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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3:56:35

太子妃嫁入东宫后,假装大度说要立我为妾。

她坐在承恩殿主位上,压着中宫赐礼单和宗人府玉牒副册,柔声道:

“你若真心想留在殿下身边,我今日便大度一回,立你做个端茶倒水的侍妾!”

“往后晨昏定省,记得规规矩矩给我磕头敬茶。”

殿内伺候的宫人神色骤变,捧着茶盘的小内侍手腕都抖了。

我捏着那本明黄封皮的赐礼单,一时没作声。

她是新嫁入东宫的太子妃没错。

可二十岁的太子萧景珩是我的继子。

而我是先皇后临终举荐、圣上亲册的当朝继后沈清辞。

论起皇家礼法,我是她婆婆啊!

我垂眸打量了柳如烟片刻,缓声问:

“你方才说,要立谁为妾?”

柳如烟微怔,似乎没料到我听了这话既不跪地谢恩。

她身后一个陪嫁嬷嬷立刻跨前半步,双手叉腰挡在柳如烟身侧:

“老奴是太子妃从柳府带来的崔嬷嬷!”

“我们娘娘乃是户部柳侍郎的掌上明珠,昨儿刚由八抬大轿迎进东宫!”

那崔嬷嬷斜眼上下扫了我一圈,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倒是有些狐媚子,霸着承恩殿的体面不够,竟还敢站着回话!”

周姑姑瞬间沉下脸,厉声喝道:

“大胆奴才!睁开你的眼看看,这是在同谁说话?”

柳如烟忙伸手按了按崔嬷嬷的手背,眉宇间蹙起一抹柔弱与宽容:

“崔嬷嬷,快莫动气,仔细吓着了妹妹。”

她转头望向我,眼底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妹妹到底在东宫暖了这几年的床,享惯了没有主母拘束的清福,乍见正室进门,心里不甘也是常情。”

“只是殿下既已成家,东宫断没有让一个试婚暖房的宫婢骑在主母头上的道理。”

我被她这番说辞气笑了:

“柳氏,你可看清了,我手里这份中宫赐礼单和宗人府玉牒副册,是谁核验的?”

崔嬷嬷眼皮一跳,立刻扯着嗓子嚷道:

“管它是谁核验的,进了东宫,一针一线都是我们太子妃的!”

“娘娘心善,许你一个侍妾名分,还不快跪下磕头谢恩!”

我低头拂过明黄册页。

封底端端正正钤着一方朱红的中宫凤印。

那是半年前圣上册立我为皇后时,亲手交予我执掌六宫的印信。

柳如烟既嫁给太子萧景珩,便是我的儿媳。

我将册子合拢:

“内务府送礼的掌印太监随后就到,东宫的规矩,本宫同你一桩桩算。”

柳如烟眼圈一红:

“妹妹,你这是铁了心要仗着殿下往日情分,同我这个正妃抗衡到底了?”

我抬眼看着她:

“抗衡什么?抗衡你柳家的排场,还是抗衡你给本宫封的侍妾名分?”

她捏紧丝帕,声音发颤:

“我不过是按东宫主母规矩安置旧人,妹妹何苦夹枪带棒?”

我将玉牒副册按在楠木案上,一字一顿道:

“柳如烟,你既入了皇家玉牒做了太子的正妻,见了我,该跪下唤一声母后。”

柳如烟怔了一瞬,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拿锦帕掩唇笑出了声:

“母后?妹妹,我知道你不甘心只是个侍妾,可你再急火攻心,也不该拿这种欺君罔上的混话来糊弄我。”

崔嬷嬷立刻护在她身前,伸出手指直戳向我的鼻尖:

“好一张不知死活的巧嘴!如今连婆婆的辈分便宜都敢往自己身上揽了?”

周姑姑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喝道:

“放肆!我家主子本就是圣上金册宝印亲封的中宫皇后,太子殿下见了都要行子臣大礼!你们柳家进宫前没学过皇家礼数吗?”

