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家猫叫招财，是只橘猫，公的，四岁，体重十四斤半。
这个体重是我上个月称的，这个月可能又涨了。
它胖得很有层次：脑袋是圆的，脖子没有，从肩膀到屁股是一条流畅的弧线，走路的时候肚子左右晃，像一袋拎不动的水。
它是我三年前在小区门口捡的。
那天晚上下着雨，我加班回来，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个纸箱，纸箱里有一团湿透的橘色东西，抖得像一片叶子。
我蹲下去看，它抬起头，冲我叫了一声。
那一声特别细，特别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你跟我走吧。"
它说："喵。"
我把它抱回家，用毛巾擦干，喂了半根火腿肠。
它吃完，打了个嗝，然后在我腿上睡着了。
那一睡，就是三年。
二
招财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猫。
聪明到什么程度呢？
它会自己开推拉门，会自己开衣柜，会自己开水龙头（喝流动的水，不喝碗里的），会在每天早上七点整跳上我的胸口，用爪子拍我的脸。
它还会看我的脸色。
我高兴的时候，它躺在地上翻肚皮，让我摸。
我不高兴的时候，它坐在两米外，尾巴一甩一甩，看着我。
我哭的时候，它会走过来，用头顶我的手。
就一下，很轻。
顶完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行了，别哭了，饭还没做。
三
事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想拆一包薯片。
那包薯片是我前一天买的，黄瓜味，放在零食柜第二层，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拆开吃了一片，然后把夹子夹上了。
我打开柜门。
薯片不见了。
我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包海苔、两包辣条、三根火腿肠、一袋牛肉干，就是没有那包黄瓜味薯片。
我又去客厅找，沙发底下、茶几底下、电视柜后面，都没有。
最后我在阳台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袋子。
袋子被撕开了，撕得整整齐齐，不是咬的，是撕的。
里面一片不剩。
我拿着那个空袋子，站在阳台上，想了半天。
我家没有别人。
我一个人住。
除了招财。
四
我回头看了一眼招财。
它正趴在沙发上，舔爪子。
舔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舔，从爪尖舔到爪根，舌头粉粉的，一伸一缩。
"招财。"
它抬头看我。
"薯片呢？"
它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喵。"
"别喵，"我把空袋子举起来，"这个，是不是你吃的？"
它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那个态度，我翻译一下，就是：
"你有证据吗？"
五
我没有证据。
但我有疑点。
第一，袋子是撕开的，不是咬开的。猫咬不开那种包装，但人的手可以。
第二，薯片在第二层。招财虽然胖，但它跳得上第二层。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的嘴边，有一点点绿色的碎屑。
黄瓜味的碎屑。
我蹲下来，凑近它的脸。
它把头转开。
我把它的头转回来。
它又把头转开。
"招财，"我说，"你嘴边有薯片渣。"
它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圈嘴。
舔干净了。
然后它看着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什么薯片渣？我不知道。"
六
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我的零食。
然后我发现，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周一，一包小鱼干没了。
周三，半袋冻干没了。
周五，三根火腿肠没了，包装纸整整齐齐地摆在垃圾桶旁边，像有人吃完以后，很讲礼貌地扔了垃圾。
周日，我买的一盒肉松饼，盒子被打开，里面的饼少了一半，剩下的被摆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我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不是，我上网查了一下，"总觉得自己东西少了是不是有病"。
查出来的结果是：可能是压力大，可能是睡眠不足，可能是早期阿尔茨海默。
我今年二十八。
我把电脑合上，坐在沙发上，看着招财。
它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
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金灿灿的，像一团正在发酵的面。
"招财，"我说，"我觉得我疯了。"
它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的意思是：
"你没疯，你只是傻。"
七
真相是在一个周三的半夜揭开的。
那天我睡得早，十一点就上床了。
半夜，我被一个声音吵醒。
"咔哒。"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开了。
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动。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咔哒。"
又是一声。
然后是"吱呀"——我的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个人住，家里进了贼？
我慢慢坐起来，摸到床头的台灯，"啪"地打开。
门口站着招财。
它一只爪子搭在门框上，另一只爪子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我们对视了两秒。
