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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3:49:36

第1章:

我是出了名的话痨。

在跟自闭天才顾渐柏当同桌之前,已经吓跑32个人。

轮到他,谁都以为熬不过3分钟。

他却「句句有回应」了很多年。

所有人都说他爱惨了我。

可婚后第四年,他开始嫌弃我的话痨了。

他给我立了条规矩。

「宋乔,我时间有限,每天对话不要超过十句。」

「不然后果自负」

我从楼梯滚落,喊痛时多出两句,被他禁言三天。

意外流产,我哭到半夜,被禁言半个月。

查出癌症那天,我已经两个月不说话了。

「顾渐柏,今天医生说……」

我小心措辞,生怕再被罚。

他却又嫌我停顿时间太长:「我不喜欢听废话。」

「这次,半年。」

他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我不死心,去找他确认治疗方案,却见他正眉眼含笑地替贫困生修改留学申请。

「顾老师~这里是不是需要修改?」

「顾老师~这个称呼会不会不礼貌呀?」

「……」

「你说我这样能申成功吗?」

小姑娘叽叽喳喳,顾渐柏却无半分不耐:「别担心,有我在,什么都能解决。」

那一刻,我心凉彻底。

顾渐柏不知道,等这次的禁言惩罚过去。

我应该已经死了。

1

「宋助教,站门口干嘛?怎么不进去?」

我攥紧手中的检测单。

刚要解释,就被路过的李老师打断。

她捂嘴笑出声:「还能来干嘛?」

「又惹顾教授不开心,禁言她了呗。」

结婚四年,因顾渐柏给我立的规矩,我已经成了整个学校的笑话。

「要我,我也嫌烦,一个智商低下的三本笨蛋。」

「就算考进来当助教,也注定跟顾教授聊不到一起去。」

「要不是顾教授还是原始股的时候,就被她死皮赖脸地缠到。」

「恐怕她现在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些话,他们不止当着我的面说。

也不避讳顾渐柏。

但每一次,他都会冷脸叫停。

「够了!谁允许你们随便议论我妻子的?」

这种时候,我会觉得顾渐柏还是爱我的。

可每次,还没等我凑近,就又被他警告:「宋乔,你忘了吗?」

「这次的禁言期还没过。」

我是趁上一个禁言期过去,去医院做的检测。

小腹下方的位置,已经疼了很久。

报告出来,医生面露难色:「恶性的,很麻烦。」

「现在已经有扩散的趋势了。」

「这事太大,你必须得找家属商量。」

医生给了我初版治疗方案。

要么在家属的陪同下住院手术。

要么,药物控制。

前者成功率30%,后者10%。

我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才抱着一丝希冀来找他。

只期望能赌中那30%的概率,陪顾渐柏再过几个冬天。

可现在,小腹疼到痉挛,我连站都站不稳。

顾渐柏却还是没看我一眼。

他正在替他的学生规划未来。

「曼城冷暖交替,跟这儿的气候不一样。」

「你身体不好,到时候得给你常备一些过敏药物。」

两个小时,他列的清单,连她要穿什么衣服都考虑到了。

却独独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垂下眼,给医生发消息。

【药物控制吧,我不准备赌那30%的几率了。】

发完,再无眷恋的转身。

找到垃圾桶,刚要把治疗方案扔掉。

顾渐柏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身后的小尾巴还在围着他打转。

他看到我,皱眉:「你在扔什么?」

「一张没用的纸。」

顾渐柏更不耐烦了:「我是在问你内容。」

我唇瓣微动,刚要说话。

他又挥了挥手:「算了,不想听你废话。」

「我还得帮小满去教务处要留学方案。」

路过我时,那份文件已经进了垃圾桶。

余光扫到我指骨发颤的样子,他顿了两步。

折回身子,将外套脱下递给我。

「以后别来办公室外面等我了。」

「天气冷。」

乌木的味道,裹着他身上的温度,很暖。

我的手却还是冷冰冰的。

我轻轻点头,像顾渐柏期待的那样。

他却意外的挑了挑眉。

「我以为你会跟我闹……」

闹着要见他,闹着要他跟我说话。

刚开始被他嫌弃的时候,我还会努力下。

但现在,不会了。

被禁言的那些日子里,我早就学会了一个人。

第2章:

