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幽都掌灯人,嫁给了幽都君:玄墨。
本以为这次又同往日一般,去凡间度个短劫,几年便回去了。
可这一世,我身上被套上长命锁,脚上被系着银环,手上被戴上金镯。
续命的长明灯,点了一盏又一盏。
硬生生让我活到了六十岁,儿孙满堂。
地下一日,人间十年。
在我六十岁中元节那日,玄墨终于忍不住前来要人。
玄墨来时,我人间的老伴儿正在喂我喝药。
他站在门外,黑衣上却没沾上一片雪,手上提着我最爱的蝴蝶灯笼,灯笼的灯芯还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老伴儿抬头问道:「来者何人?又所为何事?」
「找我妻。」雪中的身影依旧一动未动。
「这位公子,丢了娘子知你心急,可也不该夜闯魏府,扰了我家娘子清静。」
「明明是我妻,却被你唤作娘子多日,该还给我了。」
雪花仿佛定格在了空中,冻在了两人交错的视线间。
(1)
我姓烛,叫烛之萤。
这姓氏在人间少见,在幽都却并不稀奇。
幽都掌灯司里,姓烛的、姓灯的要各占一半。
人间每个人的命里都有一盏灯,灯亮人活,灯灭人死。
而我的任务,说白了就一句话:替死人多活几年。
人间有些孩子,出生就该死。
娘胎里带病的、生下来就没气儿了的,又或者是落地三天就夭折了的。
命簿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但若是这孩子前世积了善,攒下几年阳寿还未用完,那便需要我出场了。
孩子太小,刚出生魂魄还不稳,自己可撑不住这几年,得有人替她活,而我就是那个替的。
孩子的魂魄封在命灯里养着,我顶着她的脸、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过活。
等替她把这积下的善缘耗完,便可以带她归位交差了。
这次派差下来那日,我正蹲在司房后头补灯笼。
掌灯司的灯笼是特制的,灯架用阴木,灯芯用黄泉渡口的芦苇絮。
我自小就独爱这蝴蝶形状,手中的这盏蝴蝶灯还是玄墨亲手给我做的。
「阿萤。」
我抬头看到玄墨,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有新任务了,这次的善缘是七年。七年一到,你归位,她走,不许多管闲事。」
「知道了。」
「地下一日,人间十年。这次七年,不到一日你便可归来,这次可不能又偷偷留在人间贪玩多日才回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墨君,您怎么每次只有我出任务之前嘱咐这么多呀?」
他拿着命簿敲了敲我的头,道:「因为就你最不让我省心。」
「那怎么办呢?偏偏你还把这个最不让你省心的人娶到家里来了。」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没再接话,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布包放我手中。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镯子。
我套在手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戴着镯子出生,不太像话吧?指不定要在人间留下什么奇怪的传说呢。」
我作势便要摘下来。
「阴木的东西,凡间看不到。你戴着,我好能知道你在哪儿。」
我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玄墨,总感觉你这次有些不放心。」
他用下巴在我的脖子上蹭了蹭:「往日你都是和人同伴出任务,这次你独自一人……」
「罢了,早些回来,等你回来我再重新给你做支灯笼,还做你最爱的蝴蝶形状。」
我与玄墨并未经历过相恋相爱的阶段,便直接成婚了。
地下不似人间,两情相悦、媒妁之言,方才成婚。
我与他只是从小一同长大,年龄相仿,适合在这无止尽的岁月中有个陪伴。
每次做任务时的几日,都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能闻到花的香甜,感知到阳光的温暖,而不似地下,冷冰冰的不见光明。
(2)
幽都的时辰是模糊的,灰蒙蒙的地底下没有早中晚。
批条子批累了就歇,歇够了就接着批。
到了人间,日子忽然有了刻度。
鸡叫是卯时,日头爬到头顶是午时,炊烟歪了是傍晚。
人间的时光流逝速度虽远不及地下快,可转眼间七年光阴还是过去了。
这次生在富贵人家,我也尝到了好些未吃过的美食,该回去交差了。
这一世,我在人间的名字叫苏芝瑶,是这家的祖母起的,希望女孩如芝草般长寿,如玉一般美好。
苏家,在苏州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家里开着绸缎庄,城东两间铺子,城外三百亩桑田。