它把爪子放下来，很自然地走进来，跳上床，趴在我脚边，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百遍。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会开门？"
它没理我。
"招财，你会开门？"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我。
那是它表示"我很无辜"的姿势。
八
我没睡好。
第二天，我在门上做了个实验。
我把卧室门关上，站在门外，从门缝往里看。
招财在客厅里，正在舔爪子。
它舔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门边。
它没有立刻推门。
它先蹲下来，把头凑到门缝那儿，闻了闻。
然后它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搭在门把手上，整个身体往下一坠。
"咔哒。"
门开了。
它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到我的床边，跳上去，趴下。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秒。
我站在门外，看完了全程。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猫，成精了。
九
我上网查了一下，猫确实会开门。
有些猫会跳起来压门把手，有些猫会用爪子拨，有些猫甚至学会了开冰箱。
网上还有视频，一只猫开冰箱，叼走一根香肠，关上冰箱门，全程三分钟。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
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招财会开卧室门，那它是不是也会开零食柜的门？
零食柜是推拉门，没有锁，就一个磁吸。
我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跟一只猫斗智斗勇了三个星期，最后得出结论：它想吃，随时能吃。
我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吃、吃了多少。
十
于是我买了锁。
第一把锁，是最简单的那种，一个小挂锁，锁在柜门的把手上。
我锁上的时候，招财就蹲在旁边看。
它看着我把锁扣上，看着我把钥匙拔出来，看着我把钥匙放进抽屉。
它看得特别认真，头跟着我的手转。
锁好之后，我拍了拍柜门，冲它笑了一下。
"招财，"我说，"这下你没辙了吧。"
它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确定？"
十一
第二天早上，柜门大开。
挂锁掉在地上，锁孔里有几道划痕。
我拿着那把锁，看了半天。
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猫爪子。
它没有钥匙，它是用爪子伸进锁孔，一点一点把锁芯拨开的。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头，看着蹲在沙发上的招财。
它正在舔爪子。
舔得特别认真，一根一根地舔。
我注意到，它右前爪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金属屑。
"招财。"
它抬头。
"你是个什么东西？"
它"喵"了一声。
那个"喵"的意思是：
"我是你爹。"
十二
第二把锁，是密码锁。
我在网上买的，四位数，带指纹，装在柜门上花了两个小时，说明书看了三遍，钻头断了两个。
装好之后，我设置了一个密码。
密码是招财的生日——不是，我不知道它的生日，我用的是它来我家的那天：0817。
我输了一遍，柜门"滴"一声开了。
我又输了一遍，柜门"滴"一声关上。
我试了五次，确认没问题。
然后我蹲下来，跟招财面对面。
"招财，"我说，"你看好了。"
我当着它的面，输了一遍密码。
"0、8、1、7。"
"滴。"
柜门开了。
"看到了吗？"我说，"这个，你打不开。"
它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喵。"
我关上门，拍了拍手，很得意。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
十三
第二天早上，柜门开着。
零食少了两包。
我站在柜子前面，愣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打开手机，看监控。
我上周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本来是为了看它白天在家干什么，没想到用上了。
我把时间调到凌晨两点。
画面里，招财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柜子前面。
它蹲下来，抬起一只前爪，在密码键盘上按了四下。
"滴。"
柜门开了。
它用爪子扒开柜门，叼出一包冻干，转身走了。
全程二十三秒。
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它按的那四个数字是：
0、8、1、7。
我的密码。
十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动。
招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招财。"
它没理我。
"招财，你过来。"
它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跳下窗台，走过来，坐在我脚边。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它。
"你看，"我说，"这是你。"
它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它舔了舔爪子。
"你什么时候看我输的？"
它打了个哈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装锁那天，它一直蹲在旁边看。
我输密码试了五次，它看了五次。
五次。
一只猫，看五遍，就记住了四个数字。