确认治疗方案后,开单取药。

医生看我没人陪着,拧眉问:「家属这么忙吗?」

我垂眼:「忙。」

「宋乔,他知道你什么情况吗?」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来的。」

取药窗口前,我跟医生同时沉默。

曾经,顾渐柏对我句句有回应。

随口提句想吃糖炒栗子。

他也会在百忙之中飞回国,替我买回来。

但现在……

我流产住院,他都是找陪护解决。

我快死了,他都看不出来。

抗癌药物一大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到家时,顾渐柏瞥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乱检查了?」

顾渐柏指的乱检查,是我备孕。

流产之后,我的身体就不太好了。

补药成山的往下吃,身体却像个无底洞。

本以为是落下的病根没好透。

没想到,是癌症。

不再跟顾渐柏解释。

我把账单摊开,在手机上敲:【给我钱,三万。】

抗癌药物很贵,走不了医保。

三万块,是我的买命钱。

顾渐柏笑了。

他慢吞吞把那张账单揉皱。

「宋乔,我不准备要孩子。」

「如果你一定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这笔钱我不会给你。」

「以后的生活费,你自己解决。」

我愣了几秒,咬着的唇角发白。

从当他助教那天开始。

我的工资、工作和生活,都是由他安排。

我没有属于自己的钱。

本不愿意再跟他争吵,这一刻,却觉得血液倒流。

【顾渐柏,你知道这三万块意味着什么吗?】

他笑的更加讽刺残忍。

「宋乔,你知道你现在已经被传成什么样了吗?」

「耍尽手段绑住我,毫无自尊。」

清瘦的指骨下滑,压在我小腹的位置。

过去,这里有个我们的孩子。

现在,这里决定我的生死。

顾渐柏声音还是很温柔,眼神却冷的瘆人:「别再想用孩子的方式绑住我,没用的。」

我全身战栗,还没来得及甩开他,门铃就响了。

丁云满正抱着一堆崭新的外文书站在门外。

小姑娘眨着眼,有些忐忑地请求。

「顾老师,机构那边已经接收了我的申请。」

「我现在手头上没那么多钱……」

不等她的话说完。

顾渐柏就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转账过去。

「好了,给你打了五十万。」

「曼城消费高,你是过去长见识的,不要在这方面克扣自己。」

小姑娘眉开眼笑,甜甜地谢他。

顾渐柏则垂眸,冷冷地看着倒在沙发上的我。

「看到了吗?对于积极向上的人,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帮扶,因为有意义。」

我愣了两秒,突然大笑起来,直到呛出眼泪。

他能随意地给贫困生打五十万,承担所有费用。

却连给我三万块,都不愿意。

蓦地,鼻腔涌出一股腥甜。

血液落在雪白的地毯上,红的刺目。

顾渐柏看到,紧张地冲过来。

却又在看到那堆药物时戛然而止。

「还演?这次又是用什么路数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现在要带小满出去庆祝。」

「回来之前,你自己把这些脏东西收拾干净。」

门被大力甩上。

我晕乎乎地仰头,任由血液浸湿我的衣领。

顾渐柏,如果你知道那三万块是我的救命钱。

会不会后悔,今天对我做的这些?

第3章:

药物治疗的第一个月末。

家里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变少。

顾渐柏没在意。

掠过我空着的无名指,他轻蔑地笑:「东西用旧了是能丢,但你舍得离开我?」

「别开这种玩笑了,幼稚。」

我没有辩解。

过去我把他送我的礼物,看得比命都重。

但现在,这些都被我卖了,包括结婚戒指。

只要它们能变成我续命的钱。

「我要带小满去出差,你乖乖的,表现好,回来我会给你带礼物。」

以往,知道两人要单独相处,我肯定要大闹特闹。

可现在,我真的没力气了。

顾渐柏看我反应平平,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你不再说点什么?」

我摇摇头。

转身,将他隔绝在门外。

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入院文件。

另一份,是辞呈。

顾渐柏离开以后,我就去了教务处。

「以后,顾渐柏的助教换人吧。」

负责人事的主任吓了一跳。

「宋乔,你知道当初顾教授废了多大劲儿把你弄进来,现在你说辞就辞了!」

「顾教授知道吗?!」

我低头:「他不需要知道。」

流程只走了半小时。

以后,跟顾渐柏的联系,又少了一件。

顾渐柏把回程的机票发过来时。

我正在病床上蜷着,选哪顶假发好看。

下午两点,我熟练的推着轮椅下楼。

顾渐柏的电话打过来:「我在机场了,你人在哪?」

恋爱这么多年,每次他回来。

我总是要去机场接他的。

怕错过他一分一秒,更怕他久等。

但现在,我冷声道:「我没空。」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

然后是挤出的一声哼笑。

「我特意给你安排的清闲工作,现在跟我说没空?」

「别装了。」

我平静地继续回:「辞呈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你就当我死了。」

挂断电话,医生开始催促:「宋乔,到你了。」

我熟练的把门拉上。

手脚麻利的给自己换上透析的药物。

疼了,就拧着眉头,咽下又一枚止痛药。

医院这些人都对我很熟悉了。

因为我做什么都一个人。

剪掉长发一个人,吃药,做透析还是一个人。

有人问过我:「你爱人呢?」

我笑的眼泪快掉下来:「死了,早死了。」

现在,我那死了的爱人却一次次给我打电话。

我嫌烦,干脆关机。

顾渐柏那么骄傲的人。

当然不会再打过来。

但没过多久,他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他跟丁云满在西餐厅用餐的照片。

那家店,之前我跟他提过好几次。

顾渐柏从来都说,需要预约,没有时间。

现在他写:【在意你的人总会为你留出时间。】

第4章:

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几天,医生护士开始频繁问我。

「乔乔,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闷在病房里想了好几天,我申请了外出。

在死之前,我想提前给自己过个生日。

但我没想到,就出门订个蛋糕的功夫。

会遇到顾渐柏。

梧桐树已落了最后一轮。

而窗边我最喜欢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丁云满。

暖光灯照着,店员端出最后一份提拉米苏。

「顾教授,还是照旧给您妻子……」

看到丁云满和我,她吓了一跳。

因为那份提拉米苏,不是给我留的。

顾渐柏脸上的慌张只有一瞬,就很快变了脸。

看着我干枯的粉色假发,他冷笑:「两个月没见,宋乔。」

「在外面鬼混了这么久,我以为你真死了。」

生病三个月,我哪里都难受。

唯独脸皮比过去要厚了。

我笑着走近,盯着那份提拉米苏。

「是啊,我真的快死了。」

「所以你能不能把那块蛋糕让给我?」

太久没好好跟人说话了。

我嗓子是哑的。

空荡荡的袖筒更是瘦的吓人。

顾渐柏听完愣了几秒,表情错愕。

他好久好久都没那么仔细的看过我了。

从我瘦到脱相的脸,滑到松垮的领口,再到手腕上的留置针。

一股无名火烧的他眼眶通红,他笑了起来。

「卖惨卖上瘾了是不是?就为了跟我赌气,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这副样子,是为了让他愧疚。

「你想多了。」

「不然你是为什么?」

两个月前递交的辞呈,居然被他随身带着。

拍在桌上,他居高临下地命令我。

「宋乔,小满只是帮你暂代了几天课程。」

「要是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丈夫,现在就跟我回学校道歉。」

「蛋糕是你的,助教的位置也还是你的。」

放在以前,我会觉得他还在意我,想让我陪在他身边。

但现在,我连自己还剩几天都不知道。

还把自己放在那么卑微的位置干什么?

