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收回手,满脸堆笑:
“娘娘,这是龙胎,少说已有两月。”
我心中狂喜,起身就要禀报陛下。
这时,腹中孩儿心声忽响:
“娘千万不能说,说出去,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皇后手里正攥着一道废妃赐死的圣旨,就等你自投罗网。”
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门被推开,皇后笑吟吟走进来,目光直直落在我小腹上。
“妹妹气色这般好,是不是有什么喜讯,要跟姐姐分享?”
我笑着行礼:“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吃坏肚子罢了。”
01
太医把手从我腕上收回去,跪下来磕了个头。
“娘娘,龙胎,两个月了。”
我攥住被角,指尖发抖。
入宫半年,终于有了。
我站起身,叫青禾去备轿,我要去御书房亲口告诉陛下。
肚子里突然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
“娘,别去。”
我脚底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青禾扶住我:“娘娘怎么了?”
那声音又说:“说出怀孕的事,今晚你就死了。皇后手里攥着一道废妃赐死的旨,就等你自己送上去。”
我浑身的血液凝固。
这声音从肚子里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小腹,手不受控地按上去。
那声音嘻嘻笑了一下:“娘,我是你儿子,还没出生呢,但我什么都知道。你先把太医的嘴封死,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咬住舌尖,逼自己镇定,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林承山。
“林太医。”
“臣在。”
“今日诊脉的结果,是脾胃虚寒,吃坏了东西。你听明白了吗?”
林承山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犹疑。
我从枕下摸出一只镯子,扔到他面前。
“这只镯子值三百两。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林承山攥住镯子,磕头:“臣只诊出娘娘脾胃不和,旁的什么也没瞧见。”
“下去吧。”
林承山退出去,门帘刚落下,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孟皇后笑盈盈走进来,目光一寸一寸从我脸上挪到肚子上。
“妹妹气色这般好,是不是有什么喜讯要跟姐姐分享?”
我笑了一下,屈膝行礼:“姐姐说笑了,太医刚诊过,吃坏了肚子,正闹着呢。”
孟皇后盯着我看了几息,笑容没变,眼底的光沉下去一层。
“那妹妹好好歇着,姐姐改日再来。”
她转身出了殿。
我腿一软,坐回床沿。
肚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
“娘,你继母柳氏已经在家里安排了,要把你小姨苏月婉送进宫来。”
我手指掐进掌心。
“她们要让月婉侍奉父皇,取代你的位置。”
“皇后那边她也搭上线了,两头合力,先废你,再要你的命。”
“月婉还没进宫呢,你怎么知道?”
肚子里安静了一瞬。
“娘,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你信不信,三天之内,柳氏就会递牌子进宫看你。”
“她来做什么?”
“亲手把刀送到你跟前,笑着问你接不接。”
02
第三天,柳氏果然递了牌子。
我坐在殿里,听见通传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这孩子说的,一天不差。
柳氏进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褂子,手里还提着食盒。
“贵妃娘娘可好?”
她笑起来和过去一模一样,是谁看了都觉得慈和的笑。
我爹续弦娶她的时候我十一岁,她进门头一年待我确实周到,端茶递水从不假手下人。
后来我进了宫,她每隔两月都托人送东西进来。
我一直以为她是把我当亲生的。
“母亲坐。”
柳氏把食盒打开,推到我面前。
“你从小爱吃桂花糕,我亲手做的,宫里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味儿。”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肚子里那个声音急了:“娘!”
我嚼了两下,咽了。
“别慌,就一块桂花糕,没毒。”
“她今天不是来毒我的。”
我在心里回他。
那声音哼了一下:
“你倒冷静;行,她今天是来下套的,不是下毒的;你听她说。”
果然,柳氏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
“娘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母亲说。”
“你妹妹月婉,今年十七了,亲事一直没着落。”
“你父亲的意思是,不如让月婉也进宫来,姐妹俩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这不过是嫁女儿找个好人家的平常事。
我放下桂花糕,拿帕子擦了擦手。
“母亲,后宫不是好待的地方。”
“月婉年纪小,性子又软,进来怕是要吃苦。”
柳氏笑容不变:
“有你照应着,哪能吃苦;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宫里,也没个帮衬的人。”
肚子里那声音冷冷地说:
“帮衬?帮衬着把你弄死倒是真的。”
“她跟皇后已经见过两回了,条件都谈好了。”
“月婉进宫,皇后帮她抬位分,回头月婉得了宠,你就是弃子。”
我心里翻了个天,脸上一丝没露。
“母亲容我想想,此事干系重大,总要跟陛下通个气。”
柳氏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自然,不急不急。”
她起身告辞。
我送她到殿门口,目送她上了轿。
青禾过来收食盒,我拦住她。
“把这几块桂花糕拿去给小禄子,叫他找个可靠的人验一验。”
青禾一愣:“娘娘,这是夫人亲手做的。”
“验。”
青禾不再多问,端着食盒出去了。
我坐回去,手搭在肚子上。
“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肚子里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突然不嬉皮了。
“娘,你先让小禄子去查一件事,御膳房最近换了个新帮厨的婆子,查那个人是谁送进来的。”
“御膳房?”
