身回案前。
案上还剩那叠死当单。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理齐。
边对边,角对角。
理了两遍。
拿回东头第三口柜,放回去。
关柜门。
上锁。
钥匙串挂回腰上。
我走到前头。
下午来了一个妇人。
三十上下。
怀里抱个孩子。
孩子发着烧。
脸红。
时不时哼一声。
她把一只金锁搁在柜台上。
金的,不是银的。
小,三钱来重。
锁面一个“福”字。
我拿起来。
呵一口气。
看第二眼。
金色偏红,掺了铜。
成色不足。
按规矩,金锁按金价折,还要扣火耗。
我没扣。
我按整金给了价。
另外多给两角。
妇人愣了。
“陆先生,您这——”
“活当,半年。”
“为什么——”
“锁不当废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把铜子儿收了。
走到门口,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了按。
就走了。
阿贵在旁边站着。
等妇人出了门,他才开口。
“陆先生,那锁成色不够。”
我说:“我知道。”
“您这——”
我摆手。
他闭嘴。
点了一下头,没懂。
我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阿贵抬头。
“陆先生。”
“嗯。”
“您这名字,是掌柜的起的?”
“是。”
“好名字。”
“见微而知著。”
“那您怎么姓陆。”
我停了一下。
“我娘姓赵。”
阿贵没再问。
低头去写账。
我也没再说。
我让他把三张票归档。
他回去打蜡。蜡抹开了,柜台上起一层白雾。
柜台边上有一枚铜子儿,是方才那个妇人找钱时掉的,滚到柜台角上,没人拾。
铜子儿歪了。
我伸手过去,把那枚铜子儿摆正。
字朝上。
摆在柜台角上。
阿贵抬头看我。
“陆先生,晌午饭。”
我说:“你先吃。”
“您呢?”
“我不饿。”
阿贵嗯了一声,去了后院。
我站在柜台后头。
袖口里那张票,很轻。
像没有一样。
第三章 义园
清早。
我到后柜找师父。
师父在擦他那枚放大镜。
“师父,我告半天假。”
“做什么?”
“去公会送单子。”
他没抬头。
“晌午前回来。”
“是。”
我回屋。
脱了身上这件旧布褂。
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青布,掐腰。
换上。
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
袖口那张票还在暗兜里。
我没取出来。
出门。
过了一条街,再过一条街,就是同业公会。
我没去公会。
我往北走。
走到聚源当门口。
聚源当的门脸比永济当新。
门板漆是今年新上的,还亮。
柜台也是新漆的。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新裱的,红木轴。
字我没细看。
学徒迎上来。
“陆先生。”
“周少东家在么?”
“在后院。您请。”
学徒引我穿过柜房,过一道小门,到后院。
后院里一棵老枣树。
树底下一张方桌。
周慕亭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七八本簿子。
他抬头看见我,把手里那本合上。
又把摊着的几本也合上。
“陆先生。”
“周少东家。”
他起身,拉开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
他从旁边一只铜壶里倒了一碗茶,推到我这边。
“喝水。”
我没动。
“您爹的私账,我要看那六笔的那一页。”
他没应声。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先生,你要这一页做什么。”
“我要知道这钱是谁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站起来。
进了里屋。
隔了几息,出来。
手里一本薄簿子。
深青布面,没写字号。
他把簿子翻到中间一页,摊在我面前。
六行。
民国六年三月初七,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民国九年三月初七,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民国十二年三月初七,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民国十五年三月初七,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初七,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每一行末尾比我铺子里那本《上账簿》多一个字。
极小。
一个“赵”字。
我指头点着那个字。
“这是什么?”
他说:“私账的规矩。”
“谁的钱,记谁的姓。”
我说:“所以这钱不是您爹的。”
“不是。”
“是赵氏的。”
“是。”
“您家只是转手。”
“是。”
我把那页又看了一遍。
六个“赵”字,一样大,一样小。
笔画细。
是他爹的笔。
我把簿子合上,推回去。
“赵氏死在哪?”
“城外。”
“哪里?”
“崇文门外二十里,义园。苏家老坟旁边。”
“有碑么?”
“没有。”
“只一个土堆?”
“只一个土堆。”
我点头。
他把那本薄簿子收起来,夹在腋下。
坐回去。
“家父每年三月初七,都亲自去送这笔钱。”
“不让账房代?”
