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丑八怪!快来看丑八怪咯!”
一声声刺耳的尖叫声直往耳朵里钻,我使劲往老槐树粗树干后面躲,想藏得再严实点。
“看招!”
啪!
一块石头砸到我的脚边,干黄的尘土瞬间呛的我咳嗽不止。
“没打中!继续扔!”领头的二娃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石头,“别躲啊,丑八怪!”
又一块石头擦着我的肩头飞过去,我吓得一哆嗦,怀里捆好的野菜直接飞了出去。
“瞧你那脸,跟烂透的地瓜一样!”
“谁敢娶你,那真是倒大霉了!晚上撞见,觉都不敢睡!”
几个半大的娃围了个半圈,不停蹲地上摸土坷垃往我这边丢。
我咬着下唇,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想出声反驳,张大了嘴巴,却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别往死里扔,真砸破皮了,你们爹娘回头肯定要训你们。”
这是我妹的声音!
她一步步走近,看向我的时候,立马换了副阴阳怪气的腔调。
“但有句话,你们真没说错。”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咱们全村最丑的女人。”
“这辈子,是不会有男人愿意要她的。”
——
我,瘦不拉几,黑不溜秋。整张脸黑的像块烧熟的煤炭。
全村人都认为,我是十里八乡最丑的姑娘,没有之一。
丑到有多离谱的地步?
村里有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瘸腿老男人,他每次在村口小路撞见我,都会一瘸一拐立刻调转脚步,刻意绕开很远的距离。
他逢人就说。
“那姑娘长得实在是太磕碜了,看着晦气,沾不得沾不得!”
久而久之,全村都默认了——江家那个大闺女,丑得吓人。
反观我妹,江梦瑶。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村花。
她皮肤白,眉眼俏丽,那乌溜溜的大辫子神气地垂在腰间,往村口那么一站,简直就是个活招牌。
平日里,我爸妈只要看到我,肯定会捂嘴嫌弃。
“你说你,怎么就长这么磕碜?梦瑶是花,你就是泥,扔路上都没人捡。”
每每家里来客人,我必须躲猪圈。
不躲不行,我妈直接撵我:“赶紧进去蹲着!等客人走了再出来!”
我早就习惯了。
我妈原话:“戴着口罩都遮不住你的丑,别出来吓人,客人饭都吃不下去!”
我动作慢一点,她就上手推搡,语气刻薄又嫌弃:“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这么个丑玩意儿!”
这话,我听了整整二十年。
所以我常年戴着厚厚的老粗布口罩,一年四季不离脸。
家里人更是对外造谣,说我天生五官扭曲、满脸疤痕,丑得没法见人。
我也信了。
2
我爸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砖瓦厂干活,遇上厂房横梁坍塌,差点丢了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拜把子的兄弟张凯,不顾一切冲上来,硬生生把我爸从废墟里拽了出来。
但张凯的右腿却被沉重的水泥横梁砸得粉碎,落下个走路跛脚,终身残疾的毛病。
当年我爸捡回一条命,心里愧了很久,并当着所有亲戚兄弟的面,当场拍板,许下了一门娃娃亲。
“阿凯,你救了我一命,我今生无以为报。以后我家二闺女,必定嫁你家儿子!”
那时候,我妹江梦瑶才三岁,粉雕玉琢,人人见了都夸好看。
两家大人顺理成章定下了婚约。
张家儿子叫张砚,今年二十五岁。
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
3
听说十五岁那年顶着一头夸张的黄毛从学校被撵了回来。
后面直接辍学在家,天天在外瞎晃悠。也没个正经工作。
村里人传得更邪乎:
张砚打架打瞎了一只眼!
废了,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这辈子彻底废柴了!
我妹一听,当场哭的死去活来不肯嫁。
“我不嫁!他现在就是个废柴!又瞎又混,我嫁过去一辈子毁了!”
她不敢直接退婚,怕落得个忘恩负义的名声,更怕我爸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于是,全家人连夜召开家庭会议,目标锁定了我。
我妈找到我,说得轻描淡写:
“江晚,你替你妹嫁过去,走个过场呗。”
我愣了:“我嫁?”
“对啊!”我妈理直气壮,“反正你长得丑,张家人也不会仔细看你。
“张砚听说瞎了一只眼、脾气还差,等他掀开盖头,看见你这么丑,铁定当场反悔退婚!”
“到时候亲事被搅黄了,咱们既不得罪人,你妹也不用嫁,一举两得!”
我爸也跟着劝:“你这么丑,嫁谁不是嫁?嫁给张砚也不错!反正瞎子也看不清你长啥样。”
这话一出,旁边坐着的江梦瑶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的意,又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4
我没得选择。
出嫁当天,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红绸十里的喜庆。
简简单单一辆老旧木板车。
车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这就是江家全部的送亲排场,寒酸得亮瞎了我的双眼。
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看热闹的年轻人,更是早早便围满了村口的小路。
所有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窃窃私语。
嘲讽的话语顺着风一股脑灌进我的耳朵里。
“快看快看,江家那个大丑姑娘真嫁了!”
“啧啧,真是委屈死张家小子了,好好的娃娃亲,换成这么个丑媳妇!”
“听说张砚眼瞎脾气暴,这下有好戏看了,新婚夜指定要闹翻脸!”
“也就她配得上那个废混混了,丑对丑,烂对烂,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烂人!”