“柳氏不会等你回话的。
她不敢当面动手,但她在你的吃食上已经布了后手了。
你宫里的参汤,从三天前开始就不干净了。”
我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不过娘你放心,那碗参汤,今天不会送到你手里。”
“什么意思?”
“会送错。送到温贵人那儿去。”
我指尖微微一顿。
肚子里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桩,郑家这些年借着德妃的势,在朝堂悄悄扩势力,只是眼下他们藏得深,还没敢直接趟皇后和柳氏这趟浑水。”
“咱们先顾眼前。”
03
当天傍晚,温贵人宫里传来尖叫声。
我赶到的时候,温贵人已经倒在地上,裙子上全是血。
太医跪了一排,没人敢说话。
温贵人拉住我的手腕,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姐姐,我的孩子没了。”
她怀孕刚三个月,我前几天还送了一匹料子过去给她做小衣裳。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身边的宫女哭着说:
“是御膳房送来的参汤,娘娘喝了不到半盏就开始流血。”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碗参汤。
青花瓷盅,跟送到我殿里的一模一样。
肚子里那声音低低地说:“娘,那碗是你的。”
我知道。
我站起来,叫青禾去请太医院的苗太医来给温贵人用药。
走出温贵人的寝殿时,夜风灌进袖子里,我停在廊下站了很久。
小禄子从暗处闪出来,压低声音。
“娘娘,查到了。”
“御膳房那个帮厨的婆子,是柳夫人府上出去的人。”
“还有呢?”
“奴才多查了一层,那婆子进御膳房的条子,是皇后宫里的曹嬷嬷批的。”
柳氏和皇后。
我握紧手。
肚子里那个声音说:
“娘,我跟你说过的,不止继母一个人。”
“宫里那位早就跟她搭好线了。”
“毒汤的路子是柳氏出的钱,皇后出的门路,目标从头到尾就是你。”
“送错到温贵人那边是御膳房的人搞混了,不是她们的计划。”
“那温贵人就白白遭了这个罪?”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说:“娘,你现在心软不起的。温贵人的事你管不了了,你得管好你自己和我。”
我吸了口气。
“现在该怎么做?”
“第一,把那个婆子的底细捏在手里,别声张,这是日后翻盘的牌。”
“第二,从明天起,你宫里的吃食全部让青禾亲手盯着做,御膳房送来的东西一口都不碰。”
“第三,等。”
“等什么?”
“等柳氏发现毒汤送错了人,她一定会换个路子再来。下一回,她会直接进宫动手。”
我靠着廊柱,闭上眼。
肚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
“娘,接下来的事会更难。但你别怕,有我呢。”
04
柳氏没让我等太久。
五天后,她又递了牌子,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苏月婉。
月婉穿了一身鹅黄裙子,低眉顺眼跟在柳氏身后,见了我就跪下来磕头。
“姐姐万安。”
我扶她起来,打量了一眼。
十七岁的姑娘,生得确实好看,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怯意,像是被人逼着来的。
肚子里那声音嗤了一下:
“娘你别被她骗了,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月,专门给你看的。”
我心里一沉,面上笑着让她们坐。
柳氏开门见山:
“娘娘,月婉的事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他也觉得好。”
“我今天带月婉进来给你过过目,你看看,是不是该递个折子上去?”
