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绝嗣,下旨命有好孕女血脉的我和庶妹入宫。
可入宫后,我每怀孕一次,庶妹怀的孩子就比我多一个。
我头一胎怀了一个,她便怀上双生子。
第二回我怀的还是单胎,她却又得了一对龙凤胎。
我的孩子没能活过满月,她的也没有。
可她的孩子叫替君挡灾,我的孩子叫命薄克亲。
她一路升成贵妃,我却被送来一碗又一碗求子药。
后来,我听见了她那个系统的声音。
【以薛明棠名下在世子女为准,宿主本胎数量自动补足,始终多一。】
我放下药碗,去了慈幼院。
既如此,那我就送她一胎八宝。
1.
我停了药,也停了每月去求子殿的香火。
薛柔嘉却没有停。
半年后,她第三次有孕。太医诊来诊去,都说只有一胎。她嫌太医不尽心,换了三个人,结果仍旧一样。
她便开始日日往我宫里送补品。
“姐姐气色好了,怎么还不侍寝?”
我正替慈幼院核冬衣的尺码,没有抬头。
“太医说我伤了根本。妹妹有福,皇上的子嗣,就拜托你了。”
她的脸一下沉了。
从前她最爱听我身体不如她,如今我真不生了,她却比谁都急。
小满趁这几个月,找出了我两次生产时的值守名册。两回都是黄太医主事,两回都把生病的孩子送进了祈福偏殿。
可那两天的诊案不在宫里,借调条上写着国师府。
替阿蘅喂过奶的徐嬷嬷,也早已被打发走了。
“奴婢再去找。”小满低声说。
我点头,却不肯再坐在摇篮前等。
腊月,我出宫巡视慈幼院,见到七个挤在一床被子里的男孩。
他们的父亲都死在同一次边关战事里。安置他们的老院使病故,新来的管事嫌大的费粮、小的难养,要将他们分送各处。
最大的林砚十岁,正替最小的阿宁穿鞋。
那鞋太小了,他把后跟剪开,垫了一团棉絮。
我问他们想要什么。
林砚看了看我身上的凤纹,跪下来,先说谢恩,才问:“能不能别把我们拆开?”
我让他们先住进宫外的旧宅,派人照料。
次日,薛柔嘉来笑我拾人家不要的孩子。
她说着,手不住地抚自己的肚子,仿佛也在等什么。
那声音没有让她等太久。
【资助、寄养不计入子女。目标名下子女零,本胎数量一。】
她松了一口气,我却记住了“寄养”两个字。
它说寄养不计,却没说,正式认下的孩子也不算。
她只靠我有几个孩子获利,却从未管过这些孩子能不能长大。
我向萧执提出正式认养七人时,他正在看柔嘉的脉案。
“七个?你倒不嫌多。”
“他们保留本姓,只做臣妾的义子,不入皇室宗谱,不争储位。日后衣食教养,由臣妾承担。”
他放下脉案,第一次认真看我。
“你是皇后,真认了这些异姓孩子,往后再有人劝你以无子退位,你可别拿他们搪塞。”
“臣妾知道。”
我求的不是七个替我挡废后诏书的人。
萧执答应了。他以为,我终于肯认命。
回宫后,我让小满备车。林砚还守着旧宅门口,见我来了,立刻把身后六个孩子挡住。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要接你们回家。不过有件事,要你们自己愿意。”
他怔怔地看着我。
“愿不愿意,认我做母亲?”
2.
林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问我:“娘娘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要我们吗?”
屋里一下静了。
这话连小满都不敢替我回答。
我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住一直打哆嗦的阿宁。
“认下了,就都是我的孩子。不会因为后来又有一个,便把先前的丢掉。”
林砚仍望着我,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哄骗。
我没有催。
过了许久,他才回身叫弟弟们过来。最小的听不懂认养是什么,只知道能跟哥哥住在一起,便把一只冻红的小手放进我掌心。
那天回宫,我一直握着那只手。
正式认养的文书办了数月。
有人说,皇后养七个男孩不成体统;也有人担心我借义子插手边军。我让父亲退回那些趁机上门攀附的将领,只请了教书先生、管事和一位儿科郎中。
我没有用凤印把孩子们压进册子里。
他们各自的籍贯、故去的父母、愿不愿意认养,都问清楚,记明白。年纪小的,由原本照料他们的族老作见证。
母亲来宫里看我时,带了七份新衣。
她一件件摊开,大小不同,连鞋底都按孩子们的脚量过。
“你小时候总盼弟弟,真给你七个儿子,可有得忙了。”
我摸着最小那件衣上的软领,问她:“母亲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同柔嘉赌气?”
