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七月。
南方三线小城红星纺织厂一家筒子楼闷得象一个大蒸笼。
头顶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吊扇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搅得屋内浊浪滚滚。过道上飘着邻居家张婶家的煤球,炉子上烧着的刺鼻硫磺味和公用厕所里若隐若现的氨水气混在一起,直钻到了人们的鼻中。
林秋雁猛地睁开眼睛。
脑后好像还有撞在尖锐岩石上的钝痛感,耳畔呼啸而来的悬崖冷风似乎尚未消散。失重的感觉使她的胃痉挛起来,咽喉冒出强烈的腥气。
她气喘吁吁地死死地盯住头上糊在旧报纸上的屋顶。
去年大生产口号印在报上,边上已发黄卷。
没有死亡。
在那冷飕飕的雨夜里,在苏婉清那把使劲把她推下山崖的手心里,她并没有死去。
林秋雁慢慢握紧贴身下面简陋的竹凉席上,一根根竹刺扎入手心,细微的刺痛感异常真切地提醒了她。
她又来了。
又回到高考来临之夜,又回到命运完全篡改之夏。
吱,吱。
斑斑驳驳绿漆木门推了一把,合叶传来一阵刺耳摩擦声。
林秋雁飞快地收敛起眼底那骇浪,把那淬了毒的仇恨全数压下去,换得一副终年懦弱温顺的样子。
来者身穿全新确良碎花连衣裙、脚踏一双未沾有丝毫泥灰的白色皮鞋。在这到处都是油污和逼仄挤人的筒子楼内,苏婉清洁净如异类。
苏婉清的手中拿着一个已经打碎的搪瓷缸子,她的脸上露出了林秋雁前世见证了二十年并深信二十年的那份温暖的笑容。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床边,用柔和的声音告诉秋雁已经醒来,建议她尽快喝下这碗红糖水,因为复习会消耗大脑,需要补充气血。
搪瓷缸子交到我的面前,还有几片未化开的红糖浮在海面。
林秋雁瞪大了眼睛看着碗里的水,翻了江面。
前世她是喝着这一碗加料红糖水的人,昏睡不醒地走上考场,缺席了一次最为关键的数学考试。
而苏婉清呢,代替自己的位置,带着录取通知书风风光光来到京城。
林秋雁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瞳孔深处翻腾着的凉意。
她伸过清瘦的双手去接缸子,手指尖故意微颤,语气中透着无力的欣慰,说婉清姐姐,再让您破费钱吧,工厂里发红糖票这么金这么贵的钱,您把它留给自己多好吃啊。
苏婉清的眼底闪出一抹极淡淡的不屑,只是嘴角笑意更浓。
她坐在床沿上,随手理了理裙摆,感慨地说姐妹俩提点破费吧,她爸爸就是厂长,家不缺这个口。倒秋雁了,这些天熬着通宵做题的人,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看了真是让人心痛。
林秋雁抱着温缸,小嘴抿了抿,没有说什么。
她明白苏婉清铺垫的事情并没有完结。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苏婉清用一碗红糖水开场,然后用一套天衣无缝的话术,一步步把她逼进死胡同。
果然苏婉清看她吃完了,便从兜里拿出一条散发着清香的白手帕递了过去,要她擦擦嘴巴。
那一股浓浓的茉莉花香迎面扑来。
林秋雁鼻深剧痒,咽喉毫无节制地紧了起来,连带脖颈后那块深红色胎记也开始隐隐作痛。
她忍住打喷嚏的欲望,偏头低咳两声,拿起手帕说谢谢。
苏婉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奇怪之处,自顾自地打开了话题。
她的口气中透出一句语重心长的话,秋雁啊,其实姐姐今天过来,就是要和你说句话掏心窝子。这个女娃子看了这么多的书,到头来还是没有嫁给人生娃。君不见工厂里的大学生们,月薪也比临时工多出了几元钱,还被安排在车间里受苦。
林秋雁低垂着头,指头不自觉抠了一下凉席边。
苏婉清看她没有反驳,觉得自己又和之前一样被说得动起来,不断加码。
她说林叔林婶这么拉扯你可真不容易,家里面有两个哥哥需要吃东西。即便你成功地进入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将会是一个相当大的支出。林叔为您凑齐报名费,连抽烟的钱也戒掉了,每天到车间吸尘。
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把林家养父母之恩当成了道德绑架。
上一世林秋雁最食此套。
她认为林家领养自己,自己是欠林家的性命,于是苏婉清一拿林父林母就卖得很惨,她便溃败而乖乖地交出前途。
可此刻的林秋雁却只是感到荒唐。
林家领养了她,但因为林母不能生孩子,要抱着一个八字硬朗的女娃去招哥哥。她在这所房子里,做了最繁重的工作和最简陋的饭菜,甚至中学学费也由她一个人到废品站拾破烂,到后山采药一点积攒。
苏婉清口口声声要林叔给你戒烟,真是一个大玩笑。林父因痴迷打牌而戒烟并将所有买烟之钱输于牌桌上。
林秋雁抬头看了看,眼眶里适时泛着一圈淡淡的红色。
输入包含敏感内容,未能返回结果。
苏婉清两眼放光,明白鱼是咬钩的。
她连忙伸手拍着林秋雁的肩,循着自己的意思往下一接,说考不考,条条都是罗马。今天她的到来是为秋雁找到了一条最安全的路。
说完苏婉清就从随身带的帆布包中拿出了一张叠好的油印纸。
纸摊开在纸上,醒目地印着一张红星纺织厂工人孩子顶岗退学申请表。
这是第一层冲突,是苏婉清甩出的致命诱饵。