句句刻薄,又字字诛心。
人群后方,江梦瑶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碎花褂子,梳着精致的双麻花辫。
此时的她皮肤白皙,眉眼娇柔,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却又万丈光芒。
她微微垂着头,肩膀微颤,时不时抬手揉一下眼角,一副愧疚自责、心疼姐姐的可怜模样。
周围婶子们纷纷上前安慰,七嘴八舌替她不值。
“瑶瑶别难过,你是有福的人,躲开这个火坑是好事!”
“可不是嘛,幸好换了你姐姐,你这么好看,嫁过去太糟蹋了!”
“别自责,都是命,你姐姐就是天生的苦命!”
江梦瑶低着头,小声哽咽着,眼底的庆幸,却藏得毫无保留。
我被我妈粗鲁的推上木板车,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我妈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反复叮嘱:
“到了张家,少说话、多干活、勤快点,别惹张砚生气。”
末了,她话锋一转:“记住了,不管成不成婚,彩礼必须早点拿回来,那钱是留给你妹妹以后置办嫁妆用的!”
我垂着眼睑,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早已习惯了。
从小到大,所有好处永远都是江梦瑶的。
5
张家的酒席办得极其简陋,就在自家小院里摆了几桌。
黄泥巴地面,竹竿缠着褪了色的红绸,风一吹,红布便轻飘飘晃动,勉强凑出一点喜庆的样子。
可即便简陋,看热闹的人依旧挤得满满当当,院子里人声嘈杂,饭菜香气混着鞭炮残留的火药味,笼罩着整个小院。
我红盖头盖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红布压在头顶,我的视线只剩脚下窄窄的一片黄泥巴地面。
为了以防万一,我妈再三叮嘱,并逼着我把口罩也戴好。两层遮挡裹在脸上,闷得我呼吸都有点困难。
来之前她还拉着我的手,压着声音反复交代。
“记住了,等下张砚掀开盖头看见你,如果嫌你丑,当场要反悔,这婚就算黄了,一定要记得要回彩礼。”
“到时候所有人只会说张家反悔,梦瑶就不用嫁过来受苦。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安安静静等着被拒绝就行。”
院子里的喧闹声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三三两两的村民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话顺着风飘到我耳朵里。
“听说张家这小子之前打架伤了眼睛,怕是一只眼睛瞎了吧。”
“林家也真是狠心,拿大女儿顶替小的,听说这大闺女脸毁得厉害,常年戴口罩,丑得吓人。”
“等会儿掀盖头可有好戏看咯,指不定张砚会当场翻脸。”
那些议论像细细的沙子,一点点咯着我的心。
我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6
旁边几张圆桌已经摆上了凉菜。
一次性塑料餐盘,还有一些杂物胡乱被堆放在角落。
我被我妈拉着领到礼台边上站着,身边全是陌生人的目光,像火烧一样烧在我身上。
盖头挡着,我不知道张砚站在哪一边,只隐约能听见脚步声缓缓走过地面,发出轻缓的声响,然后慢慢向这边靠近。
我的心一下子跳的很厉害。
此时,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遍又一遍回想着我妈的话。
等他看见口罩,看见口罩下的我,觉得我难看,婚事就能作罢了吧。
可心底又藏着一点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慌张。
万一他不拒绝呢?万一,他真的要娶我?
这天的天气闷闷的,九月的暑气裹着饭菜的油香味往我这边涌,我的后背很快便冒出一层薄汗。
口罩里面湿漉漉的,贴着脸颊,格外难受。
我下意识想抬手扯一下,又猛地停住。
不能动!我妈说了,不能让人看见脸。
司仪是村里一个年龄很大的长辈,扯着嗓子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声音都盖过了底下嘈杂的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个大嫂牵到了房间里。
此时,我坐在床边。
十月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我坐了不一会就开始出汗。
我想用衣服袖子擦汗,又怕留下印子;不擦,满头大汗又显得很狼狈。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时候,一双白球鞋停在我面前。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猛地一下掀开了我的红盖头。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等下他看见我,肯定会见到鬼一般,然后立马会当场赶我走吧。
我抬头,对上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眸。
那一簇黄毛,看着确实不好惹。
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点也不瞎!
我还没反应过来。
张砚猛地一僵,紧接着弯腰、低头、剧烈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呛到了。
那架势,真像被我丑到生理性不适。
我瞬间心如死灰。
完了。
传言果然没错。
就算他瞎了一只眼,都扛不住我的丑。
7
正当我在思考着要怎么办?是直接走人还是继续坐这里装死不动?
张砚突然缓缓开了口“把口罩摘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摘口罩?
他都被我丑吐了,还要看全脸?”
我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别、别摘……会更吓人。”
“摘。”
他语气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手抖得不行,只能颤巍巍抬手,摘掉了口罩。
整张脸,毫无遮挡暴露在空气里。
我死死垂着头,不敢看他,等着被骂、被赶、被羞辱。
下一秒,他低低开口:
“戴上。” 我一愣。
“从今往后,没我允许,不准摘。”
我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这是什么操作?
丑到他咳嗽呕吐,还不让我摘口罩?