“眼下为什么做,是你的事。十年后还肯不肯好好待他们,才是他们的事。”
她把衣裳推给我。
“别叫孩子替大人受委屈。”
我记住了。
薛柔嘉听说那些议论,竟主动替我说话。
她已有九个月身孕,坐在萧执身旁,笑得十分柔顺。
“姐姐膝下空虚,养几个孩子解闷有什么不好?臣妾还愿意添一份贺礼。”
我看着她:“是正式认作母子,终身教养,不是借来解闷。”
她笑意淡了些,随即又道:“不入皇家宗谱,再正式,终究也不是你的骨肉。姐姐尽管养,可别叫人说咱们薛家的姑娘薄情。”
她送来七把银锁,刻着平安长大。
每把锁都小巧精致,唯独系带用的是宫人赏钱时才用的灰线。
小满气得要退。我让她收了。
我要的不是她一句恭贺。
萧执将认养日定在三月初六。那天我会亲自为七人落册,从此他们有母亲,我也有孩子。
礼官临走时,薛柔嘉忽然叫住他。
“记清楚,是皇后的义子,可别写成皇子。”
她转过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里头的,才是真龙血脉。”
我让小满把七把银锁换上红绳,分别放进七件新衣里。
她问要不要避开贵妃的产期,免得又被人挑错。
“不避。”
我把最小的衣裳叠好。
这些日子,我听够了柔嘉向那道声音抱怨,嫌一个孩子太少。可她只认肚子里生出的骨肉,笃定七个异姓义子算不得子嗣。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另一条路。
3.
三月初六,薛柔嘉也来观礼。
她不肯坐宾客的位置,扶着腰进了东暖阁,说自己月份大,受不得风,要在那里等皇上。
我没拦她,只让随侍太医守在外头。
七个孩子穿着新衣,按年岁站好。阿宁还小,到了下跪时,也只会学哥哥们的样子,撅着屁股趴下去。
母亲笑着要扶他,被父亲轻轻拦住。
“叫他自己来。”
礼官读完认养文书,将七个人的名字一一记在我的名下。
这不是皇室册立皇子的大礼,没那么多钟鼓,也没有臣子山呼。最后一道官印落下时,院中恰好有一只鸟叫。
林砚领着六个弟弟,清清楚楚喊了声母亲。
我答应了。
几乎同时,东暖阁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
【目标有效子女七,补足本胎至八。】
“不对!你不是说不算吗!”
薛柔嘉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此前为临时寄养,现为正式母子。】
她掀开帘子,跌跌撞撞扑出来。方才还能合拢的外衫绷紧了,一粒盘扣被挣开,滚到萧执脚边。
她的腹部还在往外隆起。
前来道贺的命妇惊得后退,黄太医却先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贵妃娘娘福泽绵延!”
萧执刚露出喜色,薛柔嘉便抓住了我的衣袖。
“把册子撕了,快撕了!”
她边哭边扯我的衣袖:“姐姐,你已经是皇后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
我把阿宁抱起来,交给母亲。
“你要我将他们逐出去?”
她喘得连话都说不齐:“他们又不是你生的,给银子打发就是了。姐姐,你救救我!”
林砚站在我身后,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没有去拿那本册子。
“柔嘉,是你先说,要我好好养。”
“我说的是七个野孩子!怎么能和我的孩子比!”
这一声喊得满院都听见了。
萧执终于觉得不对,急命太医上前。黄太医摸到她的腹部,手也抖了起来。
“陛下,胎动……不止一处。”
薛柔嘉忽然瘫在地上,紧紧抱住肚子。
那道声音还在报数,丝毫不理会她的哭喊。她的冷汗滴在我裙上,连那句救命都喊不完整。
我让人撤了东暖阁的座椅,立刻将她抬进去,叫稳婆和太医院所有擅接生的人来。
黄太医还在念福泽,我喝止了他。
“先救人!”