苏婉清将表格推给林秋雁,并指了指表格上的空白部分,称是自己托人从厂办拿过来的。只需要秋雁签上这个字、按上手印,这个入厂做正式工就可以算执行。
她停顿了一下,口气中有施舍一样的礼物,表示这个名额原来是父亲给自己留的,可自己却心疼秋雁决定给他一个铁饭碗。有此指标,林叔林婶将来不发愁,秋雁还可以马上领薪水贴补家用。
林秋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这薄薄的试卷。
前世她是这个表的签名者。
签完字后第二天,准考证不翼而飞了。待她回过神来要到厂办闹事时,苏婉清已带着自己的文件,代替自己的位置,登上了到京城报到的列车。
而林秋雁却因签顶岗表、死拴纺织厂流水线上、天天蹬缝纫机直到深夜、终因苏婉清精心设计、与一嗜酒家暴男结婚、磋跎半世、终至粉身碎骨。
选择便会掉入陷阱而万劫不复。
直撕不同意,苏婉清马上就要警惕起来,甚至有可能事先亲手毁掉自己的复习资料。
林秋雁用膝慢慢拉紧手指,指甲被深深地掐入肉中。
她既要接下这一局又要搅浑它。
林秋雁吸了口气,泪水吧嗒啪嗒地从表格边落下,晕出一小块油印墨迹来。
她哽咽地说婉清姐姐,这可太珍贵了,不可以要。这就是你们的未来,又如何去抢夺。
苏婉清双眉微微不可察地皱起,眼底闪出些许急躁,却迅速换得那个知心大姐。
她拉着林秋雁手说傻丫头说啥抢不来。她父亲当厂长了,将来会不会没有她好生活。这个名额送给秋雁最适宜不过了。快签,下午厂办要收手表,误了这个村子没有这个店。
苏婉清拿出书包里的一只英雄牌钢笔拔出笔帽递给林秋雁。
笔尖有冷光。
林秋雁拿起笔来手都抖了起来,像进行了一场异常艰苦的心理斗争。
她鼻子一吸说婉清姐姐,我这只手都抖得握不住笔了,可不可以给我扶住点纸。
苏婉清暗自高兴,认为自己最终还是妥协,急忙凑上前去,用手按住表的一角。
正当苏婉清俯首看表的刹那,林秋雁腕儿猛歪了。
钢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划,一滴滴浓黑墨水顷刻洇出,毫不偏废,刚好糊在申请人名字、身份证号等关键处。
黑墨迹很快就穿透了纸张并将油印字迹吞没干净。
苏婉清一愣,猛抬头看。
林秋雁心里比自己还慌慌张张的,慌乱中就用衣袖擦拭起来,没想到越抹越暗,整个表格完全变成了渣。
她用哭腔不停地道歉:她太愚蠢、太紧张、太破坏如此重要的事。
苏婉清望着那张被废掉的表,面色顿时变得阴郁起来,唇角抽了两抽,狠狠地将骂过一句话又咽下去。
这张表格由厂办统一安排印制,一式两份,做废后又要去找她父亲多开份,烦死人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挤着笑脸说算了,一张纸罢了,破旧不堪,姐姐明天去帮你弄张。
林秋雁在心中冷笑。
明天?高考的报名将会被完全取消,苏婉清实在没有时间再准备一张表来强迫她签名。
但是,这是远远不够的。
林秋雁撂下笔尖,反手握了握苏婉清腕间,目光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忐忑与倚重。
她压低嗓门说婉清姐我其实不愿意进入纺织厂的。我听说隔壁红星化工厂,最近在上面批了个特殊工种的名额,专门招女工,不仅工资比纺织厂高一半,每个月还发两罐麦乳精和十斤肉票。
苏婉清顿时双目圆睁。
八零年代初期,材料缺乏,麦乳精、肉票那个都属于硬通货。
林秋雁接着又添了柴又添了火,她说这个消息就是昨天她到废品站推销图书时听到化工厂采购员告诉她的。他说那个活很容易,是看仪表的,不会累的。然而,我这样的身份,既没有背景也没有依靠,别人完全不需要我。婉清姐你父亲人脉广泛,可否帮忙走一段感情,弄个名额。
苏婉清气急。
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但是林秋雁通常三棍子打不过个屁来,绝不敢用这种东西来说谎。
红星化工厂的确有一批新的名额,可她父亲却说这是为关系户准备的,并没有把详细情况讲出来。
要是真如林秋雁所说,这个名额比纺织厂缝纫工强很多。
苏婉清顿时活络了脑筋。
她反拉着林秋雁,口气变得格外和蔼,表示秋雁松了口气,这事儿就包在姐姐头上了。姐姐回去让爸爸问了一下,如果真的有这个好东西的话,姐姐一定会帮忙拿下来的。
林秋雁感激地点点头,表示完全可以依赖婉清姐。
苏婉清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将作废表格揉在一起塞在包里,然后嘱咐林秋雁两句休息好,然后蹬上白色皮鞋风风火火地离开。
听到过道上渐行渐远的脚步,林秋雁满脸的胆怯与感激之情,就像退了潮的海水一样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她走到门口,轻轻地插了插插销。
转身走到那个满是水银斑点的破镜子跟前。
镜中的姑娘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可那双眼,却炯炯有神,透着如狼似虎般的狠戾与清醒。
苏婉清完全没有意识到红星化工厂那所谓宽松的名额就是暴露在剧毒化学试剂下的工作。
前世苏婉清利用厂长的特权排挤一名知青以抢名额。结果那知青住进车间不到6个月,便因苯中毒致器官衰竭而不幸卧床不起。
苏婉清是不是很爱抢劫。
这一次是林秋雁自己用这催命符包好蜜糖喂入口中。
主动权,最终又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林秋雁一刻也没逗留。