崔嬷嬷双手叉腰,仰头嗤笑:

“中宫皇后?满京城谁不知道,继后娘娘入宫半年一直深居坤宁宫,今儿东宫外头压根就没见过半副皇后仪仗!”

“瞧你这岁数模样,可不就是那个暖房丫鬟!”

“为了不给我们太子妃磕头敬茶,你们主仆俩连坤宁宫的名头都敢现编出来吓唬人?”

殿内几个新拨来的小内侍脸色微变。

我冷冷扫过去一眼,那几个小内侍浑身一凛,立刻低头不敢作声。

柳如烟轻轻拽了拽崔嬷嬷的袖口,柔声叹道:

“嬷嬷少说两句。林妹妹大约是怕我进门后收了东宫的钥匙,往后没了依仗,一时情急才胡言乱语的。”

她口中的“林妹妹”,是东宫司账女官林微。

昔年林太傅为护驾捐躯,先皇后怜惜林家孤女,接入宫中抚养并指派掌管东宫内库账目。

柳家竟将功臣孤女同我这个十九岁的继后混作一谈,当成了争宠的暖房丫鬟。

柳如烟眼圈通红地望着我:

“妹妹,你在东宫享了这么久的清福,难道非要我这个圣上赐婚的太子妃一进门,就给你一个暖房婢女低头行晚辈礼吗?”

我气笑了:

“本宫的尊位是圣上亲封、太庙祭告过的,几时成了享你的清福?”

崔嬷嬷尖声啐道:

“呸!一个伺候床笫的贱婢还敢提太庙?来人啊,都瞧瞧这东宫旧人有多猖狂!”

周姑姑寒声喝道:“掌嘴!”

崔嬷嬷脖子一梗,冲着殿门外扯开嗓门干嚎:

“老天爷啊!东宫的暖房丫鬟仗着往日宠爱,要掌掴太子妃娘娘的陪嫁嬷嬷啦!”

殿外候着交接赏赐的内侍纷纷往里张望。

我将手里的中宫赐礼单和玉牒副册递给周姑姑:“收好。”

崔嬷嬷眼皮一跳,急赤白脸地伸手朝周姑姑怀里硬抢:

“那是东宫内库的账册,全该归我们太子妃掌管,你个贱婢凭什么私藏?”

周姑姑抬臂稳稳一挡。

崔嬷嬷顺势往金砖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

“反了天了!暖房丫鬟纵着奴才硬抢东宫账册、殴打太子妃陪嫁了!”

柳如烟忙蹲下身去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嬷嬷快别闹了。妹妹若不愿做侍妾,我大不了给她几两碎银子,打发去暴室当个粗使宫女也就是了。”

我缓步走到柳如烟面前,垂眸一字一句道:

“柳如烟,你若想安分做东宫新妇,便老老实实等着太监总管来核验册宝;”

“你若只想着撒泼拿捏东宫、强夺内库,本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太子妃的位子,你坐不起。”

柳如烟脸色骤变,地上的崔嬷嬷却猛地窜起来,扬起巴掌便朝我脸上狠狠扇来:

“你个不知死活的冒牌贱货,还敢威胁我们太子妃!”

崔嬷嬷那一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又毒又狠。

周姑姑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扣住崔嬷嬷的手腕,狠狠往外一甩:

“大胆老货,你敢对主子动手!”

崔嬷嬷体态臃肿,被甩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撞在紫檀花几角上,当即扯开破锣嗓子凄厉哭嚎:

“打死人啦!”

“暖房的狐媚子仗着在东宫经营多年,要活活打死太子妃从娘家带来的人了!”

柳如烟立刻提着裙摆扑过去扶住她,转头看向我时满脸痛心:

“妹妹,你便是怨恨我抢了你在东宫的风头,冲我一个人发火也就是了。”

“崔嬷嬷不过替我说了两句公道话,你何苦纵容手下人下此毒手?”