我坐在地上，看着它，忽然有点害怕。
"招财，"我说，"你是不是人变的？"
它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说呢。"
十五
第三把锁，是指纹锁。
我在网上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个最贵的，带活体检测，说是"防照片、防假指纹、防猫爪"。
装好之后，我只录了我自己的指纹。
左手拇指，右手拇指，各录两遍。
我试了十次，每次都"滴"一声开了。
然后我蹲下来，跟招财面对面。
"招财，"我说，"这个，是人的手指才能开的。"
"你没有人的手指。"
"你打不开了。"
它看着我，歪了歪头。
"喵。"
那个"喵"的意思，我翻译一下，大概是：
"哦。"
十六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
门一开，我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牛肉干的味道。
我走进客厅。
柜门大开。
地上散落着三个空袋子，一包牛肉干，一包猪肉脯，一包鱿鱼丝。
招财趴在沙发上，肚子圆滚滚的，看见我，打了个嗝。
而在柜子前面，地上，有一把椅子。
椅子被推到了柜子边上。
椅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我的膝盖印。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走过去，打开手机，调监控。
凌晨三点十七分。
招财跳上椅子。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我。
我穿着睡衣，闭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走到柜子前面，抬起手，按了一下指纹。
"滴。"
柜门开了。
然后我转身，走回卧室，全程眼睛都没睁开。
招财跳下椅子，走进柜子，叼出一包牛肉干。
十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段视频，看了五遍。
视频里的我，像个梦游的人。
但我知道，我不是梦游。
因为我的手指上，有一点湿。
猫的口水。
它咬住我的手指，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拖到柜子前面，用我的手指按了一下锁。
我居然没醒。
我睡得像一头猪。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招财。
它正趴在沙发上，舔爪子。
舔完，抬头看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输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说，"我认输。"
它"喵"了一声。
那个"喵"的意思是：
"早该这样。"
十八
那天晚上，我把零食分成了两份。
一份放在柜子里，一份放在柜子顶上。
柜顶离地两米二，招财跳不上去——我是这么想的。
我把一包薯片放在柜顶，拍了拍手。
"招财，"我说，"有本事你上去。"
它蹲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只金毛。
十九
我第一次看见那只金毛，是在那天晚上。
它站在我家门口，半个身子探进来，尾巴摇得像个电风扇。
黄色的毛，湿漉漉的鼻子，嘴里叼着一袋薯片。
我愣住了。
"这……这是谁家的狗？"
招财"喵"了一声。
金毛把薯片放在地上，冲我摇尾巴。
我看了看门，门是开着的。
我又看了看招财。
它正蹲在柜子底下，看着柜顶，尾巴一甩一甩。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看着。"
然后它跳上了冰箱。
从冰箱，跳上了吊柜。
从吊柜，跳上了柜顶。
三步。
全程不到两秒。
它站在柜顶上，低头看着那只金毛，嘴里叼着那包薯片，"啪"地扔了下来。
金毛跳起来，一口接住。
二十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
招财从柜顶跳下来，落在地上，"咚"的一声，肚子上的肉抖了三抖。
它走到金毛面前，用头蹭了蹭金毛的脖子。
金毛低下头，舔了舔它的耳朵。
然后两只一起蹲在地上，开始啃那包薯片。
薯片袋子被撕开，一片一片掉在地上，金毛吃得很香，招财吃得很慢，一片一片地舔。
我站在旁边，看着它们。
"招财。"
它抬头。
"这是你朋友？"
它"喵"了一声。
"你每天半夜出门，就是去找它？"
它又"喵"了一声。
金毛抬起头，冲我摇尾巴，嘴里还叼着半片薯片。
那个表情，我翻译一下，就是：
"叔叔好。"
二十一
我给那只金毛起了个名字，叫旺财。
因为它跟招财站在一起，特别像一对。
一个橘的，一个黄的。
一个胖的，一个更胖的。
一个精明，一个憨厚。
我后来才知道，旺财是隔壁的狗。
隔壁住着一个姑娘，姓林，二十四岁，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每天加班到十一点。
她养旺财三年了，但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
旺财每天自己遛自己，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它唯一的娱乐，就是半夜溜到我家来。
二十二
我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才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刷手机。
凌晨两点，我听见门响。
"咔哒。"
然后是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轻。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客厅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招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然后钻了出去。
我等了十秒，跟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油油的光。
