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手祖传绣坊,因为性子软。
被族中恶亲逼着招赘,否则就要夺走绣庄。
隔壁牙婆收了我二两银子,在破庙里捡了个摔断腿的书生塞给我。
「栓在偏房当个挂名赘婿撑门面,应付完恶亲,死了扔乱葬岗就行。」
我生怕他咽气,天天端药倒水,扯着衣角怯生生跟他商量。
「相公,明天族里来抢房契,你隔着门帘装咳两声行不行?」
端午那天,恶亲带人砸门收房。
里屋的男人挑帘出来,北镇抚司的黑甲铁骑直接把整条街堵死。
从三品的大理寺卿连滚带爬扑倒在地。
「微臣该死,不知首辅大人微服查案,竟在此处替人做挂名赘婿。」
我手里的针当场扎穿了手背。
当晚我就揣着包袱从后院狗洞爬了出去,妆台上留下一张和离书。
「契纸作废,十两碎银给大人当汤药费,求大人放小民一条生路。」
1
我叫苗秀。
爹娘走得早,在青石镇给我留下一间临街带个窄后院的旧绣坊。
我从小胆小,别人大声说话,我就想往门后躲。
今年刚满十九。
大伯苗长富隔三差五带着堂哥苗石头来砸门。
按宗族规矩,绝户的铺子全归族里公产。
除非三个月内招个男人入赘立户,否则绣庄就得交出去。
苗长富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苗秀,你爹死了,你一个姑娘家占着铺子,你想翻天?」
「要么把地契交出来,去给我表弟当填房,要么三天后我叫族里收房。」
他那表弟六十二了,死了三个老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我把门栓插上,坐在门槛上掉眼泪。
我只会刺绣,没了铺子,出门就是讨饭。
天没亮,我摸出箱底压着的二两碎银,去了镇东头王牙婆家。
王牙婆坐在门槛上拿竹签剔牙,斜眼瞅我。
「二两银子就想买个整齐男人入赘?」
「买头毛驴都得四两,大活人又不是土里拔出来的萝卜。」
我捏着帕子求她。
「牙婆行行好,我不挑模样,只要是个能喘气的活人,能按手印就行。」
王牙婆吐掉嘴里的竹签,领着我出了镇子。
城外破土地庙塌了半边,漏风漏雨。
烂草堆里缩着一个人,浑身泥巴。
衣裳碎成布条,额头上的血结了硬痂,右腿怪异地拧在一旁,骨头不知断了多久。
王牙婆拿鞋底踢了踢他的肩膀。
「前天夜里从山沟里爬上来的,剩小半口气。」
「摔坏了脑子,问他家在哪、叫什么,屁都放不出一个。」
「二两银子,你拉走。」
「回去拿麻绳绑在偏房,对外说招了夫婿,去衙门登个户头。」
「应付完你大伯,若是死了,破草席一卷扔去西山,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蹲下看。
那人脸上全是干泥,鼻梁挺直,肩膀伸得极宽。
他突然睁开眼。
眼珠漆黑,瞳孔里透着刺骨的冷意。
我膝盖一软,差点坐在泥水里。
他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干哑地吐出一个字。
「水。」
我把银子塞给王牙婆。
又花了十五文钱雇了隔壁王麻子的板车,把人推回了绣坊后院。
刚把人抬上偏房木板床,他怀里啪嗒掉下来个东西。
一把沾着干涸黑血的短刀。
2
我吓得心口乱跳,赶紧把短刀塞进床底柴堆里。
大夫来看过,重新接了骨,绑了木板夹着。
抓药花光了我最后一吊钱。
我怕他夜里发癔症乱踢,扯了根细麻绳,系在他的右脚踝上,另一头拴在床架子上。
第三天下午,男人醒了。
正垂着头,看着脚踝上的细麻绳。
我端着冒热气的粗瓷药碗,站在房门口。
「你……你醒啦。」
他抬起脸,视线落在我脸上。
「这是哪?」
我把药碗搁在桌面上。
「青石镇,我家后院。」
「我花二两银子从牙婆手里买的你,又花了一吊钱给你接骨买药。」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抬手按住额角,眉头紧皱。
「我叫什么?」
「你摔坏了头,自己都不记得,我哪知道。」
我看他脸色难看,小声扯着衣角商量。
「要不,我给你取个贱名好养活,叫狗剩行不行?」
他眉心狠狠跳动了两下。
转过脸,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行。」
我眼眶发酸,站在桌边抹眼泪。
「狗剩怎么了,村里的娃都这么叫。」
「你别凶我,我胆子小。」
「大伯明天就要带人来查赘婿文书,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得被拖走卖给老鳏夫了。」
「求求你了,你喝了药,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看着我脸上的眼泪,闭上眼靠回枕头上。
「不准叫狗剩。」
「那……叫阿福?」
他没再说话,伸手端过粗瓷碗,仰头一口气灌得干干净净。
药汤苦得刺舌,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喝完把碗推回桌边,重新合上眼皮。
「阿福就阿福。」
「别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收空碗。
