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李,退休金每个月两万二,但连喝碗热稀饭都得看老伴脸色。
整整二十年,我的工资卡全拿去供继子买房买车。
我捡废品攒了五百块,买回一根心心念念的钓竿,老伴当场一脚踩碎,骂我「老不死的净弄没用的」。
看着地上一堆烂塑料渣,我一句话没多说。
转天一大早,我去银行把工资卡给挂失了,里头的现金全提个精光,搬回了早年的老家属楼。
等房贷断供的催缴单甩过来,全家人急的直接杀上了门。
我翘着腿喝茶,甩出一份离婚协议:
「急了??好戏才刚开场呢......」
1
我端着碗,缩在厨房的小马扎上吃早饭。
灶台上搁着昨晚吃剩的半盘炒青菜,叶子蔫得发黑,油汤凝成硬邦邦的白块。
周秀荣撩开门帘走进来,顺手把她啃剩的半个馒头甩进我碗里。
「赶紧嚼完,去菜场称两斤排骨,涛子中午要过来吃。」
周秀荣是我二婚的老伴,跟我过了足足二十个年头。
她嘴里的涛子,是跟前夫生的亲儿子,叫周涛。
今年都三十五的大老爷们了,一天正经班没上过,天天的窝在家里啃老。
我咬了口干巴馒头,低头说:「买排骨,给我拿二十块钱吧。」
「称个排骨哪要得了二十?!昨儿兜里剩下的五块呢??又想偷摸扣下来自己留着?!」
「昨天买青菜掏了三块,剩下的两块扯了把葱。」我慢慢咽下去。
我是从工矿企业高级工程师退下来的,退休工资折算下来,一个月能拿两万两千多。
这笔钱搁我们这二线小地方,自个儿天天吃海鲜大餐都吃不完。
但这卡,刚办下来的头一天就被周秀荣给搜走了。
这些年她每天就抠出十块钱零碎钢镚给我,连坐趟带空调的公交车,她都得在边上念叨半天太贵。
周秀荣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啪的一声拍在灶台上。
「就这十块!挑一根带肉的排骨够涛子啃两口就行了,咱俩上火不吃肉。」她拍拍手,扭头回了客厅。
我把稀饭顺进肚里,刷了碗,取下围裙挂墙钉上。
走到阳台去拿菜篮子,眼角余光一眼就扫到角落里的黑塑料袋。
那是昨天下午趁她去跳广场舞,我悄悄塞进洗衣机后头的。
里头包着一根玻璃钢鱼竿。
我这辈子不沾烟酒,就爱在河边坐着盯水面上的浮漂。
早年厂里天天赶图纸,脱不开身;好不容易退下来想去水边坐坐,周秀荣连二十块的线轴都舍不得掏。
这根竿子,是我捡了半年废纸箱、易拉罐,再替门口老孙顶了五宿夜班,硬攒下来的五百块私房钱。
昨天下工去渔具店扛回来,我心里热乎得半宿没合眼。
手指头刚碰到袋子边,周秀荣跟背后长了眼似的蹿过来,一把扯烂了塑料袋。
黑红相间的竿身一下露了出来。
「李顺发!这是个啥玩意儿?!!」周秀荣猛的推了我一把,尖叫扯破了嗓子。
我撞在洗衣机铁皮上,后背发麻。
「钓鱼竿。」我站直身子,平平的看着她。
「钱哪来的?!你背地里还藏了多少私房钱?!」
「卖废品换的,帮人值夜班贴的,一共五百。」我照实说。
「五百?!」周秀荣调门直接拔到了顶,「掏五百块钱买这堆破塑料?!快七十的人了还摆弄这些没用的,你还要不要脸啊你!!」
她两手攥住竿身,狠命往膝盖上一砸。
咔嚓一声闷响。
竿子当场断成两段。
周秀荣气还没撒完,把断竿狠狠摔在地上,踩着鞋底狠命碾。
连踩了五六脚,竿尖全碎成烂渣,崩的满阳台都是。
「我让你钓!让你整天琢磨玩!!」周秀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头戳着我鼻尖,「这个屋里的钱全得留给涛子!你再敢往屋里划拉这种垃圾,你看我不把你扫地出门!!」
我站在阳台冷风里,看着脚底下的碎渣。
窗缝里吹进来的风,透着股凉意。
我没反驳,手也没抬。
我弯下腰去捡那些碎掉的竿节。
周秀荣抬脚把我的手踢开,蹬蹬蹬摔门进了主卧。
我把折断的碎片一点一点收拢,重新裹回烂塑料袋里。
起身,顺手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
外头挂钟铛铛敲了八下。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小侧卧,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满是锈迹的饼干铁盒。