夺过那份辞呈,我撕的粉碎。

下腹坠疼到像有巨石在拉扯,但我还是努力的扬起个笑。

「顾渐柏,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是受够你了,不想要你了。」

第5章:

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我越过顾渐柏。

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皱的散票。

问店员,「这些,够买几块蛋糕?」

就在她清点零钱时,顾渐柏冷然一笑。

他折过身,将那份提拉米苏放到丁云满面前。

跟店员道,「不论是今天的,还是明天。」

「你们店的蛋糕,我全包了。」

「她给多少,我给十倍。」

看着我苍白的神情。

顾渐柏恶劣的拧起眉。

「宋乔,是你说要断的,那就断个干净。」

「家里的那些垃圾,也就不必留着了。」

顾渐柏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半个小时后,他带着三个硕大的纸箱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来雾城带的第一包行李、我做的第一份报告、就连阳台上干枯了的花盆,他都原模原样的搬了过来。

视线飞速滑过,我拼命的搜寻。

却唯独没看到我想找的那样东西。

豆大的冷汗从我的额头滴下,我心慌意乱。

「顾渐柏,我的娃娃呢?」

顾渐柏喉结一滚,「什么?」

在我忍着小腹的巨疼翻找起箱子时。

丁云满走到了我面前。

「宋乔姐,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抬眼扫过,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我挂在窗帘边上的晴天娃娃。

年深日久,包在玻璃球外的棉布早就泛黄抽丝了。

就连订在脑袋上的钉珠都掉了一颗。

可就是很顽强的挂在窗边,晃晃荡荡。

那是我妈妈去世之前,挂在病房窗户上的。

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总是打着手语跟我说。

【晴天好,晴天好。】

【晴天我们乔乔上学,就不会弄湿鞋子了。】

【晴天,我们乔乔就能来看我了。】

在死之前,我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去我妈的墓前,跟她一起过一次生日。

可现在,晴天娃娃像块破布似的被丁云满攥在手里。

眼圈瞬间红了,我咬的牙根发酸。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丁云满一脸不解的看着我,狞笑道。

「不是吧?整整三箱的东西你不要,非要我手上的东西?」

「宋乔姐,你就这么讨厌我?!」

眼看着丁云满委屈的皱眉,顾渐柏挡在她面前。

「曼城多雨,是我给了小丁这个娃娃,讨个好运。」

他叹了口气,「宋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学不会大度!」

我听完,只觉得可笑。

结婚四年,在顾渐柏跟别的女教授出入宴席时,我要大度。

在他熬夜给女学生讲题时,我要理解。

就连我流产他都在岗位上坚守,我也要容忍。

可这晴天娃娃象征的不是别人,是我妈妈!

眼泪夺眶而出,我彻底崩溃。

「顾渐柏,那是我的东西!」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的送给别人!」

「凭什么?!」

求别人,是没有用的。

我能求的只有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撞开顾渐柏的。

等反应过来时,耳光已经扇在丁云满的左脸。

我骑着她摔在地上。

哪怕膝盖磨的稀烂,也要把晴天娃娃拿回来!

丁云满手长脚长,开始还能游刃有余的逗我。

可不知是看到我手上的针孔,还是衣摆下化疗的痕迹。

她一脸惊恐的松开了手。

「还给你,脏东西……」

心角泡的又酸又涨,我意识已不大清醒。

飞速伸手,喃喃自语道。

「不脏……不脏……」

手指触到棉布的边角。

就差一点,我就要抓到它了。

但顾渐柏毫不留情的踹开了它。

玻璃球摔在地上,砸的粉碎。

「一个死人的东西,有这么恋恋不忘吗?!」

他蹲下身,看到满地的血迹,心疼的抱起丁云满。

女人手足无措的抓住顾渐柏的袖子。

「顾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我……」

顾渐柏慌乱的声音传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那个玩具?」

「你受伤了,立刻跟我去医院……」

套在棉布里的玻璃球,摔碎了一次。

又被顾渐柏和丁云满的脚步无情的践踏了第二次。

就像我的心脏。

我什么也顾不上的爬过去,任由碎片扎进手心。

可无论如何,还是无法捧起那枚晴天娃娃。

胸腔中的血团,再也无法抑制的喷涌。

通红的视线中,顾渐柏坐上救护车扬长而去。

他不知道,那满地的血。

不是丁云满的,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手上被血染红的棉布。

轻轻的笑了笑。

我说,「妈妈,我要去见你了。」

我要去见最爱我的人。

再也不要爱他了。

第6章:

视线模糊了一片。

我晕了过去。

以为会见到妈妈。

没想到,梦里阳光恰恰好。

却是我跟顾渐柏刚认识的那年。

那时我是班里所有人都嫌弃的「话痨。」

一年换了三十五个同桌,他是最后那个。

当时的顾渐柏跟我。

并列班级最讨厌的人前两名。

我是因为话太多讨嫌。

他,则是相貌太过出色,却又冷淡的讨厌。

男生在背后数落他的高傲,女生不敢靠近他。

所有人都在背后说他,是坐在垃圾桶边上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巴。

有人往他桌子上刻字,有人刻意把纸球丢到他身上。

顾渐柏一概不理,埋头苦学。

我不是,我专注不了。

第一天,我趁体育课替他把桌子开裂的板块填好了。

他恍若未觉,用书盖住那歪歪扭扭的痕迹,忙着写物理试卷。

第二天,我把丢过来的纸球塞回了那人嘴里。

他置之不理,抬手记卷子上的错题。

第十五天……在他胃疼到晕过去被点名时。

我顶撞了老师,把他扛去了医务室。

都习惯这次也得不到顾渐柏的回应了。

他拉住我袖子,磕磕巴巴的说了句。

「这节课,放学我给你补……」

被罚蹲医务室墙角,我摸摸头,笑的憨憨。

我说,「小顾同学,我不要你补课。」

「上学太无聊了,我只要你跟我多说两句话。」

顾渐柏不明白,也没照做。

他这个人,向来都是有自己的规矩。

给我补完课,帮我圈了错题,就算这事过去。

直到后来,他去办公室交作业。

意外看到了我被叫家长。

聋哑人,对着老师歉疚的鞠躬,打手语。

每次看到我动嘴巴,就要把耳朵凑的很近很近。

但没用的,听不见。

她还是只能委屈的掉眼泪,拉着我跟老师道歉。

出来之后,我坦荡的跟他介绍,「那是我妈。」

「我总觉得,只要我说话说多点。」

「她说不定哪天就能听见了。」

顾渐柏没有回应。

我以为我的这个同桌也要接受不了跟老师要求换位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宋乔……那跟我说吧。」

「我会回应。」

人接收到突如其来的善意的那一刻,是会害怕的。

我瞪大眼睛问他,「顾渐柏,你可怜我吗?」

顾渐柏手足无措,「……没有,不是……」

我猛的又笑了,转头擦掉眼泪。

很灿烂很灿烂的跟他说。

「可怜我也可以……」

可怜我也可以的。

只要,不要让我的世界一片寂静。

那之后的顾渐柏,还是沉默寡言。

却会记得在我被罚站时偷偷给我带食堂的饭团。

会在我心不在焉时记下题目的序号,下课给我再讲一遍。

会在秋天我闹着要吃糖炒栗子时,偷偷在桌斗里剥好。

作为我好好听课的奖励。

除了「嗯」、「哦」。

他最常跟我说的话,是早上好,宋乔。

冬去春来,一句句早上好。

堆叠成高中的三年,也堆叠成后来的一切。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顾渐柏再也没跟我说过那句……早上好了。

梦境,跟现实混作一团。

救护车上我迷迷糊糊的哭喊,不知道抓住哪双手。

很暖,暖的像高中时接住我的那双手。

医生们总说,我是最听话也最能忍耐的病人。

可那一刻,我忍不住喊出声。

我说,「顾渐柏,我好疼啊。」

我说,「顾渐柏,我想你了。」

我说,「我想……你给我带的糖炒栗子了。」

我想说,顾渐柏。

再可怜可怜我,再多爱我几天好不好?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可留给我的,是一句冷声。

「宋乔,规矩没变。」

「你现在还在禁言期。」

电话挂断了。

我清醒了过来。

医生攥着手机,眼泪砸在我的胸口。

他的手好暖好暖啊,跟我说。

「宋乔,再撑一会好不好。」

「再撑一会儿,我就给你买糖炒栗子。」

我说,「好啊。」

在生命的最后。

我说了个谎。

为了这个在最后的几分钟,给过我温暖的人。

第7章:

医院,顾渐柏从洗手间走出来时。

一辆载着重症病人的担架床被推进手术室。

擦肩而过,医生在病床上竭力的做心肺复苏。

顾渐柏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他向来对无关之人吝啬,一点情绪也不愿意施舍。

直到他穿过走廊时。

看到一头掉在地上的粉色假发。

他的第一反应,是笑。

「谁审美跟宋乔一样,这么差?」

结婚的那一年,宋乔跟顾渐柏说。

哪天她要把这头长发染成粉的!