手指刚碰到碗沿,他身上破烂的里衣散开一块。
里头暗袋掉出半块巴掌大的玄铁牌子,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盘着一条带爪子的龙纹。
3
我没看懂那块铁牌子,只当是普通旧铁片,随手塞回他枕头底下。
第二天大清早,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苗长富带着苗石头,身后跟着六个拎着扁担的本族汉子,大摇大摆闯进院子。
苗石头手里抖着一张黄纸。
「苗秀!族里放话,今天见不到赘婿,立马封门抢印!」
我两腿打颤,抓着门栓堵在后院台阶前。
「大伯,人我已经招进门了,官府立了案底,你们不能抢我的铺子!」
苗长富往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放屁!上下嘴皮一碰就说招了?把人拖出来给老子瞧瞧!」
苗石头提着扁担就往偏房冲。
他刚迈上偏房门槛,屋里传出一声脆响。
啪!
一只粗瓷茶壶从门槛缝里飞出来,砸在苗石头脚尖前,碎瓷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
里面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嗓音。
「滚。」
苗石头脚下一僵,愣在原地。
苗长富见状,黑着脸推开我打开木门。
屋里光线很暗。
男人穿着粗布衣裳靠在床板上,脸上捂着一块染着黑血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床头堆着药渣,地上泼着几摊暗褐色的药汤。
苗长富刚探进半个身子,男人突然撑着床板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团血沫,正喷在门槛踏板上。
「大伯小心!」
我作势要推开苗长富。
「相公得的是恶核痨病,大夫说了,吸一口气都能染上,咳血不止,挨着就没命!」
「您要是染了病气,一家老小可怎么过啊!」
苗长富吓得脸都白了,猛地甩袖往后连退数步,拿袖口死死捂住口鼻。
「痨病鬼?」
苗长富跳着脚骂。
「苗秀,你个死丫头,你从哪弄来这么个瘟神放在铺子里!」
我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向下滑落。
「只要是个男的入赘,衙门就认户头。大伯,你们快走吧,别沾了晦气。」
苗长富看着地上的血沫,又瞧了瞧床上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两腿直打退堂鼓。
「走!走!真他娘的晦气!」
苗石头也退到院门口,扯着嗓子喊。
「苗秀,等这病秧子咽了气,老子再来收房!」
一群人捂着鼻子逃出绣坊,院门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我浑身脱力,后背全是冷汗。
床上的男人慢慢扯下脸上的黑布帕子,扔在一旁。
他用手背蹭掉嘴角的鸡血。
那是今早我杀了一只老母鸡,特意盛在小碟子里备下的。
「咳得如何?」他开口,声音平淡。
我赶紧爬起来,抓起干净布巾给他擦手。
「相公真厉害,演得像跟断了气似的。」
他看着我发抖的手,开口道:
「拿开。」
「脏。」
我有些尴尬地收起布巾。
「不管怎么说,铺子保住了,中午我给你熬鸡汤喝。」
他重新闭上眼睛,没再理我。
我刚要退出去,他突然转头盯着我,语气沉冷。
「县衙的落籍文书在哪,拿来我看。」
4
我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盖了县衙红印的户籍纸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假名字,随手扔回桌上,没再说话。
养了一个多月,他的腿伤见好,能下地慢慢走动。
他整天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天,话少得可怜。
可他确实守规矩。
苗长富只要带人来砸门,他就站在门背后冷咳两声,或者顺手摔个破碗。
那些恶亲怕染上痨病,在门外骂两句就灰溜溜走了,不敢硬闯。
为了谢他,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我在树下绣花,他就坐在石凳上看我手里的针线。
苗家的双面绣是祖传的手艺。
正面是红牡丹,翻过来是金莲花,中间看不见线头。
他看了半晌,突然开口。
「手艺尚可。」
这是他进门以来头一次夸我。
我耳朵发烫,把绣好的往他面前递了递。
「那是自然,我爹在世时说了,我天生就是吃绣花这碗饭的。」
他垂眼,看着我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小针眼。
「为了护这间铺子,命都不要?」
我动作一顿,把针扎进缎面里。
「我爹娘走的时候,我才十五。」
「族里要把我关柴房饿死夺产,我拿剪刀顶着脖子,他们才没敢硬抢。」
「我只有这间铺子了。」