里头没票子,放着我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父母早年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的红本本。
我把证件塞进布袋,贴身掖在外套内兜里。
拉紧拉链,开门迈了出去。
2
菜市场我没去。
早上的街面上雾气重。
街边的早点摊子热汽呼呼往外冒,刚炸出锅的油条香味一个劲往鼻腔里钻。
几拨上了岁数的老头聚在一块喝豆浆,扯东扯西笑得直拍大腿。
我跟他们比不了。
二十年前前妻生病没了,厂里的老伙计好心撮合我和周秀荣。
那时候她拉扯着十五岁的周涛,孤儿寡母看着格外本分老实。
我想着到老了身边能有个人嘘寒问暖,扯了证就搭伙过日子。
进了门,我就把工资折子全交到了她手里。
周涛念高中、混大专,开销全是我扛着。
大专混完他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二十二岁嚷着换电脑,周秀荣逼我垫了整整仨月工资去配高档货。
等到二十八岁要娶媳妇,女方家张嘴就要城东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
六十万的首付款,全是我当年几十年的辛苦积蓄。
签合同那天,周秀荣拉着我的手淌眼泪:「老李,我就这一个骨肉,等往后动不了了,涛子就是你的亲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可产权证落下来,上面只写了周涛一个人的名字。
每个月八千五的房贷,直接绑了我的退休金卡自动扣款。
结果结婚没满三年,周涛嫌媳妇脾气大离了婚,孩子判给女方。
他自个儿搬回大房子,接着天天躺平啃老。
没班上,每个月生活费、车贷外加水电,全是我卡里的钱在顶着。
周秀荣把账算得门儿清。
我一个月拿两万两千三百块。
去掉周涛的房贷八千五、车贷三千,他每个月还得支走五千零花。
剩下的五千块,全被周秀荣拿去存死期、买信托,户头全落周涛头上。
打发我和周秀荣俩人的伙食费,一个月连八百块都不到。
就这几百块钱,她天天在菜市尽挑烂菜叶,称降价的杂牌面条,熬出来的米汤清得能照人影。
我有高血压,原研药她嫌贵,偷偷换成小门诊几块钱一塑料瓶的劣质降压药。
吃得我成天脑壳发晕。
去年开春我高烧三十九度多,倒在板床上直打冷战。
我叫她陪我去诊所吊个水。
她歪在沙发上看狗血剧,眼皮都不抬:「吊水那不是白扔钱吗??多灌两碗开水捂被子里发发汗就结了。涛子眼瞅着要换新车,钱得省下来凑首付呢。」
最后是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三晃蹭到路口卫生所,自己摸出六十块钱打了针退烧。
打那时候我就琢磨透了,什么养老送终,全他妈是扯淡。
我哪算什么家里人。
我就是磨坊里套着眼罩拉磨的老牲口,只要还能出粉,他们就扔把发酸的烂草。
等哪天彻底拉不动了,卸了套子直接推下土坑埋了拉倒。
我摸了摸内兜的硬卡片,抬头瞅见前头路口亮着工商银行的大招牌。
脚下加快,我直奔玻璃大门走过去。
3
大厅里冷气打得足,吹在脸上激得人清醒。
前台一个小伙子迎上来:「大爷,您今儿办哪项??」
「挂失补办,顺道重新立个户。」我说。
取了号,我坐在三号窗口前。
坐台子里的是个利索短发姑娘,挺客气:「大叔,您要办哪块业务??」
「我社保退休卡弄丢了,赶紧给挂失补张新的。」我把布袋里的身份证递了进去。
姑娘在键盘上敲打了几声,探头说:「系统里见您名下绑了张社保关联卡,尾号6709,是这张找不着了吗??」
「对,就它。办挂失,补新卡,立刻起效。」
「好嘞,请您冲着镜头看一下。」
我挺直腰板,盯着镜头。
滴的一声。
柜员撕下一张业务单递出来:「需要重设新密码,请您在小键盘上输六位。」
我伸出手指头,按下了我母亲的生忌日。
早先那张老卡的密码是周涛的生日,周秀荣卡着卡,周涛拿着手机随时转账、随时支取。
从今儿往后,这钱跟周家半毛钱关系都没了。
「新卡办齐了,尾号3318。」柜员推出一张明晃晃的卡片,「老卡当场作废,后续退休金会自动转进这新户头里。」
我把卡拿在手心里,边缘磨得整齐,握着心里踏实。
「姑娘,顺道瞧一眼,里头现在能支取的活期还有多少??」
柜员扫了下屏幕:「今儿早刚打进来一笔财政资金,两万两千三百四十二。先前的余额只落下一块三毛二了。」