苏芝瑶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上头没兄弟,底下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
苏芝瑶刚出生时,家里人就找道士为她算过命,道士说这孩子命里带财,能兴旺家族,但恐难活过髫年。
我刚落地那日,母亲便请了城里最好的银匠,打了三天三夜,打出了一把长命锁。
锁头做成了莲花瓣,灌了银砂,沉甸甸的。
正面刻:苏芝瑶,背面刻:长命百岁。
我自出生便体弱多病,家里人便用心良多,因此我虽是女儿家,却是最受宠的一个。
到了七岁,为了躲道士所谓的祸事,我被送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待上了小半年。
庄子后头有条河,河面宽,水不急。
今日父母和外祖母便要来庄子上把我接回去了,我趁着手下的人有的忙着去给我煎药、有的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府,混乱中溜到了河边。
我对着命灯里的魂魄说道:「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
随后,便跳下了河中。
水没过头顶,我没挣扎,也没喊。
蹲在河底,抱着膝盖,等着灵魂出窍。
黄泉路口的风是冷的,天是灰的,面前是一条河,河上有一条船。
船头那边站着我最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新的蝴蝶灯笼。
玄墨站在那里翻着册子:「苏芝瑶,七年期到,归位。」
转而抬头看向我:「阿萤,任务顺利,欢迎回家。」
我提着手中的命灯,刚准备向前迈一步,就听见母亲扯着嗓子喊:「芝瑶——芝瑶——别走芝瑶——娘还有好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呢,别丢下娘亲——」
总归是做过七年的母女,我迟疑了瞬间,有些不忍。
但我知,我终归不是苏芝瑶,而是幽都掌灯人烛之萤,不过是替她当了几日苏芝瑶罢了。
我踏上了船板,回过头看了一眼河面:「墨君,稍等一下。」
玄墨疑惑问道:「等什么?」
我心虚道:「等那孩子,我让她最后看一眼家人,好好告个别。」
「烛之萤!你又不守规矩!」
「时辰已到,若是突生变故,我看你如何交差!」
玄墨折起册子便想敲我的脑袋,还好我早有预判提前躲开。
「那孩子的家人极其爱她,我替过那么多孩子,像她这般受宠的还是头一次,许是前世积了极大的善缘吧,才托生到此。」
「就让她好好给父母还有祖母磕个头,好好道个别吧。」
我拽着玄墨的衣角撒娇,果然屡试不爽,他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3)
话音刚落,河面上浮出一盏小小的蝴蝶灯,那灯就巴掌大,灯纸糊得歪歪扭扭,灯芯是芦苇絮搓的,火苗蓝莹莹的,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灯里站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穿着一身红底白花的小褂子。
这是苏芝瑶,真正的苏芝瑶,七年前出生就该死的那个孩子。
我蹲下身,朝着那盏灯伸出手:「芝瑶,过来。」
小丫头轻飘飘的,魂体薄得跟纸似的,但实实在在,有鼻子有眼。
她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我们去哪儿?」
「回家,回姐姐的家。」我把她轻轻放在船板上,看着她对周边一切好奇的模样。
玄墨看了那孩子一眼,低头翻着册子:「苏芝瑶,前世积善,准续七年。如今七年期满,善缘耗尽,魂归幽都,待成年魂魄维稳,方可转世。」
他合上册子,看向我:「现在任务完成了,你归位,她魂归幽都,两清了。」
不知为何,我替过数百个孩子过活几日,却唯独对这个孩子生出了一丝的羁绊之情。
我看着她坐在船板上,两条小腿晃啊晃啊,还准备伸手去够玄墨手中的灯笼。
「不可!这同一盏灯笼在他手中和在我手中可不同,他手中的可是火,别说你一个尚不稳定的小魂魄了,便是那千百年的魂魄,一旦碰了也再入不得轮回,灰飞烟灭。」
「哦。」小丫头缩回手,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话音刚落,河面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船晃,是整条黄泉的河晃了。
水面起了波纹,从河滩方向一圈一圈荡过来,波纹里还夹着一道黄光。
那道黄光贴着水面掠过来,快得玄墨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黄光是一道符,符纸烧了一半,火苗是青的。