他目光凝在墙角的青苔上,很久没作声。
下午日头落山,我拿买盐剩下的铜板去集市买了一刀粗草纸。
赘婿文书虽然办妥了,族里非逼我们重写一份宗祠备用的谱牒文书。
我捏着毛笔,在粗纸上画蚯蚓。
白衡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扫了一眼。
「这是字?」
我手一抖,墨团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我扭头瞪他,脸颊泛红。
「我又没上过私塾,能把自己的名字画全就不错了!」
他伸手抽走我手里的笔。
手指修长,握笔极稳。
在草纸空白处落笔,写下两个字。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白衡。
我凑过去看。
「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前两日想起来的。」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神色淡淡,「我不叫阿福,我叫白衡。」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把手里的草纸捏出了褶子。
「那你家在哪,你想走吗?」
他看着院墙外头的天空,目光沉得望不到底。
「京城。」
「事没办完,回不去。」
我心里七上八下,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在京城娶正妻没有?」
「你要是成了亲,我这算重婚,官府要抓我去大牢打板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拽着他袖子的手指,鼻腔里溢出一声极淡的气音。
「无妻。」
「也没定亲。」
我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没媳妇就好。」
「白衡,等端午节恶亲查完最后一轮账,宗祠上了谱,我就放你走。」
「我给你做两套新衣裳,再凑五两银子当盘缠,咱们两清,行不行?」
他没接话。
转身走回偏房,木门咔哒合上。
我低头去捡桌上那张写着他名字的草纸,翻过来一看,纸背隐隐透出一行朱砂暗印。
上面赫然是四个篆字:代天巡狩。
5
端午节前三天,青石镇连下了两场暴雨。
铺子接了临安府大客商的急活,端午当天必须交出三十匹素缎刺绣。
定金给得厚,交不上要赔三倍银子。
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
后半夜受了凉,眼前一阵阵冒金星。
天刚擦亮,我扶着墙想去绣架前穿针,膝盖一软往前栽去。
没有砸在硬砖地上。
一双大手稳稳托住我的肩膀,把人揽了过去。
白衡身上带着皂角味。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眉头皱得极深。
「烫成这样,还要不要命?」
我烧得神志不清,用力抓着他的前襟念叨。
「还有六匹缎子没锁边……」
「交不上货,绣坊就没了……」
他把我横抱起来,快步走回偏房,扯过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闭嘴,躺着。」
我浑身打冷颤,眼泪把他的袖子打湿了一大团。
「白衡,求你了,别让绣架上的金线沾了水……」
他站在床边,抬手擦掉我眼角的眼泪,掌心贴在我的发顶上压了压。
「睡你的。」
「天塌不下来。」
我抓着他的手,贴在滚烫的脸上,昏昏沉沉睡死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次日正午。
屋里满是浓辣的姜汤味。
额头上搭着湿布巾,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红糖姜水。
我光着脚跳下床冲去堂屋。
竹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六匹素缎,收口的金线压得严丝合缝,针脚平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比我自己绣的还要规整。
白衡正坐在走廊下,拿剪子修剪石榴树的枯枝。
我端着姜汤跑出去,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弄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拿绣花针?」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咔嚓剪断一根细枝。
「幼时看母亲在宫里绣过几回,照猫画虎罢了。」
「收尾而已,算不得能耐。」
我端着碗,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热烘烘的。
仰头把姜汤喝干净,冲他咧开嘴笑。
「白衡,你人真好。」
他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
