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一个月,老师女友没来过一次。出院第二天,她突然问我:“护士说昨天有美女以家属身份接走你,谁?”我还没回复,她又发来一张拍摄表,上面写着:相守病房三十天。
1
蒋南栀说,下午五点半,一定把衣服送来。
我把这句话听了两遍,才将手机放回床头。住院第六天,她第一次给了我一个确定的时间。
护工马姨问我晚饭吃什么,我说先不急,等个人。她看向床边那张收起来的椅子,问是不是女朋友,我点头。
“那也别等太晚,凉了不好吃。”
我应着,把床头桌上用过的纸巾收进袋子,又让她帮忙把装脏衣服的袋子放到门边。右腿骨折后,我做过两次手术,还不能自己下地去拿东西,许多小事都得麻烦人。
五点二十分,蒋南栀发来消息,说学校临时开会,得晚一点。
六点十分,她又说可能走不开,让我先吃。
我给她打电话,问衣服有没有拿出来,如果只是她没时间,我可以另找人送。她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叫她南栀。
“先放桌上,别烫着。”她答那个人。
我等她重新对着话筒,问:“你还在学校?”
“不然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毕业班有多忙。”
“你的声音听着有点空。”
“走廊里。廖砚川,你非得连我在哪里都查清楚吗?”
我没再问。她说忙完再联系,挂了电话。
七点过,老罗给我发来一张截图,问照片里的人是不是蒋老师。他带队做过她们学校的演出,和负责活动的简旻加过微信,刚刷到那条朋友圈。
简旻写着:老爷子今天总算吃了顿顺口的饭,多亏南栀。
照片里,蒋南栀端着小碗,站在病床旁低头说话。窗边蓝色牌子上印着医院名称,下面是另一栋楼的病区标识。她手腕上那条银链,是去年我送的生日礼物。
我给她转去照片,问她能不能顺路过来五分钟。
很久,她回了语音。
“简老师父亲刚做完手术,他忙不过来。你有护工,这边老人不一样。你先别添乱,好不好?”
马姨提着饭盒进门,见我还没吃,先帮我把床头桌摆好,又去把门边那袋衣服拿回来。
我说:“马姨,明天麻烦您帮我洗一下。”
2
我在舞台设备搭建现场受的伤。
醒来时,先看见的是老罗。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问要通知谁,我说姐姐,还有蒋南栀。那时我右腿伤得不轻,身上也有几处挫伤,单位的人在跟进后续安排,我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她会不会看见电话着急。
蒋南栀接通后,问清医院和病区,说当天有一节不能换的课,明天再来。我让她安心上课,只希望忙完能来坐一会儿。
第二天,我姐到了。
她叫廖知序,比我大四岁,在邻市开书店。进门时手里拎着衣服,看到我,先把袋子放下,弯腰摸了摸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吓我一跳。哪儿不舒服,跟医生讲,别自己忍。”
她陪了几天,帮我和单位确认照护安排,又找好马姨,等我情况稳定才回去。临走前,她把所有东西摆在我伸手能拿到的地方,叫我别因为店里的事不好意思找她。
我问过蒋南栀,能不能趁姐姐在的时候一起见个面。我们交往三年,她和我姐只通过几次电话,总说工作忙,等结婚再正式吃饭。
那次她仍没来。她说家里人已经照顾得很好,自己过去也帮不上忙,还可能耽误我休息。
我姐没当着我说她,只在车站打来电话,问晚饭吃上了没有。她到家以后,几乎每天都跟我通一次视频,碰上马姨不方便,也帮我联系别人送东西。
衣服没送来的第二天,我才把昨晚那张照片给她看。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她过来。
“不用,马姨在,老罗也能帮忙。”
“我问的不是这些。”
我低头看被角,过了一会儿,说先让我想想。
她说好,挂电话前,让我把今天想吃的东西告诉她。她没有继续问我,为什么还等着。
中午,马姨帮我取回一袋快递,是蒋南栀让人送来的衣服。袋子里没有留言,她却在手机上补了一句:东西不是送到了吗,以后能解决的事,别总拿来吵架。
我把衣服接过来,发现里面混着一件她的外套,衣领上还别着洗衣店的标签。受伤前那晚,是我替她取回来的。我挑出自己的衣服,将她那件重新放回袋子。
3
住院第九天,蒋南栀让我帮她修一段公开课视频。
她说学校电脑总卡,我熟悉剪辑,改几个字幕、调一下声音,应该很快。我看着她发来的文件,没马上点开,问她能不能自己找学校的人帮忙。
“就这点事,你现在不是正好有时间?”