符灰落在小丫头的身上,小丫头「咦」了一声,低头看脚底下的船忽然变淡了,虚了,像纸烧穿了个洞。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线,红线拴着小丫头的魂,一圈又一圈环住了我与她二人,往阳间的方向扯。
看到此景,玄墨的脸色变了:「是归魂阵」。
「什么?」
我听说过人间的这个阵法,却也是头一次见。
「阿萤,归魂阵锁的是她的魂,但你是她的替身,你的魂体与她绑了七年,红线认得你。」
「你得和她一起回去,接着替她活。」
我印象中的玄墨一直都是任何事都非常有把握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他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无奈、失落、最后放弃挣扎。
倘若没有我刚刚心软,放任小丫头去和家里人告别耽误了些许时辰,此时的我们本该已经回到了幽都,世间再厉害的阵法也都对我们无济于事了。
可是,没有也许。
(4)
我和小丫头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玄墨的声音变得越发不清晰。
我只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我的妻,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知他所言何意,再次睁眼便看到了母亲。
身上又戴上了落水前放在岸边的长命锁,手脚还各多出了一对铜环和金手镯。
许是又是那位道士拿出的、能留住我性命的法宝。
「芝瑶,你终于醒了,我的好孩子,娘就知道你舍不得娘的。」
不过还好,人间寿命不过百年,我最多十日便可返回。
当我在人世间到了十八岁那年时,魏家前来提亲。
苏芝瑶的这张脸,和我截然不同。
我的眉细长,眼梢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
回想我在幽都当差时,大家总说我长得冷,不笑的时候像是在审人,与幽都君甚是相配,俩人都是一副离老远就能把人冻死的冷模样。
而苏芝瑶的这张脸是圆圆的,看起来就是有福之相,任谁看了都想揪一揪这可爱的小脸蛋。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阴木镯子,虽说地下才过了不到两日,可我也是结结实实在人世间过了十八年,便是已有十多年未见我的夫君了。
魏家在苏州城里做药材生意,比苏家的绸缎庄要足足大出三倍。
魏家老爷见过苏芝瑶,认定此女是有福之人,能旺家宅。
成亲那日,母亲让我的贴身侍女提着一盏灯笼,里面供的是我的长明灯。
魏远志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为人温和,没那些纨绔子弟的不良习性。
他揭开盖头的时候手都在抖,紧接着又连忙问我饿不饿,命侍女取了一块桂花糕来。
婚后,魏远志待我也一直是极好的。
虽说我的这副身躯本在七岁就该离世,可嫁了人之后,不知怎的身子过于虚弱了些。
我轻咳一声,即使在半夜,他也立即起身亲手为我熬药。
他说了,这药可是他找高人要来的,必须亲手为我熬制。
我怕苦,每次喝药的时候他便在旁边备上一盘蜜饯,待我将药喝光便会像奖励孩童一般喂我一颗。
后来,我给魏远志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在魏家的日子,虽说得天天用药养着,但过得也算是舒坦,家里人人都对我宠爱有加。
每次逢年过节一大家子都坐在一起围桌吃饭,我也算是借着苏芝瑶的这副身躯感受到了一次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我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边,看着温和的丈夫,孝顺懂事的儿女,竟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也挺好。
四十岁那日,玄墨来了魏府要人,来的时候魏远志正在喂我喝药。
魏远志怨他扰了他娘子的清净,玄墨不满,明明我是他的妻子才对啊!
可身上的红线依旧将我和真正的苏芝瑶死死缠在一起,玄墨不敢硬拽,他不敢赌。
赌输了,便是我和苏芝瑶皆灰飞烟灭。
魏远志和玄墨二人的视线对峙在了这个雪夜,雪花定格在空中的瞬间,玄墨走了过来,扣住我的后脑勺,亲了下来。
「玄墨,你——」我舔了舔嘴角,仿佛尝到了一点黄泉河水的凉气。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冷的,但是红得快滴血的耳朵依旧出卖了他。
这个男人,怎么成婚了这么多年,还这样纯情呀!