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贫嘴,把碗收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扔下剪刀,一把将我拽进门后,压低嗓子。
「后院围墙外有生人脚步,三个人,带着刀。」
6
我吓得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门板。
白衡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神色极冷。
「是官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街面上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踏得青石板上的泥水四处飞溅。
前门轰隆一声被巨力撞开。
带头的正是苗长富和苗石头。
身后不仅聚了三十多个拿扁担的族人,连县衙的赵捕头也带着七八个挎刀差役冲了进来。
最后头,跟着十来个身穿玄色飞鱼服的骑兵,腰间全配着绣春刀。
苗长富指着我的堂屋尖叫。
「赵捕头!就是这家!」
「苗秀私藏朝廷要犯,借着招赘的名头窝藏逆党!」
「锦衣卫的大人们都在,按律满门抄斩!」
赵捕头唰地拔出半截腰刀。
「全部拿下!」
两个差役扑上来把我按在台阶上。
我怀里的红布包掉落,客商刚结清的尾款散了一地。
苗石头扑上去抓起银子往袖子里塞,恶狠狠朝我啐唾沫。
「死丫头,还敢藏钱!」
「今天神仙也保不住你!」
我拼命挣扎,手指抠着石缝大喊。
「我没有窝藏逆党!」
「他是我花二两银子买回来的病书生,衙门里有文书!」
苗长富冷笑着抖出一张通缉画像。
「大理寺下了海捕文书,京城要犯逃到江南,你那赘婿来路不明,不是逆党是什么?」
「交出房契,老子念在同族份上,赏你一口薄木棺材!」
差役的钢刀直接贴上我的脖颈。
我吓得浑身哆嗦。
后院的青布帘子被人挑开。
白衡一步步走了出来。
穿着我昨晚洗干净的月白粗布长衫,木簪挽发。
右腿还有点瘸,但他步子迈得极稳。
扫过满院的钢刀铁骑,脸上异常平静。
「找我?」
白衡站在堂屋门槛前,语气平淡。
苗长富跳着脚大叫。
「赵捕头,就是他!快砍了他领赏!」
赵捕头提着刀往前冲。
「跪下受缚!」
白衡看都没看赵捕头一眼。
目光直直落在马背上的锦衣卫千户身上。
他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玄铁牌,扔在赵捕头脚边。
「瞎了狗眼。」
「叫戚寒江滚进来见我。」
7
赵捕头脚下一顿,低头看脚下的铁牌。
正面刻着蟠龙暗纹,背面四个大字:内阁首辅。
还没等赵捕头看明白,马背上的锦衣卫千户已经连滚带爬摔下马鞍。
噗通!
戚千户膝盖重重跪进泥浆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浑身发抖。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戚寒江,叩见首辅大人!」
「卑职救驾来迟,万死难赎!」
整条街瞬间连喘气声都停了。
苗长富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眼珠子几乎瞪裂。
苗石头袖子里的银锭子噼里啪啦掉地上。
赵捕头手里的刀脱手砸在脚面上,惨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磕头。
「首……首辅?」
「白衡大人?」
外头马蹄声又响,一顶绿尼大轿急停在绣庄门口。
从三品的大理寺卿吴大人连轿门都顾不上让人扶,奔出轿子,连爬带滚冲进门槛。
他跪在戚千户旁边,脑门在青砖上撞得砰砰响。
「大人!微臣护驾不力!」
「大人南下微服遇刺失踪两月,微臣日夜搜寻,终于找到大人了!」
白衡站在门槛上,垂眼扫着院子里跪满的红袍绿袍。
身板挺得笔直,威势压得人抬不起头。
这哪里是那个靠在床头喝苦药、吃糙米饭的穷书生。
「吴大人。」
白衡开口,没有一丝起伏。
「你手底下的人,拿刀架在我夫人脖子上。」
「还要封了她的铺子,夺了她的家产。」
大理寺卿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指着苗长富和赵捕头。
「统统给我拿下!」
「锦衣卫何在?将构陷首辅夫人的逆党当场下狱,严加审讯!」
玄甲骑兵唰地抽刀冲进院子。
苗长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瘫在地上哀嚎。
「大人饶命!我是她亲大伯啊!」
苗石头磕头磕得额头满是血包。
「秀儿!我是你亲堂哥啊!救我!」
我坐在台阶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首辅?
白衡?
掌管朝政生杀大权的当朝第一人?
我把他拴在偏房一个多月?
我拿麻绳套过他的脚脖子?
我逼他喝生鸡血装死?
我还摸过他的手,喊他狗剩,喊他阿福?