我嘴角挑了下,心里冷笑。
昨天是周涛扣车贷的节骨眼,周秀荣早起肯定把上个月剩下的几千块搜刮干净了。
赶巧了,今天是二十号。
市里统筹划拨养老金的日子,这两万多刚进账不到五分钟。
要是我在家里多磨蹭半个钟头,周秀荣窝在沙发上一扒拉手机,这钱又得落进周涛口袋。
「姑娘,卡里的两万两千整,全部给我提成现金。」
姑娘愣了愣,低声劝:「大叔,这么多现钱塞身上不稳妥,留卡里绑微信刷也方便啊。」
「不用绑,全取出来。」我说的斩钉截铁。
周涛摆弄手机比谁都溜,之前趁我打盹拿我手指头扫脸转过账。
大红票子揣自个儿怀里,天王老子也别想隔空划走半个子儿。
「成,您稍候。」
验钞机哗啦啦作响,两厚扎百元大钞吐出来,装进了一个深色的牛皮纸袋里。
我把纸袋接过来,重重的。
退下来这几年,我头一回真真切切摸到自个儿挣的养老钱。
走出银行大门,外头的太阳晃得我直眨巴眼。
纸袋塞进布袋最底下,外套拉链拉到脖颈。
路边伸手招了一辆绿皮出租。
司机从后视镜瞥过来:「师傅,上哪儿去??」
「老棉纺厂家属院,老北区。」
4
车晃悠了半个钟头,停在城北那片斑驳的红砖老楼下。
这是老早以前厂里分给我爹妈的宿舍房。
顶层五楼,两室一厅,顶多也就四十来平米。
老人走后,屋子一直扔着没动。
周秀荣早前嫌这楼道黑、台阶高,连租都看不上,干脆当了个堆烂家具的杂物库。
我一步步踩着水泥台阶往上爬。
生锈的铁钥匙插进锁芯,咔哒一声,门应声开了。
一股子呛鼻子的旧灰尘味扑面而来。
客厅当中摆着老八仙桌、两张竹椅,墙上还挂着我年轻时候穿蓝工装的半身黑白相。
旧是旧了点,但没周秀荣那张拉长的长脸,也没周涛动不动甩过来的白眼。
我挽起袖口,扫灰、抹桌子、开窗透风。
把带来的旧布铺在床板上,又转去楼下小铺子扛回来一床新棉絮、烧水壶、两箱方便面,外加两听冰镇汽水。
等划拉干净,挂钟指到了十二点半。
我陷在竹椅子里,扯开易拉罐灌了一大口。
气泡在嗓子眼里炸开,真凉快!
兜里的老年机突然嗡嗡狂震起来。
屏上蹦着三个大字:周秀荣。
我随手把机子撂在八仙桌上,按了免提。
话筒里当即爆出刺耳的叫骂,震得墙缝里的石灰直往下掉:
「李顺发!!你死哪儿晃荡去了?!!家里钥匙揣没揣?!赶紧滚回来做饭买排骨!!涛子都到了!!还有,你那工资卡抽什么疯了?!」
我往后一靠:「在外头呢。」
「少在这装洋蒜!!」周秀荣尖叫,「刚才涛子手机扣房贷,显示卡片被挂失冻结了!!八千五没过去,银行的催款短信都发过来了!逾期一次要上征信黑名单的,你长没长脑子?!!」
周涛粗嗓门直接插了进来:「老李!你发什么神经?!麻溜回银行把卡解了!!我这车险还等着今天扣呢!耽误了我用车,我跟你没完!!」
「卡是我挂失的。」我吐字很稳。
话筒那头猛的一滞,停了两秒。
接着是周秀荣拔高的调门:「你挂失它干啥?!脑子被门挤了?!卡好端端锁在我的皮夹里,丢个屁啊丢!!赶紧滚去银行给补回来,把新卡送给涛子!!」
「新卡我拿到手了,」我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但往后,没你们的份了。」
「李顺发!!你反了天了你?!!」周秀荣彻底毛了,「两万多的退休金你不给涛子还贷,你要上天啊?!你想逼死我们娘俩是不是?!!」
「那是我的钱,我的工资。」我一字一顿的回。
「放你娘的狗屁!!」周涛在后头嘶吼,「你跟我妈过了二十年,你的钱就是我家的!你个老不死的在哪呢?!信不信老子现在过去抽你?!!」
「老棉纺厂家属院。」
说完,我直接掐断了通话,顺手把后盖抠下来,卸了电池。
屋里一下子清净了。
窗外的老杨树叶子被冷风吹得哗啦啦的响。
我知道,要不了多会儿,动静就得闹到楼底下来。
5
不到三刻钟,楼梯间就炸开了沉重的咚咚脚步声。
伴着的还有周秀荣从一楼一路骂上来的泼妇嗓。
「作死的李顺发!今天不撕烂你的皮我跟他姓!!」
砰的一声大震!!
旧铁皮防盗门被狠狠踹了一记窝心脚。
「开门!!姓李的,你给老子把门开开!!」周涛在门外拿脚狠命跺,锁眼被拧得嘎吱乱响。
我端坐在竹椅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八仙桌上就放了两样家当。
半罐没喝完的冰汽水,还有我刚从楼下杂货铺淘来的旧红木棋盘。
棋盘擦得锃光发亮,黑白子码得整整齐齐。
砰!!