我慌慌张张抓过口罩胡乱戴上,太紧张,指甲直接刮破脸颊,一道血红的印子火辣辣的疼。
可我根本顾不上。
“我、我戴好了。”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落在我脸上,眼神沉沉的,看不太透情绪。
“抬头。”
我哆嗦着抬头,视线只敢落在他胸口、不敢看他眼睛。
耳边响起他一声淡淡的嗤笑。
“我看眼瞎的不是我,而是他们吧!”
我没听懂。
我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替我妹嫁过来,骗了你。你要是反悔……”
“不反悔。”
他打断我,语气漫不经心,却格外笃定:“娶都娶了,凑合过吧。”
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
“今晚你睡那边。”
“没我允许,别靠近床。”
我瞬间松了超大一口气。
太好了,不赶我走,也不碰我。
我立刻如蒙大赦,抱着枕头缩在沙发角落。
整夜我都没敢睡,死死盯着地面。
他也没睡。
漆黑的房间里,我能清晰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头到尾落在我身上,半点没挪开过。
压迫感极强。
我心里打鼓:
他到底是讨厌我、怕我乱跑?
还是真的被我丑到膈应,时刻盯着我?
8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一骨碌爬起来了。
在江家二十年,我早就养成了本能——早起干活。
晚一秒,就要被我妈骂。
在这里没人管我,可我还是不敢偷懒。
我拿着扫帚,弯着腰一点点扫着地上的落叶。
身后忽然响起少年慵懒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你搁这儿开荒呢?”
我吓得浑身一僵,屁股直接坐到冰凉的黄泥巴地上,慌忙抬头,眼神慌乱:“张、张砚!”
晨光微熹,落在他身上。
额前的黄毛被晨风吹得微乱,恰好遮挡住一侧的眉眼,剩下的另一只眼睛清冷深邃,半点没有乡下混混的粗鄙俗气。
我看着他,下意识想起全村的传言,心里愈发的自卑。
原来传言也不全假,他确实遮挡着一只眼,果真是个睁眼瞎,不然早把我这个丑八怪给赶走了。
他又瞎又混,我又丑又土,我们两个凑在一起,果然是绝配的废柴二人组。
张砚挑眉看着狼狈坐在地上的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娶了个这么勤快的媳妇?”
我慌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低着头小声道:“我没别的本事,只会干这些粗活脏活。”
他没有半点嘲笑和嫌弃,只是缓缓抬起脚步,淡淡说道:“放下!吃饭去。”
我只得扔掉扫把,拘谨地跟在他身后。
“他……好相处吗?”
“他会赶我走吗?”
我心里默默想着,突然砰的一声,头直接撞到了张砚的后背。
我捂着额头往后退了小半步,冷不丁吸了口冷气。
张砚脚步顿住,侧过头看我,嘴角压着一点笑。
“哎呦,搁这儿练铁头功呢,准备拿脑袋当敲门砖?”
我揉着额角,有点窘迫:“谁让你好好的突然停下,我还以为前面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不站住,难道任由你一头撞上去,把我后背撞出个坑?”张砚低低笑一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发红的额头,力道很轻。
“疼不疼?再这么走神,等会儿见了人,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小声顶嘴:“我才没有走神,我是在担心等会儿话没说完。”
“万一你脾气差,一句话不对,把我撵出去怎么办?”
张砚挑了挑眉:“怕被赶出去?那好办,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抿抿嘴,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跑。”
“胆子这么小,还硬撑着不跑?”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戏谑,“放心,顶多,笑你一句走路不看路。”
我瞪他一眼:“都怪你,就知道取笑我。”
狭小简陋的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更是一尘不染。
一旁折叠的小木桌上摆着两碗温热的白粥、一碟青菜、两个白面馒头。
“坐吧,凑合吃点。”
我们并肩坐在破旧的餐桌前,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
我的鼻尖微微发烫。
我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地方吃过饭了,没有算计,没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的脖子。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粥和包子的热气在厨房弥漫,混着米香和烟火气。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这样体面地坐着,好好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
在江家,我永远是最后一个吃饭的人。
所有人吃完,剩饭剩菜、我才能默默上桌捡剩下的。
这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扒饭,耳根子却已悄悄泛红发烫。
张砚拿着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一直埋头扒饭干什么,菜不合胃口?”
我慌忙摇头,口罩边缘蹭到碗沿:“不是……就是好久没有这样坐着好好吃顿饭了。”
他挑了挑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瞧你这点出息,跟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小贼似的。”
我脸颊更热,慌忙辩解:“我没有!”
“哦?”他唇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那你刚才偷偷看我好几眼,是在偷偷研究我的眼睛,到底有没有瞎?”
我瞬间被戳中心事,差点被嘴里的白粥呛到,连连咳嗽,又尴尬又慌乱。
原来我自以为的小动作,早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只是……”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着我窘迫慌乱的样子,张砚终于不再逗我,轻笑一声,把温热的米汤推到我面前,语气温柔了几分。
“行了,不逗你了。以后不用这么拘谨。”
“我们家就我和我爸两个人,人少清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也没人苛待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看人脸色。”
我捧着温热的米汤碗,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我鼓起勇气,抬头小声问他:“你为什么总喜欢逗我?”
他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认认真真看着我:“因为看你慌慌张张、小心翼翼的样子,挺有意思。”
我抿着唇,心里悄悄嘀咕,这人也太坏了,专门欺负我。
可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干净利落的眉眼,我的心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竟再次开口:“为什么会觉得我有意思啊?”