她走到床底下,把一只破纸箱从最里面拖出来。
盒子里都是她这几年偷偷积攒下来的复习资料。复习资料最下面一层压着好几页发黄的单据。
这是她上辈子临终前从苏家老宅夹墙翻出。
苏父在厂长任职期间倒卖工厂废旧钢材、报废机器账本残页。
前世当她得到这一切的时候,已是苏婉清逼入绝境,完全没有使用的可能。
可如今它却是她手中最利的那把刀子。
林秋雁贴身隐藏单据,换了件深灰色老大衣。
夜幕降临,筒子楼内家家户户都开始烧火烧饭,楼道内充斥着炒白菜、劣质猪油等食品的香味,喧闹的人声遮挡住一切动静。
林秋雁如幽灵般躲避过道上纳凉的人,沿着楼梯死角悄悄摸进厂办大楼后巷。
厂办大楼里夜里没有人当班,只剩下一个老人正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
林秋雁绕过厂长办公室窗外。
窗户为旧式木框玻璃窗,插销陈旧,早有松动。
她拿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沿着窗缝轻敲了几下。
咔嗒轻微的声音打开了窗的缝隙。
林秋雁没进,也不用进。
她把几页账本残页塞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中,沿着窗缝准确地丢进办公室内的废纸篓。
明早工厂保卫科长将到办公室向苏父报告。保卫科长一直与苏父不欢而散,一见到废纸篓,苏家就要脱层皮。
做好这些工作后,林秋雁就原路回来了。
整个过程不留痕迹,也不惊扰他人。
回逼仄闷热屋子,林秋雁反锁门,倚着门板长吐浊气。
她来到病床前,在贴身内衣口袋中摸出了一块红绳系在身上的残缺玉佩。
玉佩仅有一半,边为不规则锯齿形,材质温润、触手生清凉。
这里只有她的东西,只有她来历的线索。
上辈子,苏婉清把她推下山崖的头一秒钟,就死死地盯住了她颈上那枚玉佩,满眼都是贪婪与妒忌。
苏婉清道:有什么乡来野种才能佩戴得上如此佳品。
后被林秋雁得知此玉佩,乃京城顶尖高知家族认祖归宗之信物。
苏婉清抢过玉佩代替自己在京城中享受荣华富贵。
林秋雁指腹内慢慢摩挲玉佩精致的花纹,指骨因着力泛青白。
窗外,知了喊着。
林秋雁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浓浓的夜。
她目光冷似刀子。
苏婉清是苏家的人。
欠命、欠前途、欠家庭。
这一世,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点一滴地吐出来。
天刚刚亮,筒子楼公共水房便炸了。
铝制脸盆碰撞的哐当声、刷牙漱口的咕噜声、还有女人们压低嗓门的家长里短,交织成八零年代清晨特有的喧嚣。
林秋雁拿着搪瓷盆进了水房,数条试探的眼睛顿时粘在一起。
昨天晚上苏婉清住进自己的房间很久,再蹬上白皮鞋风一样地走了,动作也不小。在这隔音很差,没有隐私的筒子楼内,再大的风吹草动也难逃邻居的目光。
家住对门口的王婶正在拧开湿巾,目光围着林秋雁的脸转上两圈,笑道秋雁,婉清姐儿待你真是上心,大晚的也过来送你暖和。
这句话听起来夸夸其谈,其实很有刺意。
谁知苏厂长家里千金金贵,平日里连一双正眼也看不上她们几个普通职工的孩子。无事献殷勤,非奸淫则窃贼。
林秋雁垂眉垂目,面上浮上一层恰如其分的羞涩和欣慰。
她轻声地说王婶不要取笑,婉清姐就是看到我复习太苦,就把一碗红糖水送到我的手里,也帮助我找到一个出口。
她将“出路”二字咬出了极其轻巧的声音,但足以让现场所有人听到。
王婶眼睛立刻变了味,唇角一撇,不再言语。
林秋雁再也不理睬,接过半盆冷水,低下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珠从面颊滑下,刺激了每根神经,使她处于绝对清醒状态。
她明白苏婉清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用墨水毁了顶岗表,仅仅是一个起点。以苏婉清睚眦必报之个性,今日必寻机再发难乃至变本加厉之势。
不出所料,在上午九点钟,模拟考试的铃声刚响了三十分钟,教室的外面便响起了故意轻放的脚步声。
班主任老陈推门进来,皱着眉招呼林秋雁,说门外有一个人在寻找。
林秋雁把铅笔一放就出了课堂。
过道尾的影子中,苏婉清正倚在斑斑驳驳的墙裙前,手攥新油印纸。
见林秋雁走了出去,她马上迎上前去,满脸堆着昨日较浓的笑。
她将新买的表格塞给林秋雁,压低嗓门说是秋雁的,姐姐一早就叫父亲再打开表格。这一次你们可不能又手抖又快地签了字,姐就好好拿到厂办盖公章。
语气中,有些许不容易觉察的催促与吩咐。
林秋雁拿着表,指尖触纸的刹那,心中已有所在意。
她不像昨天一样哭着搪塞过去或现场签名。
却抬头,目光澄澈的望着苏婉清说,婉清姐姐,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晚上,你说的没错。我这个头脑很傻的人即使考试也浪费名额。但是这张表是我不可能白签字的。你必须同意我的一个事情。
苏婉清愣住了,明显没有想到向来逆来顺受的林秋雁竟然提出条件。
她眯起了眼睛问道。
林秋雁耷拉着脑袋,指头紧张地绞着衣角说要给邻班李秀英复习资料。她的家庭虽然比我贫穷,但是她的智慧却比我的智慧高,不应该受我的耽搁。你要我自己给她那些材料,我会签的。
这一请求听上去可笑而圣母。
可在苏婉清看来,那正好坐实林秋雁愚笨无力。
一个甚至可以拱手让人的男人未来还面临着怎样的威胁呢?