招财沿着墙根走，走到隔壁门口，停下来。
它抬起爪子，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但很有节奏。
门里面传来"哗啦"一声，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旺财的脑袋探出来。
两只对视了一眼。
然后旺财把门顶开，走了出来。
它们并排往我家走，一前一后，像两个半夜出来抽烟的老头。
二十三
第二天，我去找了隔壁。
敲门，没人应。
我又敲，还是没人。
第三天，我写了一张纸条，塞进门缝：
"你好，我是隔壁的。你家金毛每天晚上会到我家来，跟我家猫一起偷我的零食。方便的话，加个微信？"
纸条上留了我的微信号。
当天晚上，微信响了。
一个头像是一只金毛的账号，申请加我。
验证消息写着：
"我就是那个被偷零食的隔壁。"
二十四
加上之后，她第一句话是：
"你家猫是不是老大？"
我回：
"是。你家狗是财务，负责搬货。"
她发了一个"？？？"。
我发了一段视频过去。
视频里，招财站在柜顶，把薯片扔下来，旺财跳起来接住。
她看了三分钟，回了一句：
"我操。"
然后又发了一句：
"我家狗在你家干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回，"我是上个月才发现的。"
"那你损失了多少？"
"大概……三百多？"
"我转给你。"
"不用。"
"要转的，"她说，"我家狗不能白吃。"
"那你也别转了，"我说，"因为它不是白吃。"
"什么意思？"
"它每次来，都带东西。"
我把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发给她。
画面里，旺财叼着一袋狗粮，放在我家门口，然后才进门。
她沉默了很久。
"这狗……"她说，"还知道带礼？"
"带的是它自己的口粮。"
"那更感人。"
二十五
我们聊了一晚上。
她叫林小雨，二十四岁，老家在安徽，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做审计，一年三百天在加班。
旺财是她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买的时候三个月大，现在三岁。
"我每天回家，它都在门口等我，"她说，"我一开门，它就扑上来，把我扑倒。"
"我有时候加班到十二点，回家看见它趴在门口睡着了，我就特别难受。"
"我知道它孤单。"
"但我没办法。"
"我得挣钱。"
我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我家招财也是，"我回，"我捡它的时候，它才巴掌大。"
"现在十四斤半。"
"胖成这样，也是孤单吃的。"
她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说：
"要不……咱们合买零食？"
二十六
合买零食这件事，我们商量了三天。
第一天，她说："一人一半钱，零食放你家，我家狗过去吃。"
我说："凭什么放我家？"
"因为你家猫是老大。"
"……行。"
第二天，她说："不对，万一它们吃不完，坏了怎么办？"
我说："那就少买点。"
"少买点它们不够吃。"
"那就多买点。"
"多买点坏了。"
"……那你想怎么样？"
第三天，她说："我想明白了。"
"咱们按周买。"
"每周日下单，周三到货，够吃七天。"
"钱AA。"
"账我来记，我是干审计的。"
我说："行。"
她说："还有个事。"
"什么？"
"你能不能别在群里说'我家猫是老大'。"
"为什么？"
"因为我家狗会看手机。"
"……狗不会看手机。"
"它会，"她说，"它还会点外卖。"
"真的假的？"
"假的，"她发了个笑脸，"但它会开冰箱。"
二十七
从那天起，我们家多了一个规矩。
每天下午三点，招财开门，旺财搬货，我扫码付款。
三点整，招财会走到门口，抬起爪子，敲门三下。
"咚、咚、咚。"
隔壁的门开一条缝，旺财的脑袋探出来。
它嘴里叼着一个快递盒——是它自己从门口叼进来的。
招财走在前面，旺财跟在后面。
进了门，招财跳上柜子，旺财在下面接着。
我把快递拆开，把零食分成两份，一份放柜子里，一份放柜顶。
然后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款对象是林小雨。
备注写："本周零食款，含运费。"
她收到钱，会回一个"收到"，然后发一张旺财的照片。
照片里，旺财趴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磨牙棒，眼睛看着我。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谢谢老板。"
二十八
快递员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
他叫小张，二十出头，送我们这个小区两年了，跟我很熟。
有一天，他送快递上来，看见我家门口堆着三个箱子。
"哥，"他说，"你最近买这么多零食？"
"嗯。"
"你一个人吃？"
"不是。"
"那给谁吃？"
我想了想。
"一份喂猫，"我说，"一份喂猫的小弟。"
他愣了一下。
"猫还有小弟？"
"有。"
"什么猫这么牛？"
"橘猫。"
"……橘猫是挺牛的，"他说，"我家那只橘猫，能把我家门扒开。"
"那你得小心点，"我说，"别让它认识别的猫。"
"为什么？"
"因为它会带着别的猫，一起来你家偷东西。"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哥，"他说，"你太逗了。"
"我不是逗你。"
"那你是说真的？"
"真的。"
"那你家猫现在在哪儿？"
我往屋里指了指。
招财正站在柜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小张抬头，跟它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哥，"他小声说，"你家猫的眼神，有点吓人。"
"习惯就好。"
"它……它不会记仇吧？"
"会。"
"那我刚才说它坏话……"
"它听见了。"
小张把快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跑到电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招财站在门口，看着他，尾巴一甩一甩。