(5)
「你把时间定格了?定了多长时间?」
「五息。」
「就为了亲我一下?」
「怕娘子代入太深,不要我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若不是他提着专属的灯,我都要怀疑是谁幻了他的形。
「走了,回去写检讨去了。」
他被我看得有些害羞,扭头就要走。
「什么检讨?谁敢罚我们堂堂幽都君写检讨?」
「自己罚的,私自到凡间定格时辰,骚扰阳间在编人员,该罚检讨五千字,俸禄一个月。」
「才一个月?玄墨!你徇私舞弊!我上次在凡间不过贪玩了三息,你就罚我写检讨三千,俸禄三个月!」
「之前没人检举你的违规行为,上次是我检举的你。」
他似是有点心虚,一溜烟跑了。
好你个玄墨,你等我回幽都的,我必将大告特告,重重的罚你!
雪花轻轻飘落,魏远志已全无刚刚的记忆,继续喂我吃药。
这次在人世间感受的时间真的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常常忘记自己是谁。
日子慢悠悠地流淌,一直流淌到了我六十岁的那年冬天。
我彻底地病倒了,大夫说我五脏都虚了,熬不过这个冬。
我能感受到,快到我回幽都的日子了。
我作为幽都掌灯使的感知力和能力都在慢慢回归,我身边隐藏了许久的蝴蝶灯也在若隐若现。
我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梅树,终究还是生出了些不舍之情,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肉体之身感受到了凡人平凡而灿烂多彩的一生。
腊月二十三,小年。
魏远志把我从正屋挪到了祠堂东厢,说是祠堂清净,祖宗保佑,好养病。
魏家祠堂供奉着魏家三代牌位,我的长明灯也供奉在此。
长明灯一天添四回,比我当年在苏家时还要勤。
腊月二十九,我咽气了。
魏远志白发苍苍,跪在我的榻前哭得泣不成声。
儿子儿媳围了一屋子,孙子孙女跪了一地。
灵魂出窍的时候,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魂体。
原本缠绕住自己的一根红线,竟变成了三根。
一道与脖子上的长命锁相连;一道与脚上的银环相连;一道与手上的金手镯相连。
我还没来得及再凑近看看,就听见祠堂外头一阵脚步声。
魏远志刚刚还跪在榻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会儿把脸一抹,遣散了屋内众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冲外头喊了一声:「请进来!」
祠堂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道士,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山羊胡,手里捧着个罗盘。
我记得那个罗盘,和祖母当年家中摆设的很像。
魏远志仿佛看到了我的魂魄一般,同我对视上了,笑了。
这笑和刚刚他在病榻前哭的样子判若两人,也一反他平常温和的模样,有些瘆人。
「好娘子,你配合一下别乱动别乱跑,你再在人世间待上几年,不会让你痛苦的,你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样,躺在那里就好。」
好家伙,这是准备让我当个活死人!
(6)
这下我确定了,他能看见我。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看向床榻上的苏芝瑶,而是看向我,烛之萤。
我面无惊讶,审视一般地看向他。
「是疑惑自己的一道红线,怎就变成三道了吗?」
「这是你的命呀!你生来便是要给我魏家镇宅的!只有借了你的运,魏家才不会倒,才会一直繁荣。」
「你生来便是夭折的命数,可我魏家怎舍得你走?」
「你那蠢笨的祖母竟还跪求我魏家,护你一命。她以为的长命锁,实际上是在锁命罢了。」
「没想到你七岁那年竟还想跑,还好道士道法高深,又用银环金镯将你强行留下。」
「其实你也应当感谢我,若不是我,你怎能偷得这数十年的好光阴?」
「苏芝瑶,除了你为了镇宅身子变得越来越空,其余的我魏家也算是待你不差了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人心险恶」一词此时此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魏远志,你演得可真好!」
我冷哼了一声:「魏远志,既然你能看见我,难道你不好奇,此时的我为何和榻上的我长得截然不同吗?」
「装神弄鬼,道长说过,许多人魂魄离体便会模样大改,利于快速转世投胎。」
我看着他全然不信的样子心想:总有一天,我定会让你好好看看,地下也是有律法制度的。还想快速转世投胎?一不小心那可是要被罚没阴司月俸的!