顾渐柏撇嘴,「不好看怎么办?」

当时的宋乔委屈巴巴,「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顾渐柏在心底笑,却拧着眉点头了,说,「是。」

「宋乔,不好看,我就不喜欢你了。」

其实不是。

顾渐柏向来对好不好看这种事没有认知。

但他对一件事有。

宋乔有没有被人接受。

宋乔高考撞上母亲离世,发挥失误。

那他就靠自己的能力疯狂搞科研,让宋乔能有份体面的工作。

宋乔话痨到不分场合。

那他就慢慢的教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在高校这种地方,出挑是不可取的。

所以他不赞成宋乔染粉色头发。

宋乔对高中三年耿耿于怀。

所以他这辈子都不要让她再过那三年游离于人群之外的生活。

但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忘了问,宋乔这么活着,到底开不开心了。

手机上最近一条通话。

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宋乔打来的。

顾渐柏觉得挺好笑的。

一个小时前两人还在当街争吵。

宋乔那么严肃,他以为需要好久才能哄回来。

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能放下面子,跟他求和。

顾渐柏拒绝,也不是真的想晾着宋乔。

只是得告诉她,对学生动手,不可取。

他又一次翻动日历。

红圈标记在两天四十六分三秒后。

这次的禁言时长结束。

顾渐柏订好了新的戒指和项链。

家里的东西也可以按照两个人的喜好重新布置一次。

就在他沉思着要不要替宋乔换个职位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疲惫的从走廊出来,面色哀痛。

在看到窗口站着的顾渐柏,和他手中的粉色假发时。

顿住了脚步。

「这是我病人的东西。」

闻言,顾渐柏把假发递了过去。

方才没注意看,粘稠的血液死死沾在发丝上。

现在又顺着动作渗进他的甲缝。

顾渐柏为难的搓了搓手。

那位姓林的医生却没有接。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顾渐柏。

「人没救回来,现在也应该不需要了。」

顾渐柏神色依旧很淡,「是吗?节哀。」

他向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也就只有宋乔那样的人。

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留下来,听的痛哭流涕。

他要走,林医生却像打开了话头。

「我那个病人啊,可喜欢那头粉色假发了。」

「收到快递那天整个楼层都被她炫耀了一遍,就连做透析都不喊疼了。」

「她还总念叨楼下的糖炒栗子,说是总能闻到香味。」

「其实哪能啊?她住八楼。」

「八楼,能闻到什么……」

顾渐柏听着,眉头微动。

他忽然问道,「医院楼下的糖炒栗子,好吃吗?」

这会儿哽住的人成了林医生。

明明都经历了过那么多场手术了,经历了那么多人的生死。

他肩膀还是一瞬间就垮了下去。

问顾渐柏借了根烟。

他说,「没吃上。」

「我那个病人,到死都没吃上那口糖炒栗子。」

烟点燃了,烟雾里的人却不在了。

林医生在窗口前愣了很久。

在楼下看到了顾渐柏。

大冬天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总是围了很多人。

顾渐柏排了好久的队。

到他时,栗子已经不够了。

「一人份的,小伙子你还要吗?」

顾渐柏没有犹豫,「要。」

褐色的糖浆挂在栗子壳上,看着就甜。

顾渐柏一颗都没动,包好带了回来。

走廊上,林医生还在。

他安静的将一包糖炒栗子递了过去。

跟那头粉色假发,放在一起。

手机里,丁云满刚做完检查。

在问他去了哪儿。

顾渐柏跟林医生道别。

「先走了,医生。」

长腿朝前迈了一步。

顾渐柏听到身后两声重响。

糖炒栗子,和假发,被通通丢进了垃圾桶里。

林医生看着他,勉强的笑了下。

「顾教授,迟来的东西。」

「我的病人不会喜欢的。」

顾渐柏喉结滚了又滚,弯唇轻笑了起来。

「那很好。」

顾渐柏是在那一刻确认。

林医生的病人绝不是宋乔。

因为宋乔永远会等他。

不论他冷落她多久。

第8章:

丁云满的检查结果很不错。

只有手肘有轻微的挫伤。

消毒完包上纱布,当场就能离开。

于是,让顾渐柏疑惑的变成了。

「挫伤,那你身上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丁云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在顾渐柏把她送回学校时,欲言又止。

「顾老师,把宋乔姐一个人丢在哪儿。」

「真的没问题吗?」

顾渐柏很意外,「能有什么问题?」

「宋乔又不是跟你一样的学生了。」

「嗯……是……」

……

宿舍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顾渐柏却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过去这两个月。

这是他最经常做的一件事。

宋乔是个话痨。

他跟她初识是因为这个,生厌也是因为这个。

但顾渐柏意外的发现。

当家里真的没了宋乔这个人之后。

会是那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花洒的水滴落。

安静到楼下的蟋蟀声能吵得他睡不着。

安静到连闹铃都不需要,他就已经转醒。

就像高中,他一个人坐在垃圾桶边上过的那一年。

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会看到他的存在。

就连饿晕在课桌上,也没有人会发现。

宋乔哪怕被禁言了。

但空调总会在他觉得舒适的温度。

枕头也总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芳香。

还有宋乔的体温,宋乔的气味。

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他不是一个人。

可这两个月里。

顾渐柏总觉得,只要回到那个家。

就好像被看不见底的黑洞吞噬。

月明星稀。

顾渐柏打开天窗,放低座椅。

深夜电台正在播放。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总之,等睡醒的时候。

那条公安的来电就这么躺在他的通讯录里。

他慌张了几秒,而后整了整领子。

宋乔注意力不集中,经常出问题。

顾渐柏早就习惯了帮她收拾烂摊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次的烂摊子会是——

宋乔的死。

「顾先生,有空去医院认领了一下宋乔女士的尸体。」

「后续来这边注销公民身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让顾渐柏睁不开眼。

他攥着手机哭笑不得。

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哭了。

值班警察一遍遍回答他的疑问。

「确认是宋乔女士。」

「节哀。」

怎么可能是宋乔呢?

宋乔只是被他禁言了。

还有一天零六个小时就要结束。

怎么,就一辈子都听不到。

她的声音了呢?

第9章:

医院的太平间,冷冰冰的。

我以为人死后会即刻就会去到另一个世界。

实际上,不是。

我是被一道声音拉回来的。

「宋乔,这世上还有人在挂念你。」

我想过是医院的医生护士。

想过是隔壁病床孙女早早离世的老奶奶。

想过是公园的流浪猫。

没想过那个人是——顾渐柏。

相识数十年,我从未见过他有过这么不体面的时候。

衣服脏了还没来得及换,袖子上还沾着凝固的血。

胡子没刮,乱蓬蓬的从下巴上长出来。

头发更是乱翘成了一片。

要是被学校里的学生看到。

指不定怎么编排他。

看见他,我也没觉得是他在挂念我。

大抵是我死后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

能联系到的人,又太少。

他实在没办法。

一上午,我就跟着顾渐柏在各种地方乱蹿。

从太平间绕到病房。

从置物柜跑到收费窗口。

顾渐柏在一点点的走过我每天在医院里的途径路线。

输液室、CT室、走廊、透析室……

但他也跟我不一样。

我打针会偷偷掉眼泪,透析疼了会叫。

看到催款单上的数字会直呼肉疼。

顾渐柏什么都没有。

看到我尸体时没有吓的大叫,安静的签了名字。

收拾我遗物时没有什么表情,将东西一样样放进包里收好。

就连去窗口缴费,也没有犹豫小票上的数字。

有一度我都要以为,是不是那道声音说错了。

直到我看到顾渐柏锁上车子后,哭的泣不成声的模样。

这辆车,是我们结婚前,我选的。

原因只有一个,音箱效果好。

导航也是用我的声音录的。

在一遍一遍的追问他。

「小顾同学,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小顾同学……」

「小顾同学……」

顾渐柏始终没有回答,脊背颤到发抖。

导航提示音熄灭,车内重新恢复到他最喜欢的安静时刻。

他又受虐般的开口。

「宋乔,说话。」

我安静的在副驾驶上,听着机械录下的声音回答他。

「小顾同学,我在。」

就是这句话,让顾渐柏彻底绷不住了。

拳头砸在方向盘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他好委屈好委屈的盯着我们一起挑的那个摆件,哽咽道。