我告诉她,医生安排的检查和恢复都有时间,我也不是一直能坐着看电脑。她回了个知道了,随后说自己去找简旻。
晚上,她又发来一张拍好的教案,说今天忙到这个时候,问我看见没有。
我看见了。桌边还有简旻的杯子,我之前去学校礼堂调灯,他给我倒过水。那只杯子把手缺了一角,贴着一条黄色胶带,很好认。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办公室。这回没有躲,反而问我是不是简旻在场,自己就连工作都不能做了。
我没有跟她争那只杯子,只问她:“你明天答应过来看我,还算数吗?”
她过了一会儿回,得看安排。
第二天没来。再过一天,她来电话,说学校要做一组生命教育的图文,想用几张我的病房照片,问我方不方便。
我问会不会出现名字和脸。她说只是配图,可以不拍人,又说学生知道有人在认真恢复,会得到鼓励。
我拍了床头的花、一本翻开的书和窗边那张空椅子。照片发过去,她说太零碎,能不能再拍一张床边的水杯和她之前给我买的围巾。
“现在又用不着围巾。”
“做个画面。你别管这么细。”
我没有拍围巾,只把水杯拍给她,叮嘱不要写我的具体病情。她答应了,又问预计什么时候出院。
我说还不确定,得按恢复情况看,前一天医生提过,顺利的话大约住满一个月。
她把日子算了一遍,说记住了。
我以为她是要安排那天来接,问她是不是终于有空了。她没有答这句,只让我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4
分手是在住院第十四天说的。
那天我拿着手机,想删掉原本写好的长消息,重新拨了电话。蒋南栀接起来,第一句问我视频是不是愿意帮她改了。
“不是。我们分手。”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又怎么了?”
“我说的是分手。不是让你挤时间过来,也不是让你补偿我。”
她说我最近情绪不稳定,养病的时候不要作决定。随后又说自己没做错什么,简旻父亲年纪大,我能不能体谅。
“你答应过来几次,哪次不是让我等到最后?”我问。
“我不都解释过了?”
“你第六天在同一家医院。我问你能不能过来五分钟,你说我添乱。”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反问我,是不是非要她扔下一个老人,来守着有护工的我,才能证明她爱我。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等她说完,才重新贴近。
“你不用再证明。我们的东西等我出院处理。钥匙先别再给别人用,拿你自己的物品提前联系。”
“廖砚川,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有接她这句,把分手和后续安排写清楚,发给她。她回复,让我睡一觉,明天再想。
我把原本替她预留的课件拍摄时间从日历里取消,又联系了之前常去的洗衣店,暂停替她代取。她自己的消费账户和快递收件安排,我也逐一提醒她更换,不再默默替她续着。
这些事做完,已经下午了。马姨端来饭,问今天还等不等人。
“不等了,先吃。”
我让她把那张椅子打开,放到自己能坐得舒服的地方。她坐下来,拿出保温杯,跟我说起她家孩子刚找的工作。
那天我把一份饭吃完了。蒋南栀发来的几条消息,我吃完才看,回复的只有物品和钥匙的事。
5
接下来几天,她没有再答应探望。
她偶尔发张学校的照片,或问我什么时候能帮忙改文件。我重申过一次已经分手,让她另作安排。她说我养病可以,没必要把所有人都隔开。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按约定去做检查。回病房后,我姐正在视频那头等,她拿着一件宽松外套,问我出院时穿这个方不方便。
我说还早,她把外套叠好:“早也得准备。你东西多,到时我来接,马姨帮着核一遍,别落下。”
我跟她说了分手。她问蒋南栀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说知道,消息和电话都说清楚了。她听完,没让我再忍,也没立刻替我给对方打电话。
“她有东西在你那里,你有东西在她那里,列清楚。身体先养,能让人代办的就让人帮忙。”
我把家里那台备用笔记本请老罗带过来,能坐一会儿的时候,先整理自己的工作记录。老罗没让我碰正在跑的项目,只给我发了几段已经结束的演出录像,说不着急,看看就行。