我被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气笑了:

“她伸手强抢中宫赐礼册,还要扬手掴本宫的脸,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本宫下毒手?”

柳如烟泪珠滚落,声音凄楚:

“那册子到底是不是你的,自该等宫里管事的大人们查验清楚。”

“你这般心急地藏起来,不就是心虚吗?”

崔嬷嬷捂着腰眼帮腔叫嚷:

“娘娘说得对!”

她爬起身就要往殿外冲:

“老奴这就去请内务府的大人们来评理!”

周姑姑一步跨到殿门前拦住去路:

“没有主子懿旨,谁也不许出殿门胡言乱语!”

我刚要开口命值守侍卫进来拿人,殿外汉白玉丹墀下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庄重的高唱:

“内务府掌印、尚仪局女官奉旨,送东宫大婚训诫礼册到——”

柳如烟含泪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替她撑腰的青天大老爷。

她飞快抹去泪痕,理了理正红喜服上的金绣霞帔。

抢在我前头快步迎到了殿槛外。

崔嬷嬷立刻挺直腰杆紧跟其后,满脸小人得志的狞笑。

今日领队前来的,是内务府掌印大太监吕芳。

他在宫中伺候了两朝,最重皇家礼法尊卑。

吕芳捧着鎏金锦匣跨上台阶,瞧见柳如烟衣饰微乱地堵在门口,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滞。

柳如烟端起东宫女主人的架子,微微颔首:

“吕掌印来得正好。本宫乃是圣上册封的太子妃,今日这训诫礼册还请先停一停,替本宫清理了东宫门户再说。”

吕芳动作一顿,目光越过她肩头往殿内扫来。

柳如烟只当自己震住了内廷大员,底气越发足了三分,做出一副受尽欺凌的柔弱模样:

“殿下大婚之前,东宫有个伺候起居的暖房丫鬟,非但不肯按规矩退下领个侍妾名分,反倒霸着礼册、殴打本宫的陪嫁嬷嬷。”

崔嬷嬷指着殿内的我尖声接话:

“何止啊吕公公!这贱婢方才还敢说她自己是当朝皇后,逼着我们太子妃管她叫母后呢!”

“求吕公公即刻叫慎刑司拿人,将这冒充凤驾的贱婢乱棍打死!”

柳如烟垂下眼帘,声音柔婉却字字淬毒:

“她连中宫母后的名头都敢冒认。

本宫若不请吕掌印当众正一正宫规,往后满宫里岂不是要笑话本宫连个暖房丫鬟都弹压不住?”

说完,柳如烟矜持地昂起下巴,等着吕芳下令拿人。

我静静站在殿中紫檀案旁,一言未发。

吕芳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柳如烟一眼,半句废话也没敢接。

捧着锦匣径直绕开柳如烟主仆。

双膝“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地上,双手高举过顶,朗声叩首: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十几名尚仪局女官与内务府执事太监齐刷刷跪倒一片。

承恩殿内瞬间死寂。

柳如烟脸上端着的矜持笑意寸寸碎裂,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崔嬷嬷更是浑身筛糠似的抖了一下。

两腿一软,“噗通”瘫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端起案上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吕公公免礼。本宫今日原是轻装过来看看东宫新妇,没曾想还没坐稳,倒先领教了一番太子妃立妾的威风。”

吕芳额角渗出冷汗,垂首不敢起身,眼尾扫向柳如烟时已满是惊怒:

“太子妃娘娘!这位是皇上亲册、执掌六宫凤印的皇后娘娘!您怎敢对母后如此无礼?!”

柳如烟脸色由红转白,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我淡淡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

“太子妃,你听进耳里的那些浑话,多半是把本宫和东宫司账女官林微混在了一处。”

“至于林微,她是奉旨掌管东宫内库账目的五品女官,何时成了你口中死乞白赖的暖房丫鬟?”