我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当初的留恋。
我暗自思忖,都两日了,也不知玄墨的检讨书写完了没,若是他看到我被如此对待,定是要撕了检讨书直接冲进来拆祠堂。
我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祠堂门口多了个身影。
玄墨靠在门框上,蓝灯笼搁在脚边,手里攥着册子,一脸淡定的模样。
我愣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神出鬼没的!
玄墨站在那里,像看戏一样看着道士念咒、魏远志抖黄纸。
他看着看着还偶尔点点头,仿佛在说:「演得不错,有赏!」
我看着玄墨的模样,强忍着笑。
玄墨鲜少会露出这样不正经的模样,像是在故意逗我笑一般。
是担心我经历此种背叛,怕我会伤心吗?
玄墨看着看着,又拿起了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不大,但在祠堂里清清楚楚。
「谁?」魏远志猛地转头。
转而看向我:「莫要装神弄鬼,你还以为自己能跑得掉吗?」
那道士也停了咒,举着罗盘四处转:「魏老爷,没人啊,您听岔了吧。」
玄墨停下了翻册子的手,看向我:「还玩吗?」
若是寻常魂魄,也许真的能被他们用这三根破红线困在这里。
当年是因为苏芝瑶本体魂魄太弱小,我的法力还来不及恢复就被锁了回去,即便我能脱身,苏芝瑶也脱不得。
现如今,我的法器蝴蝶灯都已经完全显现,他们竟还天真地以为,是他们将我留在了这里。
(7)
「你六十年在魏家受的气,今天全还回去,想怎么来?」
等的便是你幽都君的这句话!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用担心受罚了。
「先砸祠堂!」
三道红线瞬间从我肉身中抽离,我虽吐了一口血,但这点小伤无碍。
「行。」玄墨抬脚便把供桌踹翻了。
魏家三代牌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长明灯滚到墙角,灯油泼了一地。
彼时,玄墨才现出了真身,用睥睨的眼神望向二人。
魏远志扑过来想拦,被玄墨一指头戳在胸口:「我手中的火,可助你不入轮回,灰飞烟灭,你可想尝试一二?」
魏远志连忙向后退了三步,撞在了柱子上。
他这些天虽是演得泣不成声,但终归是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太行了,靠在柱子上直哆嗦。
我飘到祠堂门口,把门板卸了。
玄墨把灯笼往供桌方向一甩,火「腾」地烧了起来。
魏家算计苏芝瑶一条性命才换来的三代庇佑,此刻正在火中噼里啪啦作响,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不——不要——」魏家算计了近六十年,不过霎那间,烟消云散。
魏远志,你此刻的眼泪,总该是真的了吧。
「魏远志,你魏家上下祖孙三代的运都是借来的,包括你们的这条命。」
「魏家曾牵扯进一桩药材案,以次充好,吃死了人。按律,满门抄斩。」
「但魏老太君找了个道士,算出一门续命法——找个命里带灯的媳妇进门,以镇宅器借运挡灾。」
「魏家看中了苏家,定了苏芝瑶。」
「你魏家本该在当年死绝,满门抄斩的运数,用她的灯挡了六十年。」
魏志远靠着柱子颤颤巍巍站直了身体:「你胡说——胡说!」
「容不得你狡辩,今儿我便是来收账的,你魏家该下去的,一个不留。已下去的,重新定罪。」
玄墨说完又看了眼躺在榻上的苏芝瑶,说道:「你祖父到你这一代便够了,下一代不知情,无罪,留人间。」
听罢,我呼出一口长气,虽说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母亲、外祖母,但毕竟也实实在在相处了一世。
「不过……」玄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命灯。
苏芝瑶的魂在七岁那年善缘耗尽,命数就该断在七岁,所以命灯中还是那个七岁的小丫头。
「她本该在七岁走,魏家硬多借了她五十多年,拿去续魏家的运。」
「所以,她欠下了五十三年的善缘。按幽都的规矩,欠多少还多少。」
「她才七岁!」幽都的活儿算不得轻松,大多是犯错之人才会被派去做的。
一个成年人的魂魄做起来都会有些吃力,何况一个七岁的孩童,还是一个如此薄的一缕魂。
「这账不是她本意欠下的,判官已酌情减了三成,七年半已是减完了的。」