“不让。”
“去年冬天他病重。”
“躺在床上。”
“问过一句——”
他停了一下。
“‘三月到了没有。’”
他没再往下说。
我站起来。
“多谢。”
他没留。
送我到后院门口。
“陆先生。”
“嗯。”
“驴车在南口的车行里雇,比街面上便宜两个铜子儿。”
“知道了。”
我出了聚源当。
南口车行。
一辆驴车。
脚钱讲到四角。
车把式姓王,手上一副冻疮。
“崇文门外,义园。”
“知道。”
“晌午以前到。”
“知道。”
我上车。
驴车慢。
出了崇文门。
城门洞里有风。
风从里头穿出来,吹得我袖口鼓了一下。
袖口里那张票也动了一下。
出城。
土路。
路面上冻硬了,一道一道车辙。
驴蹄子踩在车辙上,咣的一声。
路边一个卖烤白薯的。
一只破铁桶,底下架着柴。
白薯皮焦了,裂着口,冒热气。
卖白薯的老头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
我们过去了。
又走了一程。
路两边是秋后的空地。
庄稼都收了。
地里只剩一截一截枯秸秆。
一群乌鸦落在地上,又飞起来。
我没看它们。
走了快一个时辰。
远远看见一圈土墙。
“前头就是。”
车把式说。
“是。”
“您要我在这儿等?”
“等。”
“脚钱另算。”
“另算。”
我下车。
土墙不高,齐胸口。
一扇木门,半开着。
进去。
墙里是坟。
坟头高低不齐。
有新有旧。
有的坟头上压着纸钱,被风吹得一张一张翻。
墙角一间小屋。
门框上挂着一块布帘。
布帘掀开,一个老头出来。
六十多。
左眼有一层白翳。
“找谁?”
“苏门赵氏。”
老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我没答。
老头也没再问。
他进屋,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厚纸做的,边角起了毛。
他翻。
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
“苏门赵氏,去年八月十三,殡。”
他念出来,声音哑。
“带我去。”
“跟我来。”
他领我往里走。
绕过几座旧坟。
走到墙根下。
“这儿。”
一个土堆。
小。
前头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不高。
木牌上有字,墨写的。
被雨水泡过,泡花了。
认不清。
我蹲下。
把木牌扶正。
木牌下头有点松。
我把木牌四周的土用手按了按。
土是硬的,按下去不动。
我又按了按。
按了两遍。
我站起来。
“老伯,借一把扫帚。”
老头看了我一眼。
“等着。”
他回门房。
过了一会儿出来。
手里一把扫帚。
竹枝的,扫秃了一半。
他递给我。
我没接扫帚先用手。
坟头四周有枯草。
草根扎得深。
我蹲下,一棵一棵拔。
拔一棵,拽两下。
拔完一圈。
把土堆四周拍实。
拍了一圈。
再拿扫帚。
把坟前的碎纸扫开。
干叶子扫开。
扫完。
蹲下。
用袖子擦木牌。
木牌上泥干了。
擦不掉。
我用指甲刮。
一点一点刮。
刮下一层。
老头在旁边站着。
“这坟,埋下去就没添过土。”
我说:“今年添。”
老头回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一把铁锹。
递给我。
我接过来。
铲土。
土是冻的。
一锹下去只有半锹。
铲了三锹。
一锹一锹添在坟头上。
坟头高了一点。
我把铁锹还给老头。
手上沾了一层灰。
我没拍。
站起来。
蹲得久了,腿有点麻。
我扶了一下膝盖。
老头在旁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棺是周家来的人办的。”
“薄棺。”
“钱是周家出的。”
“那天来了个年轻的。”
“穿灰衣裳。”
“站在坟前站了半天。”
“没磕头。”
“也没烧纸。”
“只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您怎么说?”
“我说没说什么。”
“他就走了?”
“就走了。”
我没再说话。
“她在这儿住了多少年?”
“十三年。”
老头又说。
“每年三月初七。”
“天不亮就出门。”
“天黑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鞋上一层土。”
“手里空的。”
“有一年下大雪。”
“她走到半路折回来。”
“没进屋。”
“坐在门房的长凳上。”
“脸朝着城门那个方向。”
“坐了一夜。”
“第二天照旧去扫雪。”
“住哪?”
“门房后头那间小屋。”
“做什么?”
“帮着看坟。烧纸。扫雪。”
“工钱呢?”
“不要工钱。管饭。”
“我能看看那间屋么?”
老头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
他领我回门房。
绕到后头。
一间小屋。
门是木板的,掉了半截漆。
老头从腰间取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不大。
一张板床。
褥子薄,叠得方。
床头搁着一只小火炉。
炉边半袋煤球,口上扎着草绳。
窗台上一只粗瓷碗。
碗里没东西。
墙上钉着一根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截红绳。
绳子断了,只剩三四寸长。
床头有一只小抽屉。
我伸手拉开。
抽屉里一把木梳。
断了两个齿。
我把抽屉推回去。
走到墙根下。
伸手,把那截红绳从钉子上摘下来。
攥在手心里。
老头在门口站着。
没问。
我出屋。
他把门锁上。
我没再问。
老头看了我一会儿。
“她死前一天,把一个布包交给我。”
“说什么?”