他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因为村里人都说我眼瞎,看不见你的丑。”
这句话一出,我瞬间垂下头,心底的自卑瞬间涌了上来。
果然,他终究还是嫌弃我的。
9
只是我此刻尚且不知,他口中的“眼瞎”,和全村人理解的瞎,从来都不是一个意思。
后来我才彻底知晓所有真相。
张砚年少时很叛逆,但却聪明绝顶,性子桀骜不服管教。
他父亲张凯为人老实刻板,望子成龙,却偏偏又管不住他。
于是动不动就骂他:“你是不是眼瞎!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要瞎折腾!”
“你眼瞎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懂!”
这些责骂声,慢慢被村里闲人听了去,以讹传讹,硬生生传成——张家那小子打架打瞎了一只眼,成了废人。
婚后的日子,每天都很平淡。
但张砚却给了我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张砚在外声名狼藉,人人都说他暴戾懒散、不学无术,可真正相处下来,他却从未苛待过我一丝一毫。
他看着散漫吊儿郎当,实则心思很细腻 很有担当。
我从小就自卑怯懦、这不敢那不敢的。
他却一点点包容着我,从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这天午后,我出门倒垃圾,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几个邻里婶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指指点点,话语很是刻薄。
“你们快看,就是江家那个大丑女!天天戴个口罩遮丑,真是吓人!”
“真是替张砚可惜,好好的小伙子,娶了这么个丑媳妇,这辈子算是毁了!”
“当初本来能娶瑶瑶那个大美女的,换谁不憋屈?”
“听说新婚夜直接被丑到咳嗽干呕,看着都可怜!”
一句句嘲讽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早已习惯旁人的非议和轻视,只想假装没听见,打算默默快步走开,躲开这些闲言碎语。
可下一秒,一道清冷的男声骤然从身后传来,“接着说,别停。”
10
几个嚼舌根的婶子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回头看见站在院口的张砚,尴尬的大气不敢出,慌忙讪讪闭嘴,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院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我小声劝他:“何必发这么大火,她们也没说太重的话,算了吧。”
“闭嘴。”
他直接打断我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
“我的媳妇,轮得到旁人碎嘴指点??”
我呆呆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
媳妇?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犹如千斤重。
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这么护过我。
张砚侧过头看我,见我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抬手用修长的手指蹭了蹭我的脸颊,语气故意放得轻佻:“哭什么,难不成,不想当我媳妇了?”
我吸了吸鼻子,慌忙摇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嘟囔:“谁、谁哭了,是风迷眼睛了。”
“哦?”他眉梢一挑,眼底藏着笑意,“方才这院子里也没刮风,合着这风专挑你一个人眼睛里钻?”
我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又不敢用力,耳根子发烫:“就你会挑话打趣人。”
他低低笑出声,顺势把我往身侧拉了拉。
我心里乱糟糟的,他这举动会不会引得旁人多想,又私下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砚垂眸看着我泛红的眼角慢悠悠补了一句:“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先砸我。”
我还没来的及回,他便瞬间提高了声音。
“你那破口罩赶紧扔了,丑死了,还闷脸,别总戴着。”
我站在原地,鼻尖酸涩,眼泪又忍不住差点落下来。
原来,被人偏爱、被人护着的滋味,是这样。
可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后,我妹江梦瑶来了。
11
她穿着崭新的碎花连衣裙,梳着精致的发型,提着一篮子鸡蛋,高调上门,美其名曰探姐。
张家小院堂屋里,江梦瑶端端正正坐在木椅正中,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她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畏畏缩缩的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江晚,几日不见,你怎么越来越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了?”
“天天戴着一个破口罩遮丑,你就不怕你老公夜夜被你丑得睡不着觉,迟早厌烦你?”
我攥紧衣角,习惯性低头自卑,声音微弱:“妹妹。”
“别叫我妹妹!”
江梦瑶猛地厉声打断我,眼底满是嫌弃。
“当初要不是你死皮赖脸主动替嫁,嫁给张砚的人,本该是我!”
“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丑八怪,根本配不上他!”
话音落下,她猛地起身,伸手就开始扯我脸上的口罩。
“我今天倒要好好看看!全村第一丑女,到底丑成什么鬼样子!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凭什么霸占我的婚姻!”
我下意识慌忙后退躲闪,可她动作极快,我根本来不及躲开。
眼看着她的指尖就要扯掉我的口罩。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巨响骤然炸开。
预想中的羞辱并没有降临。
江梦瑶整个人被一根长扫把狠狠扫倒在地,重重摔在黄泥地上,疼得她瞬间脸色发白,眼泪狂流不止。
张砚身形慵懒地从门外走进来,眉眼冰冷,简直帅炸了。
他轻蔑地看着倒地哀嚎的江梦瑶,冷声道:“我张家的人,你也敢动?谁给你的胆子?”
江梦瑶摔得浑身疼,却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开启自己最擅长的卖惨装可怜模式。
“张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跟姐姐开玩笑而已……我好心上门探望她,我没有恶意的……”
这套楚楚可怜的把戏,骗得了全村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心思通透的张砚。
他眼底满是讥讽,淡淡开口。
“开玩笑?”
“当初听说我眼瞎残疾、穷困潦倒,便连夜哭闹逃婚、誓死不嫁的人,是谁?”
“如今看见我对我媳妇百般呵护,就上门挑衅、颠倒黑白的人,又是谁?”