苏婉清的眼底闪出一抹不屑,旋即欣然同意,说可以,姐陪你走。
她对任何李秀英都不关心,她只需要林秋雁签名画押就可以完全切断后路。
林秋雁点了点头,扭头回到教室,整理书包。
她拥着早已经做好的一叠复习资料,其中最上层的几册是真高中课本,下面压着几册封面差不多而内容却截然不同的旧杂志。
那就是昨晚她彻夜难眠时的伪装。
真实的核心笔记、历年真题都早已经被她隐藏于床板夹层中。
从教学楼出来,太阳刺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婉清冲锋在前,步履轻盈,似乎已看清林秋雁堕落为流水线女工后的凄惨前途。
林秋雁紧随其后,眼神淡定地扫过操场上那一排排高高的梧桐树。
树荫下,一位身穿洗白蓝色工装,头戴鸭舌帽,蹲坐在地上修了一辆旧二八大杠的青年男子。
手捧扳手,行动利索稳重,肩背上的纹路被汗水打湿的布绷紧。
沈砚说。
拖拉机站修理工也成了她这一生中必须抓的第一棵稻草。
上一世,林秋雁至死也不知这个少言寡语之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只知后来他忽然失踪,再次出现,已是来自京城的大佬。
而此刻她却需要他帮忙。
经过梧桐树前,林秋雁有意趔趄,怀中书籍哗啦一声掉落。
苏婉清急不可耐的回过头,眉头紧皱着说道为什么会如此的不谨慎。
林秋雁惊慌地蹲在地上捡拾书籍,口中不停地赔罪。
正当她弯下腰的一刹那,一本夹有字条的旧杂志从沈砚脚下滑落。
沈砚停了停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睛看。
他眼神犀利得像鹰隼一样,穿越了满地的书,直视着林秋雁的脸庞。
四目对望。
林秋雁不闪躲不帮忙。
她就这样默默地用口型说出三句话,废钢材。
接着赶紧拿起书本,起身抱住材料紧跟苏婉清。
整个过程不足2秒钟。
苏婉清丝毫没有发现地面上有什么奇怪之处,只认为林秋雁是个笨拙之人。
却被沈砚所见。
他低垂着眼睛,拣起了脚旁那本旧杂志。指尖碰了碰字条的边沿,但并未马上翻开。
却把它不动声色地塞到工装裤兜里。
林秋雁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得到。
向李秀英递送材料的程序乏善可陈。
苏婉清盯梢了整个过程,在证实林秋雁确实交出了物品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下了签了名的表格。
她拍林秋雁肩,言辞恳切道这话没错,等下进厂吧,姐把你罩上。
林秋雁乖地点点头,满眼孺慕。
待苏婉清背影隐没于楼梯转角处时,林秋雁的微笑顷刻淡去。
她转过身去,向学校后门那个废弃的仓库走去。
那就是她事先踏过的地方,寂静而隐秘,谁也不会去理会。
下午三点钟,模拟考试圆满结束。
林秋雁不回家,径直到拖拉机站。
站内充满了机油与铁锈的混合气。
沈砚在拆一台拖拉机发动机时,听着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道。
林秋走向他,从衣袋中拿出一个叠得很方的纸包放到一旁的工具箱里。
她说,那就是你们想要的。
沈砚停了停手里的活计,接过纸包掂量起来,份量并不重。
他拆开一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票据和几张手写的记录。
是苏父倒着卖废旧钢材一些帐目副本。
这一切都由林秋雁上辈子从苏家老宅夹墙中发现的正本根据回忆重新雕刻而成。虽不够全面,却足可做为引子撬开侦查之缝隙。
沈砚翻看着,抬起眼看着林秋雁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说不怕惹火。
林秋雁面对他的目光,说话的语气异常平和,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
她说火烧到眉毛上了,再不添柴也只能等到烧得灰头土脸。
沈砚凝视几秒钟,突然大笑起来。
那种极淡淡的微笑反而使他本来冰冷硬朗的面部线条变得温柔了一些。
他又将纸包包好塞到上衣内袋里,并说我检查了红星化工厂新岗,果然是苯系物生产车间,防护设备老化比较严重。如果苏婉清真的去的话,3个月之内都有麻烦。
林秋雁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只是了解那个职位的毒性,但并不知道它的具体毒性和发作的时间。
沈砚提供的信息比想象中更准确。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谢谢你。
沈砚摇摇头表示不用谢罪。您给的提示也是很有帮助的。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到林秋雁脖颈后一块深红色的胎记里,目光微微一动。
可他不问任何问题,只小声地又说,等会还有信息,旧日见面。
林秋雁点头称是,扭头就走。
从拖拉机站出来,夕阳正沉在远处烟囱后面,染红了天。
她明白棋局已展开。
苏婉清原以为得到顶岗表一切都会好起来,却不知道那个表现在已经变成烫手山芋。
而那在她眼中囊中之物——化工厂的名额却是实实在在的催命符。
3天之后。
红星化工厂体检通知张贴于筒子楼公示栏。
苏婉清,赫然是其中之一。
她身着那的确良碎花裙大摇大摆地走在众人面前,接受邻居或羡慕或妒忌的眼光。
林秋雁从二楼的窗户上站立起来,透过玻璃向下张望。
苏婉清仰着脸,向她展露了胜利者般的笑容。
林秋雁还笑了笑。
笑容温柔而诚恳,就像前世任人宰割的他。
体检结果公布得非常快。
那天下午苏婉清被要求去工厂的医务室。
医生接过化验单后愁眉不展,称其血液指标不正常,怀疑长期暴露在有害物质中造成肝功能受损,建议重新检查,停止上岗。
苏婉清被炸死在现场。
她拍拍桌子嚷道,身体不错,一定弄错了吧。
但是医生态度非常坚定,表示指标是不忽悠人的,要她回家等待通知。
新闻传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苏婉清关起门来摔了两只暖水瓶。