“说‘要是有人来找,就给她’。”
“‘她’?”
“她就说‘她’。没说谁。”
我说:“拿来我看。”
老头回门房。
过了一会儿出来。
手里一个布包。
蓝布。
打了个死结。
老头把布包递给我。
“她交代的,不是我的。”
我接过来。
布包不重。
我抱着布包,走回墙根下。
我蹲在那座土堆前。
把布包搁在膝上。
死结紧。
我用两只手解。
解了半天。
手指头有点抖。
抖了一下。
就一下。
结开了。
布一层一层摊开。
里头是一双布鞋。
小。
八岁的尺寸。
鞋面是蓝布的,纳得密。
一针挨着一针,看不出针脚。
鞋底是千层底,白线纳的。
鞋底没沾过土。
鞋面也没有一道褶。
这双鞋没上过脚。
我把一只鞋翻过来。
看鞋底。
鞋底上用红线绣了一个字。
绣得小。
绣在脚心的位置。
红线旧了,有点褪色。
我把鞋底凑近看。
那个字是“苏”。
我把鞋翻回来。
两只鞋并在一起,搁在膝上。
鞋面朝上。
老头站在旁边。
没说话。
风从墙外头吹进来。
吹过那块木牌。
木牌又歪了一点。
我没再去扶。
出义园。
车把式蹲在墙外头啃白薯。
见我出来,把白薯揣进怀里,站起来。
我抱着布包上车。
手心里那截红绳还攥着。
回去的路,风从背后吹。
驴蹄子踩在车辙上,咣的一声,咣的一声。
天擦黑的时候,到崇文门。
进城。
过了一条街,再过一条街。
永济当到了。
门板已经上了三扇。
师父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
没说话。
转身进去了。
第四章 号签墙
阿贵回家了。
铺子里只剩师徒两个。
后院小桌上摆了三样菜。
一碟白菜,一碟豆腐,一碟萝卜丝。
旁边一小碟咸菜。
一盆秫米饭。
我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
师父接了。
搁在桌上。
没动筷子。
我自己也盛了一碗。
坐下。
院里有风。
灶上的水还没撤,咕嘟一声。
筷子碰了一下碗沿。
静了很久。
师父开口。
“你去哪了。”
“义园。”
又静了。
风又吹了一阵。
灶上的水又咕嘟了一声。
师父说:“我知道。”
我说:“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九月。”
“周家来人说的?”
“是。”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父看了我一眼。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我没接。
我把筷子搁下。
伸手去取布包。
布包搁在身后的凳子上。
我把布包解开,摊在桌上。
把那双鞋取出来。
搁在桌子中央。
鞋面朝上。
两只鞋并着。
师父看着那双鞋。
他把筷子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又走回来。
一只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坐回去。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咸菜。
举在半空。
没送到嘴里。
又搁下。
“这门亲事,是我应下的。”
我抬头看他。
“什么亲事。”
师父张了张嘴。
“吃饭。”
他把话咽回去了。
我没再问。
饭也没再吃。
那碗秫米饭凉了。
师父先起身,收碗。
我说:“我来。”
“你去睡。”
“是。”
我回屋。
把门关上。
坐下。
从布包里把鞋取出来,搁在枕边。
把手心里那截红绳松开。
在义园攥了一路,绳子压出一道折。
我把红绳放进一只鞋的鞋膛里。
再从袖口暗兜里取出那张票。
摊在灯下。
把六个续印一个一个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把票、鞋、红绳三样摆在一处。
票摊平。
鞋并排。
红绳搭在鞋面上。
我把灯挪近了点。
一夜没合眼。
过了后半夜,我披上褂子,走到院里。
院里黑。
柜房的窗还亮着一点光。
我走过去。
贴着窗根。
窗纸上破了一道小缝。
从缝里看。
师父站在号签墙前。
仰着头。
号签墙一面全是木格子。
格子上糊红纸签。
他看第一千零四十七号那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
他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
然后伸手。
把那一格上头的红纸签揭了半边。
翻过来看了一眼。
又翻回去,按平。
他转过身。
我蹲下,退到墙根下。
屋里灯灭了。
我回屋。
躺着,没合眼。
天还没亮。
阿贵没来。
我提灯进后柜。
号签墙一面全是木格。
我走到中间偏下。
第一千零四十七号。
格子还空着。
红纸签还贴在上头。
我伸手,把签子的一角掀起来。
浆糊干了,一掀就起。
揭下半边。
再揭下另半边。
整张签子取下来。
毛边纸,巴掌大。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墨淡了,笔画细。