“江梦瑶,你是不是有点太好笑了?”
江梦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彻底急了,疯狂嘶吼:“张砚!你被她骗了!你彻底被这个丑八怪骗了!”
“她是全村最丑的女人!丑陋不堪、你赶紧跟她离婚!你该娶的人是我!只有我配得上你!”
张砚懒得跟她废话半句,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护住身后的我。
他转头看向惊慌无措的我:“晚晚,别怕。”
我怔怔抬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哽咽着小声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你……真的不嫌弃我丑吗?所有人都说我丑,都说我配不上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字字清晰:“我什么时候瞎过?”
我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
不对……全村所有人都说你瞎了好几年!
“我心从未瞎过!眼睛也是!”
“所谓眼瞎的传言,不过是我父亲恨铁不成钢的一句责骂,被闲人以讹传讹,传了这么多年。”
“我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知道,是谁弃我如敝履。”
“我也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知道,我要娶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江梦瑶。”
“我心甘情愿,从头到尾要娶的人,都是江晚。”
江梦瑶整个人瘫坐在黄泥地上,浑身僵硬,脸色灰白如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我,热泪却瞬间夺眶而出。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不瞎、也不废。
他聪慧稳重。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江家的算计,知道江梦瑶的虚伪,知道我这十几年所受的所有委屈。
从新婚夜第一眼掀开我盖头开始,他就清清楚楚看见了我的全貌。
我一直以为自己丑陋不堪、人人嫌弃,活成了一个笑话。
却万万没有想到,我所谓的丑陋,从来都是家人长期PUA制造的骗局。
我根本不丑。
我只是被抹黑、被刻意贬低了十几年。
张砚抬手,指尖轻轻勾住我脸上的口罩边缘,动作温柔。
“全村都说你丑。”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小姑娘,是最干净,最惊艳的人间宝贝。”
他俯身,贴近我的耳畔,低声呢喃,温柔得足以融化我十几年所有的寒凉。
“新婚夜不让你摘口罩,从来不是嫌你丑。”
“你比任何人都要好看,干净又惊艳。”
“我舍不得,舍不得让任何人多看一眼。”
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原来,我并不是天生丑陋……
我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声音哽咽沙哑:“张、张砚……”
他抬手,手指温柔擦去我脸颊的泪水。
“别怕,晚晚。”
“从今天起,没人敢欺负你。”
“你是我张砚,一辈子无人替代的媳妇。”
微风穿过小院。
我终于明白。
那场人人嘲讽的最差替嫁。
是这辈子,老天赐给我最好的运气。
12
转眼,冬天到了。
入冬后的乡下天暗得快,外头冷风呼呼地往院子里灌。
摸了一天的鱼,突然想起张砚白天在外忙活了一天,心里头很是愧疚。
于是,便早早搬了小板凳钻进了厨房,打算烧锅热水,再给他熬一锅热乎乎的红薯粥。
这土坯厨房是老屋子改的,烟囱常年积灰,平时凑合做饭倒也没事。
我蹲在灶台前,认认真真往灶膛里塞干柴。
干草、细树枝堆得满满当当,火苗刚燃起来,我生怕火灭了,又拼命往里添柴火。
没两分钟,不对劲了。
火苗没往外窜,反倒一股子浓烟闷在灶台里,顺着锅边呼呼往外冒。
当时我直接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伸手去扒灶里的柴火。
结果越扒烟冒得越凶,黑糊糊的浓烟眨眼就把小厨房塞满了。
浓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流。
浓烟顺着门缝直往外钻,没一会儿整个院子都飘满了黑烟……
我灰头土脸蹲在灶台边上,头发上、脸上全是黑灰,活脱脱刚从煤堆里滚出来的模样。
完了,是烟囱堵了。
这哪是做饭啊?
这分明是直接开了厨房渡劫模式啊!
正在外面劈柴的张砚,抬头瞅见自家厨房黑烟直冲天,烟大得跟失了火似的。
他吓得斧头都扔了,大步流星狂奔进来,声音都在发抖:“着火了?!”
他刚一脚跨进门,直接被满屋子的黑烟熏得咳个不停。
这时候我被烟雾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炸得像个鸡毛掸子,脸蛋黢黑,眼眶红红的挂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那真叫一个狼狈。
空气瞬间安静了。
突然,张砚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
我又咳又窘,瞪他:“你笑什么!赶紧帮忙啊!”
张砚倚在门框上,坏笑着调侃我:
“我还以为家里起火了,正准备打水救火,结果一看——原来是我媳妇在炼丹。”
我脸瞬间爆红,又羞又气:“谁炼丹了!我想好好给你做顿饭!谁知道这破烟囱不通气!”
“做饭?”张砚走近,低头盯着我花得乱七八糟的脸,笑意藏都藏不住。
“别人做饭是温柔冒烟,你做饭却是一步到位直接修仙,烟大得全村都能看见。”
我气得跺脚:“怪我吗?这老烟囱本来就堵!柴火我明明点对了!”
张砚弯腰扒开灶台一看,密密麻麻塞满的干柴直接堵死风道。
他回头看我,眼神无奈又好笑:
“你这哪是做饭?你这是把灶膛当仓库囤货了。柴火塞这么满,神仙排烟都没用。”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嘴硬到底:
“我、我第一次烧大土灶!谁知道这么难用!”