我看到第三段时,发现演员走到右侧暗了一小截,便记了时间点,问现场有没有调整过位置。他说后半段临时改了,我没在,交接时没有把这个位置标够清楚。
我让他把实际站位补到图上,自己也重新整理一份。坐久了腿不舒服,我合上电脑,没有再硬撑。
窗边的花快谢了,马姨问要不要换一束。我说不用,帮我拿个小袋子,将枯掉的那几枝收起来。
住院第二十五天,手机进来一条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备注是:廖先生您好,我是蒋老师学校负责宣传的张老师,想跟您确认出院采访的安排。
6
张老师先询问我的身体情况,说采访自愿,不方便就另作安排。
我问采访什么。她有些意外,说蒋老师正在参加校内年度先进个人的推荐,除了教学工作,还有一份生活事迹,准备补几段家属出院的画面,做成风采介绍。
“她说已经跟您沟通过。我们想先确认一下,哪天、哪些内容可以拍。”
我让她把涉及我的文字发来。她先问了蒋南栀,之后才给我发预览,叮嘱还在核对,不是已经定稿的成片。
标题写着:从讲台到病房,守住两份责任。
我往下看,看到她白天上课、晚上到医院,在床边备课;看到她清晨带饭、深夜回家;看到她照顾我的时候,还不忘给学生回复问题。
几张照片嵌在文字中间。床头的花、那本书、空椅子,还有我拍给她的水杯,都在。
照片下写着:陪伴,就是最好的鼓励。
我滑到最后,看到预计出院的那一天已经排好拍摄内容:女友接回家、整理药物、共同展望未来。她把我约莫提过的日期,填成了确定安排。
我将手机放下,抬头看窗边那张椅子。马姨正坐在那里,拿针缝她外套上松开的扣子,见我不说话,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重新拿起手机,“有人写错了东西。”
我对张老师说明,蒋南栀到目前为止没有探望过我,我也没有答应参与出院拍摄。之前允许的只是几张不涉及具体病情的配图,不包括这些陪护叙述。
张老师没有劝我顾全谁。她确认我说的是整段经历不实,随后答应暂停使用涉及我的内容,并将情况转给负责推荐材料的老师核实。
我把限制照片用途、拒绝采访的意思写成文字,又发给蒋南栀。她的电话几乎立刻打来。
“你怎么直接跟学校说了?”
7
我把预览里那句“深夜在病床旁备课”念给她听。
“哪天?”
她停了一下,说那是宣传稿,写得集中一点。我又问清晨送饭是哪天,夜里回家是哪天,她的声音终于抬高了。
“我不是给你点过餐吗?衣服也送了。简老师父亲那里,我也确实帮过忙。写成一段完整经历,有那么严重?”
我听着她把两间病房说到一起,握住手机的手慢慢发紧。
“你照顾的是谁,就写谁。不要把我放进去。”
她说自己教学成绩摆在那里,这份生活材料只是补充;又说同事们已经看过预览,大家都知道她这段时间很辛苦,我突然否认,让她怎么解释。
“那几张照片还是你亲手拍给我的。”
“我同意用作配图,没有同意你编陪护。”
“你早说不愿意,我可以不写。”
“你发给我看过吗?”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语气又软下来,让我别因为分手赌气,把她工作上做过的事也否定了。她说等我出院,可以来接,拍摄不会耽误多久。
我把床头桌推开一点,对她说:“我不参加。请把不实内容撤掉,向看过的人说明。”
她说我太狠,三年的感情,连这点忙也不肯帮。电话挂断后,屏幕上又进来几条话,最后一条是让我要点脸,别一边享受她的付出,一边给她拆台。
那晚,我把自己许可过什么、收到预览后提出什么,按顺序发给张老师,只涉及我本人的部分。她回复,相关画面先不用,后续若需要我补充说明,会提前征求意见。
我将这件事告诉姐姐。她沉默了很久,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到时候来接我。别帮我跟她谈。”
“好。”她说,“我把店里安排好。”
8
原先预计的出院日期前两天,医生根据复查和恢复情况,告诉我次日上午可以办理出院。
后续复诊和康复怎么安排,我按医院交代的事项一条条记好,又跟姐姐确认她那边的住处。她住的小区有电梯,家里能腾出一间方便我休息的房,后续该回来复诊,我们再按约定返回。
她当天下午就到了,进门先看出院清单,再问我有没有东西还在护士站。马姨拿出几个袋子,将衣物、日用品和文件分开,姐姐在旁边逐样核对。