是师父二十年前的手。
“存:银锁一只,二两七钱,缠枝莲,刻字。民国三年三月初七。”
一行。
没别的。
我把灯挪近了点。
又看了一遍。
把签子翻回正面。
那个“存”字还在。
添上去的一笔墨色深。
我把签子对着格子的位置摆好。
浆糊干了,不黏。
我从砚台边取了一点水,蘸在指尖上。
抹在签子背面的四角。
一个角,一个角。
抹完,把签子按回格位上。
从中间往四边抚平。
左上角翘了一点。
我用食指压下去。
压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
门开了没多久,门帘响。
进来三个人。
头里一个赵伯衡。
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抱册子,一个背个蓝布褡裢。
“陆掌柜。”
“赵先生。”
“年底清号签。”
“照例。”
师父把前头的事交给我,领他们进后柜。
我跟进去。
号签墙前头,赵伯衡站定。
抱册子那人把册子摊开,搁在旁边的方凳上。
“从头起。”
赵伯衡念号。
师父报货。
一户一户对。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五。”
“皮袍一件。”
师父把格子打开。
格里一个青布小包。
对。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六。”
“金戒指一只。”
格里一只小木盒。
对。
“当字第一千零四十七。”
师父没动。
格子空着。
红纸签还在。
赵伯衡抬眼。
“陆掌柜,锁呢。”
师父说:“在我手里。”
赵伯衡看了他一会儿。
“当物不入户。”
“是什么规矩,你比我清楚。”
师父没说话。
“随我到公会走一趟。”
“是。”
师父解下腰上的钥匙串,交给我。
“前头看着。”
“是。”
阿贵站在柜台后头。
脸白。
我说:“你守着。”
“陆先生——”
“我也去。”
我把钥匙串塞到阿贵手里。
跟了出去。
同业公会在东头,一条小街进去,第三家。
门脸不大。
三间打通一间大屋。
一张长桌。
墙上挂着木框,框里是公会章程,蝇头小楷。
赵伯衡坐中间。
左边一个姓林,右边一个姓何。
师父坐下首。
他们让他坐,他坐了。
我跟到门口。
守门的伙计拦我。
“公会问话,外人不进。”
我说:“我是永济当的人。”
赵伯衡抬头。
“让她进来。”
我进去。
站在师父身后。
赵伯衡说:“先把票拿出来。”
师父说:“在她手里。”
我从袖口暗兜里取出那张票。
走上前,摊在长桌上。
赵伯衡拿起来。
票面看一遍。
翻过来看背。
六个续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食指点着。
点一个,念一个。
“民国六年。”
“民国九年。”
“民国十二年。”
“民国十五年。”
“民国十八年。”
“民国二十一年。”
他把票搁下。
“这六个续印,谁盖的。”
师父说:“我盖的。”
“谁押的手印。”
师父不答。
赵伯衡等了一会儿。
“陆有德。”
师父还是不答。
赵伯衡把票推到桌中间。
“章程第七条。”
“续当须当户亲至、持原票、押手印。”
“三者缺一,续不作数。”
“这张票,民国六年就该是死当。”
“拖到今日,二十年。”
“是永济当自己坏规矩。”
赵伯衡又问:“陆有德。”
“二十年。”
“你替一张没手印的票撑着,图什么。”
师父说:“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撑不到二十年。”
师父没答。
“章程不是你一个人的面子。”
“你撑一年,铺子里的人跟着你担一年。”
师父看着桌面。
我开口。
“赵先生。”
赵伯衡看我。
“你是?”
“永济当掌眼,陆见微。”
“也是这张票当户的女儿。”
屋里的两个人都抬头。
赵伯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
“票上的当户是苏门赵氏。”
“六次的息银,也是苏门赵氏的。”
“一两九钱四分四厘,一次没少。”
“经隔壁聚源当周家的手,转到永济当。”
“周家的私账上,六行都写着‘赵’字。”
“钱到了。”
“人没到。”
“是人的事,不是钱的事。”
赵伯衡听完。
“章程不认这个。”
“章程只认手印。”
“期满了,无手印,票不作数。”
“锁归铺子处置。”
“公会议价。”
“两家分账。”
我说:“那我明年三月初七来赎,行不行。”
赵伯衡摇头。
“期没满,不能赎。”
“期满了,票不作数。”
“你赎什么。”
屋里没人说话。
姓林的那个翻了翻册子。
姓何的那个端起茶碗,没喝。
师父坐着没动。
手放在膝盖上。
指头收了一下。
就一下。
赵伯衡把票叠好。
“票先搁公会。”
“到明年三月初七,一并议处。”
师父开口。
“票不留公会。”
赵伯衡看他。
“陆有德。”
“这是章程。”
师父说:“票是我铺子的。”
“当物在我铺子。”
“到期之前,谁都不动。”
“到期之日,我亲自把锁送来。”
“照章议处。”
赵伯衡看了他一会儿。
“你担得起?”