“行,怪灶、怪烟囱、怪老天,就是不怪自己笨。”张砚轻飘飘补刀。
我当场社死,恨不得立马钻进地缝。
烟雾还在慢悠悠飘着,似乎在打趣我俩。
我站在原地,脸上身上黑乎乎一团,委屈得不行:“我好心给你烧饭,你还嘲笑我,你的良心呢?”
张砚看我真的臊得慌,终于不逗我了,但是嘴角还在笑。
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我脸颊的黑灰,越抹越黑。
我:“你别抹了!更黑了!”
他低笑:“没事,本来就看不见脸。”
我气死了,伸手反击,也往他胳膊上抹灰:“要黑一起黑!谁也别笑话谁!”
张砚任由我胡闹,无奈叹气:“还学会迁怒人了?”
说着他动手帮我清理灶台,利索掏出堵死的柴火,拿长竹竿一通疏通烟囱。
浓烟慢慢散了,厨房终于重见天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收拾我制造的烂摊子,尴尬得直抠脚指头,并小声嘀咕:
“真有那么好笑吗……”
张砚回头看我,眼底全是温柔:
“好笑,但是挺可爱的。”
我一愣,耳朵瞬间发烫。
他收拾完灶台,转身看向我:“还敢做饭吗?再做一次,房顶都要被你熏黑了。”
我梗着脖子逞强:“敢!这次我肯定不堵烟囱!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张砚看着我倔强的小模样,轻轻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
“行,那我陪你。”
灶火重新燃起,柴火的光亮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刚才尴尬到脚趾抓地的社死场面,被彼此的调侃闹一闹,反倒感觉甜丝丝的。
13
“收拾一下,去上街。”
第二天一大早,张砚就把我给拽了起来!
镇上的集市吵吵嚷嚷的,人很多。
张砚拉我停在首饰摊位前,挑了枚带珍珠的紫色发夹递过来。
“拿着,给你买的。”
我的指尖刚碰到发夹,江梦瑶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我那好姐姐嘛!”
“姐姐,挺阔气啊。”她晃着布包,目光却一直盯在我戴口罩的脸上,“怎么,还不敢露脸?全村第一丑女,怕吓着人?”
张砚眉一沉:“少找事。”
江梦瑶压根不理,拔高声音引的路人围了过来:“我的好姐姐,怎么不敢摘口罩?”
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一圈,七嘴八舌。
“对呀,一直戴着,谁也没见过。”
“听说丑得吓人,当初才换亲的。”
“梦瑶长得俊,她妹差远咯。”
江梦瑶瞥了一眼摊子上装玻璃珠的木盒,趁大家都盯着我的间隙,肩膀猛地撞了上去。
哗啦——
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她飞快后退,红着眼指着我喊:
“老板!是她!我说她两句,她恼了直接掀摊子!”
人群瞬间炸了,指责声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哎哟,这姑娘脾气这么冲?”
“有话好好说,摔人家东西干什么!”
“看着闷不吭声,没想到这么横。”
我浑身发抖,瞬间尴尬的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眼泪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江梦瑶死死盯着我,声音叫的更大了:
“姐姐,你做错事认一句怎么了,非要抵赖?”
我攥紧手心,压下翻上来的慌乱。
“不是我。”我抬手指向摊子挂着的小镜子,小声说道。
“镜子照得清清楚楚,就是你撞翻的。”
江梦瑶脸色一白,继续嚣张叫喊着:
“你还好意思提镜子!这么多年,你敢照镜子吗?再说镜子又能看清什么!哦对了!”
“能看清你那张丑脸,哈哈哈。”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得不行。
我的自卑,我的懦弱,一下子把我给淹没了!
“没事的。我不瞎你也不丑,别怕!”张砚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
是啊!他不瞎,我也不丑!怕什么?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就这么一点点做着思想斗争。突然,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手勾住耳绳,一把扯下了口罩。
口罩落地的瞬间。
一双略显黝黑的麦色皮肤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还有那双大眼亮得很,鼻梁挺直,再配上那樱桃小嘴……
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
接着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的嘈杂声。
有人倒抽一口气。
“哎呀!我的个娘,这哪里丑了?”
“就是黑点,底子这么出挑!”
“搞半天是梦瑶一直在骗我们?”
江梦瑶一下子慌了,声音都在发抖:
“不可能!你怎么会长这样!就算五官还行,黑成这样也难看!”
我淡淡开口:“肤色干净,比心黑强多了。
人群的风向彻底反转。
“好家伙,原来是她故意推倒东西赖人!”
“亏我们刚才还跟着指责人家,真是好心被糊弄。”
“这姑娘也太冤了。”
江梦瑶急得跺脚:“你们别听她胡说!”
这时张砚往前一站,把我护在身后,声音不高,但却字字清晰:
“人证物证都在,就是你故意栽赃。”
“老板的珠子,要是少一颗,坏一颗,这笔账,该你来赔。再在这里造谣生事,我对你不客气了。”
江梦瑶的脸色瞬间青一块白一块,涨成了猪肝色。
“你们合起伙欺负我!”