「老不死的开不开门?!再装死我直接找开锁的撬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啪嗒把门栓给拽开了。
门被从外面猛的撞开。
周涛满脸横肉通红,鼻孔粗粗喘着气冲进来。
周秀荣头发披散着跟在后头,胸脯起伏得厉害。
俩人眼睛一扫,先瞅见了桌上的红木棋盘和旁边搁着的一罐新茶叶。
周秀荣指着桌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行啊李顺发!长本事了!!早上刚砸了你一根破烂鱼竿,扭脸你就跑来霍霍钱买这些贵玩意儿?!」
周涛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翻棋盘。
我手更快,从门后抄起一根生锈的细长铁火钳,啪的一声狠狠抽在桌角上!
铁器砸木头,脆响震耳朵。
周涛吓得手猛的一缩。
「你动一个试试。」我直勾勾盯着他眼珠子。
周涛被我手里的铁火钳镇住,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发狠:「老李,你跟谁比划呢?!赶紧把新卡交出来!!下午三点前房贷不交,银行就要封房子了!!」
「那是你名下的房子,跟我挨得着吗??」我坐回椅子里,慢悠悠抿了口汽水。
「怎么挨不着?!」周秀荣扑上来想扯我头发,「房贷一直拿你的卡扣!你供涛子还贷天经地义!!吃周家的住周家的,临了你想拍屁股走人?!」
我哼笑了一声。
「吃周家的??住周家的??」
我从布兜里甩出一张纸,拍在棋盘边上。
「周秀荣,把眼珠子睁大瞧仔细了。」
二十年的大账单,字迹清清楚楚。
「领证二十年,我交到你手里的工资总数五百二十万。周涛结婚,首付六十万我出的;买车,二十五万我扛的;周涛那八千五一个月的房贷,我替他还了整整八年,一共八十一万六千!!」
「你们娘俩啃了我二十年,到头来,连根五百块的鱼竿都容不下我。」
「早上你踩烂我的鱼竿,今天我就断了你们娘俩的饭碗。」
周秀荣脸色白了一瞬,立马又开始撒泼:「婚内财产!!全算夫妻共同财产!!老娘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今天不掏卡,我去法庭告你遗弃老人!!」
我从抽屉里扯出另一张早就印好的白纸,迎面砸在她脸上。
纸片哗啦散了一地,上面排着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母子俩登时全愣住了。
「这房子是我爹妈留给我的婚前老底子,户主是我李顺发自个儿。」
我指着门外敞开的楼梯口:「协议我早签好了。从今儿起,卡停了,婚离了。」
「滚出我的屋。」
6
周秀荣瞪着地上的白纸黑字,脸皮直发抽。
这些年她习惯了我闷头听摆布,习惯了我端起剩菜扒拉两口不吭声,要个买菜钱都得低声下气。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三脚踹不出响屁的窝囊废。
「李顺发,你跟我来真的?!」她嗓音开始打颤尖细,「快七十的人了折腾离婚?!你这张老脸往哪搁?!」
「嫌丢人的是你们。」我眼皮都没抬。
周涛彻底急眼了。
比起离婚,他眼珠子里全是那张银行卡。
下个月没这两万二顶着,下午催缴短信就能把他逼疯。
房贷扣不上,他那辆撑门面的新SUV车贷也得彻底断粮。
「妈!少跟这老棺材瓤子废话!!」周涛一步跨上来,伸手就朝我外套内兜抓,「老东西肯定把卡贴肉揣着呢,搜!!」
他仗着个头大、年轻,五指一下死死揪住了我的棉领口。
二十年了,他头一回敢明火执执冲我动粗。
早先要钱的时候,好歹捏着鼻子哼一声「老李」。
现在路子断了,连皮都懒得套了。
「把卡掏出来!!」周涛咬紧牙关,手使劲往我怀里钻。
我没躲,抡起手里的生铁火钳,对准他迎面骨狠狠一棍子抡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铁棍砸在小腿骨头上,结结实实。
周涛嗷的一嗓子惨嚎,整个人噗通跪在水泥地上,两手抱住小腿直抽凉气。
「杀人啦!!打死人啦!!」周秀荣尖叫着扑向门外,扒着楼梯扶手扯着破锣嗓子嚎,「街坊邻居快来看啊!!老头子发疯要把亲儿子打死啦!!」
她以为这儿是她跳广场舞的商品房小区。
以为喊两嗓子,所有人都会指着鼻子骂我没良心。
可惜,这里是棉纺厂。
楼道里门锁哗啦响,三楼四楼几户老邻居推门全挤了上来。
带头的是当年老车间刘主任,八十五岁高龄,手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后头还跟着老孙几个人。