“担得起。”
“押一笔保银。”
“押多少?”
“十两。”
“押。”
赵伯衡点头。
姓何的那个取了一张纸,写字据。
师父按了手印。
票还给我。
我接过来。
叠好。
塞回袖口暗兜。
走出公会。
天阴了。
街上人少。
师父走在前头。
我走在后头。
一路没说话。
走到半路,师父停下。
他站在一家关了门的铺子前头。
看了一会儿门板。
“你娘的坟,好么。”
“一个土堆。没碑。”
“明年春上,立一块。”
“我立。”
师父点头。
“碑上写什么。”
“写苏门赵氏。”
师父没再说话。
抬脚往前走。
回到铺子。
天黑了。
阿贵把灯点上。
见我们回来,把前头收了,回家。
阿贵走到门口,回过头。
“陆先生,掌柜的没事吧。”
我说:“没事。”
阿贵站了一下。
走了。
我和师父进后柜。
师父坐下。
从腰上解下钥匙串。
从串上取下一把小铜钥匙。
搁在桌上。
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师父。”
“看什么。”
师父说:“抽屉。”
第五章 字据
小铜钥匙在桌上。
我伸手拿起来。
钥匙小,齿细。
我走到柜房西头。
抽屉在最下一格。
师父昨日把簿子收进去,锁上了。
今日这把钥匙又推到我手里。
我蹲下。
钥匙插进锁眼。
转。
咔的一声。
拉开。
布包压在最上头。
布包底下是折子。
折子底下压着一叠纸。
纸的边卷了,卷得很匀。
像被人翻过很多回。
抽屉里有一股樟脑味。
《续当簿》不在。
师父另外收起来了。
我先取布包。
布包是靛青色,边角磨白。
布包搁在膝上。
解开。
一层一层掀。
里头一只银锁。
二两七钱。
锁面缠枝莲。
锁梁上一个“赵”字。
我八年没见过它。
锁梁上什么也没有。
红绳早断了。
我把锁搁在桌上。
回屋。
从那只鞋的鞋膛里把红绳取出来。
走回柜房。
把红绳往锁梁上系。
绳子短,三寸。
绕一圈,刚够。
打一个结。
结打紧了。
我把锁翻过来。
看背面。
锁背刻了两个字。
字小。
笔画细。
我把灯挪近。
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了很久。
看完,把锁合在手心里。
我端灯去院里。
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
把锁放在瓢里。
洗了一遍。
二十年没人擦过。
锁缝里都是黑的。
我用拇指搓锁面的缠枝莲。
一朵一朵搓过去。
搓完,拿袖口擦干。
擦干了,锁是亮的。
对着灯照了照。
又照了照背面那两个字。
握着。
把手搁在膝上。
过了一会儿,才把锁放回布包。
包好。
搁在桌角。
再取那叠纸。
最上头一张是字据。
契纸,宣纸裁的,比当票厚。
字是竖排,工楷。
是师父的笔。
我把字据摊开。
从头念。
立字据人赵氏,原籍苏州,夫苏文渊故。孀居无依,有女一人,年八岁。
今因家债未清,身无长物,愿将亲女托付崇文门外永济当掌柜陆有德抚养。
两造议定三条:
一、女归陆氏抚养,不入户籍,对外称远房侄女。
二、以二十年为期,期满凭票取赎。
三、二十年之内,母女两不相认,见面亦不得相呼。
两造各无异言,此据。
凭中:聚源当周广源。
立据人:赵氏(指印)
承据人:陆有德(指印)
凭中:周广源(指印)
中华民国三年三月初七。
我把字据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很淡。
是师父的笔。
“三年到,人未来。锁存后柜。六年三月初七记。”
再往下还有一行。
更淡。
“九年又记。”
再往下。
“十二年又记。”
再往下。
“十五年又记。”
再往下。
“十八年又记。”
再往下。
“二十一年又记。”
一共六行。
我用手指在那六行字上,一行一行摸过去。
字淡,纸粗。
指腹擦过去,没有痕。
三个手印在底下。
红的。
二十年没褪。
字据底下压着一叠薄纸。
一张一张翻。
都是收条。
小字,一张一行。
“今收到民国六年三月例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今收到民国九年三月例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今收到民国十二年三月例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今收到民国十五年三月例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今收到民国十八年三月例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今收到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例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三年来一张。
六张。
最后一张是民国二十一年三月。
明年三月那张,不会有了。