柳如烟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曲了曲膝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儿、儿臣不知母后驾临,一时眼拙认错了人,还请母后恕罪。”

她嘴上说着恕罪,眼珠子却滴溜溜往我身后转了一圈。

见我只带了周姑姑一人,连坤宁宫的仪仗侍卫都没摆。

她眼底那点惊惧竟迅速褪去,反而生出几分轻慢与算计。

她直起腰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话里带刺地开口:

“只是母后也莫怪儿臣认错。儿臣今年二十,母后算起来比儿臣还要小上一岁,又穿得这样素净坐在东宫翻账册,谁能想到这般年轻的姑娘竟是当朝继后呢?”

她顿了顿,目光直勾勾盯住周姑姑怀里的册子,图穷匕见:

“既是一家人说开了,那这东宫内库的账册和钥匙,母后今日总该交给儿臣了吧?”

我甚至没多看她一眼,直接对吕芳吩咐道:

“吕公公,将中宫训诫副册交予周姑姑核验,其余赏赐物件照旧送去东宫内库,由林女官清点入册。”

吕芳忙应道:“奴才遵旨!”

柳如烟一下子急了,猛地跨前一步拦住去路,尖声道:

“凭什么还交由那个林微入册?!我才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东宫家务理当由我执掌,母后凭什么越过我替东宫做主?!”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道:

“就凭本宫手里握着皇上亲授的六宫凤印!”

“就凭你嫁的当朝太子,每日晨昏定省,也得规规矩矩跪在本宫面前唤一声母后!”

被我当面斥退,柳如烟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地上的崔嬷嬷见势不妙,连忙膝行爬过来,抱住柳如烟的裙角放声痛哭:

“老奴该死,冲撞了皇后娘娘!可老奴也是为我们娘娘着想啊!”

她这一哭,柳如烟也跟着红了眼眶,一副受尽婆婆搓磨的委屈模样。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虚浮的脚步声。

东宫司账女官林微脸色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账匣走进殿内,径直在我面前跪倒叩首:

“微臣林微,参见皇后娘娘!”

我见她唇色惨淡、额角带着虚汗,眉头微蹙:

“你前日偶感风寒还未痊愈,不在房中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林微垂着头,将怀里的紫檀账匣与一串黄铜库房钥匙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却决绝:

“回娘娘的话,微臣害得皇后娘娘受了无端污蔑。

微臣深蒙先皇后与娘娘厚恩,万死不敢连累中宫与殿下清誉!”

她重重一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

“微臣特将东宫内库三十二册总账与库房钥匙呈交娘娘,自请卸去司账女官之职,调往西山皇陵为先皇后守陵,求娘娘成全!”

听见林微主动请退,柳如烟眼底闪过狂喜,崔嬷嬷更是死死盯住那串黄铜钥匙。

我看着单薄瘦削的林微,心头怒火翻涌。

林太傅父子昔年为护住太子在北疆被乱箭射死,满门忠烈只余这一个孤女。

如今太子大婚才过一夜,柳家竟把脏水泼到烈士遗孤头上,逼得她抱病请辞去皇陵!

“把匣子抱回去。”

我声音冷沉,

“你是先皇后留下的五品女官,也是皇上钦定的东宫内务掌管,

去留皆由圣旨与中宫定夺,几时轮到你自己请辞去守皇陵?

周姑姑,扶林女官起来赐座。”

周姑姑忙上前扶起林微,将账匣塞回她怀里。

柳如烟见煮熟的鸭子飞了,脸色霎时铁青。

她同崔嬷嬷对视一眼,突然转身朝着承恩殿敞开的大门扑去,扶着门框放声悲泣:

“各宫的公公姑姑们都来瞧瞧吧!

母后为了偏帮东宫旧人,当众护着一个十九岁的女官,逼得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连内库门都进不得!

这东宫哪里还有我的活路啊!”

崔嬷嬷也扯开嗓门冲门外哭喊:

“继后娘娘联手东宫旧人欺负新妇啦!

要把我们太子妃逼死在承恩殿啊!”