暖阁的门关上前,薛柔嘉死死盯着林砚手里那本认养文书。
她还在问,退一个行不行。
林砚低下头。我握住他的手,把他带到母亲身旁。
“你们回家等我。”
我看着柔嘉,接着说:“这些孩子,我一个都不会再送出去。”
母亲领孩子们走了,萧执还守在门外,一遍遍问到底是几胎。
先传出来的是女子压不住的哭喊,接着,有人低低报了第三个、第四个。
黄太医出来一次,萧执抓着他的袖子问,能不能母子平安。
他没敢答,转身又进去了。
天一点点暗下去。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怪物!怎么会生出怪物!”
4.
尖叫的是一名年轻稳婆。
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退到门边,手抖得几乎托不住。我上前接住襁褓,年长的稳婆随即将孩子抱走,送到火盆旁照看。
小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哭声。
屋里已有七个襁褓,大小悬殊,有的肢体没有长全,有的连吃奶都做不到。八个孩子,没有一个发育完好。
薛柔嘉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仍断断续续叫着系统。
“你答应我多子多福……你把他们变回来。”
那声音终于又响了。
【数量已补足。】
“我要的是八个能活的皇子!”
【本系统不提供此项保证。】
我站在门边,听得手脚冰凉。
原来那些被称作天赐的福胎,在它眼里,只有数目。
薛柔嘉用尽力气,挥开稳婆递来的孩子。
“拿走!不是我的!我的孩子怎么会这样!”
萧执走了进来。
他看过一个又一个襁褓,最后停在黄太医面前。
“你方才说,这是福泽绵延。”
黄太医伏地不起。
薛柔嘉挣扎着扯住萧执的衣角,说是我害她,是那七个孩子冲散了福气。她要皇上立刻废后,把我和那些孩子一道赶出去。
她说得太急,牵动了产后的伤,疼得蜷起身,仍不肯松手。
这时,空气里骤然响起刺耳的杂音。
【强制补胎超限,宿主气运透支。】
萧执猛地转过身。
这一回,他也听见了。
声音不再只留在我和柔嘉耳边,屋里每个人都僵在那里。连火盆旁的医女也抬起了头。
【系统崩坏。福胎升级终止。】
薛柔嘉张着嘴,忽然说不出话。
她肌肤上那层不自然的莹润褪去了,眼窝深深陷下去。萧执一根根掰开她攥住自己的手指。
“到底是谁在说话?”
她只顾呼唤系统,声音一遍比一遍尖。再没有回应。
萧执踢翻了门口贺喜的果盘,喝令封住长乐宫,将所有替她称颂过祥瑞的人带来。他看也不看襁褓,只说将这些不祥之物处置掉。
我拦住了抱孩子的宫人。
“送去暖室,请太医救治。”
他怒视我:“你还嫌今日不够乱?”
“他们已经生下来了。陛下先前盼的是孩子,如今孩子病了,便不认了么?”
他没有答。
我让小满去开库,取细软的襁褓和炭,另请没有给柔嘉诊过脉的太医。
薛柔嘉忽然哭了。
她看着我,终于不再喊姐姐。
“薛明棠,你装什么菩萨。若不是你突然收养七个,我会变成这样吗?”
我回过头。
“我认下的是七个活生生的孩子,你为何非得比我多一个?”
“当着皇上的面,把这条规矩说清楚。”
她的哭声猛地停了。
5.
薛柔嘉没能说清楚。
她哭到昏厥,被抬回长乐宫。
八个孩子则留在太医院暖室,整夜都有医女守着。
第二日,国师出了个主意。
他说七子八胎相冲,须让那七个孩子在求子殿住三夜,以母亲亲写的祝文为引,替皇家婴儿安魂。
萧执派人来请我。
我带上小满,走到殿门时,正听见薛柔嘉躺在软榻上哭诉。
“臣妾已经这样了,姐姐若还不肯相助,岂不是承认她存心害我?”
国师随即说,他愿以性命担保,不伤七子分毫。
我跨进殿门。
“上回你接阿蘅走,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一顿,旋即低下头:“小公主原就气弱,命数如此,贫道无力回天。”
“那这回,又哪来的本事?”