“母亲急了些,我还没跟陛下提过。”
柳氏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月婉忽然抬头,眼眶红了。
“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
“母亲非要带我来,我也不想给姐姐添麻烦。”
说着就抹眼泪。
肚子里那声音说:
“来了来了,第二招,卖惨;等着吧,她待会儿还要说一句更狠的。”
果然,月婉哽咽着说:
“姐姐,我知道你在宫里不容易,我进来不是跟你争的,我只是想陪着你。”
“咱们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我心里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从小一起长大。
我进宫那年她九岁,柳氏进门那年她三岁。
她管我叫姐姐的时候,她亲娘正在我背后盘算怎么把我送进宫换荣华。
我笑了笑:“月婉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后宫的规矩多,我得替你想周全了才行。”
柳氏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娘娘,你就别推了。你看看你,入宫半年,连个孩子都没有,陛下的心思能在你身上留多久?月婉进来,好歹多一份筹码。”
这句话戳到了点子上。
她就是要当着月婉的面提醒我,你没孩子,你不行,你需要她们。
我攥紧手,指甲嵌进肉里。
肚子里那声音冷冷地说:
“娘,她还有一手棋没亮;你把她们打发走之后,去凤仪宫外头盯着。”
“凤仪宫?”
“柳氏出你这个门,下一站就是皇后那里;她要当面跟皇后定日子了。”
我送走柳氏母女,脸上的笑一收,叫来小禄子。
“盯着柳夫人的轿子,看她去哪里。”
小禄子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发白。
“娘娘,柳夫人进了凤仪宫,皇后亲自在偏殿见的她。”
“但出来的时候,奴才听见柳夫人跟身边的婆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皇后答应了,下月初八,让月婉以苏府之女的名义入宫侍驾。”
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天。
我坐在桌前,提起笔。
“娘你要干什么?”
“写信,写给我爹。”
肚子里那声音忽然急了:
“娘,你爹未必站在你这边。
柳氏经营了这些年,你爹耳根子早就软了。
你这封信送过去,柳氏截到了反而打草惊蛇。”
我笔尖悬在纸上。
“那你说怎么办?”
“写一份东西给你爹身边的老管家。”
“只说一件事,让他私下去查柳氏这几年在外头置办了多少私产。”
“你爹是左相,他最在意的东西就是名声和家底。”
“柳氏偷偷转了多少银子出去,你爹一查就炸。”
“然后呢?”
“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我搁下笔,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封信不是写给父亲的。
是写给老管家周叔的。
05
信送出去第七天,宫外传来消息。
不是柳氏的消息。
是我爹的。
小禄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娘娘,左相大人被下了天牢!”
我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什么罪名?”
“通敌。有人在大人书房里搜出一封跟北境叛军来往的密信,陛下震怒,当朝就下了旨。”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稳。
肚子里那声音骂了一句:“柳氏这个毒妇,她先下手了。”
“什么意思?”
“你那封信送到周叔手里之前,柳氏的人就已经在你爹书房里藏了伪造的通敌信。她算准了你会动手查她的私产,所以她抢先把你爹拉下水。你爹一倒,你在宫里就是一棵没根的树,谁都能砍。”
“是她伪造的信?”
“是她找人写的,但送进书房的是皇后那边的人。宫里宫外两头配合,一步都没踏空。”
我抓起外衣就往外走。
“我去御书房求见陛下。”
青禾拦住我:“娘娘,外头传旨的公公说了,陛下口谕,后宫妃嫔不得干预此案,谁求情就一并治罪。”
我被堵在殿门口,进不去退不得。
小禄子趴在地上:“娘娘,奴才拼了命也要帮您想法子。”
“你去天牢外头等着,找看门的刘狱卒,拿我这枚玉佩给他看。刘狱卒早年受过我爹的恩,他会通融。你只需要进去看一眼那封通敌信,看清楚笔迹就回来。”
小禄子接过玉佩,天没亮就出了宫。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
他浑身是土,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皮,一进门就跪下来。
“娘娘,奴才看到了。”
“笔迹呢?”
“不是老爷的字。”
“像谁的?”
小禄子咬了咬牙:“奴才斗胆,像柳夫人的字。奴才以前在府里当差时见过柳夫人的手书,那个捺脚的写法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
肚子里那声音说:“证据链差不多了。但你现在不能动,你一动,皇后就知道你在查。你得等一个人主动来找你。”
“谁?”