这随便扣一条罪名下来,够杀我十次了。
我脑子里轰鸣作响。
白衡走下台阶,朝我伸出手。
「秀儿。」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我吓得往后直缩,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大……大人饶命……」
他的手停在半空。
眉头拧紧。
「你怕我?」
我颤抖着身子低下头,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收回手,转头看向戚千户。
「把恶徒押走,依律办。」
「吴大人,随我进内堂,本官要看江南暗账。」
大队人马簇拥着他进了前厅。
后院空了。
当天夜里,绣坊外头全是黑甲暗哨。
我趁着后半夜换岗的片刻,收拾了一个小布包袱。
不敢带多余东西,只揣了两件旧衣裳,和我娘留下的旧剪刀。
桌上摆着我刚写的和离书。
旁边放着洗干净的十两碎银。
「契纸作废,十两碎银充作汤药费,求大人放小民一条生路。」
我吹熄蜡烛。
趴在后院柴火堆下,钻进了那个连着外头水沟的沟洞。
我刚满身泥水爬出沟渠,一双踩在泥地里的黑色官靴,无声无息停在了我头顶不到半尺的杂草丛边。
8
那双绣着暗纹的黑底官靴就踩在草叶上。
我吓得屏住呼吸,整个人趴在泥浆里一动不敢动。
巡哨的差役似乎只是停下看了眼远处,随后踩着泥水往另一头走去。
趁着这空当,我抓起包袱连滚带爬窜进芦苇荡。
不敢走官道,不敢坐大车,甚至不敢进大镇子。
全靠两条腿,一路给农家打零工换口糙饭,逃到了八百里外的姑苏地界。
在一个叫芦花荡的荒僻小渔村里,我租了间漏风的破茅屋。
我改名叫阿秀,对外说自己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村里人见我老实勤快,没人多打听。
我躲在屋里,靠给镇上成衣铺做最下等的锁边粗活混口饭吃。
手指磨出了厚茧,不敢再碰双面绣。
只要听见村口有马蹄声,我就吓得钻进柴堆。
两个月后,我挑着洗干净的野菜去村头茶摊换铜板。
几个走南闯北的商贩正坐在木凳上喝大碗茶,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江南的天彻底翻了!」
「白首辅微服巡视,把江南官场连根拔起!」
「贪官抄家流放了三十多口!」
「青石镇有个姓苗的宗族,借官势霸占族产,全族充军,恶霸苗长富秋后问斩!」
我抓着菜篮子的手猛地收紧。
恶亲全遭了报应。
可我爹娘留下的绣庄,我再也不敢回去了。
行商抹了把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
「还有更邪门的呢!」
「案子结了,回京的大轿都备齐了,首辅大人却迟迟不肯拔营。」
「大理寺和锦衣卫满江南撒网,不抓逆党,拿着一张画像挖地三尺找人!」
我心跳漏了半拍,嗓子眼发干。
我大着胆子凑上前,小声问了一句。
「这位大哥,官府找谁啊?」
行商咧嘴笑。
「找个十九岁的小绣娘!」
「听说那小娘子胆大包天,首辅落难时被她当长工使唤,跑路时还扔了十两碎银折辱首辅大人!」
「大理寺下了公文,谁提供线索赏黄金千两!」
「落进锦衣卫手里,怕是要被扒三层皮!」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十两银子是折辱?
那是我不知熬多少个夜晚才能赚到的血汗钱!
千两黄金悬赏我一颗脑袋。
我扔下菜篮子就跑,一路撞翻了两道篱笆,缩回破草屋里把门顶住,抱着膝盖抖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我刚大着胆子拉开门缝想去井边打水。
门槛外头的石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枚带露水的野果,旁边压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
9
那把刀我认得,正是从白衡破烂衣裳里掉出来的短刀。
我吓得跌坐在地,抓起包袱想逃,可外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不敢再去成衣铺接活,怕被认出针法。
可我不绣花,就得活活饿死在这荒村里。
我只能找村里的织布娘买最便宜的土织粗布,夜里点着油灯绣香囊。
不敢用苗家的双面绣,全用单色土线绣粗糙的野花草叶。
即便如此,自小练出来的腕力改不掉,粗布上的草叶依旧生动挺拔。
八月中秋,镇上有集会。
我头上扣着破竹笠,把帽檐压到鼻尖,蹲在烂菜叶摊子旁边摆地摊。
香囊两文钱一个。
大半天过去,只卖出去三个。
我饿得肚皮贴着后背,正揉着发酸的手腕打算收摊。
一双厚底黑缎皂靴,稳稳停在我的烂布摊前。
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伸下来,捡起摊上的土布香囊。
「暗针走线,回龙锁口。」
头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说话声。
「姑娘这手段,是青石镇苗家的底子?」
我头皮一麻,抓起包袱爬起来就要跑。
身后两个青布短打的壮汉跨步上前,直接堵死去路。
穿绸袍的管事客客气气朝我拱手。
「姑娘别慌,我家主子是京城的大户,喜欢江南绣件。」
「主子在前面的别院落脚,想请姑娘上门绣一幅插屏。」
「工钱五十两现银,成不成,先奉五两定钱。」
一锭亮晃晃的银元宝递到我眼前。
五十两。
足够我买下几亩水田,踏踏实实过完下半辈子。
我盯着那锭银子,嗓子干哑。
「你家主子……是什么人?」
管事笑得很和气。
「寻常富贵人家的少爷。」
我想起漏雨的房顶,咬了咬牙。
「我只做绣活,不签卖身文书。」
管事领着我上了青帷马车。
马车七拐八绕,拐进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宅子。
进了后院,管事退了出去。
走廊里飘着一股味道。
极苦的草药味,混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是我在青石镇天天熬、熬了一个月的跌打伤药味!