我把变动的日期告诉单位和要来帮忙的人,没有再向蒋南栀报告。她收到我拒绝采访的消息后,已经好几天没问过身体,最后一条消息仍是让我要考虑后果。
第二天,姐姐陪我办理手续,老罗也过来帮忙。马姨推着轮椅送我到电梯口,叫我以后吃饭别等,腿不舒服就跟照顾的人说。
我向她道谢,把已经结清的费用确认好,问她有没有落下自己的东西。她拍了拍随身包,说都在,让我安心走。
离开前,我跟护理站留了话,若原先的联系人蒋老师问起,告诉她家属已经接我出院,其他让她直接联系我。
我姐穿着深蓝外套,头发剪得比上次来时短。她拿着我的袋子,从窗口走到轮椅旁,弯腰问我,车到了,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我说不用,走吧。
医院门口,老罗帮忙安放行李。姐姐将我常用的水杯放到旁边,让我自己确认伸手能不能够到。我调了调位置,点头。
车开出去一段,她问想不想给家里报个平安。我拿出手机,先发消息,再把出院材料放好。她看见我锁屏,问有没有漏掉谁。
我看了一眼通讯录,答:“没有。”
9
蒋南栀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打来电话。
我正在姐姐家吃早饭,手机放在桌上,来电震得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边。接通后,她先问我在哪儿,为什么床位上换了人。
“昨天办完出院了。”
“你跟我说的是今天!”
“我说过大约,后来时间确定了,就按安排走。”
她的呼吸有些急,问我为什么不通知。没等我回答,她又说护士告诉她,昨天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以家属身份接走了我。
“谁?你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家属?”
我刚要开口,她那边有人提醒,还有事情要说。她立刻给我发来一张表,说不管什么事,先按原计划回来,学校那边的材料还等着解释。
那张拍摄表,最上面写着“相守病房三十天”。下面是她在床头整理东西、扶我离开、两人在医院门前说话。
“昨天来的是我姐。”我说,“采访我已经拒绝过。你怎么还拿着这张表?”
她像没听见前半句,只问我,能不能把自己的事先放一放,过去让同事看一眼,说明我们是正常相处,别给人留下她造假的印象。
“你没在病房照顾过我。让我回来,也不会变成来过。”
她那边一下安静。我听见简旻说,可以换个地方,不一定要在病房。她叫他等一会儿,又对我说,自己连家长群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回,特意抽空赶过来,我就不能体谅一次。
我将筷子放好,告诉她:“我们第十四天已经分手。你今天来医院,是来找谁,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说我口口声声分手,原来是早找好人来接。我重新说了一遍姐姐的名字,让她不要再往别人身上猜。她却问,我姐不是早回外地了吗,为什么今天这么巧又出现。
我没让姐姐过来接电话。把该说的话说完,我结束通话,给张老师发消息,说明自己已出院,也从未同意恢复拍摄。
桌上的面有些凉了。我姐没有问电话里吵了什么,起身去添了点热汤,将碗推到我面前。
10
中午,共同朋友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了。
我问谁说的。她迟疑了一下,说蒋南栀发了条朋友圈,讲自己忙碌了一个月,连出院日期都没资格知道,到了医院才发现,“早有人用家属身份把人接回了家”。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新女友。她没有澄清,只回了一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是外人。
朋友把截图发来,又问我,她这一个月为了照顾我,两头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没有来过。我住在我亲姐姐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朋友说自己没听过这一边,我告诉她可以问我,但不要在没核实的时候继续转话。挂断后,我保存截图,给蒋南栀发消息,要求她把涉及姐姐的暗示纠正,并删掉不实叙述。