“太后。”
“太后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她也不想让皇后一家独大。你爹倒了对太后没好处,皇后的外戚一旦坐大,太后也睡不安稳。她会出手的,但她要的东西,你得想清楚值不值得给。”
我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
外头起了风,殿门被吹得嘎吱响。
“值不值得给,得先看她要什么。”
“她要的就是你肚子里这个。”
06
太后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一早,寿康宫的嬷嬷就传了话,说太后请我过去吃茶。
我换了衣裳去了。
太后坐在暖阁里,手边搁着一串佛珠,看着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坐吧,别拘着。”
我坐下来,宫女上了茶,我端起来没喝。
太后直接开口。
“你父亲的案子,哀家看了卷宗,那封信有蹊跷。”
我放下茶盏:“太后明鉴。”
“别忙着给我戴帽子,哀家不是来帮你的。”
她盯着我,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
“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太后请讲。”
“你是不是有了?”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肚子里那声音说:“别慌,她不是来害你的,但你不能全认。你只说太医诊过,脾胃不和,旁的你不知道。”
我依他说的答了。
太后冷冷一笑:“苏氏,你当哀家是皇后那种蠢货?太医院的脉案哀家全能调出来看,林承山那笔是什么意思,哀家比你清楚。”
我手心渗出汗来。
太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哀家把话挑明了。你怀了陛下的头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对哀家很重要。陛下登基五年无后,朝堂上那些人蠢蠢欲动,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帮你翻你父亲的案子,保他出天牢。但你得答应哀家,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养在寿康宫。”
我心头一炸。
养在寿康宫,就是从我手里夺走。
肚子里那声音说:“先应下,别争。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先把爹救出来,孩子的事以后有的是法子。”
我站起来,朝太后跪下去。
“臣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看了我一眼,伸手扶我起来。
“你是个聪明人,哀家不喜欢跟蠢人打交道。三天之内,你父亲的案子哀家会让人重新查。你回去之后,管好你的嘴,这宫里墙都长着耳朵。”
我从寿康宫出来,走在长廊上,日头晒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小禄子在宫道拐角等我。
“娘娘,太后怎么说?”
“她答应帮忙查我爹的案子。”
“那太好了。”
我没接话,走了几步才开口。
“小禄子,去查一件事。太后宫里最近有没有跟凤仪宫的人接触过。”
小禄子一愣:“太后跟皇后不是一向不对付吗?”
“查了才知道。”
肚子里那声音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娘,太后不是完全可信。在她眼里,你和皇后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谁还有用。你爹的案子她会帮,但帮完之后翻脸的速度比皇后还快。你得在她翻脸之前先把棋盘掀了。”
“怎么掀?”
“先让皇后自己露出破绽。我有一个主意,但你得沉住气。”
“你说。”
“等皇后来搜你的宫。”
我停下脚步。
“她会来?”
“她一定会来。你怀孕的风声太后知道了,皇后迟早也会知道。她不会坐着等你生下孩子,她会先来搜宫,想找你的把柄一锅端了。你要做的就是让她搜。”
07
皇后来搜宫是五天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刚歇完午觉,外头就炸了锅。
凤仪宫的曹嬷嬷领着十几个太监婆子,黑压压堵在殿门口。
孟皇后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道手谕。
“苏贵妃,本宫接到密报,说你宫中私藏禁物,奉陛下口谕前来查验。”
我站在殿门口没让路。
“皇后娘娘,陛下的口谕可有御印?”
孟皇后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笑了。
“妹妹这是要抗旨?”
“臣妾不敢,只是规矩在先。没有御印的口谕,臣妾不敢擅自开门。”
孟皇后盯着我看了三息,把手谕往曹嬷嬷手里一塞。
“搜。”
十几个人涌进来翻箱倒柜。
我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三天前肚子里那声音就提醒过我,皇后要来搜三样东西:一是林承山改过的脉案底档,二是我跟宫外通信的书函,三是我妆奁里那几味保胎的药。
三样东西,青禾在两天前就全部转移了。
脉案底档烧了,灰倒进了净房的水沟里。
书函藏在小禄子腰间的暗袋里带出了宫。
保胎的药拆了包装混进熏香料里头,太医来了都闻不出来。
搜了整整一个时辰。
曹嬷嬷回到皇后面前,低头:“娘娘,什么都没有。”
孟皇后脸绷得死紧。
我上前一步,行了个礼:“皇后娘娘查验完了,可否给臣妾一个交代?满宫的人都看着呢,臣妾的清白,总得有人担保。”
孟皇后嘴角抽了一下,甩袖走了。
走得急,裙角带翻了门槛上的铜香炉,哐当砸在地上。
她没回头。
“娘娘,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肚子里那声音说:“娘,皇后搜不到东西,今晚一定会换招。她会送东西过来,吃的喝的,你注意看。”
果然,天刚擦黑,凤仪宫就遣人送了一盅银耳羹过来。
来送的小宫女笑得甜:“皇后娘娘说了,白天的事是误会,这盅银耳羹是赔罪的,娘娘趁热喝。”
我看着那盅银耳羹。
肚子里那声音很急:“娘别喝!”
我端起来闻了闻,银耳、莲子、冰糖,香味正常。
“有毒吗?”