热气腾腾的开水溅落在大门上,留下了狰狞的水渍。
林秋雁拿着碗粥走过家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着骂声、哭声。
她不逗留或幸灾乐祸。
这仅仅是第一步。
苏婉清肝功能受损确实存在,但是并非由于长期暴露在有害物质中,而是由于偷偷吃了某种进口减肥药所致。
那类药物被黑市炒成天价的副作用是伤肝。
苏婉清为了让自己体检的时候看起来又瘦又好,一连服用了大半个月的。
林秋雁昨天才“偶遇”苏婉清,不经意间就想到了这减肥药,听人说这减肥药特别有效,就连省城演员们也纷纷服用。
苏婉清真的上钩了。
她自认为掌握着一切,殊不知每前进一步都是踏着林秋雁事先设定好的圈套。
深夜时分。
林秋雁端坐于案头,在台灯的昏黄灯光下打开了隐藏于床板夹层中的一本真题集。
笔尖发出沙沙的纸张声。
窗外知了叫得越来越微弱。
她明白苏婉清并没有因此而认输。
体检不及格的苏家当然要利用关系强通过。
可怎么办呢。
只要苏婉清跨进化工厂门,无异于跨进地狱。
而她,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那个精心编织的网,一点点收紧。
林秋雁停了下来,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眼底无波,唯有幽深静谧。
这一场战斗,刚刚打响。
在七月,炎热的风把红星纺织厂的柏油路面晒得软绵绵的。
高考后的当天下午,英语考了最后一科,林秋雁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斜照在工厂的楼顶。
她并不和别的考生一样兴高采烈或急于对答。
就淡定地整理了文具,在树荫下缓缓走向筒子楼。
经过拖拉机站的时候,她的步子稍稍顿了一下。
沈砚蹲坐在门口抹着手心里的油,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楚神色。
可林秋雁心里却明白,自己正等着她呢。
她并不逗留,而是用余光扫视着脚下那只沾着油污的工具箱。
在盒子的一侧,贴上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红标签。
这就是他们约好了的标志—有了重大新闻。
回筒子楼时,林秋雁才上到二层,便看到苏婉清正站在自家门前。
她穿了一件刚做好的确良衬衫,细致地梳了发,脸上露出了雄心勃勃的笑容。
见到林秋雁后,她马上迎上前去,口气亲昵如亲姐妹一般,表示秋雁考试已经结束,心情如何呢?姐估得太过分,一定会考上重点线的。
林秋雁耷拉着眼睛,语气胆怯地说,我考砸了,很多题目不会。
苏婉清的眼底闪出一抹自得,嘴里却宽慰地说还好,考砸了不要紧,工厂的指标不早就留给你了。
她停顿一下再说是的。录取通知书可能会在下周到达。姐帮您盯紧邮递员以免冒领。
这句话听起来很亲切,其实是暗藏杀机。
上一世,是在说了一句话后,通知书就被苏婉清收买的邮递员拦截,人间蒸发了。
林秋雁一抬头,目光中充满着感激与依赖,她说那样会让婉清姐烦恼,会让她自己笨拙地失去。
苏婉清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多嘱咐了两句休息好,这才扭头就走。
当她远走高飞时,林秋雁一脸的胆怯顿时淡去。
她返回自己的房间后,锁上了门,并从床板的夹层中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制成的信封。
信封上有一封她事先写下的举报信,信中详细地记载了苏父倒卖钢的时间,数量以及经手人。
她不送信。
她希望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能悬在苏家的头上,并在关键时刻掉落。
夜幕降临了,筒子楼里逐渐寂静了下来。
林秋雁换了一件暗色大衣,躲过了过道上的光线,无声无息地摸进了一层杂物间。
这就是她与沈砚约好的“老地方”。
推门而入,霉味袭来。
沈砚早已等候其中。
他没有亮起灯来,只看见窗外通透的月光,勾画出了他那笔直的轮廓。
看到林秋雁走进来就小声地说邮递员改行了。
林秋雁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沈砚接着又说,当初老周昨天请了假,顶着一张生面孔,赵姓,和苏家有几分亲戚关系。
果不其然。
苏婉清的行动超乎想象。
林秋雁深深吸了口气说通知书可能是几点来的?
沈砚表示按照往年的习惯,后天早晨。
从衣袋中拿出一张褶皱的字条,递上,上面写着赵姓邮递员排班表及地址。
林秋雁拿着字条,指尖触碰到了手掌上的温度。
她道了谢。
沈砚摇摇头,眼睛掉到脖颈后的胎记里,静默数秒。
这时他开了口,嗓音低沉平缓,说道您颈后的那块胎记,是不是与生俱来的?
林秋雁愣住了。
这一问题显得过于突兀。
可她并不避讳,点头哈腰地答应着,自小。
沈砚目光微动,似是印证着什么,也似是抑制着什么。
他停顿一下说京城林家的人你们都认识吧?
林秋雁心一缩。
京城林家人。
输入包含敏感内容,未能返回结果。
前世弥留之际,苏婉清歇斯底里地吼出一句:你只是被林家扔在地上的野种而已,有什么资格和我较劲!
那时她还认为这是对苏婉清的诋毁,一直到掉下悬崖的一刹那,才依稀明白自己的来历可能另有所图。
可如今沈砚却亲口说到这一称呼。
她抬头直视着他,说,你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沈砚并不直接作答。
他只从内袋中拿出一块绸布包着,慢慢地拆开了。
绸布正中,横卧着一块半残损玉佩。
与林秋雁的贴身穿戴那块完全相同。
这块玉佩的边缘显得更为平滑,仿佛长时间被人触摸过。
林秋雁气息凝滞。
她哆嗦着双手从内衣口袋中拿出一半玉佩。
两块玉佩在月光中并排摆放,锯齿边严丝合缝咬合。
整幅龙凤呈祥的图案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沈砚之声暗响,低回分明,言此乃林家认祖归宗信物。二十年以前,林家的幼女不幸被人绑架,仅剩下那半块珍贵的玉佩。