周秀荣见来了人,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老少爷们给评评理啊!!李顺发在外头找野女人,回过头要把我们娘俩轰出去,还拿铁棍打折我儿子的腿啊!!」
刘主任皱着眉头跨过门槛,瞅瞅地上的周秀荣,又瞅瞅抱腿哼唧的周涛,最后把眼神落在我身上。
「顺发,这是闹哪出??」
我把火钳靠在门框边,从桌上抓起那一叠银行流水单,递到了刘主任手里。
「刘主任,您上眼瞧瞧。」
老主任掏出花镜架在鼻梁上,一页页翻看。
边上的老工友也抻长脖子凑过来看。
「二十年,月月两万二的工资全落她手里。继子买房六十万我掏的首付,车贷我顶着,八千五一个月的房贷我还了八年。就今天早上,我花五百块买了根钓竿,被她当面踩成烂泥。」
「现在带着三十五岁的巨婴儿子堵门抢新卡,还想跟我动手。」
我点着地上的周涛:「一天班没正经上过,我拉扯了他二十年。现在我不供了,他们跑来要抄我的家。」
刘主任看完了单子,整张脸全沉了下来。
老孙一口啐在地上,踩灭了烟头指着周涛骂:「我呸!!好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吸老人的髓还吸出理来了?!」
「可不是嘛!顺发在厂里是什么老实脾气,大伙心里门清!!」对门大妈也跟着嚷,「后爹供你吃供你喝,连车房都给你张罗全了,回过头跑上门来动手打长辈?!」
周秀荣听着周围一边倒的唾沫星子,哭声一下卡在嗓门眼。
「你们......你们懂个屁!!他是当长辈的,拉扯晚辈不是该当的吗?!」
「该当个屁!!」刘主任拐杖往地上一杵,冲着周涛冷斥,「滚!!再不滚蛋,老子立马拨110,告你入室抢劫、寻衅滋事!!」
老工人们向来抱团,几个退了休的老头往门口一堵,把楼道塞得水泄不通。
周涛瘸着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出来硬抢是不成了,怨毒的瞪着我:「李顺发,你给我记着!!有种你一辈子别滚回那个家!!」
说完,他扶着掉灰的墙皮,一瘸一拐往楼下蹭。
周秀荣拍拍屁股爬起来,咬牙指着我鼻梁骨:「行!!姓李的,你够狠!!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窝在这烂窟窿里能挺几天!!等哪天瘫在床上拉不出尿不下,你跪着爬回来求我,我都不会多瞅你一眼!!」
「用不着,我就是死在外头,也不劳你们收尸。」我冷冷撂下一句。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咣当一声扣严了铁防盗门。
保险栓咔哒拧死。
外头的吵吵嚷嚷渐渐小了下去。
我后背靠在发凉的铁板上,长长舒了一口闷气。
二十年了,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7
手机关掉的这三天,我过得格外消停。
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下楼拐进小铺子,来一碗烫嘴的豆腐脑,再就着两根炸得焦脆的油条,拢共才花六块钱。
吃饱喝足,一手拎马扎,一手抄起新买的高碳素鱼竿,溜达到后河边上。
河滩边垂柳飘着,水面上波光粼粼。
周围蹲着不少退下来的老头,大伙凑在一块递支烟,聊几句窝料跟浮漂。
一坐就是一整天,饿了在路边买盒十块钱的热快餐,吃得碗底朝天。
短短三天功夫,我拽上来五条肥鲫鱼、两尾草鱼。
送了刘主任一条,老孙一条,剩下的自个儿丢进锅里清蒸。
第四天下午,老孙一路小跑着冲到了河沿边上。
「顺发!!你这破机子怎么天天关着啊?!」老孙蹲在马扎边,呼哧带喘的。
「关了耳朵根子干净。」我两眼直勾勾瞅着水面上的漂。
「还干净呢!!你家那泼妇周秀荣,在棉纺厂家属群里到处抹黑你呢!!」老孙把自个儿的大屏手机杵到我眼跟前,「你瞅瞅!她写的那老长一篇小作文,硬说你卷走全家积蓄抛妻弃子,还把你继子打进医院缝针了!!」
我接过来划拉了两下。
那是两百多号人的老家属群,尽是当年厂里的老同事、老邻居,外加两边的远房亲戚。
周秀荣在里头发了十几条哭诉语音,还配了一张周涛小腿缠白纱布的惨照。
配文满嘴跑火车:「街坊领导们帮我做做主啊!!李顺发这没良心的牲口,私藏了几十万小金库,把工资卡卷个精光,彻底断了我家涛子的生路啊!!三十年的老夫妻情分,他连一口粥都不给孤儿寡母留啊!!」
好几个不知底细的亲戚在后头跟着起哄:
「老李看着闷声不响的,怎么干出这种没屁眼的事??」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闹崩了,也不能断了孩子的路吧。」
我瞅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字眼,忍不住笑了。
周秀荣还是那一副老套路,想拿唾沫星子压得我低头认怂,乖乖把卡双手奉上。
早先我为了家里能消停,为了那张老脸,什么气都往肚子里咽。
她真当我是泥捏的,还能再被她拿捏一回。
我掏出怀里的老年机,换上老孙的电话卡,插上电开机。
前两天复印的那整整齐齐的公证流水账单,我掏出手机一页接一页拍下来。
足足二十八张高清图。
从二零零四年八月领证开始,一直到前几天的九月二十号。
每一笔工资进账,每一笔转去给周涛还房贷、提车、擦屁股的转账记录,铁证如山。
后头还附带了周秀荣背着我开的那俩定期折子尾号,以及周涛那套一百二十平房产的红本本照片。
二十八张图,我一口气全甩进了大群里。
末了,我在键盘上敲了一段字:
「各位老伙计。我李顺发今年六十七。跟周秀荣搭伙二十年,每个月两万二的退休金分文没留,一共转了五百二十万。周涛名下的房子、代步车,全是我的血汗钱。」
「四天前,我捡废品攒了五百块买根鱼竿,被周秀荣当场踩烂,骂我不配有自个儿的活路。」
「当天继子房贷到期,逼我接着替他兜底每个月八千五的开销。」
「我李顺发供养他周家整整二十年,已经仁至义尽。打今儿起,我停了周涛一切吃喝花销,离婚起诉书已经递到了法院。」
「账目都在这摆着。哪位街坊要是打心眼里心疼他们娘俩,大可以伸出援手替周涛把这房贷还上,我李顺发绝不说半句闲话。」
消息发出去,原本跳个不停的群界面瞬间消停了。
整整五分钟,连个标点符号都没人蹦出来。
那二十八张盖着银行鲜红公章的单据,跟几个大嘴巴子似的,结结实实抽在所有人脸上。
又缓了一阵,群里彻底炸了窝。
早年的老车间段长直接发语音破口大骂:「周秀荣!!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五百多万吞进肚,回过头倒打一耙说顺发卷钱?!缺德不缺德啊你!!」
「三十五的大老爷们天天让后爹供着八千多的房贷,还有脸在群里嚎丧?!真他妈恶心!!」
「退了退了!赶紧把这吸血鬼踢出去,看着犯膈应!!」
周秀荣还想发语音狡辩,嘴刚张开,系统直接提示她被群主移出了群聊。
老孙拍着膝盖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妈解气!!顺发,你这手绝了!!我看这毒妇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我拔出电话卡还给老孙,顺手往上一提竿。
水面上的浮漂猛的往下一顿。
好家伙,大货咬钩了。
8
脸皮被撕个精光,对周涛来说还不算绝路。
最要命的是裤兜里彻底没钢镚了。
他那套大三居,每月得拿八千五;三十多万买的合资SUV,车贷每月得扣三千二。
再加上他抽好烟、喝闷酒、天天叫狐朋狗友下馆子,一个月没一万五根本转不开。
以前有我那两万二撑着,周秀荣全倒腾给他,他日子过得比真大少爷还滋润。
眼下,自来水阀门彻底被我拧死了。
周秀荣手里确实有底牌。
这些年抠搜存下来的死期存折,少说得有四十来万。
但这笔钱,是她留着给宝贝儿子二婚娶媳妇的「棺材本」。
周秀荣是个属貔貅的,钱进了她兜,想抠出来比生刮她的皮还难受。
断供才过了七天,周涛的车贷就彻底逾期了。
这天上午,我正跟刘主任在老楼底下的小花园里杀围棋。
刺啦一声刺耳的刹车响,停在小区铁门边上。
一辆黑色的清障拖车甩尾扎进来,后头跳下来两个穿黑夹克的催收小伙。
紧接着,周涛开着那辆白色的SUV横冲直撞扑进院子,后座上还坐着哭天抹泪的周秀荣。
车刚熄火,周涛推门蹦下来,满脸惨白发黄,眼眶窝深陷,整个人脱了相。
催收小伙当场堵了上去,手里的借款合同啪啪作响:「周先生,您的车辆分期逾期超过七天,按约定我们现在必须对车辆实施保全拖移!!」
「我看你们谁敢动?!!」周涛跟被踩着尾巴的狗一样嗷嗷叫,「老子下周就还!!给老子滚蛋!!」
「抱歉周先生,您的征信系统挂了多笔逾期,请配合走流程。」对方压根不搭理,指挥拖车师傅倒车挂铁钩。
周涛急得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冷不丁扫见坐在树荫底下抿茶的我,疯了一样冲过来。
「李顺发!!你救我!!」
噗通一声,周涛直挺挺跪在我棋盘旁边,嗓子眼都喊劈了。
几个看棋的老伙计吓了一大跳,赶忙往后撤了几步。