萧执抬手止住我们,说只是住三夜,若能救回八个孩子,也是功德。
我看着他。
阿蘅发热那晚,他也这样劝我。只是住一夜,只是祈个福,皇后不要失了体统。
我等了一夜,抱回来一个不会再睁眼的女儿。
“我不写祝文,也不送孩子。”
薛柔嘉立刻哭出了声:“你果然恨我!”
“是,我恨你。”
她没料到我会承认,哭声卡在喉咙里。
“可我昨夜叫太医救你的孩子。你今日却要把我的孩子送进那扇门。”
我抬手指向求子殿,那里还悬着为柔嘉题的多子多福匾。
“真有救人的法子,让太医带着药去。谁也别碰我儿子。”
萧执脸色沉下来,说我如今连他的话也不听。
我向他行了礼,请他亲自下一道明旨:让七名为国战死将士的遗孤,离开刚认下的母亲,为皇室病儿偿灾。
国师忙说不必闹这么大,不过是一场小法事。
“那就不做。”
殿内静了许久,最终没有人再叫我交出孩子。
我没有就此告退,又请旨让七子暂住丞相府,由我母亲照料。萧执沉着脸点了头。
我当即叫传话的内侍出宫,叮嘱他把这句话当着府门守卫说清楚。
薛柔嘉望着那人走远,忽然叫国师再想别的办法。方才的怨恨还在她脸上,这一回,却再也绕不开我的拒绝。
我出来时,手心已经湿透了。
小满扶住我,低声说,徐嬷嬷找到了。
她没有被送出宫,而是发落在浣衣局洗最粗重的床单。前几回小满问起,管事都拿出宫的名册搪塞;今日宫门封闭,逐人清查,才对上她另一个乳名。
我亲自去了浣衣局。
徐嬷嬷见到我,先往后躲。她的十根指头泡得发白,指节上全是裂口。
我蹲在木盆边,问她还记不记得阿蘅。
她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等到她缓过气,才听见那几个字。
“小公主原本,不该死的。”
6.
徐嬷嬷说,阿蘅被送进偏殿时,虽发着热,还肯吃奶。
她抱着孩子去请太医,却被门口的宫人拦住,说国师正在作法,不能惊扰。她央求着送一次药,门里传出来的却是薛柔嘉的声音。
“再等等。皇后娘娘的孩子金贵,若先好起来,旁人还当我的福胎不灵呢。”
那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后来,阿蘅连乳头都含不住了。
我坐在木凳上,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
徐嬷嬷不住叩头,说她当时该闯进去,该冒死把孩子送回来。
我扶住她的额头,没让她再撞下去。
“你跟我回去,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她看着我,眼底全是惧怕。
“贵妃说,奴婢若说出去,便是咒骂皇上,害了全家的命。”
我把她泡烂的手从污水里拉出来。
“我亲自带你去。她这次得听完。”
萧执还在求子殿。
薛柔嘉见我折返,先看了眼我身后,发现没有孩子,脸色便变了。
“姐姐真舍得看八个皇嗣等死?那七个不过是你借来做样子的。”
我让徐嬷嬷站在自己身旁。
“你方才要我的孩子,现在又说他们不是我的。柔嘉,你究竟需要我是他们的母亲,还是不要我做?”
她张了张嘴。
我将那份始终未写的祝文放在桌上。国师的法子需要我以母亲身份允诺,他不敢擅写,也不敢直接去丞相府拿人。
他们原来还要等我答应。
只因前两回,我在孩子生病时太害怕,连一句“这是为孩子好”,也不敢不信。
萧执终于问徐嬷嬷是谁。
她跪下,哽咽着说出那三个时辰。
薛柔嘉抢着说,一个奴才的话怎能信,孩子病重原就难救,她不过劝乳母安心等候。
“我没有说她一定能活。”
我看着她。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许救?”
她的唇抖了一下。
“国师……”
“门里说话的人,是你。”
我叫小满把徐嬷嬷带下去,安置在自己宫里,另派人护着。国师还想叫住她,我拦在门前,直到她出了殿。
我要她活着说话。
萧执伸手想来扶我,被我避开了。
“陛下,我的两个孩子,到底怎么死的,今日该查清楚了。”
“明棠,事情若传出去……”
“传出去,说他们生过病,有人不许治。总好过一辈子说,是我这个母亲克死了他们。”
我将凤印放在那张空白祝文旁。
“这道彻查的令,臣妾以皇后的身份请。”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叫人传太医院院判,取回所有借出的诊案。
内侍问查哪一位皇嗣,我把两个名字都说了出来。
“景宁,阿蘅。”
萧执下意识想说未满月不宜命名。我先开了口。
“是他们的母亲取的。陛下若记不住,臣妾可以写下来。”
他垂下眼,命内侍照办。
7.