“有。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来的慢毒。不会立刻发作,三天之后你会腹痛,七天之后胎气不稳,到时候太医一查,只会说你自己体虚,跟这碗银耳羹扯不上关系。”
我盯着那盅羹,手指收紧。
我得喝。
如果不喝,皇后就知道我有防备,她会换更隐蔽的法子,我防不住。
喝了,她以为得手,短时间内不会再加码。
我有时间反击。
“娘你疯了?”
我端起来喝了两口。
银耳甜腻腻的滑进嗓子里。
肚子里那声音炸了:“你真喝了!”
“你能不能解?”
沉默了好一会儿。
“能。但我得耗很大的力气,你这几天会很难受,比害喜还难受十倍。”
“扛得住。”
当晚后半夜,腹痛就开始了。
我咬着被角,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青禾吓得要去叫太医,我摁住她的手。
“不叫。扛过去。”
肚子里传来一阵温热,像有一团火慢慢把那些冰冷的东西一寸寸烧干净。
那声音很小很小。
“娘,忍着,我在呢。”
08
毒是第三天彻底清干净的。
那三天我瘦了一圈,脸色白得连青禾都不敢多看。
但我站起来了。
肚子里那声音也缓过来了,说话又带了那股嬉皮劲儿。
“娘,咱们扯平了,你喝毒我解毒,回头你欠我一顿好的。”
“你还没出生呢,吃什么?”
“那你多吃点好的,我跟着沾光。”
我没心思跟他贫。
银耳羹的事坐实了皇后要害我,但这种毒查不出痕迹,拿不到明面上说。
我需要别的东西。
“你之前说让皇后自己犯蠢,她的蠢在哪里?”
肚子里那声音认真起来。
“娘,皇后这些年在宫里不是只害过你一个人。你去查周美人的死,那一条线上牵着的东西够她喝一壶的。”
“我一个人查不了。”
“让小禄子去做一件事。太医院的库房里有一本旧档,记着这几年后宫所有非正常死亡的脉案。那本档正常人调不到,但太后能调。”
“你让我求太后?”
“不是求,是交换。太后想要皇后倒台,但她不想脏自己的手。你把方向指给她,她自然会让人去查。”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禄子去寿康宫递了个话。
只说了一句:臣妾有要事,请太后容臣妾面禀。
太后很快就见了我。
我把周美人的事提了,又把温贵人流产那晚的参汤、御膳房帮厨婆子的来路、柳氏跟凤仪宫的来往,一条一条说给太后听。
太后听完没说话,捻了很久的佛珠。
“你想让哀家替你出头?”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这些事太后应该知道。至于怎么做,臣妾听太后的。”
太后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会说话。”
她放下佛珠,叫来身边的张嬷嬷。
“去太医院把近五年后宫的非常档全调出来,哀家要亲自看。”
我从寿康宫出来,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碰见了温贵人宫里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见了我就跪下来磕头。
“娘娘,我家主子没了。”
我脚底一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辰时。主子从那次流产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这些天吃不下东西,今天早上起来就没了气。”
温贵人。
她进宫的时候才十六岁,每次见我都叫苏姐姐。
她的孩子被毒没了,她的命也没保住。
那碗参汤本来是给我的。
回宫之后,我悄悄吩咐小禄子,寻了温贵人远在江南的家人。
送去丰厚抚恤,保她弟妹安稳读书,一辈子不受苛待。
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站在御花园的石阶上,盯着池子里的锦鲤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肚子里那声音也没吭声。
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娘,把皇后拉下来吧。”
我转身回了寝殿。
青禾迎上来:“娘娘,陛下传话说今晚来用膳。”
我坐到妆台前。
“替我梳头,换那件石榴红的裙子。”
今晚陛下来,该说的话,我不会再等了。
09
陛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
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没说话。
我在旁边坐着给他布菜。
他喝了两杯才开口。
“温贵人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太医说是郁结伤身,你信吗?”
我搁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信吗?”
他没接话。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臣妾这几个月整理出来的东西,陛下看一看。”
他展开。
最上面一张是御膳房帮厨婆子的身份来路。
第二张是曹嬷嬷批的进宫条子。
第三张是温贵人流产当天那碗参汤的来龙去脉。
第四张是周美人死前最后一份脉案的抄本,上面太医的批注被人改过,原底档在太后手里。
第五张是柳氏两次进凤仪宫的时间和路线记录,小禄子一笔一笔盯出来的。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指节慢慢收紧。
其实他心底早有疑虑。
皇后这些年行事跋扈,后宫接连出事。
他一直苦于没有铁证,投鼠忌器,牵连着皇后娘家势力,不敢轻易动。
翻到最后一张,他把纸拍在桌上。
“这些东西你手里攥了多久?”