她说自己没有点名,是别人想多了;又说她是不是连表达难过都不行。我把她回复“自己是外人”的那一段放到前面,提醒她,刚才已经明确说过,接我的是亲姐姐。
下午,我收到两个朋友的问询。其中一个甚至想来看看,说我受了伤,有些事可能处理不清。我拒绝他上门,把已经解除恋爱关系的那条消息发给他,告诉他不要替任何一方来劝。
姐姐进来拿空碗,见我接连回复,问是不是有人找到了她这里。
我说还没有,但不想让她之后莫名其妙被人问。她听我说完,拿手机给我看自己前天发给亲友的消息,写着接弟弟出院、在家休养,没有什么模棱两可。
“你要说明,拿这条给认识的人看就行。别把我们家地址发出去,也不用把所有人的东西全摆出来。”
我点头,只向收到传言的人说明亲属关系和分手时间,不回应与事实无关的追问。两位知道情况的亲友也主动向转话的人澄清。
蒋南栀后来删掉朋友圈,却没有更正。她私下给我发了一个地址,要求周末见面,说学校已经让她补充说明,不能任由我只说自己的版本。
我问是不是校方安排的核实。她说是,又让我别带姐姐,有什么事,我们两个解决。
我没有答应她的地点,先联系张老师,确认学校是否确有核实安排。
11
张老师说,学校确实在核实那份材料,但还没有跟我约过见面,也没有要求我们私下统一说法。
负责这次推荐工作的许老师随后联系我,问愿不愿意说明涉及本人的部分。考虑到我刚出院,她说可以电话谈,也可以书面回复,不必为了这件事来回奔波。
我先发了完整的情况说明,附上当时约定照片用途的对话和写清分手的消息,向她说明住院、收到预览的日期。
许老师看过后,问了一个问题:我在第十四天提出分手,为什么此前没有反对拍照。
“她是在分手前问的,我答应的是生命教育配图。直到第二十五天收到预览,我才知道里面写成她每天陪护。”
她又确认了我向蒋南栀说明照片用途的原话,告诉我,会结合申报人提供的解释核对,不要求我证明自己一个月的每一分钟都在做什么。
蒋南栀却仍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已经解释是文字表达的问题,只要我出面说她有关心我,事情就能结束。
“你又不是完全没收到我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咬着没进病房?”
“因为你写的是进病房。”我说。
她停了一会儿,问我要怎样才肯见面。我告诉她,如果她认为我们对事实有不同说法,可以在校方安排下当面说清;我需要方便出入的地点,也不接受让姐姐回避。
姐姐听完,问医生交代的休息能不能安排开。我确认时间,决定去一次,坐着谈,不逞强。我告诉她,若有不适就结束,不为了跟谁争一句话硬撑。
她把需要带的文件装进袋子,最后把自己的水杯拿出来,换成我平时用的那只。
“还是用自己的,省得你喝不惯。”
12
核实安排在周末,地点在一层的会议室。
蒋南栀先到了。桌上放着几份材料,她穿着我熟悉的浅色开衫,见我被姐姐推过来,立刻走上前,问我腿还疼不疼,伸手想接轮椅。
我姐没有把扶手交给她,先看向我。我说停在桌边就好,不用换人。蒋南栀的手僵了一下,收回去,目光落到姐姐脸上。
“这位就是你姐?”
“廖知序。”姐姐答,“我们通过电话。”
蒋南栀点了点头,没有为那条朋友圈说什么,只坐回自己的位置,说希望今天别把私事闹大。
许老师先说明,核实的是推荐材料的真实性,以及使用我照片、经历的授权,不是替我们评判该不该继续恋爱。她请蒋南栀确认预览中的文字是否由本人提供、是否认可。
蒋南栀说文字是自己写的,简旻帮忙整理画面,但成片还没做完,有些地方当然可以调整。
“那这段,白天在讲台,夜晚在骨科病房,是否属实?”许老师问。
她说自己去过医院,也确实照顾过病人。许老师让她明确,是不是去过我所在的病房,是否如文字所说,每晚在我身边备课。
她低头翻了一页纸:“那段时间,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是所有照顾都要站在他眼前。”
我把她写的那张清晨送饭的页面放到桌前,问她:“你第一次进我病房,是哪天?”
她抬头看我:“你一定要这样问?”
“你说写得不够准确。那说清楚准确的。”
她的手指按着纸角,过了一会儿,答:“没有进过。”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许老师将这句记录下来,继续问:“住院期间,一次都没有?”