我把那六张收条按年份理齐。
压在字据上。
门帘动。
师父进来。
他没惊。
走到桌边坐下。
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
灯亮了一点。
他看我一眼。
“开了。”
“开了。”
他没问我看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苏文渊,是永济当二十年的老主顾。”
“也是我的朋友。”
“民国三年。”
“他替人担了一笔货款。”
“人跑了。”
“债落到苏家。”
“铺子抵了。”
“人病了。”
“秋天没了。”
师父停了停。
“赵氏要带孩子回南边。”
“债主不放人。”
“说要拿孩子抵。”
“她抱着你来当铺。”
“说‘当三年’。”
“我应下了。”
“字据上写二十年。”
我说:“为什么。”
师父说:“三年是说给你听的。”
“那天你趴在柜台上。”
“你留下,算活当。”
“三年到了,她没来。”
“她拿不出钱。”
“债也没平。”
我开口。
“债多少。”
“三百二十两。”
“您出了多少。”
师父没答。
我又问一遍。
“您出了多少。”
“一百八。”
“周家呢。”
“一百四。”
“那我娘呢。”
“她一文没出。”
“她那时候,一文也拿不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
师父接着说。
“我去找周广源。”
“两个人凑钱把债平了。”
“债平了。”
“她不敢来认。”
“字据上写着二十年。”
“她怕一认,我就不留你了。”
师父看了我一眼。
“她后来去了城外义园。”
“一住十三年。”
我开口。
“您为什么不给我寻亲事。”
师父看了我一下。
“寻过。”
“什么时候。”
“民国十八年。”
“哪一家。”
“开绸缎庄的。”
“姓什么。”
“姓钱。”
“您怎么就辞了。”
“我去打听了三天。”
“打听出什么。”
“那家的规矩大。”
“媳妇不许出门做事。”
我说:“我可以不做。”
师父说:“你可以。”
“我不可以。”
屋里静。
灯芯又短了一点。
师父伸手挑了挑。
我开口。
“她来看过我吗。”
“来过。”
“每年三月初七。”
“在对街站着。”
“站到天黑。”
“二十年。”
“一次没落。”
师父停了停。
“民国十年三月初七,那天下雨。”
“她站在对街的屋檐底下。”
“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我在柜台后头看见她。”
“走到门口。”
“把门帘掀开一半。”
“她看见我。”
“摇了摇头。”
“我就把帘子放下了。”
“那天她站到天黑。”
“雨停了才走。”
“包袱一直抱着。”
“没打开。”
师父停了停。
“那年她是从后巷走的。”
“墙根下那道门,砌死了。”
“她在砖上抠了三道。”
我说:“我见过。”
师父说:“我知道你见过。”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师父没再说。
我把手搁在那张字据上。
“您为什么不叫我。”
“字据上写着。”
“字据是我娘按的手印。”
“是我写的。”
我没再接。
过了一会儿。
“师父。”
“嗯。”
“那天吃饭,您说‘这门亲事,是我应下的’。”
“您说的是哪个亲。”
师父看了我一会儿。
“这个亲。”
他把手按在字据上。
五指张开。
压住正中那一块。
压了一会儿,手拿开。
字据上有一小块被压出的印子。
我说:“师父。”
“嗯。”
“这张字据,借我。”
“你要它做什么。”
“明年三月初七。”
“我要当着公会的面。”
“把它烧了。”
师父看了我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张字据从那叠收条底下抽出来。
推过来。
我接过来。
折成四折。
塞进袖口暗兜。
袖口里头原来那张票还在。
今日多了一张。
我把袖子抖了一下。
袖口平了。
那六张收条我没动。
师父把收条收起来,放回抽屉。
布包也放回去。
银锁在布包里头,没出去。
抽屉推上。
师父把那把小铜钥匙拿起来。
挂回腰间钥匙串上。
“睡去。”
“是。”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
师父还坐在桌边。
一只手搭在抽屉上。
没动。
我出了柜房。
回到自己屋。
关门。
坐下。
把字据从袖口里取出来。
摊开。
又看了一遍。
二十年。
两造各无异言。
此据。
三个按手印的,走了两个。
剩一个师父。
我把字据折回去。
搁在枕边。
旁边是那双鞋。
鞋膛里空了。
红绳在柜房里头,系在银锁上。
鞋面朝上。
两只鞋并着。
灯芯短了。
我吹灯。
屋里黑。
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把字据从枕边取过来,摊开。
借着窗外的一点天光。
看凭中那一栏。
周广源三个字。
去年冬月殁了。
字据上压的那块印子还在。
我把字据折起来。
折成四折。
塞回袖口暗兜。
躺下。