“有些是这两个月查到的,有些是最近才拼上的。臣妾不敢贸然开口,怕打草惊蛇。”
他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臣妾说了陛下会信吗?一个贵妃告皇后的状,没有实打实的东西,只会被当成后宫争风,反倒给她除掉我的借口。”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拿了那卷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你不用去凤仪宫请安了。”
第三天,旨意下来了。
收皇后凤印。
孟皇后禁足凤仪宫,无旨不得外出。
后宫事务暂交苏贵妃代管。
凤印被曹嬷嬷捧出来的时候,孟皇后站在凤仪宫正殿门口,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传旨的太监,又看着站在后头的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苏氏,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赢了?”
我行了个礼没说话。
传旨太监扶着凤印走了。
凤仪宫的大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肚子里那声音说:“娘,别松劲儿。”
“怎么了?”
“你那卷纸里有两张是太后那边帮忙补的,不完全是原件。太后知道这件事,她没说,但她留了后手。”
我脚步一顿。
“你是说太后会拿这件事捏我?”
“不是会,是一定。皇后倒了她最高兴,但她不会让你太舒服。你等着,她很快会来。”
果然。
当天夜里,太后身边的张嬷嬷就到了我殿里,传了一句话。
“太后说,贵妃娘娘呈给陛下的东西里头,有两份底档的来路,哀家一清二楚。贵妃娘娘方便的话,明日去寿康宫坐坐。”
张嬷嬷走了之后,我坐在灯下,手搭在肚子上。
“她想怎么样?”
“她想加价。之前说好孩子生下来养在寿康宫,现在她要得更多。她要你立字据,白纸黑字写下来,孩子归她养,你不得过问。”
我手指收紧。
殿外起了风。
不远处的凤仪宫方向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嚎声,是孟皇后在砸东西。
肚子里那声音忽然说了一句跟局势不相干的话。
“娘,今晚你睡觉小心点,别睡太死。”
“为什么?”
“皇后被关起来了,但她在外面还有一步棋没收回来。那步棋今晚会动。”
10
我没敢睡。
青禾在外间守着,小禄子在院门口蹲了一夜。
子时刚过,院墙外头有瓦片响了一下。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根簪子。
肚子里那声音说:“来了,两个人,从西墙翻进来的。”
我压低嗓子喊了一声:“青禾。”
青禾立刻推门进来。
“去把窗栓插死,然后敲铜盆。”
青禾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了。
铜盆砸在石板上,哐哐哐的声响传出去老远。
殿门被踹开的同时,院门口的小禄子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
“有刺客!来人!护驾!”
两个黑衣人冲进来。
为首那个手里攥着匕首,直冲我的床榻。
我侧身一滚,簪子朝他脸上扎过去。
没扎中,划在他肩膀上,血溅到我手背上。
第二个人绕到床尾,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往回拽。
我死死抱住床柱,喊了一声。
匕首尖贴着我肚子划过去,棉衣裂了一道口子,寒气灌进来。
差一寸。
就差一寸扎进肚子里。
外面的巡夜侍卫冲进来了。
两个黑衣人一个被当场摁住,另一个翻墙跑了,跑出三丈远被弓箭射穿小腿,摔在地上拖了回来。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手搭在肚子上,里头那个声音也在抖。
“娘,没事吧?”
“没事。”
“那个匕首上有毒,要是扎进去,我也保不住你。”
我低头看那道划破的口子,棉絮从里头翻出来,白花花的。
差一寸。
侍卫长带人过来复命,跪了一地。
“娘娘,两名刺客已拿下,要不要先验明身份?”