蒋南栀点头,眼圈慢慢红了:“他有人照顾。我给他买过东西,点过餐。我没想到这些,在他那里全都不算。”
我没有接她换过来的问题,只将当初同意配图的对话展开:“我没有说你没点过餐。我说,你写的每日到场陪护,没有发生。”
13
简旻带着电脑进来时,蒋南栀正准备解释片子里的那碗粥。
他原本就被约来说明素材来源,坐下后先说自己只帮着剪,不清楚我和蒋南栀之间的详细情况。许老师让他打开拟用的画面,按实际拍摄对象说明。
第一段是办公室。蒋南栀翻教案,镜头拉到桌边,那只贴黄色胶带的杯子出现了。我问他,这是学校办公室,对吗。
“对。备课的部分在学校拍,本来就不是医院。”
“那脚本上,为什么把它排在病床旁备课下面?”
他看向蒋南栀,说文字是她定的,自己也提醒过,不能把不同地点剪得让人误会。蒋南栀立即反问,如果提醒过,怎么还按那份脚本排了出院镜头。
简旻的脸色变了:“你说廖先生已经同意,到时候补拍不就顺了?不是你让我先按这个做?”
他继续打开下一段。那碗粥放在小桌上,蒋南栀的手扶着碗,画面只取到局部。简旻确认,是他父亲住院期间拍的,原本留作家里的记录。
我看见窗边那块蓝牌的一角,和老罗发给我的照片对上了。
蒋南栀说,父亲那边她确实帮过很多忙,不是为了评优才去的。许老师答,核实的不是她有没有帮助其他人,而是为什么将这些画面配在照顾我的叙述里。
简旻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说自己没有同意把父亲的经历当成别人的事迹,随即又补一句,素材是蒋南栀开口要的,后面怎么写,他不负责。
“你不负责?”蒋南栀转头看他,“文字你看过,片子你剪的。你现在才说不清楚?”
他一时没答出来。许老师让两人分别说明,谁提供、谁审核、谁确认,不要互相替对方说。
轮到我,我只确认那几张病房照片确实由我拍摄,时间和用途都有原来的对话。关于其他素材,我不代替拍摄者解释,也不接受用后来安排的补拍,证明之前存在过陪护。
蒋南栀忽然问我:“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会这么计较?”
我把那条“能不能顺路过来五分钟”的消息推到她面前。
“我那天问过。”
她看着屏幕,手在桌上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拿起来。
14
许老师将需要继续核对的事项确认后,问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撤下涉及我的失实文字、照片和拍摄安排;已经向哪些人展示过,就在相应范围说明。关于接我出院的家属,也请蒋南栀纠正她给共同朋友造成的误解。
蒋南栀抬起头:“我朋友圈已经删了。”
“你知道接我的是姐姐之后,仍没有说明。”
她看向廖知序,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当时没弄清楚。”
姐姐看着她,说自己收到了这声道歉,但希望收到旧说法的人,也能收到事实。她没有说别的,更没有替我承诺到这里就算了。
许老师确认了记录,让蒋南栀和简旻分别核对自己的说明。签完以后,简旻先收拾东西,临走时叫蒋南栀出去一下。她没动,他站了一会儿,自己离开了。
我姐去门口确认车的位置,张老师也出去拿复印件。蒋南栀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公开课、教研成果,都是真的。”她说,“就因为这份稿子,别人以后怎么看我?”
我把自己的文件收进袋子:“你写过什么,今天就说明了什么。你的课,我没有否定。”
她眼泪落到手背上,问我能不能再说一句,我们之间是因为性格不合才分开,不是她做得不好。我没有答应替她改一个分手理由。
“砚川,出院那天我是真准备去接你的。”
“哪一天?”