二十九
林小雨后来跟我说，她家旺财也有变化。
以前它每天趴在门口等她，现在它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门口，看着门。
"它知道三点有零食，"她说，"比等我还积极。"
"那你吃醋吗？"
"吃，"她说，"我加班到十二点回家，它睡得跟死猪一样。三点一到，它比闹钟还准。"
"那说明它生活有规律。"
"它生活是有规律，"她说，"问题是我的生活没规律。"
"那你换个工作。"
"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养狗。"
"你养狗要多少钱？"
"一个月两千。"
"那你工资多少？"
"一万二。"
"那还行啊。"
"房贷八千。"
"……"
"所以我每天加班，"她说，"加完班回家，狗睡了，我也睡了，第二天早上它还没醒，我就走了。"
"我跟它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有时候我想，"她顿了顿，"我养它，是不是害了它。"
三十
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想起招财刚来我家那阵子。
那时候我刚换工作，天天加班，早上出门它还在睡，晚上回家它已经睡了。
有段时间，我发现它不怎么吃东西。
我带它去医院，医生说："没问题，就是情绪不好。"
"猫还有情绪？"
"猫当然有情绪，"医生说，"你陪它多久？"
"……一天两个小时？"
"那不够。"
"那要多久？"
"猫不需要多久，"医生说，"它需要的是，你在。"
"你在，它就知道这个家有人。"
"你不在，它就觉得自己被扔了。"
那天回家，我抱着招财，坐了很久。
它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我摸着它的头，说："对不起。"
它"喵"了一声。
那个"喵"的意思是：
"知道了。"
三十一
合买零食之后，我才发现，这两只的"业务"比我想的广。
第一件事，是鱼缸。
我家客厅有个小鱼缸，养了六条孔雀鱼，两条清道夫。
那天我在房间里改稿，听见客厅"哗啦"一声。
我跑出去，看见旺财的头卡在鱼缸里。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卡。
鱼缸是一个圆形的玻璃缸，口径二十公分，旺财的头伸进去喝水，喝完了想退出来，退不出来了。
它站在那儿，头上顶着一个鱼缸，鱼缸里还有水，水里还有鱼，鱼在它鼻子旁边游来游去。
招财蹲在旁边，看着它。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你真行。"
我走过去，把鱼缸从它头上拔下来。
"哗"的一声，水洒了一地，两条鱼掉在地上，蹦。
旺财一屁股坐在地上，甩了甩头，一脸茫然。
我把鱼捡起来，放回缸里，然后看着它。
"旺财。"
它摇尾巴。
"你是不是傻？"
它摇得更欢了。
三十二
第二件事，是窗帘。
我家客厅有一面落地窗，挂着米色的纱帘，垂到地上。
那天我回家，看见窗帘被扯下来一半，挂在窗框上，像一面破旗。
地上有两条拖痕，从沙发一直拖到窗边。
我调监控。
画面里，招财先跳上窗帘，抓住纱帘往上爬，爬到一半，纱帘"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它掉下来，砸在旺财身上。
旺财"嗷"了一声，爬起来，咬住纱帘的边，往后拖。
它拖着纱帘，在客厅里跑了三圈。
招财坐在沙发上，看着它跑。
那个表情，我翻译一下，就是：
"跑得不错，再来一圈。"
三十三
第三件事，是外卖。
那天我点了一份炸鸡，备注"放门口"。
外卖到了，我下楼去拿，门口没有。
我以为送错了，给骑手打电话，骑手说："我放在您门口了，还拍了照。"
他发来照片，炸鸡确实放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想了半天。
然后我回家，调监控。
画面里，外卖放在门口，过了三分钟，我家的门开了。
招财探出头，闻了闻，然后把整个袋子叼了进来。
它叼到客厅，放在地上，用爪子扒开袋子，叼出一块炸鸡。
然后它抬头，"喵"了一声。
旺财从沙发后面钻出来。
两只蹲在地上，一人一块，吃得很香。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这段视频，看了三遍。
三十四
我给林小雨发了消息。
"你家狗今天吃炸鸡了。"
"？"
"我点的外卖，被你家猫——不是，被我家猫叼进来了，然后分给它了。"
"……"
"你赔我。"
"凭什么我赔？是你家猫叼的。"
"是你家狗吃的。"
"那AA。"
"行。"
她转了我十五块。
我收了。
然后她说："你家猫怎么知道门口有外卖？"
"它可能听见了。"
"猫能听见门外的声音？"
"能，"我说，"它还能听见我手机响。"
"那它怎么知道那是外卖？"
"因为外卖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炸鸡味儿。"
她沉默了三秒。
"你家猫是不是快成精了？"
"快了。"
三十五
林小雨那边，也在出事。
她说，她家最近有点邪门。
"我每天回家，狗都在睡觉，但是它的碗是空的。"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碗里还有半碗粮。"
"我怀疑家里进贼了。"
"贼偷狗粮？"
"现在经济不好，"她说，"什么都可能。"
"那你看监控啊。"
"我没装。"
"装一个。"
"行。"
她装了一个，装在客厅角落，正对着门口。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凌晨两点，她家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慢慢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然后一个黑影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看到这儿的时候，吓得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许念！我家真的进贼了！"
"什么贼？"
"一个黑影！这么大！"她比划。
"是不是四条腿？"
"……好像是。"
"是不是黄的？"
"……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