玄墨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知我对这个女孩的情感不同以往。
「我把她安排在了掌灯司,让她跟着你帮忙,你可以给她安排些像添灯油、修灯芯这样轻松点的活儿。」
「若是魂薄就慢慢干,干一天歇两天。幽都管吃管住,每月还可发一包饴糖。」
明明众魂见了玄墨都是一副害怕逃避的模样,也不知这小丫头怎就不怕他。
小丫头听了每月都有糖吃,伸出小手去拽玄墨的衣摆,总是冷冷的玄墨脸上也多了一丝笑容。
(8)
魏志远到了地下,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幽独说了算。」
第一日撑船,玄墨给他派的活儿是黄泉渡口最忙的那条线,从早到晚,撑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第二日,魏志远发现渡口多了几个人,他爹、他娘、他太爷爷太奶奶,全来了。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这几个人看到魏志远就一通数落,尤其是他太爷爷,原本已经结好的下一世缘分,全都因为这事泡汤了。
也不知玄墨这次怎么如此有闲心,还常常抽闲暇时间去渡口看他们做工。
只不过每次他一去,他们便会更辛苦。
「墨……墨君,我们需干多久呀?」魏远志到了地下后,再也不敢抬头看向玄墨,更是离他身旁的那盏灯远远的。
「无期,看苏芝瑶和烛女史什么时候原谅你们吧。」
听了这话后,魏家几口人瘫坐在了地上。
「对了,每日收工后,去掌灯司门口,给苏芝瑶和烛女史磕头。」
「是。」到了地下,没人敢再质问玄墨,他的命令只能有肯定回答。
第一天来磕头,魏家老小排成了一排,站在掌灯司的门口。
苏芝瑶正蹲在门口啃着饴糖,看见魏志远跪下来磕头,吓得糖都掉在了地上。
「姐姐!」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认识魏志远,只是单纯感觉这个老爷爷看起来好吓人。
「瑶瑶不怕,他们给我们磕头是为了也能有糖吃。」
「哦——他们也想吃糖呀,没关系,瑶瑶可以分给他们。」
「不可以哦,他们磕得不够响,等磕得够响了,姐姐自会给他们分糖吃的。」
于是,掌灯司前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魏家老小下了工便来此处磕头,一直磕到第二日的上工时间,周而复始。
转眼间,苏芝瑶在掌灯司待了七年半,魂魄从七岁长到了十四五岁。
我当初在镜子中看到的模样,如今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本该去结个缘转世投胎,她却偏偏赖在幽都不走了。
看着这个小丫头渐渐长大,我倒是常常回忆起了人间。
想起未出嫁之时,每到窗外的桂花开的时节,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幽都的天永远都是灰的,没有四季,没有花香,没有阳光。
可这次我在人间活了整整六十年,闻了六十年的花香,晒了六十年的阳光。
「墨君,人间的桂花该开了。」我站在渡口试图能看见另一端。
(9)
「玄墨,我想休个假,我想去人间住一阵子。」
玄墨静静地看向我,没有言语。
「这次和以往不同,我不想每次在人间都是替别人过活,我想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这张脸,自己的身份,去人间感受一次。」
「好,我陪你一起。」
「您同我一起?」
「这么多年,我一日未告过假,攒了这么多年的假,分你一半,让你玩个痛快。」
出发那日,苏芝瑶蹲在门口啃饴糖,看着我和玄墨收拾包袱。
「姐姐,你休假去了,我怎么办?」
「明明有机会转世投胎,偏偏要赖在幽都打工,你这刚成为正式的,当然要努力打工了。」
苏芝瑶瘪了瘪嘴,又啃了一大口的饴糖。
上船离开的时候,苏芝瑶还在后面不停地喊着:「叔叔,照顾好我姐姐!」
「阿萤,我一直都想问,那小丫头为何唤你姐姐,却唤我叔叔?」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也不像是堂堂幽都君会在意的东西呀。
「许是,我长得年轻吧!」
船靠岸是在清晨,巷子口飘着油条豆浆的味儿。
远处的桂花开了,风一吹,满街都是香味儿。
太阳刚升起来,光斜斜照在青石板上,暖暖的。
我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太阳。