我拔腿就往外跑。
身后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苗秀。」
10
我的两条腿彻底软了,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白衡身穿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面容冷硬如刀。
腿上看不出一点瘸样,走下台阶时步步沉重。
「八百里路。」
他在我面前停下。
「钻了一个狗洞,搭了三回牛车,改了四个假名。」
「苗姑娘好手段。」
我整个人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首辅大人饶命!」
「民女知错了,民女不该拿麻绳绑大人的脚,不该逼大人喝生鸡血!」
「那十两银子是民女掏空了家底凑的,绝不是折辱大人!」
「求大人看在民女熬了一个月药汤的份上,饶我一条贱命!」
我眼泪鼻涕全蹭在石板上。
现场却一片安静。
没有铁链,也没有锦衣卫拔刀的动静。
一声极沉的叹息落在我头顶。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扣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白衡站在我面前,重重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动作粗鲁,眼底压着怒火。
「谁说要杀你?」
他从袖中摸出两截发黄的纸,边缘全磨破了。
正是我在妆台上留下的和离书。
「苗秀,本官的身子,在你眼里就值十两碎银?」
11
我后背死死顶着水榭的红漆柱子,退无可退。
「十两……十两能买五头猪了。」
我打着哭嗝顶了一句。
白衡气笑了。
他猛地上前半步,手臂撑在我耳侧的柱子上,把我圈在怀里。
「本官坐镇内阁,掌天下庶政。」
「你拿我和五头猪比?」
他的呼吸吹在我耳根上,烫得我浑身发软。
「在青石镇后院,天天拉着我的衣袖喊相公,喊得不是很顺溜?」
「大半夜抱着我的胳膊哭,把脸贴在我手心里取暖的时候,怎么不怕被杀头?」
「端午暴雨你高烧不退,死死抓着我不放,逼我保住你的绣坊,怎么不谈尊卑差距?」
他盯着我的眼睛,咬着牙根。
「如今恶亲全除了,铺子没人敢抢了。」
「你撕了婚书钻狗洞跑路。」
「始乱终弃,苗秀,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我憋了几个月的惊慌和委屈全炸开了。
我推他的胸膛,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你是首辅大人!」
「你手底下的人拔出刀就能杀人,你一句话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是个没爹没娘的穷绣娘,我胆小,我怕死!」
「外头人都传你要把我扒皮抽筋,我不跑,等着被砍脑袋吗?」
我顺着柱子蹲在地上,抱住脑袋放声大哭。
白衡僵在原地。
半晌,他撩起袍子蹲下来,伸手将我狠狠搂进怀里。
「蠢货。」
他声音沙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大理寺贴的是寻访首辅夫人的告示,不是海捕公文。」
「底下的差役想贪功,自作主张加了悬赏,把话传歪了。」
「我若真要杀你,在青石镇当晚,你能爬出那个狗洞?」
我抽了抽鼻子,从他怀里仰起脸。
「你……你早知道我钻狗洞?」
他冷哼一声,低头在我耳垂上重重咬了一口。
「废话。」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伸手推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我抓回去?」
「抓你做什么?」
白衡扣紧我的腰,眼底翻着复杂的神情。
「抓你回来,看你天天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还是看你天天哆哆嗦嗦把我当官老爷伺候?」
他低下头,嘴唇直接压了下来。
又凶又硬,带着几个月的怨气,撬开齿关,把我的哭声全堵了回去。
我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原本想推,摸到他胸口那几道结痂的旧疤痕,手上的力气全散了。
他亲掉我脸上的眼泪,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气息粗重。
「苗秀。」
「跟我回京。」
「绣坊重新修整过了,御赐的金字匾额已经挂上门头。」
「宗祠谱牒上,你苗秀身旁的名字,写的是我白衡。」
我脑子昏沉沉的。
「回……回京城做什么?」
白衡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
「做首辅夫人。」
全书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