诊案送回来时,天已黑了。
院判逐页看完,先摘下了自己的官帽。
他没有说两个孩子一定救得活,只指着几处被改过的时辰,问黄太医,既然病情急迫,为何有方无药。
黄太医起初咬定,药已经煎好,是乳母没有喂。
小满按早先找到的值守名册,将当日煎药的药童叫了进来。
药童当年才十三岁,如今仍在药房。他记得第一回,是因为替景宁煎好的药被人倒了,锅也砸了,他还挨了二十板子。
打他的管事,就在门外候审。
药童看见那名管事,先缩了一下。我让他坐下,拿热茶给他。他捧着杯子,把那天是谁领药、谁倒药,慢慢说完。
如今宫门封了,长乐宫的赏钱送不进来,贵妃也再不能替谁求情。
他们终于肯说了。
国师并不会看病。两次所谓福胎降世时天现红光,是他令人在楼上燃了彩焰;所谓御前枯木返青,是连夜换去了一盆死树。
薛柔嘉赏给他的金子,从长乐宫账上支出。
她的双胎也不是天生无灾无病。诊案里早就写了先天不足,国师却教她把夭折说成替帝挡灾。
至于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及时救治,管事说得最直白。
“贵妃说,皇后已经有凤位了,不能再让她占下活着的嫡长子。”
我把目光移向薛柔嘉。
她裹在软被里,抬起头,先看萧执,又看我。
“你们都向着她。”
“从小就是这样。她一句冷,父亲就给她加炭;她咳一声,母亲整夜守着。我呢?我也是薛家的女儿!”
父亲站在殿外,听见这话,慢慢走进来。
他没有替我骂回去,只问她:“你进宫时的嫁妆,可少过你姐姐一份?”
她咬住嘴唇。
“你想进宫,我劝过,是你说愿意。柔嘉,怨我偏爱她,你来怨我,孩子欠你什么?”
她忽然抬手,指向我。
“她的孩子活下来,我就算生一百个,也越不过嫡长!凭什么她生一个,就能抵我那么多!”
殿里静得只剩她急促的喘息。
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她亲口说出来。
她要赢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多出来的数字。
“所以,你宁可他死。”
她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说自己只想拖一拖,等她的双胎先受封,等皇上先看到她的福气。
我没有接她那句不是故意。
“景宁那时才十九天。你想叫他等多久?”
她张口,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说出来的时辰。
院判将两份诊案合上,呈到萧执面前。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8.
萧执接过诊案,一页页翻,翻到自己下令送孩子祈福的那张批条时,忽然停住了。
上头写着,皇后悲痛失仪,不许近殿。
是他的字。
那夜拦在门外的人,凭的也是他的令。
薛柔嘉见他不说话,急忙往前爬。她说自己有罪,可皇上也信过福胎,若处置她,岂不是叫天下人知道皇上受了蒙骗。
萧执抬起眼。
“你还想拿朕的脸面,换谁的命?”
她伏在他脚边,浑身发抖。
贵妃的金册被收走了。她被削去封号,降为庶人,送入冷宫幽禁。国师和黄太医交有司审办,参与阻拦救治、作伪称祥的宫人逐一查处。
没有一道罪名,写她生下了病儿。
她是因亲手做过的事,被拖下去的。
宫人来扶她时,她突然抓住我。
“姐姐,你从前什么都肯让给我。你替我求一句情,今后我再也不同你争了。”
我看着她攥住我的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端着求子药,一次次劝我再生。
“阿蘅在那扇门里等我时,你让过她吗?”