殿外候着的各宫太监宫女纷纷探头窃语。柳如烟算准了我年少爱惜名声,企图用合宫流言逼我退让。

我静静看着她们主仆俩唱戏,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

“周姑姑。”

我冷声下令,

“把承恩殿大门关上,殿外闲杂人等一律退至院门百步之外,没有本宫懿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周姑姑大步上前,带着两名坤宁宫力士,“哐当”一声将两扇厚重的楠木殿门合拢落栓。

殿外窥探的视线被彻底隔绝。

我端坐在紫檀凤椅上,垂眸俯视着脸色发白的柳如烟:

“门关好了。

现在,把你们主仆俩今日闯进东宫到底想干什么,一五一十给本宫交代清楚。”

见殿门紧闭,柳如烟强自镇定下来,梗着脖子道:

“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身为东宫正妃,大婚次日整顿东宫内务、清查来历不明的暖房婢女,何错之有?”

崔嬷嬷眼珠一转,忙从怀里摸出一叠折子与一枚铜牌,又朝殿角招了招手:

“皇后娘娘明鉴!

我们娘娘绝非无理取闹,今日可是带了铁证来的!

这是内务府采买司寝婢女的底档抄件,这是东宫内库对牌,还有东宫洒扫太监赵禄亲眼作证!”

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战战兢兢从殿角爬出来,磕头道:

“奴、奴才赵禄作证!

上月十五夜里,奴才亲眼瞧见东宫私自纳了一名十九岁的暖房女子入内寝,手里拿的就是这块铜牌,还把内库钥匙都拢在了手里!”

柳如烟顿时来了底气,扬起下巴道:

“母后听见了?人证物证俱在!儿臣今日不过是按宫规收缴她的钥匙、给她在东宫立个侍妾名分,母后却百般阻拦,难道这东宫的规矩连句真话都容不下吗?”

我接过周姑姑呈上的抄件与铜牌,随手翻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证物证俱在?好,那本宫就同你一桩桩核对清楚。”

我将那页所谓采买抄件掷在柳如烟脚边,目光直视发抖的赵禄:

“第一,上月十五乃是先帝忌辰前夜,太子奉旨入太庙斋戒三日,东宫四门下钥封宫,连一只飞鸟都进不来。

赵禄,你告诉本宫,那夜是谁开的东宫大门私纳女子?”

赵禄脸色骤白,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我又拈起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腰牌,屈指轻轻一弹:

“第二,这枚‘东宫司库’云纹铜牌,早在三年前先皇后重整东宫时便已废止,尽数收回户部杂造局熔毁,现今东宫通行的是内务府新铸的玄铁双鱼牌。

而掌管户部杂造局旧物库的,恰恰是你的父亲、户部侍郎柳大人吧?”

柳如烟呼吸一滞,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我缓缓俯身,用尖锐的反问死死钉住她闪烁的眼神:

“第三,今日案上那份中宫赐礼单与玉牒副册,是昨夜亥时吕公公才奉本宫之命摆在东次间楠木案上的。

你今早头一回踏进承恩殿,怎么连正殿主位都不看,

一进门便直奔东次间去抢那两本册子,还一口咬定那是东宫内库总账?”

柳如烟嘴唇剧烈哆嗦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过是随手翻看……”

“你不是随手翻看,你是做贼心虚!”

我猛地一拍紫檀扶手,声音如寒冰击玉,响彻整座承恩殿:

“东宫自建宫以来,太子洁身自好,里里外外从未设过半个暖房丫鬟!

什么整治内务、什么假大度立妾,全是你柳家蓄意编造的幌子!”

我冷冷盯住面无人色的柳如烟,一字一顿掀开她的老底:

“你兄长柳承宗承办东宫大婚采买,私吞了整整三万两贡品官银!”

“你们怕今日内务府同林女官核对内库底账时露了馅,

妄图借‘拿捏暖房丫鬟’的罪名逼走林女官、强夺东宫内库账册毁尸灭迹!”