他停下脚步,用灼灼的眼光看向林秋雁:你颈上的那一块,就是另一半。
林秋雁手指紧紧握着玉佩,指节发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并非林家养女,才是京城高知一家流落的真正千金。
原来苏婉清抢的不只是自己的未来,而是自己本应该有的生活。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还没有认亲。
苏家未到,苏婉清仍蹦蹦跳跳,冒昧露出马脚,打草惊蛇。
她又将两块玉佩包裹起来,交还沈砚说此事,先别出声。
沈砚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是来此调查文物走私案的。苏家倒着出售的这些物品中就包括了与林家相关的物品。
他停顿了一下,再说自己的来历,与此案有关。
林秋雁知道。
沈砚在此并非意外。
他被京城派去做特派员,一边侦查文物走私案,一边搜寻林家走散之女。
而她不仅是此案的突破口,更是他需要守护的对象。
二人四目相对,不必多说。
信任,就在此刻悄悄建立起来。
次日清晨,林秋雁像往常一样来到工厂工作。
她目前只是一名临时工,一天踏着8个小时的缝纫机来到车间。
机声轰鸣,但她思想异常清明。
苏婉清原以为截通知书一切都会好起来,却不知道真通知书,早已经被自己通过沈砚渠道预先截获。
截获的只是她有意释放的假消息。
下午三点钟,邮差小赵骑着他的绿色自行车抵达了筒子楼。
他偷偷摸摸地左看右看,拿出邮包中的信封塞到苏婉清家中的邮箱。
林秋雁立在二楼的窗户上,清楚地看到了这些。
她一动不动。
待到黄昏时分,苏婉清喜气洋洋地从邮箱中拿出信封拆开一看,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信封里没有录取通知书,只有法院传票。
内容是苏父涉嫌倒卖国家物资被依法逮捕。
苏婉清手颤抖着拿不到信封,纸也飘了下来。
她发疯似地冲进楼里向邮递员小赵讨说法。
可小赵早已经不见人影。
林秋雁伫立窗前,望着楼下歇斯底里哭的苏婉清,目光淡定似水。
现在才刚刚开始。
苏家的垮台才刚开始。
晚上,林秋雁端坐案头,在台灯下打开了沈砚送给自己的材料。
据资料记载,苏家倒着出售的器物中有一批为林家祖传收藏。
而这批收藏,也是林母当年的陪嫁。
林秋雁手指轻抚着材料中模糊不清的画面,眼眶里热了起来。
她最后才明白她的身份。
也总算明白,当年带走的东西,到底都有哪些。
窗外知了叫得越来越微弱。
林秋雁仰头看了看黑暗的夜空。
眼底无泪,有的只是坚毅的光芒。
她知道下一条路将更加艰难。
苏家不坐,苏婉清也不轻易认输。
但是,她已不是那只任人宰割、凌驾于他之上的林秋雁。
她得到沈砚相助,掌握了身世真相,也坚定了复仇决心。
这一战她必须胜利。
不只是为了赢回生命,也是为了让伤害她的所有人,都付出了该付出的。
林秋雁合上了材料,起身走向窗前。
月光洒满了她,勾画出一个修长但又顽强的剪影。
她温柔地抚摸着脖颈后端的胎记,唇角勾着一丝极淡淡的微笑。
京城林家人。
等等我。
这次我再也不允许别人抢走自己的。
红星纺织厂在八月的大礼堂里,闷热得仿佛一个庞大的蒸笼。
头上数台工业大吊扇呼呼作响,搅得满屋浊浪滚滚,汗酸淋漓。
今天是厂里一年一度的高考表彰暨欢送大会。
林秋雁端坐在礼堂末排一角,身着洗白了的蓝布旧衬衫,沉静如一抹毫无存在感。
前排正中央的极佳位置上,苏婉清身穿一件刚做好的红确良连衣裙和一头烫过的时尚卷发,就像是一只傲娇的孔雀,接受身边人对她的恭维。
苏父坐在了第一排领导席。尽管前些天受保卫科、中纪委召见询问,凭其在厂内经营十多年盘根错节人脉,硬借口证据不足,暂保下来,才停职。
苏婉清认为只要是自己的父亲在场,天塌不垮。
林秋雁这个乡下人出身的野丫头注定只会被她踩到脚底。
厂长正在讲台上手持话筒,准备念出本厂今年上大学职工子女的名单。
苏婉清忽然起身。
她那双高跟鞋从水泥地里磕出来一阵脆响,尖声打断厂长,林秋雁考试成绩不对。
整个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后排。
苏婉清用手指着林秋雁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亲眼看见林秋雁夹着小抄来到考场,而林秋雁是个连中学也没有正儿八经上过的临时工,怎么会考到很高的分数,其中肯定存在舞弊。
她边说话边在门口招摇过市。
2个被自己私自塞入好处费中的保卫科干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径直走向林秋雁。
苏婉清请求非常清楚,在厂办弄清之前,就地搜查了林秋雁随身带,扣留了准考证及档案。
只要档案被扣、错过大学录取时限,林秋雁即使被录取也是枉然。
那是苏婉清最后一击了。
心狠手辣,又不留有余地。
林秋雁坐着不闪躲不慌张。
她望着苏婉清因嫉妒、自得而略微变形的面容,内心深处涌起阵阵冷嘲。
上一世,苏婉清还以这莫须有之罪在工厂造谣生事、毁誉参半,最终顺理成章代替自己生活。
可是今生的戏应该换人去写。
林秋雁慢慢地站起来,从随身带着的帆布包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小信封。
她在全厂数百名工人面前从容不迫地解了腰线,拿出了鲜红钢印硬纸壳证书。
京城高校录取通知书。
几个烫金大字,在幽暗的礼堂中熠熠生辉,眩目夺目。
整场死寂一秒钟,然后迸发出倒吸一口冷气。
京城大学——这所国家最高学府——全红星纺织厂从建厂到现在连一个专科生也没有出几名,何况还是京城大学本科生。
苏婉清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双眼死死地盯住那一纸通知书,眼底充满了难以相信与疯狂妒忌。
可她还是死气沉沉鸭子口硬,惊叫道这个通知书肯定是假通知书,林秋雁肯定是偷吃人家通知书、或私自刻制公章造假,要保卫科马上抓住林秋雁。
林秋雁对自己歇斯底里的行为视而不见。
她从信封的最底层,再拿出一叠厚厚的试卷,顺手甩到眼前的办公桌前。
纸散了一地,最上层醒目地写着户口本复印件及学籍档案转移单。