她哭着说不知道会这样,说系统给了她福气,她只想把福气攥紧。
我将她的手推开。
“往后,你自己攥着吧。”
她被带走后,萧执命人撤去求子殿的匾。院判说,暖室里的孩子还须用药,他立刻批了,不再问哪一天用药吉利。
我站在殿里,没有走。
他问我还想要什么。
“两个孩子的名字,死因。告诉宗室,也告诉后宫。”
“朕会补偿你。”
“我要先把他们的事说清楚。”
他终于点头。
次日,景宁和阿蘅被补记姓名,移葬在一处。那道澄清旧事的旨意宣到各宫时,连从前不许我哭的人,也得跪着听完。
我亲自去给女儿换了一束花。
两块小碑挨在一起,名字端端正正。我伸手擦去景宁名字上的浮尘,终于能对人说,他是个很爱笑的孩子,睡醒了就找乳母,一点也不是什么命薄的灾星。
留给阿蘅的那根头发,仍随她留着。我没有打开棺椁再看,怕她又冷,也怕自己舍不得合上。
小满站在身旁,哭得打嗝。我没有劝她,把帕子递过去,等她哭够了才回宫。
萧执在宫门口等我。
他叫明棠,说对不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入宫那年,他也曾说会好好待我。
我没有回他一句都过去了。
“以后,我想养孩子就养,想歇着就歇着。求子药不会再喝,宫里哪个孩子病了,也不许拿祈福拦着治。”
他答应了。
七个孩子随后被接回宫。阿宁刚跨进门,便朝我跑来,临到跟前却停下,怯怯地问还住不住这里。
我把他抱上膝头,让小满把饭摆好。
“住。你那双新鞋,还在床底下呢。”
9.
八个孩子没能留住。
最小的当夜便没了气息,最后一个熬到第九日,也闭上了眼。太医说,强行补成的胎儿损伤太重,药石无力。
我命人将他们好好安葬,没有刻祥瑞,也没有刻不祥。
薛柔嘉听到消息后,在冷宫哭了半夜,第二日便托人问我,能不能借她一个儿子。
只需记在她名下,叫她再有一次子女傍身的机会。
小满把话带到,气得把帕子拧成一团。
我正替阿宁缝脱落的衣扣,闻言让她回绝。
“不借。”
那之后,柔嘉又写过几封信。一封求父亲救她,一封问我系统会不会回来,最后一封只写了半页,全是乱画的八字。
她生产时亏损太重,太医照例去看,也没能将她养回来。
入冬后,她病死在冷宫。
父亲替她收了殓,来见我时,比从前老了许多。他没有要我宽恕,只在门外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我很少再想起柔嘉,却常梦见那两扇关着孩子的殿门。每回惊醒,小满都会点起灯,陪我去看七个孩子有没有踢被子。
床铺从外间排到里间,稍大些的早嫌挤,闹着要分房。只有阿宁,总爱抱着枕头往哥哥床上爬。
我一天天学着做他们的母亲。
林砚不爱吃鱼,石头认字慢,老四怕打雷。这些事,比他们一共有七个更难记,也更要紧。
萧执后来来得很勤。我不想见时,小满便替我关门,他也没有再让人端药进来。
两年后,我身体养好,才重新允他留宿。
再度有孕时,我不许人提福胎二字。太医按时来看,有不妥便直说。萧执撤掉了礼部拟好的祈福大典,只留下接生和照料的人。
临产那晚,七个孩子守在院里。
我听见两道哭声时,心先紧了一下。直到稳婆将一儿一女抱到跟前,说两个孩子都好,我才松开攥得发疼的手。
七个哥哥凑在摇篮前看他,阿宁踮着脚挤不进去,急得喊:“我也做哥哥了,给我让一点!”
女儿就在旁边,伸手抓住了林砚的袖子。
儿子满周岁后,被册为太子。
十多年后,林砚入仕,石头去了边关,其余几个也各自立身。太子遇事,知道去请教兄长,受了委屈,也敢回宫同我说。
我从未让他们忘记自己的生身父母。每逢忌日,都许他们归乡祭拜,七个人仍保留着七家的姓。
可他们回来时,总先到我宫里。
有一年除夕,孩子们难得齐聚。长长一桌坐满了人,小满数着碗,笑着说这一回终于都齐了。
我给女儿添了半碗热汤,抬头看见几个哥哥正替弟弟拆一只烤鸡,争谁分得少。
外头有人来报,百官请皇后赴宴。
我说稍等。
这一回,我要先陪我的孩子们,把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