她顿住,说她记下的那天。
“你后来问过医生有没有定吗?问过我前一晚睡得怎么样,出院以后去哪儿?”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急,说以后都会问,材料也可以不要,她能请假,能去我姐那里陪我,重新照顾这段没照顾到的时间。
我把水杯放进袋子,确认盖子已经拧好。
“不用了。我的照护已经安排好。”
她伸手按住袋子一角,问能不能最后帮她一次。我将袋子拿回来,告诉她,我会核对记录,不会再替那份不实材料背书。
姐姐回到门口,我叫她过来。蒋南栀站起来,跟了两步,最后停在会议桌旁。她手里那支笔一直没有放下,张老师拿材料回来时,她才将它放回原处。
15
后来,学校给了涉及我本人事项的处理回复。
蒋南栀承认陪护叙述失实,本次推荐被撤回,相关介绍停止使用。看过预览的工作群,也收到更正,明确病房图片和其他素材不能证明她到场照护,未完成的出院拍摄已取消。
简旻也就提供素材、参与剪辑的经过作了说明。核实期间的宣传工作由其他老师接手,后续涉及我的消息,没有再让他们自己整理后转给我。
共同朋友收到蒋南栀的更正。她说明接走我的是亲姐姐,不存在所谓住院期间另找女友,也确认我们在出院前就已经分手。之前来劝我的朋友打电话道歉,我说事情说清楚就好,不用再替谁来传话。
我把收到的回复留好,没有再追着别人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简旻如今连父亲住院期间的事都不肯跟她谈,只担心影响自己,让她想办法解释。
我没有接着讨论他们。剩下的物品和费用,我们按原来列出的内容处理。她曾让人代买、需要我承担的东西核清后结算;我替她付过的费用,也按实际往来确认,没有把三年的每一顿饭都翻出来。
钥匙寄回来的那天,姐姐替我取了快递,没有拆。我打开,里面还有我以前留在她那里的两件衣服,一件领口已经磨旧。
袋子最下面放着一张纸,问我可不可以等身体恢复以后,再见一面。
我把衣服拿出来,请姐姐帮忙洗好。钥匙收回自己的包,物品清单上最后一项也划掉。我回复蒋南栀,东西收到,不再安排见面。
康复的日子并不总是顺利。有时觉得好了一点,第二天又累,我去复诊时照实讲,按调整后的安排继续。姐姐的书店有几天忙,我和她商量照护时间,请人帮忙,没有让她一直把自己的工作停着。
等能稳定做些案头工作,我先从灯图和记录整理做起。老罗给我的第一份任务很小,是一场读书分享会的灯光安排,站位简单,时间也不长。
我把图画完,先发给他核对,没急着告诉别人自己已经什么都能做。
16
真正回到控台,是几个月后的事。
身体条件允许之后,我才逐步恢复现场工作,先做不需要登高和搬重物的部分。那场小剧场演出,我跟老罗一起盯,前面几次排练也都按安排完成,没有临上场才把事情交给别人。
我姐说想来看。我给她留了正常的观众席,没让她为了照顾我一直待在后台。
演出前,年轻同事小柯拿着提示表过来,问第十七个灯光变化是不是要再快一点。他试过一次,演员话还没说完,灯已经切过去了。
我让他先放那段排练录像,听完最后几个字,再看演员停下的位置。我们把两个提示分开,确认实际接应的人都知道,重新跑了一遍。
这一回,演员转过身,光正好落在该到的地方。
小柯松了口气,问正式演出时是不是由我直接接过去。我说他负责的部分仍由他来,有不确定及时说,我在旁边核对,不等出了问题才互相猜。
开场前,我去了一趟前厅。
姐姐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外套搭在腿上,正在翻节目单。见我来,她先把包往旁边挪,问我要不要坐一会儿。
“我得回去了。你看完别急,等观众散一点,我们再碰面。”
她说好,又问我水杯带没有。我拍了拍随身包,告诉她在里面。她笑了,把节目单合上,叫我去忙。
我回到控台,手机里有一条蒋南栀的消息,问是不是今天复工。她说看见别人转的演出信息,想来给我送花。
我回复不需要,也请她不要到工作场所找我。发完,将提醒关闭,把手机放进包里。
耳机里传来准备的提示。小柯看向我,我核过台口和两侧的位置,向他点头。
前厅的灯慢慢暗下去,台上的第一束光亮起来。
演出结束后,我们按顺序收好控台,核对完设备才离开。我走到观众席边,看见姐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脚边放着一小袋热栗子。
她没有催,见我过来,才站起身,举起袋子冲我挥了挥。
我朝她走过去,接过栗子,伸手把她搭在臂弯的外套拿好。
“走吧,姐。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