「……骗人,你不在了。」

「宋乔,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跟我见,就走了……」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

居然没有什么情绪。

不肯见面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他。

就像那份迟来的糖炒栗子。

第10章:

处理一个人死亡的过程,很复杂。

对顾渐柏这种天才尤甚。

因为他会从每一个细节里,拼凑出你还活着时的痕迹。

所以顾渐柏很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

家里那些消失的东西,是去哪里了。

A家定染色的包,卖了三千五。

成了两个月前我的医药费。

他送我的那枚求婚戒指,卖了五千块。

是上个月我的住院床位费。

那套我很喜欢的V家睡衣,卖了五十块钱。

是我从医院打车去那家蛋糕店的路费。

……

拢共加在一起,三万八千四百块。

是我这三个月里,花费的所有。

然后顾渐柏的视线,就凝固在了三个月前我发给他的消息上。

三万块,他没有给的三万块。

促成了我的死亡。

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他目光失焦,看着天花板。

「宋乔,你恨我,对不对?」

沙发边,我轻轻的笑了下。

我不恨他了。

就跟我也不再爱他了,一样。

顾渐柏在沙发上躺了三天。

工作消息不回,课不上,连电话都不接。

三天后,我以为顾渐柏终于舍得放下我了。

他去了书房底下,取了个大箱子出来。

顾渐柏每次给我禁言。

我就会写各种各样的便签条。

我以为他嫌烦,早就把这些便签丢的一干二净。

可看到箱子里的东西。

我才知道,原来他没有弄丢。

顾渐柏甚至还能记得哪张便签贴在什么位置。

沙发上破了洞的盖毯。

冰箱里需要尽快吃掉的水果。

坏了的淋浴头和新采购的袜子。

曾经我贴上去被他揭掉的。

现在被他一一填满在生活里。

顾渐柏像个机器人一样,木然的回答。

「洞,我找楼下的阿姨补好了,比以前更暖和。」

「香蕉我也吃掉了,你还是不记得这东西不能放冰箱。」

「还有啊,淋浴头不是坏了,是堵了。」

「你手那么笨,肯定不知道怎么清理的,还是等我来吧。」

「……」

说到最后,连我都快忘了的事。

顾渐柏还记得。

装在箱子里的旧窗帘被他拆下来。

剪成棉片,裹起上次在集市上买的迷你鱼缸。

扎头发用的皮筋,被他捆在布条上。

一个崭新的晴天娃娃,又一次出现在了窗前。

顾渐柏像个小孩子一样盯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雨点。

声音早已嘶哑。

他说,「宋乔,等雨停了。」

「你就回来看我,好不好?」

他努力活在我还在他身边的想象里。

但我们都知道,这场雨不会停了。

他也永远等不到,那个期待的晴天。

……

我的骨灰。

是在一个月后被顾渐柏收拢进盒子里的。

林医生也来参加了我的告别仪式。

望着顾渐柏提着的巨大提拉米苏发呆。

这一次,先开口的人成了顾渐柏。

「今天,是宋乔生日。」

「她没做完的事,我得替她去做完。」

顾渐柏把我葬在了妈妈的墓地旁边。

新做的晴天的娃娃安安静静在墓碑旁摇晃。

他一个人吃掉了那整个提拉米苏。

一卷旧磁带在他的耳机里播放。

是结婚时我念的的祝词。

「顾渐柏,我要你承诺。」

「这辈子都会一直回应我。」

当时的他,笑的像十七岁那年。

「嗯。」

墓碑上的照片,是他选的。

学生时代的毕业照,青涩的笑。

他的手指蹭了又蹭,遗憾道。

「宋乔,是你在惩罚我不守信吗?」

「所以这辈子才那么短。」

回应他的,是那一年的初雪。

柏树长青,唯独大雪覆盖时。

会生出一抹白。

我做不了长青树。

只能做他心上,那一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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