我捏着白子稳稳敲在木盘上,眼皮往上一抬。
「救你??」
「老李!爸!!我管你叫亲爹还不行吗?!!」周涛抓扯着乱糟糟的头发,鼻涕眼泪全流进嘴里,「金融公司要拖我的车!!银行刚才下了最后催款,下周一不上房贷,就要申请法拍我的房子了啊!!」
「我求求你,你快把卡给解了,先转我两万救救急!!就两万!!下个月我自己去打零工想辙!!」
周秀荣也连滚带爬扑过来,早没了之前的横样。
她两手抠在石桌角上,哭得满脸花里胡哨:「老李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啊!!涛子要是连车房都没了,这辈子不就全废了吗?!算我求你了,之前是我嘴贱,我不该砸你的钓竿,我赔你!!我买十根二十根赔你还不行吗?!!」
我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渣。
「周秀荣,你挎包底下不是还压着四十万定期存单吗??」
周秀荣身子猛的僵直,哭腔卡在嗓子里,连嗝都没打出来。
周涛猛的回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她:「妈?!!你真藏了四十万?!!你有现钱凭什么不拿出来替我还车贷?!!」
周秀荣眼神乱瞟,嘴唇哆嗦:「那......那是留着给你二婚娶媳妇的本钱啊!!提前取出来利息全打水漂了!!」
「利息重要还是老子的命重要?!!」周涛登时红了眼,从地上弹起来对着亲妈咆哮,「老子的车都要被拖去卖了!!你还捂着存单防贼呢?!!拿出来!!给我拿出来还钱!!」
「不行!!那是死钱!!动了你往后怎么成家?!」周秀荣死命把斜挎包搂在怀里。
小花园的老槐树底下,当着十几个邻里街坊的面,这母子俩竟然红着眼扭打抢包。
周涛发了狠要去拽拉链,周秀荣倒在地上死抱住不松手,俩人在泥地里滚来滚去,假发套都蹭脱在烂泥堆里。
刺啦一声裂帛响!!
布包直接被撕成了两半,里面的几张红存折、银行卡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头,拖车的钢缆绞盘已经收紧,把那辆白车缓缓挂起,轰鸣着开出了小区大铁门。
周涛瘫坐在泥水里,瞅着被拖走的车屁股嚎啕大哭。
周秀荣披头散发扒在满地纸片里,跟个疯婆子没两样。
我把盘面上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
「刘主任,今天这局棋下到这儿,我先回屋热饭了。」
抱起棋盘,我站起身,打周涛身边擦过去,一眼都没再往地上瞧。
9
过了秋分,老天爷连泼了三场透雨。
冷空气一下砸了下来。
周涛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到底没兜住。
周秀荣被逼无奈砸了定期,取了钱赎回了车,但那点子存款哪里填得平周涛的无底洞。
没了我的两万二月供断后,周涛每天的挥霍就像钝刀子割肉,很快就把周秀荣的老本刮得精光。
为了撑门面,周涛背着周秀荣去点了高利息的小贷。
才晃荡了三个月。
网贷利滚利,滚成了七十多万的烂账。
追债的天天去大房子门口泼红漆、灌胶水、贴大字报。
周涛连家都不敢回,东躲西藏跟个过街老鼠似的。
最终,法院的封条结结实实贴在了那扇高档防盗门上。
房子被封,挂上了法拍网。
周秀荣名下仅剩的一点零头,也全被法院按规矩划扣抵了债。
这对吸干了我前半辈子骨髓的母子,彻底被撵上了大马路。
周五傍晚,外头正下着瓢泼暴雨。
滚雷顺着老楼顶上一阵阵碾过去。
老屋客厅里,小炉子上炖着砂锅羊肉,乳白色的汤汁在里头咕嘟咕嘟翻滚,浓浓的香味把整个小家塞得满满当当。
门外突然响起细碎的敲击声。
轻得很,跟冻僵的野猫拿爪子扒门皮似的。
我放下汤勺走过去,拧开里头的木门,隔着铁栅栏防盗门往外瞅。
冰凉的水泥楼道里,并排跪着两条人影。
周秀荣被浇成落汤鸡,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两颊深深塌了下去,干瘪得像个骷髅架子。
周涛缩在她后头,套着件破拉链烂夹克,弓着背抖得跟筛糠一个样。
「顺发......」
周秀荣见了我,双手一把死死攀住冰凉的铁栅栏,眼泪鼻涕顺着雨水横流。
「老李啊......娘俩真的过不下去了......」
她嗓子彻底哑成了破锣。
「房子法拍完了,扣掉贷款和小贷,连一个钢镚都没落着......我们被赶出大门,今晚连五十块钱的廉价旅馆都住不起了啊......」
「顺发,我错了,我真的认错了!!」周秀荣一脑门磕在水泥地上,咚咚闷响。