“验。当着我的面验。”
被摁住那个嘴硬,一句话不说。
被射穿腿的那个扛不住痛,小禄子拿盐水往伤口上浇了三遍,他就开了口。
“是皇后宫里的曹嬷嬷安排的,在禁足之前就布下了。让我们盯着时机动手,务必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她到现在都不确定我有没有怀孕,但她要把两种可能都堵死。
我站起来,衣裳上的血已经凝了。
“小禄子,去请陛下。”
“娘娘,这个时辰陛下怕是已经歇了。”
“叫他来。就说我差点死在他的后宫里。”
陛下来得很快。
他看见殿里的血迹和那两个被绑着的刺客,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寒意。
他蹲下来查看那把匕首,刀刃上泛着青光。
“淬了毒。”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扯开棉衣上的那道口子给他看。
“陛下,就差一寸。”
他没说话,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传旨,废后。孟氏残害妃嫔、谋刺贵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世不出。”
旨意连夜送进凤仪宫。
听说孟皇后接旨的时候连哭都没哭,只是笑了。
笑完一头撞在柱子上,被宫人拦住了。
天亮之后,她被四个太监架着拖去了冷宫。
经过我殿前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头发散着,脸上一道血痕从额角拖到下巴。
她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说了什么。
肚子里那声音说:“她说的是,走着瞧。”
我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走着瞧就走着瞧。
冷宫的门上了三道锁,没有圣旨打不开。
我转身进殿,叫青禾进来。
“去寿康宫回太后的话,就说我明天过去。她要谈的事,我接。”
青禾领命去了。
肚子里那声音问:“娘,你真打算签那个字据?”
“我打算去听她开价,但签不签是另一回事。”
“那你手里得有能让她忌惮的牌。”
“我有。”
“什么?”
“陛下今晚看我的眼神。”
11
去寿康宫之前,陛下先来了我殿里。
他带了一道旨。
“朕册你为后,掌凤印,统六宫。”
我跪下接旨。
他把我扶起来,手放在我肩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昨晚的事,是朕对不住你。朕会派人彻查孟氏余党,你以后不用怕了。”
我低头:“臣妾有一件事瞒了陛下很久。”
他看着我。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臣妾有了,快四个月了。”
他愣了好几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说什么?”
“龙胎,四个月。之前不敢说,是怕被人害了孩子。”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太紧,指节都发白。
“四个月?你扛了四个月?那昨晚那一刀,那个毒匕首。”
他没说下去。
松开手的时候手指在抖。
他转身叫来侍卫长。
“贵妃,不,皇后寝殿加派三倍守卫,太医院每日两次请脉,任何人未经皇后允许不得踏入殿门半步。”
我看着他的背影,肚子里那声音嘀咕了一句。
“你这招好使,先把陛下的愧疚拉满,再亮出怀孕的事,他恨不得把整个皇宫围起来给你当产房。太后那边想加价?她掂量掂量吧。”
我没理他,换了衣裳去寿康宫。
太后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照旧捻佛珠。
我进去行了礼,直接开口。
“太后,陛下今早封臣妾为后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臣妾的孩子,陛下也知道了。陛下说太医院每日请脉,孩子生下来他要亲自取名。”
太后看着我,眼里的光变了几变。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臣妾来是谢太后的恩。查周美人的旧档、调太医院的底案,要是没有太后帮忙,臣妾拿不到那些东西。这份情臣妾记着。”
“但是?”
“但是孩子的事,臣妾做不了主了。陛下说了,嫡子养在中宫,这是祖制。”
太后捻佛珠的手紧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很久。
太后忽然笑了。
“你倒是把哀家的路全堵死了。行,哀家不跟你争孩子。但你记住,这宫里能帮你的只有哀家一个人。你那些证据里有两份底档是哀家给你开的路,这个人情你得还。”
“太后要臣妾怎么还?”