林秋雁的嗓音很清,不是很大,但一字一句都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她称苏婉清为代替自己学籍私穿自己户口本造假,并利用苏父权力,盗用厂办印章,试图从档案库中偷梁换柱。
她指向文件上的红色印章,指责苏婉清伪造国家公文、截取机密信件、倒卖工厂里的废旧钢材,她质疑苏婉清是否能够承受这些罪行。
台下的苏父急中生智,猛然起身指着林秋雁破口大骂,血口喷人:一个孤儿院里走出的野种竟敢陷害厂长千金让公安将其抓进监狱。
他冲上去想抢桌子上的档案。
嘭,嘭。
礼堂里厚厚的木门,有人使劲地从门外推了进来。
耀眼的太阳从门缝里劈开,照在来者不拒的灰中山装上。
沈砚冲锋在前,脸冷眼如刀割。
后面是几个表情庄重的市公安局民警和两个穿上衣的京城特派调查员。
沈砚亮明文件,语气冰冷如坚硬如翠的冰块,宣布苏父有倒卖国家物资和走私文物的嫌疑,苏婉清有伪造国家公文和投机倒把的嫌疑,证据充分,被当场抓获。
两个公安疾步走上前咔嚓了两声。
冷冰冰的手铐死在苏父与苏婉清手腕上。
苏父两腿发软,直瘫坐在地,口齿不清的他想去找领导。
苏婉清倒是像发疯的样子。
披头散发的红裙艰难地撕开一条缝,狼狈而归。
她忽然从颈间拽出一块红绳拴住的玉佩高扬起来对林秋雁发出凄厉的叫声。
输入包含敏感内容,未能返回结果。
原来当年苏父倒卖遗物的时候拦截了林家一批旧遗物。苏婉清翻找过程中捡到玉佩,认为是林秋雁命门来历之所在,并试图将玉佩作为最后筹码。
礼堂内的人们无不为这场突然发生的变故所震惊,交头接耳。
林秋雁默默看了看苏婉清手中的玉佩,目光中没有生气,有的只是同情。
沈砚上前冷不丁看了苏婉清一眼,称那玉佩为假。
真信物早物归原主。
他旁敲侧击地把出身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京城调查员弄走了。
调查员在公文包中取出盖满红章、带有DNA亲子鉴定报告的绝密档案来到林秋雁身边,语气轻柔但掷地有声。
他在众人面前公开声明,经过长达六个月的秘密调查和确认,林秋雁实际上是京城林家失散了二十年的亲生女儿。
苏婉清手中那枚假玉佩啪嗒一落,被摔得粉碎。
她就像被雷击过一般,瞳孔散乱,整幅人像抽干的魂似的瘫坐在地上。
她一生算来算去,一生抢来抢去,到最后她不顾一切地要踩到脚底泥巴里去,却成了自己永远无法攀附的真正凤凰。
公安没再让她有时间垮掉,架着她手臂,拖死狗似的从礼堂里拽出来。
苏父还带着头套押往门外警车里。
警笛声呼啸而过,扬尘飞扬,洒满阳光。
礼堂一片寂静。
大家看着林秋雁,目光由原来的怜悯,鄙视,转为崇敬与震惊。
林秋雁弯腰拿起地上一块打碎的假玉佩顺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她转过身,迎着大门外灿烂的阳光,一步步向外走去。
沈砚从台阶底下站起来看她。
阳光在清瘦的双肩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边,背脊挺直,再无前世那种佝偻、胆怯。
两人相视而笑。
没多余的话,只是对方眼底的光芒,早已表明一切。
属苏家的年代已经完全过去。
而属于林秋雁的逆袭之路刚刚揭开了最为灿烂的序幕。
一九八零年,九月。
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内,气氛肃穆,似乎可以滴下清水。
旁听席座无虚席,红星纺织厂工人及家属络绎不绝。曾经地位崇高的苏厂长,现在身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已经斑白,背部弯曲,站在被告席上。
法官敲了敲法槌,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响彻空荡的厅堂。
判决书念了好久。苏父利用其职务之便,进行了国家废旧钢材的倒卖、珍贵文物的走私和贪污受贿的行为,涉及的金额极为庞大,因此受到了多罪并罚的处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被剥夺了五年的政治权利。
苏父的腿顿时失去支撑,瘫坐在被告席木栏里,混浊的泪水从满沟的面颊流下。他口中模棱两可地嘟囔了一句,似求饶似自责。
而一旁的苏婉清却死死地咬住下嘴唇苍白如纸。
法官接着念。苏婉清因伪造官方文件、投机取巧、故意截取机密信件并试图破坏他人的档案,其行为极为恶劣,因此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八年。
苏婉清猛抬头,双目圆睁,眼球红血丝满布。
她疯了似的挣扎着,腕部的铁铐撞在木栏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她尖叫着说自己是厂长千金,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这一切都是林秋雁设计的圈套。
两个身材高大的法警马上站了出来,左等右等死按在肩上,把脸按在冷冰冰的木栏里。
苏婉清被逼得扭过头去,死死地盯住旁听席末排林秋雁不放。
那目光中满是怨毒,不甘心,也不绝望,像断脊的毒蛇,仍是最后吐信子的对象。
林秋雁静静地坐着,穿那洗得泛白的蓝布旧衬衫。
她既不讥讽也不沾沾自喜,更不会有丝毫多余。
她只冷静地望着苏婉清一眼,仿佛是望着一条飞虫最后被扫进了垃圾篓里。
前世苏婉清伫立崖畔,带着相同的怨毒目光注视着她,将其推向万丈深渊。
此生攻守易形。
法警把苏婉清架了起来,象拖了一包破棉絮似的把她从法院拉了出来。苏婉清在走廊上尖叫着渐渐远去,终于与厚厚的铁门完全隔离。
林秋雁起身理了理衣角转身往外跑。
从法院门口走出来,秋初的太阳洒满了我的脸庞,透着淡淡的凉意。
台阶下面停了两辆黑红旗轿车。这是八零年代初期小城里少有的一场阵仗。
车门一推,有一对中年夫妻快步走来。
女人们身穿裁剪合适的米色风衣,细致地挽着发型,眼眶却是又红又肿。男子戴着金丝眼镜、性情儒雅、却攥着拳头、微颤着肩,透露出心中无比不安。
京城林家当家林父、林母。