「二十年了啊,就算看在当了二十年夫妻的面子上,你收留我们一宿!!就一宿!!赏口热稀饭咽咽就行!!」
周涛也跟着拼命砸头:「老李!爸!!我以前不是个东西,我不该赖着你啃老,不该抢你的钱!!你给指条生路吧,明早我就去蹬三轮送外卖,挣钱孝敬你!!求你开开门让我进去避避雨吧!!」
外头雷电交加,穿堂风卷着雨水从走廊烂窗户潲进来,打得俩人直缩脖子。
牙齿咯咯打战。
砂锅里的羊肉香味顺着门缝钻出去。
周涛吸溜着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厨房方向,喉咙狠狠吞了一大口唾沫。
我没抬手开锁。
我只是把内侧的实木门又往外敞开了一道缝。
炖羊肉的浓香,一股脑飘了过去。
「周秀荣。」我开口,声音压得很平。
周秀荣猛的仰起脸,眼里漏出一抹亮光:「老李,你心软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是个善心人......」
「去年冬天,我高烧三十九度二。」我淡淡的说。
周秀荣脸上的褶子瞬间僵死。
「我躺在床上冻得浑身打晃,求你掏两百块钱送我去挂水。」
「你窝在沙发里盯电视,连眼皮都没翻一下,说多喝热水发汗就行,钱得留着给周涛换新车。」
「那天晚上的雨,比今儿个还冷。我是自个儿抓着楼梯铁栏杆,一步一步挨到社区诊所的。」
我盯着她蜡黄的脸。
「上星期,法院的离婚判决书已经送达生效了。档案上,我和你没有任何瓜葛。」
「周涛三十五岁了,法律上是个全须全全的成年人,他欠的烂账该自己扛,你的后半辈子也该他来管。」
周秀荣整个人软在地上,抠在铁栏杆上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滑脱。
「李顺发......你真就这么绝情?!!你真敢见死不救?!!」她突然尖叫起来,眼里全是恶毒。
我把手搭在木门把手上。
「救你们,是对我过去那二十年的侮辱。」
说完,我反手把木门重重扣上。
咔哒。
暗锁落槽。
走廊里的嚎丧声、破口大骂声,全被实木门板严严实实堵在外头。
我踱步回到餐桌边,舀起一碗滚烫的白汤,撒上一大把脆嫩的小葱末,细细嚼着软烂的羊肉。
一碗热汤咽进肚里,全身都暖和透了。
10
转过年,开春了。
公园后河的柳树条子上抽出了嫩绿的细芽,春风拂过水面,荡起一道道明晃晃的金圈。
我套了身干干净净的纯棉钓鱼衫,稳稳坐在遮阳伞底下的马扎上。
身边架着高档碳素鱼竿,插在铝合金地插上,鱼线随着水流微微晃悠。
旁边的折叠小木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壶,旁边一罐刚拆封的特级龙井,茶香扑鼻。
刘主任坐在边上的马扎里,捧着茶盅吸溜抿了一口。
「顺发,还是你这日子过得舒坦有味儿。」刘主任乐呵呵的说。
「自己挣的银子自己花,能不舒坦吗??」我笑着把茶壶满上。
半年前那个暴雨天过后,周秀荣娘俩被小区的巡逻保安给轰了出去。
后来听老伙计讲,周涛因为网贷还不清,成了老赖黑名单上的常客,好车大房全成了泡影,最后在城南大库里寻了个扛大包的夜班碎活,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秀荣没了经济来源,那些亲戚躲瘟神一样防着她,只得在街边小馆子的后厨给人洗油盘子、摘菜叶,一个月扣扣搜搜挣个千把块,娘俩挤在城中村一个发霉的地下室隔板间里,为了一颗烂白菜天天对骂。
他们自个儿选的路,彻底烂在了泥地里。
而我,总算把日子过成了自个儿想要的模样。
两万两千多的退休金,准准的月月打进我那张尾号3318的新卡里。
我花了五万块,把老屋的水电重新改了一遍,铺了新木地板,安了加厚防盗门,装上大功率的冷暖变频空调和大彩电。
屋子里亮堂干爽,窗明几净。
再也不用吞变味儿的烂剩菜,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吃肉就切最新鲜的五花排骨,想品茶就买明前的嫩尖。
我还去老年大学报了国画跟棋艺班,处下了几个投脾气的老哥们。
水面上,红白分明的漂子突然轻轻点了两下。
紧接着,猛的往水底下一扎!!
「来货了!!」刘主任亮开嗓门喊了一句。
我双手稳稳攀住竿把,小臂沉腰发力,顺势往上一扬!!
竿身瞬间扯成了一张饱满的弯弓,水花炸裂,一条金灿灿的大鲤鱼甩着尾巴破水而出,在春光下晃得人眼花。
我攥着竿子,手臂沉稳得没有半分哆嗦。
六十七岁了。
正是闯荡的年纪,我的人生第二春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