“江梦瑶。”我看着她,“以后如果想拿我寻开心、随便扣脏帽子,我绝对不会再忍了。”
周围那些婶们也跟着附和:
“梦瑶,这事确实是你不对。”
“别再胡搅蛮缠啦。”
江梦瑶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狠狠瞪我一眼。
“行,你们都给我等着。”
她丢下一句,然后狼狈挤出人群跑了。
张砚捡起地上的口罩,没递给我,却拿起那枚紫色的发夹,轻轻别进我的头发里。
“戴上。”
我摸了摸发夹,虽然它就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发夹,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王。
14
自打上次江梦瑶搬起石头砸完自己的脚后,她足足消停了大半个月。
这天,我正坐在自家小板凳上摸鱼晒太阳,手里慢悠悠择着菜。
自从嫁给张砚之后,我算是彻底想开了。
反正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又丑又笨,捡了个混混凑合过日子的废柴。
那我就彻底摆烂咯。
你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反正我是该吃吃该喝喝,亏谁都不能亏着自己啊!
张砚外头忙事去了,出门前还特意叮嘱我别累着,家里活儿等他回来再干。
我心里美滋滋的。
外人天天可怜我。
笑死。
这群人眼睛跟瞎了一样,放着这么帅、这么会疼人的老公看不见,非得盯着那张“混混”标签疯狂同情我。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当众大笑三声。
但我不能。
因为我可是全村公认的丑八怪,人设不能崩。
正悠闲着呢,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
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江梦瑶她来了。
看吧,她那无药可救的装逼DNA,终于憋不住了。
我甚至都能猜到她今天的那副嘴脸。
先是盛装亮相,然后假意关心,接着句句踩我,最后高高在上同情我嫁得差。
我慢悠悠抬起头。
只看到一头梳得光亮的头发,还别了个亮晶晶的发卡,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料子看着就不便宜,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干净得夸张了些。
她双手挎着一个小皮包,走路挺胸抬头,下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一进门,视线迅速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衬衫。
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了。却仍故作温柔地开口,“姐,在家呢?”
我面无表情地点头:“嗯。”
“姐,我好久没来你这边了,你最近过得还好吧?”说完还刻意轻轻拢了拢自己的新裙子,动作优雅得有些做作。
我继续面无表情:“挺好。”
江梦瑶微微一笑:“也是,平平淡淡也挺好的,普通人嘛,安稳就是福。”
我差点笑出声。
我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演。
见我不说话,梦瑶突然又蹦出来一句:“姐,我今天过来,就是特地跟你说一声,我要结婚了。”
我故作惊讶,“哦?定了?挺好的。”
江梦瑶嘴角笑意更深了:“是啊,本来我还想多挑挑,但是他太有诚意了,而且家里条件也好,我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特意放慢语速,生怕我听不清。
“我对象你应该也能猜到,就是城里的李家,人家是正经富二代,家里开厂子的,条件特别好。”
我继续装呆:“那挺好,有福气。”
江梦瑶被我夸得飘飘然,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我一开始还犹豫呢,毕竟我也不是看重钱的人。”
“但他真的不一样,出手特别大方,对我也很舍得。”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卡和小皮包:
“你看,我这身衣服、鞋子、包,全都是他给我买的。”
“人家家里根本不缺这点,做生意的,家底厚着呢。”
“姐,其实我有时候也挺心疼你的。”
她叹气,一副为我惋惜的样子:
“你说你,好好一个人,就是太老实、太没主见了。”
“当初直接退婚,好好挑个人不行吗?非要着急嫁人,挑谁不好,偏偏挑了这么个张砚。”
“张砚那人什么样全村都清楚,混混一个,家里啥都没有,你跟着他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你看看你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衣服都洗发白了还在穿。”
她越说越上头:“我不是贬低你,姐,我是真心为你可惜。人与人的命,真的不一样。”
“有的人辛苦一辈子,也就这样平平庸庸。”
“有的人稍微选对一步,直接不一样了。”
我轻轻点头:“嗯,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我当初挑人,我就不看那些虚的,我就看家底、看品行、看条件。”
“我对象虽然不是最帅的,但是家境好,关键对我也很好。”
“以后我就是城里少奶奶,不用种地、再也不用受穷了。”
我懒得再拉扯废话,轻轻点头:“你过得好就行。”
“我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到时候记得打扮漂亮点,过来参加!”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走了。
我低头继续择菜……
正所谓浮沙筑台,风一吹就塌。
你现在多嚣张,以后就有多狼狈。
15
不知啥时候,小院门口悄悄探进来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眼睛很大,怯生生扒着门框正偷偷看向我。
我放下菜,笑着招手:“小朋友,进来玩。”
小姑娘犹豫几秒,哒哒小跑进来,乖乖站在我身侧。
我摸出口袋前几天放的两颗糖。
剥开糖纸,递过去给小姑娘。
“吃糖,甜的。”
小姑娘小声道谢,拿着糖安安静静站着,乖巧得很。
阳光落在她小小的肩头,温柔得让我竟然又有点想哭了。
“谁让你随便给我孩子吃东西的?”
一阵急促粗鲁的脚步声猛地冲进来。
孩子母亲一脸戾气,大步跨进院子,一把狠狠拽过孩子,力道重得小姑娘身子一晃。
她抬眼扫我,眼神刻薄、厌恶、鄙夷,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解释道:“孩子站门口,我看着她很乖,就给了颗糖。”
女人从头到脚把我扫视了我一遍。
“你少碰我家孩子!”
“全村谁不知道你?”
“全村最丑、命最晦气的就是你!”