天亮之前,还听见柜房里有一声响。
是抽屉开了一下,又关上。
我没起来。
天亮。
我起来。
柜房的门开着。
师父坐在桌边。
桌上的灯早灭了。
一只空茶碗搁在手边。
他没睡。
他见我进来。
把茶碗推开。
“煮粥。”
“是。”
我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
听见身后抽屉又响了一声。
第六章 赎
师父说“煮粥”那天,钥匙插在锁眼里。
没拔。
那天夜里,我又开了一次抽屉。
抽屉里还剩一本折子,上回没动。
薄薄一本,牛皮纸封面。
封面上没写字。
我翻开。
是一本存钱的折子。
一年一行。
民国三年,三钱。
民国四年,五钱。
民国五年,六钱。
民国六年,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民国七年,五钱。
民国八年,七钱。
……
一直到民国二十二年。
二十年,二十行。
数目不等。
最少的三钱,最多的一两九钱四分四厘。
六笔大的,都在续当那年。
民六、九、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一。
《上账簿》上那六处空着的来处,在这里。
收了,没进银柜。
剩下的零头,是师父一年一年添的。
添到本银那个数,就不再添。
我把算盘拉过来。
一行一行拨。
拨完,推珠子看数。
十四两三钱六分四厘。
本银二两七钱。
六期息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乘六,合十一两六钱六分四厘。
两头加起来。
十四两三钱六分四厘。
一分不差。
我把折子合上。
折子不厚。
塞进袖口暗兜。
袖口里头原来有一张票,一张字据。
今日多了一本折子。
袖口鼓了一点点。
我抖了一下。
袖口平了。
冬去。
春来。
三月初七。
早起,天阴,没下雨。
风不大。
我换了一身青布衣裳,掐腰,扣子扣到最上一粒。
头发绾紧。
左袖口里那张票摊在最里头,字据折成四折压在上头,折子搁在最外一层。
银锁不在我身上。
银锁在师父那里。
师父用那块靛青布包着。
我没让师父等。
吃了半碗粥。
跟阿贵交代了前头的事。
出门。
先到公会门口。
公会的门开了。
守门的伙计认得我,没拦。
我进屋。
那间大屋三间打通。
一张长桌。
墙上挂着木框,框里是章程。
赵伯衡坐中间。
姓林姓何的两边。
长桌靠门的一侧,坐着一个人。
灰西装,青布鞋。
周慕亭。
他是聚源当的少东家。
凭中周广源的儿子。
死当处置,两家分账,他是利害一方。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坐下。
赵伯衡抬眼。
“陆先生到了。”
“是。”
“掌柜的呢?”
“随后到。”
我站在桌下首。
过了一会儿,门帘响。
师父进来。
手里托着那块靛青布包。
他走到长桌前。
把包搁在桌上。
一层一层解开。
银锁露出来。
锁面缠枝莲。
锁梁上一个“赵”字。
锁梁上系着一截三寸红绳。
绳子绕一圈,打一个结。
赵伯衡伸手。
师父把锁推过去。
赵伯衡拿起来,掂了一下。
“二两七钱。”
“是。”
他把锁搁下。
抱册子那人把号签册翻开,摆在他面前。
我从袖口取出那张票,递过去。
另一个人把票摊在桌上。
赵伯衡核。
票面看一遍。
翻过来看背。
六个续印。
食指点着,一个一个点。
点完,看锁。
锁背他也翻过来看了。
看了一会儿。
没念出来。
他把锁放下。
抬头。
“票是真的。”
“锁是真的。”
“格位是空的。”
屋里的人都看他。
我往前走一步。
“赵先生。”
“嗯。”
“我要赎。”
屋里静了一下。
我从袖口把那本折子取出来。
摊开。
搁在桌上。
“本银二两七钱。”
“六期息银,一两九钱四分四厘乘六,合十一两六钱六分四厘。”
“两头加起来,十四两三钱六分四厘。”
“折子上存了二十年。”
“一分不差。”
我又从怀里取出一个蓝布小包。
解开。
里头是银元。
二十块。
“今日我带的是现大洋。”
“按银价折。”
“足数。”
我把银元摆在折子旁边。
赵伯衡看了一眼折子,看了一眼银元。
“陆先生。”
“嗯。”
“期满了。”
“无手印。”
“票不作数。”
“钱不能收。”
我说:“赵先生。”
“手印没有。”
“按手印要当户亲至。”
“亲至就是见面。”
“见了面,这张字据就破了。”
赵伯衡问:“什么字据。”
我从袖口里取出那张字据。
四折。
摊开。
搁在长桌上。
字据铺平了。
“您念。”
赵伯衡没念。
他看。
我念。
“一、女归陆氏抚养,不入户籍,对外称远房侄女。”
“二、以二十年为期,期满凭票取赎。”
“三、二十年之内,母女两不相认,见面亦不得相呼。”
念完,我把手指搁在第三条上。
屋里静。
赵伯衡的手移到字据上。
看三个红手印。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凭中那一栏。
“周广源。”
他抬头。
“周少东家。”
周慕亭站起来。
“在。”
“这是你爹的手印?”