“哀家不要别的。日后朝堂上的事你别插手,后宫的事你管好,陛下的耳根子别让外戚占了。你能做到,咱们就两清。”
我跪下去。
太后看着我,指尖捻佛珠的动作慢慢放缓,淡淡补了一句:
“哀家说到做到,往后寿康宫不会再伸手碰中宫、碰太子。”
“但你也记着,帝王家事,分寸二字,最难拿捏。”
往后多年,太后果然守着约定,安心在寿康宫礼佛。
只逢年过节召太子过去说几句话,从不插手后宫和朝堂纷争。
“臣妾记住了。”
从寿康宫出来,日头正好。
肚子里那声音长长地吐了口气。
“娘,过关了。”
“还没完呢。我爹还在天牢里。”
“快了。太后既然答应查通敌信的事,你爹出来就是这几天的事。那封伪信的笔迹比对结果太后手里有,她只要递到陛下案头,你爹就能翻案。”
第五天,我爹出了天牢。
柳氏伪造通敌信的事被查实,陛下下旨革去柳氏诰命,逐出苏府,苏月婉入宫之事作废。
旨意送到苏府那日,苏月婉却不肯安分。
柳氏被拖走的时候,她躲在偏院,悄悄扣下了柳氏早年和皇后往来的半封密信。
她不甘心就此埋没,夜里偷偷托府里旧仆递信给凤仪宫,想绕过柳氏,单独和皇后交易。
皇后帮她寻机会面圣,她交出密信,换一个入宫的名分。
只是那时皇后已经被收了凤印,自顾不暇,曹嬷嬷拿到信,转手就把这封信送到了我手上。
青禾把信纸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肚子里那声音冷冷哼了一声:
“她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不是被逼,是她自己贪荣华。”
我看完,没有递去陛下那里。
我让人传苏月婉入宫,单独见她。
殿内烛火摇曳,她跪在地上,不再是那日怯生生的模样,眼底藏着不甘。
“姐姐,我只差一步。”
“月婉,你看清楚柳氏的下场;这条路,是黄泉路。”
我把信放在她面前。
“这封信,我可以不上呈。”
“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动入宫的心思。”
“苏府不会再为你赌上全族。”
她盯着信纸,眼泪掉下来,不知是悔,还是恨。
最后她叩了三个响头,把那封信亲手在烛火上烧了。
“我知道了。”
她回苏府之后,闭门不出,日日在佛前诵经,再也不提及宫廷、荣华。
我没有赶尽杀绝。
她是棋子,可执棋的手,从来不止柳氏一个。
我爹上了一道请罪折子,陛下留中不发,算是保住了左相的位子。
消息传进宫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殿里吃了一碗桂花糕。
是青禾做的,不是柳氏做的。
肚子里那声音说:“娘,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吃桂花糕辣的。”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踢了我肚子一脚。
五个月后,我在寝殿里生了。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陛下就站在产房外头。
孩子哭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陛下接过去看了又看,笑得像个傻子。
“朕有儿子了。”
他给孩子取名萧煜。
册为太子。
大赦天下。
肚子里那个声音消失了。
但当我抱起萧煜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咧了一下。
那个笑,跟肚子里那个嬉皮笑脸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
他在我心里说了一句话。
“娘,往后也有我呢。”
12
萧煜十岁那年,郑家终于按捺不住。
德妃郑氏联合外戚在朝堂上发难,拿出一封书信,指我以皇后之尊干预朝政,私通外臣,要求陛下彻查中宫。
满朝哗然。
陛下坐在龙椅上没说话,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我儿子身上。
萧煜站在太子的位置上,十岁的孩子,个头刚到他爹胸口。
德妃的兄长郑大人把那封信呈上去。
“陛下,这封信是从皇后宫中搜出来的,上面有皇后的亲笔落款,铁证如山。”
满殿安静,落针可闻。
萧煜忽然开口了。
“郑大人,这封信我能看看吗?”
郑大人一愣,看了看陛下。
陛下点了点头。
萧煜走上前,接过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十岁的孩子笑起来没什么杀伤力,但满殿的人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郑大人,我母后写字的习惯是左手执笔。您这封信我数了,四十三个横画,全是起笔轻收笔重。”
他把信举起来。
“这是右手写的。”
殿上嗡地一声炸了。
郑大人脸色变了。
“太子殿下年幼,笔迹之事岂是你能分辨的。”
萧煜没理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这是德妃娘娘三个月前给冷宫孟氏写的信,郑大人你自己比一比这两封信的笔迹,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龙案上。
陛下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来人,传刑部验笔迹。”
刑部的人当场比对,不到一炷香就出了结果。
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德妃的手。
郑大人扑通跪下来。
陛下站起来。
“德妃伪造皇后书信、诬陷中宫、勾结冷宫废后,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郑氏一族革去官职,逐出京城,三代不得入仕。”
旨意一道一道地砸下来,殿上跪了一片。
散朝之后,萧煜跟着我走在回宫的路上。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的冷宫?”
他嘿嘿一笑。
“上个月趁太傅告假溜去的。我就是觉得德妃最近不对劲,去翻了翻冷宫的旧东西,运气好,翻到了。”
我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下次不许一个人乱跑。”
他捂着脑门,笑嘻嘻的。
“娘,我不是说了吗,有我呢。”
我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
晚风吹过来,槐花的香味飘了满院。
我想起十年前,我一个人坐在殿里,太医刚诊完脉,满心欢喜要去告诉陛下,肚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那声音说,娘,别去。
从那一天到今天,他救了我的命,我保住了他的命。
他十岁了,站在朝堂上替我说话的样子,跟当初在我肚子里替我挡刀的时候一样。
萧煜走在我前面,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十岁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跟小时候别无两样。
我加快两步跟上去。
身后宫门合上,夕照铺了一地。
往后的路,我不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