“嫁个混混,家里穷得叮当响,一辈子翻不了身!”
“你这种底层倒霉鬼,别靠近我家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了积压二十几年的心底。
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
从小被父母打压,被全村人嘲讽。
我以为我能扛得住所有的闲言碎语。
可这一刻,我忽然忍不住想哭。
但我知道,这次我不能再哭了!
“大姐。”
“我长相普通,是天生的。”
“你不愿孩子吃外人东西,我完全理解。”
“但你没必要,踩着我的人格羞辱。”
“真正晦气的从来不是长相贫富。”
“而是心术不善、嘴巴恶之人。”
女人瞬间愣住,明显没想到一向软柿子的我,居然敢正面回嘴。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狠狠拽着孩子,骂骂咧咧走了。
院子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风轻轻吹过来,我站在原地,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轻松。
就是这一刻。
我忽然彻底醒了。
我不要再活在别人的嘴里。
我不要再被长相、被婚姻、被别人的偏见定义一生。
那一刻,我心里埋下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我要写作。
16
白天我继续摸鱼晒太阳。
夜里所有人睡熟,我就开灯学习、看书、码字。
基础差,我就一遍一遍啃知识点。
文笔弱,我就一篇一篇练手感。
没有思绪,我就结合自己真实经历,写我那破烂一般的人生。
我不再纠结别人怎么看我。
不再纠结自己好不好看、别人喜不喜欢我。
我开始专注自己。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
我写完一篇又一篇稿子。
我把我的半生冷暖、逆袭心路,全部写成了文字。
书名就叫——《全村第一丑女替嫁的故事》
书上线小火出圈的那一刻,我淡然一笑。
那些年羞辱我的人不会知道。
当年那个人人可欺的丑八怪。
早已悄悄靠自己,爬出泥泞,活成了自己的光。
至于我那个妹妹。
听说她嫁的那个所谓富二代李家少爷,就是个伪富豪。
婚后,为了维持她心心念念的豪门体面,男方租了一套老旧精装大别墅。
江梦瑶每天依旧沉浸在少奶奶的美梦里。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张砚带回来的。
“江梦瑶,烧饭的时候,由于老旧劣质煤气管道年久失修,煤气罐发生了爆炸。”
“江梦瑶当场被炸伤,半边脸彻底烧毁,皮肉狰狞留下了很长很深的疤痕。”
“知道了。”我淡淡的说。
曾经她最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现在彻底毁于一旦了。
更讽刺的是。
爆炸过后,她那个所谓的富二代老公连夜跑路,留下了一屁股烂账。
她没死于灾难,却彻底死于自己的虚荣。
当年全村最光鲜、最有福气的金凤凰。
最终落得个容貌尽毁、负债累累的下场。
而当年那个人人可怜的替嫁丑女。
却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17
晚上。
张砚收拾完家务,轻轻坐在我身边。
他看着我静静发呆,抬手温柔碰了碰我的后脑勺。
“想什么呢?”
我抬眼看他,眉眼温柔。
“在想,人这一生,真的很公平。”
张砚低低笑出声来。
“看透了?”
我点头,轻轻叹气。
“以前所有人都笃定我配不上好日子。”
张砚温柔看着我,却又故意逗我。
“那你后悔嫁给我这个当年人人嫌弃的黄毛瞎眼混混吗?”
我立刻摇头,眼神无比认真。
“半点不后悔。”
“我这辈子最幸运、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嫁给你。”
张砚握紧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
看着他,我心底忽然想起那个全村猜测多年的秘密。
张砚其实是他父亲捡回来的孩子。
来路不明,身世未知。
村里流言从未断过。
有人说他是未婚先孕无力抚养丢弃的。
有人说他是城里顶级豪门遗失在外的少爷。
这么多年,我从未问过。
此刻我轻声开口。
“张砚,你从来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他微微垂眸,随即坦然抬眼。
“不好奇。”
“我养父养了我。”
“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至于从前是谁、出身如何,早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是啊。
或许他本就是寻常人家孩子,生来就平凡。
又或许他本是豪门少爷,落凡历练。
可那又如何?
出身皆是命运给的开局。
但人品却是他自己活出来的。
他最苦的日子,都是自己咬牙熬过的。
他无人撑腰的年华,也从未堕落潦草过半分。
张砚看着我,目光温柔。
“晚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的眼眶一热。
我抬眼看他,反问道:
“你不怕吗?万一以后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到时候你真的是个顶级豪门少爷,而我,什么都不是。”
“去他的豪门少爷,我现在只要你。”
“可我想当豪门儿媳啊”我坏坏讪笑了起来。
“你当我就当,不过……”张砚捏了我脸,气氛瞬间有些暧昧起来。
“现在先干正事,少爷明天再当。”
“好。”我害羞趴在张砚胸口。
“我们要个孩子。”
我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张砚将我放在床上,傻傻看着我。
那双曾经“瞎”过的眼睛,此刻一片深情,倒映着我绯红的脸庞。
“老婆。”张砚的声音很好听,热乎乎地淌进我的耳朵里,连带着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没有谁的施舍,没有谁的恩赐。
桌上的灯亮亮的,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暖融融地铺在凸凹不平的地面。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树影沙沙。
我想起几年前替嫁的那个清晨,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
我有了我自己。
有了家。
还有了一个一头黄毛,却总记得给我留口热饭的糙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