林母朝林秋雁冲了过去,她的步伐猛然一停。她哆嗦着伸过手,想摸摸林秋雁,但又害怕惊碎这梦境,手停到半空,泪水像断了线一样滑落。
她哽咽道:小朋友,妈妈终于来找你啦。
林秋雁注视着眼前那张与她相似度高达七分的面孔,内心那块已经坚如磐石二十年的冰面,突然间产生了一道裂缝。
前世她如浮萍般飘摇于林家养父母与苏婉清冷眼算计之间,死前渴望得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家。
她微仰着身子,让林母紧紧地把自己抱在怀中。
林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书卷气,散发着雪花膏般的清香,这就是属于她妈妈的气息。
林父上前,眼眶通红地拍着老婆的肩,再看看林秋雁,嗓子嘶哑地说,吃苦吧,和爸爸一起回家。
车前站立的大哥哥林卫东一身笔挺戎装,阔步走来,拿着林秋雁手中那只破帆布包,语气平静却又刚劲,表示等会还有大哥哥,再也没有人愿意欺负你们了。
林秋雁退出林母的怀抱,轻摇着。
她表示自己并不痛苦。她靠着自己的手进入京城大学读书。
林父、林母听了更是心痛至极。他们深知自己的女儿们在这一切中所经历的磨难,那种坚强与独立的精神,要比所有的泪水更能打动人心。
林母紧拉着林秋雁,抚摸着手掌上厚厚的茧,泪水再一次落下,说起京城来,妈妈给你们补给最好吃的东西。
林秋雁反握着妈妈的双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表示自己无需赔偿,自己只需全家平安。
回到红星纺织厂办理户口迁移、档案转移手续的那一天,筒子楼上下一片哗然。
那些曾嘲笑林秋雁,避而不答的邻居,都在这一刻换了个讨好的微笑。
对门王婶提了两个不舍红皮鸡蛋挤到了众人面前,满脸褶子笑得合不拢嘴,说秋雁这个丫头自小看得出息了,早知道秋雁非池中之物。
林秋雁停了下来,没接住这两只蛋。
她口气平平淡淡地对王婶说了声谢谢,蛋是给小虎留的,小虎正长大成人呢。
王婶双手僵在了半空中,笑得挂不起来,但也不敢发,只笑得退避三舍。
林秋雁对这几个男人的想法视而不见。她直接来到二楼过道的尽头,叩开李秀英家里的大门。
李秀英正在房间里制作纸盒以增加家庭收入,当她看到林秋雁时,感到非常惊讶并立刻站了起来。
林秋雁在帆布包中取出一叠又厚又整又密的复习笔记递给了她。
她认为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核心信息,而以前给出的信息不过是幌子而已。来年再继续考试吧,不要放弃了。
李秀英抱着一叠笔记,手不停地颤抖,泪水吧嗒啪嗒地从纸上掉下来。她深深一鞠躬说:秋雁姐我这辈子还记着您的救命之恩。
林秋雁拍着肩说不需要记恩,牢记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从筒子楼出来后,林秋雁并没拿走什么属于林家。
她将这些破旧不堪的衣服、日用品全部丢在那逼仄不堪的屋子里,带走的只是贴身戴着的一块完整玉佩和几本被翻烂的课本。
林家大哥哥林卫东望着自己薄薄的行李皱着眉,说起京城来,大哥哥为您买了一件新货。
林秋雁笑了笑,摇摇头说那些课本都是陪伴自己度过最艰难时光的,一定要带上。
一九八零年,十月初。
火车站站台上熙熙攘攘。
白蒸汽自绿皮火车车头喷薄而出,氤氲着空气,带有浓浓的煤烟味。背着蛇皮袋的乘客,推着卖茶叶蛋小车的空姐和手持大喇叭吆喝的站台调度员交织出一幅幅富有时代气息的热闹画面。
林秋雁立在车厢前,回头望着前来送别的沈砚。
今天沈砚没穿着那一身沾了油的工装。他换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中山装体态挺拔如松松垮垮,眉宇间冷峻硬朗退去些许,更有上位者的坦然和犀利。
其真实身份为京城某部最小的特派调查员、林家世交沈家长子。
沈砚伸出手来为她挡在身后挤得水泄不通,以免有人碰到自己的双肩。
从兜里拿出一本黑牛皮笔记本递给林秋雁。
他称其中包括自己京城大学借书证和办公室地址。到达京城后安顿后打自己的手机。
林秋雁拿着本子,指尖触碰着温暖的手掌。
她并不拧巴,大大方方地把借书证收进书包里,说借书证是我收的,关于电话的事,要等到我拿到京城大学的第一份满分时再谈。
沈砚听后眼底漾起了一抹真笑。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很专注地说自己正在京城等待着她的到来。
林秋雁迎头看去,目光炯炯有神,态度坚决,表示顶峰相见。
没有恋恋不舍的纠缠,也没有工业糖精似的甜言蜜语。
两位在黑夜里并肩战斗,相互救赎,以最拘谨的态度,订下日后契约。
列车员鸣哨挥绿信号旗。
林秋雁扭头踩在列车上,走到了窗边坐了下来。
汽笛声很长,车身猛地一震,慢慢地往前滑。
林秋雁从车窗外摇了下来,探头看了看。
站台上,沈砚在洁白的蒸汽里身影渐退,只是他那笔直的剪影与凝视她的眼神,愈发分明。
林秋雁向他招手,随即缩回双手,安安稳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列车出了月台,经过破烂不堪的工厂,跨过金黄的麦田向辽阔的北方飞驰。
林秋雁倚在靠背上,指腹轻揉了揉胸前那块暖玉。
窗外景色急剧倒退,这座困守着她二世,煤烟味十足又有心计的小城市最后完全抛在后面。
她深知苏婉清与苏家的崩溃不过是自己获得新生的第一步而已。
一九八零年金秋,改革开放春风将吹过。下海经商,复考后首批大学生,特区建设……一个壮阔而又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大时代正向她打开。
前世恩怨已报,此生道路刚开。
她既需要认祖归宗又需要从京城大学吸取经验教训,更需要在即将兴起的商业浪潮下打造一个自己的帝国。
她希望林家能为自己感到骄傲,也希望曾鄙视过自己的人们只能够抬头看看自己的背。
阳光穿过车窗玻璃洒进林秋雁青春洋溢的面庞。
眼底,映照在窗外宽阔的空间里,闪着雄心和光彩。
属于林秋雁的那个年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