周慕亭走到桌前。
看了一眼。
“是。”
赵伯衡点头。
周慕亭坐回去。
赵伯衡又看了一会儿字据。
把字据搁下。
“字据是私约。”
“章程是公约。”
“私约压不了公约。”
周慕亭开口。
“赵先生。”
赵伯衡看他。
“章程第十二条。”
“死当处置,须两家同业同意。”
“聚源当不同意处置。”
屋里又静了一下。
姓林的那个翻册子,翻到那一页。
姓何的那个把茶碗端起来,没喝。
赵伯衡说:“那就搁着。”
“锁归铺子。”
周慕亭说:“铺子是永济当。”
“永济当的掌眼是她。”
屋里没人说话。
赵伯衡把章程册子合上。
“这是钻章程的空子。”
师父开口。
“赵先生。”
“章程是人写的。”
“二十年前,我也钻过一回。”
赵伯衡转头看他。
师父看着赵伯衡。
两个人对着看。
看了很久。
赵伯衡把手搁在章程册子上。
“陆有德。”
“嗯。”
“这是最后一回。”
“是。”
赵伯衡站起来。
“锁归永济当,由掌眼保管。”
“此案销。”
姓何的那个取纸写销案的字据。
赵伯衡按了印。
师父按了印。
我也按了印。
字据写了三份,一份公会存档,一份永济当,一份聚源当。
我说:“赵先生。”
“嗯。”
“借一只火盆。”
赵伯衡看了我一眼。
“做什么。”
“烧一张纸。”
“哪一张。”
“我娘按手印的那张。”
他没说话。
朝姓林的那个抬了下下巴。
姓林的那个起身,从里屋端出一只火盆。
铜的,不大。
盆里有半盆炭灰,炭火还红。
他把火盆放在长桌一头的空处。
我走过去。
从袖口取出一盒火柴。
没用。
火盆里的炭还有火。
我把那张字据从长桌上拿起来。
展开。
字朝上。
把字据的一角伸进炭火里。
火苗舔上纸角。
纸角先黑。
卷起来。
火沿着纸边走。
走到正文那一片。
字一个一个变黑。
变成灰。
走到底下三个手印。
先烧凭中那个。
周广源三个字先没。
手印红色一变就是黑色。
再烧赵氏那个。
红色一卷,没了。
最后烧师父那个。
一样。
火走完整张纸,剩一层灰。
第三条那一行,烧得最慢。
她没看见。
灰在盆里堆成一小团。
我从盆边取过火筷子。
把那团灰拨平。
拨开。
分几处。
炭灰里的红火又透出来一点。
灰被烘得更白。
我把火筷子搁下。
赵伯衡站在旁边。
“陆先生。”
“嗯。”
“你烧的是凭据。”
“是。”
“凭据烧了,事就了了。”
他没再说话。
姓林的那个把火盆端走。
姓何的那个把三份销案字据分出来,发给三家。
我把聚源当那份递给周慕亭。
他接了。
看了一眼。
折好,收进内袋。
“陆先生。”
“嗯。”
“往后有事,隔壁就是。”
我点头。
他先走了。
我把桌上那二十块银元一块一块收回蓝布包。
数了两遍。
二十块。
扎好。
我把永济当那份递给师父。
师父收了。
我们出门。
门口的风大了一点。
师父走在前头。
我走在后头。
银锁用那块靛青布重新包好,在他手里。
折子、销案字据、空了的袖口。
字据没了。
票还在。
回到铺子。
天还早。
阿贵在前头擦柜台。
见我们回来,退到一旁。
师父把布包搁在柜台上。
一层一层解开。
银锁露出来。
锁梁上那截三寸红绳。
柜台上原来还搁着一枚铜子儿。
是去年秋里那个妇人找钱时掉的,一直没人拾。
我扫地扫到过它,捡起来,又搁回去。
字朝上。
我把银锁搁在铜子儿旁边。
并排。
一个铜子儿。
一把锁。
我数了数台面上的铜子儿。
一个。
那年我数到十七个。
我伸手把锁翻过来。
看背面。
锁背上刻着两个字。
字小。
笔画细。
“见微”。
我的名字。
是从这把锁上来的。
我把锁又翻回来。
锁面朝上。
缠枝莲。
梁上一个“赵”字。
红绳。
师父在我身后。
“你娘刻的。”
我说:“我以为,是您起的。”
“锁上有字。”
“我照着叫。”
我没再说话。
我把锁握在手里。
锁是凉的。
捂了一会儿,温了。
我抬头。
对街屋檐底下没有人。
今年三月初七,那儿不会有人了。
日头从门楣上进来,照到台面。
照到锁上。
锁面亮了一块。
我把锁往外挪了挪。
挪到日头照得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