“柳如烟,本宫可有说错半个字?!”

被我一口点破三万两贡银亏空的老底,柳如烟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鬼。

崔嬷嬷眼见事情败露,竟狗急跳墙地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我尖声咆哮:

“血口喷人!我们柳家世代清白,分明是你这个年轻继后怕我们太子妃进门分了东宫的权,故意联合外姓女官栽赃陷害!

等太子殿下早朝回来,定不会饶了你们!”

话音未落,紧闭的承恩殿门外忽然传来东宫伴读太监高亢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回宫——”

殿门应声推开,刺目的晨光倾泻而入。

身穿明黄四爪蟒袍、玉冠束发的二十岁储君萧景珩大步跨过门槛。

柳如烟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一把抓起地上那枚旧铜牌,提着正红喜裙跌跌撞撞冲到萧景珩脚边,“扑通”一声跪倒,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凄声哭喊: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快替臣妾做主啊!”

她手指颤抖地举起那枚铜牌,声音柔弱又委屈:

“臣妾今早不过是想替殿下整顿东宫内务、给房里的旧人立个侍妾名分,谁知竟被这起子人联手羞辱!

那司账女官林微仗着有皇后撑腰,死活不肯交出东宫内库钥匙,连带着皇后也逼臣妾低头认罪!

殿下,您快看看这块铜牌,替臣妾主持公道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满心以为新婚夫君见她受了这等委屈,定会立刻扶起她替她出头。

然而萧景珩垂眸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旧铜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甚至没有碰柳如烟伸出来的手,直接绕开她,

快步走到我的凤椅前,撩起明黄蟒袍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朗声道:

“儿臣萧景珩参见母后!

儿臣今晨入太和殿向父皇谢恩来迟,不知母后轻装驾临东宫,更不知这蠢妇竟敢在承恩殿冲撞凤驾,儿臣管束无方,请母后降罪!”

“儿臣参见母后”六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柳如烟头顶。

柳如烟举着铜牌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我脚边行大礼的储君夫君。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

那个被她一口一个“妹妹”、要赏个侍妾名分端茶倒水的十九岁年轻女子,在当朝储君眼里是何等不可僭越的尊长!

我抬手虚扶:“景珩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

萧景珩起身立在我身侧,转过身看向瘫在门口的柳如烟时,俊朗的面容已是寒霜密布:

“柳氏!母后自入主中宫以来,替孤操持东宫大婚、抚育十弟,连父皇都敬重有加!

你算什么东西,初入东宫第一日,竟敢指着当朝国母说立她为妾?!”

柳如烟吓得魂飞魄散,颤声辩解:

“殿下,臣妾、臣妾也是听人说东宫有个十九岁的暖房丫鬟林微……”

“住口!”

萧景珩厉声呵斥,抬手指向一旁眼圈泛红的林微,字字铿锵:

“孤今日便让你听清楚!东宫从来没有什么暖房丫鬟!”

“林微乃是昔年北疆之战为救孤而身中十七箭殉国的太子太傅林老大人唯一遗孤!”

“你竟敢拿市井污言作践太傅忠魂之后,还敢把脏水泼到母后头上,谁给你的狗胆?!”

听闻林微竟是为救太子捐躯的林太傅遗孤,柳如烟瘫在地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旁的崔嬷嬷见大势已去,竟状若疯癫地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什么太傅遗孤、什么十九岁的继后!

满朝谁不知道先皇后病糊涂了才举荐这么个黄毛丫头入主中宫。

指不定她同东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拿下!”

我与萧景珩同时冷喝出声。

崔嬷嬷后半句污言秽语还没吐出来

门外两名东宫金吾卫已如鹰隼般扑入殿内,反手拧断她的胳膊,抓起一块擦桌布死死塞进她嘴里,

一脚踹得她死狗般扑跪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宗人府府丞与内务府吕芳捧着御批黄册匆匆跨入承恩殿,跪地禀报: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宗人府玉牒与大婚采买勘合底册已核验完毕!