「阿萤,你眯着眼睛的时候,像只小猫儿。」
他直直地看向我,明明没有心脏,我胸口却不知为何跳个不停,竟红了耳尖。
我们寻了处有桂花树的院子,每日开窗便能闻到阵阵芳香。
往后住下来,好似忘记了时光,该起就起,想逛就逛,像一对寻常夫妻。
我们每日早上都会去巷子口的油条摊前,摊主是个老头,炸了三十多年的油条。
油锅支在路边,油条下锅「滋啦」一声,香味能窜出去半条街,百吃不厌。
有时候吃完了油条,我们就往河边走。
他的大掌会牢牢地握住我,还会欲盖弥彰般加上一句:「人多,怕走散。」
阳光洒在河面上,亮晃晃的,与渡河的阴冷刺骨截然不同。
我坐在岸边,看着河里的鸭子游来游去的,有时会看上一下午。
后来巷子里住久了,熟人也多了起来。
巷口卖馄饨的老太太问我家是哪里的,我只答是外乡来的,住一阵子就走。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推开门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人间的月亮跟幽都的月亮是不一样的,幽都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灰,人间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得桂树都散发金光。
玄墨每次都会出来给我披上衣服,把我揽在怀中。
我盯着月亮看,他盯着我看。
从幽都回来那天,我把带回来的干桂花放在正屋窗台上。
玄墨看了一眼,第二天一大早就扛着一棵树苗回来了。
「墨君,您这是带了什么回来?」
「桂树。」他把树苗搁在院子里,蹲下来解草绳。
「幽都种得活树?」
「试试。」
不知怎的,这棵桂树最后竟真的被玄墨养活了,成了整个幽都的一大传奇。
「玄墨,以前数百年你我每次都是匆匆相见,大多也都是聊命簿相关,去了人间,你站在我身边一起闻桂花,一起吃热腾腾的油条,陪着我看一下午的鸭子。」
「回来了,还为我扛了棵树,大半夜都会去提着灯笼看树冻没冻着。」
「以前你每次都会站在渡口等我回来,上次宁可受罚也要去人间看我一眼。」
「经历了一次人间的生老病死我才得知,原来你如此爱我。」
「我好像也并不是像他人那般,只是和你搭伙过日子。」
「玄墨,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10)
玄墨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我的后脑勺扣住,亲了下来。
桂花的香气充斥在我们交缠的呼吸里,唇齿间仿佛浸着桂花蜜一般的甜。
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后,玄墨还是和以往一样,脸冷得吓人。
只不过无论我在何处当值,都能偶遇他好多次。
「你怎么都不看我?」
「墨君,我正当值。」
「那你也得叫我一声。」
这个男人,好像变得有点粘人。
我们每年依旧攒假,攒够了就去人间住上几个月。
再回去的时候,炸油条的老头腰更弯了,手脚也不利落了,炸油条的时候得让儿子在旁边帮着翻。
老头笑着对我们讲,手艺传给了儿子,儿子虽然手笨,好在味道没变。
我尝了一口,恍惚间这些年在人间的细碎回忆都漫了上来。
又过了好些年,有一回在幽都渡口,我忽然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老头,瘦瘦的,手上全是老茧,排着队东张西望的。
「老爷子?」
「小娘子,你这是也……」老头一个劲儿地替我惋惜。
「这便是我在异乡的差事,我在这儿当差。」
玄墨在我身后把手中的命簿翻到了老头那页,看了一眼说道:「阳寿八十八,够本了。不必做苦力还债,在幽都颐养等待有缘之时投胎便可。」
老头忙活了一辈子,根本闲不下来,跑去司里的食堂炸上了油条,也算是给自己的下一世提前多积累些福报了。
掌灯司门口那棵桂树,炸油条的老头说了,用淘米水浇它,会越长越好。
果然如他说的那样,一年比一年开得好。
「吃油条喽!」玄墨捧着油条走了过来。
老头儿的油条在幽都特别受欢迎,每次想吃都要排上一个巷子那么长。
我和玄墨坐在桂花下,品尝着桂花酿,吃着油条。
人间有桂花,幽都也有了。
人间有油条,幽都也有了。
人间有玄墨陪伴,幽都也有玄墨相伴。
哪儿哪儿都一样,挺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