林微女官系先皇后御笔录名之五品尚仪司账,清白无瑕;

反倒是户部侍郎之子柳承宗经手的东宫大婚贡缎、赤金器皿三十二项,账实亏空纹银整整三万两,皆有内务府副管事曹禄私改底档之痕迹!”

铁证落定,殿角的小太监赵禄吓得魂飞天外,把头磕得血肉模糊,哭喊招供:

“娘娘饶命!殿下饶命!

全、全是柳家大公子柳承宗和内务府曹禄指使奴才干的!

柳大公子亏空了三万两采买官银补不上窟窿,曹禄便偷了作废的旧铜牌和假底档交给柳家。

教太子妃只要逼走林女官、抢下东宫内库总账改了数,就能把亏空全推到东宫旧人头上啊!”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萧景珩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拔出腰间佩剑“铮”地一声钉在青砖上,厉声喝道:

“好一个户部柳家!孤大婚之喜,你们竟敢贪墨国帑、伪造宫牌、构陷孤的救命恩人之后,更敢当众羞辱母后!

来人,持孤东宫令箭,即刻协同刑部拿办柳承宗与曹禄,严审柳侍郎!”

“遵旨!”侍卫领命疾步而去。

柳如烟彻底瘫软在地上,头上的九翚四凤冠歪斜坠落,发髻散乱。

她再也顾不得半分正妃体面,手脚并用地爬到我的凤椅下,

哭得涕泪横流,额头“咚咚”砸在金砖上:

“母后!母后饶命啊!

儿臣是被兄长和崔嬷嬷猪油蒙了心哄骗的!

儿臣刚嫁进东宫,求母后看在今日是大婚次日的份上,大度容儿臣一回,给儿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我垂眸看着脚下摇尾乞怜的柳如烟,拿她方才施舍我的狂言,一字一句原样奉还:

“大度容你一回?柳如烟,你方才坐在主位上要赏本宫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妾名分、还要拿几两碎银打发本宫去暴室洗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条活路?”

柳如烟哭声骤滞,面如死灰。

我缓缓站起身,高举中宫凤印,声音清冷威严,响彻整座东宫:

“传本宫懿旨!

东宫柳氏,目无君上、狂悖无礼、冲撞中宫、伙同外戚贪墨构陷,德行败坏不堪为储君之配!即刻起废黜柳氏太子妃之位,

追缴金册宝印,连同恶奴崔嬷嬷一并剥去冠服,贬为庶人,

押送宁古塔披甲人为奴,永世不得入京!”

金吾卫上前拖着面如死灰的她与塞住嘴的崔嬷嬷、太监赵禄一路押出承恩殿。

凄厉绝望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殿内终于恢复了清朗与肃静。

一直强撑着站在殿侧的林微再也支撑不住,怀抱紫檀账匣,

“扑通”一声跪倒在我与萧景珩面前,泪水夺眶而出: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今日皆因微臣一人之故,惹出这般轩然大波,惊扰了凤驾,更坏了殿下大婚之喜,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我走下丹墀,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双臂,将她从冰冷的金砖地上扶了起来,拿帕子替她拭去腮边泪痕,温声道:

“傻姑娘,作恶的是贪墨国帑、心术不正的柳氏主仆,与你何干?

你若为此自责请罪,倒叫那些颠倒黑白、妄图鸠占鹊巢的小人称了心意。”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又命周姑姑取来一件厚实的白狐毛披风替她拢在肩上,目光温和却坚定:

“当年北疆风雪夜,若非林老太傅与令兄以血肉之躯替景珩挡下十七支冷箭,今日这东宫便没有储君;

先皇后临终前拉着本宫的手,千叮万嘱要护好你一世周全。

大周皇室认的是满门忠烈与铁律规矩,只要本宫还在中宫一日,这宫里就断没有让功臣遗孤受人作践、抱病去守皇陵的道理!”

林微眼圈通红,双手紧紧捧着账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娘娘厚恩,微臣唯有肝脑涂地,替娘娘与殿下守好这东宫的一针一线!”

萧景珩也走上前,对着林微郑重拱手一礼,神色诚挚:

“微姐,今日之事是孤失察,让柳家借大婚之名将脏水泼到你身上,害你受了莫大委屈。你替东宫掌管内库三年,大到皇家贡品、小到宫人月例,三十二册总账分毫不差。这东宫内库的钥匙,除了你,再无第二人能掌。”

他转身向我躬身禀道:

“母后,儿臣欲即刻上表父皇,将林微由正五品司账女官正式晋封为东宫掌印尚仪,总领东宫六局二十四司内务,赐一等诰命俸禄,并将林太傅满门忠烈之功与林尚仪义女名分明发六宫,看往后六宫内外谁还敢嚼半句舌根!”

我含笑颔首:“这主意甚好,本宫这就命周姑姑为你添上中宫副署凤印,一并呈交皇上御览。”

林微感动得热泪盈眶,刚要再拜谢恩,殿门外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后!皇兄!微姐姐!”

伴随着清脆急切的高喊,一个身穿石青团花锦袍、背着锦缎书袋的十二岁少年满头大汗地跨过门槛冲了进来,正是先皇后所出的幼子、我抚育在坤宁宫的十皇子萧景瑜。

十二岁的萧景瑜一口气冲到我跟前,张开双臂牢牢护在我与林微身前,小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四下张望:

“母后!微姐姐!

方才我在尚书房听伴读小太监说,那个新进门的柳氏竟敢在承恩殿冲撞母后、欺负微姐姐!那大胆狂徒人呢?

看我不拿马鞭抽她!”

见他跑得玉冠都歪了,我心头一暖,笑着伸手替他扶正发冠,又拿帕子擦去他鼻尖上的汗珠:

“胡闹,你还在尚书房念书,怎么不向太傅告假就跑回来了?

那柳氏主仆已被你皇兄和本宫按宫规发落了,用不着你动马鞭。”

萧景瑜松了一口气,一把抱住我的胳膊,仰起脸认真道:

“太傅听说有人冒犯母后,自己点头让我快些回来的!

前几日尚书房里还有宗室伴读嚼舌根,说什么母后年方十九,比皇兄还小一岁,怕是镇不住六宫。

当时我就把书匣子拍在他脸上,告诉他们

——去年冬天我出痘高热不退,是母后衣不解带守了我整整七天七夜,一口口喂我喝药!

在我和皇兄、微姐姐心里,谁敢对母后有半点不敬,就是同我们东宫和坤宁宫过不去!”

萧景珩走过来,微笑着拍了拍幼弟的肩头:

“十弟这话倒没说错。有母后坐镇中宫,是我们兄弟二人与东宫之福。”

林微也破涕为笑,屈膝向少年皇子福了一礼。晨光透过雕花格扇洒进承恩殿,映着殿内母慈子孝、姐弟同心的温情画面。

三日后,刑部与大理寺会审结案。

柳如烟之兄柳承宗与内务府副管事曹禄伙同贪墨大婚贡银三万两、伪造内廷信物,罪证确凿,悉数追缴赃银并判处秋后问斩

户部侍郎柳大人纵子行凶、监守自盗,被圣上当廷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至于废妃柳如烟与恶奴崔嬷嬷,被剥去锦衣玉食,换上粗麻囚衣、戴上沉重的木枷。

在漫天黄沙中由官差押解出京,徒步流放苦寒绝域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当日午后,圣上下朝后亲临坤宁宫。

特赐下“协理山河”赤金宝印一方,当着满宫妃嫔的面褒奖我处事果决、明辨忠奸、肃清内廷。

自此之后,六宫妃嫔与京中内外命妇入坤宁宫晨昏定省,无一不是屏息垂首、恭谨万分,再无人生出半分轻慢僭越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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