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侯府三年,我活成了一面墙。
婆母是长公主,嫌我门第低,但懒得搭理我。
夫君常年在边关,一年见一面,每次回来先找他娘。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在花园里数蚂蚁。
直到公公的寡妇表妹带着女儿来投奔。
她哭着说自己命苦,转头阴阳婆母命好。
她夸我贤惠,背后暗示我配不上侯府。
我本来想继续当墙。
但婆母被气得三天没吃饭。
婆母不吃饭,厨房就不开火。
厨房不开火,我也得饿着。
动我的饭碗?
那就别怪我了。
【第一章】
我叫沈蘅芜。
爹是正四品的通政司右通政,听着不大不小,搁京城这地界,一块匾额掉下来能砸死三个四品官。
但我命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当年选秀,长公主相中了我家隔壁的姑娘。结果那姑娘出门摔了一跤,崴了脚,临时换了我去凑数。
长公主看我站那儿老老实实,既不抖也不哭,说了句"这姑娘倒是稳当"。
就这么着,我进了威远侯府的门。
嫁的是侯府嫡长子裴钊。
一个整天跟马待在一起,身上永远有股草料味儿的武将。
他不坏,但也不太聪明。
新婚第一晚,他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憋出一句:"你冷不冷?我让人加个炭盆?"
大夏天。
六月。
我浑身的汗都快把中衣浸透了。
我说不冷。
他如释重负,倒头就睡。
鼾声跟打雷一样。
成亲第七天,他就接了军令去了西北,一走就是大半年,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走。
每次回来,第一件事是给他娘请安。
第二件事是去马厩看他的马。
第三件事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媳妇。
不过无所谓。
因为我嫁进侯府最大的收获,不是丈夫。
是伙食。
侯府的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那手艺,绝了。
光是一道蟹粉狮子头,我能吃三碗饭。
所以我在侯府的生活非常简单:早上起来请安,婆母冲我点个头,我回来吃早饭。中午午睡,下午在花园里逛逛,晚上吃完饭回屋看看闲书。
日子过得跟条咸鱼一样。
美滋滋的咸鱼。
我婆母定安长公主,那是先帝的亲妹妹,当今圣上的亲姑母。
出身皇室,气度不凡,走路带风,说话带刺。
她不喜欢我。
这事儿我第一天进门就知道了。
我给她敬茶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盘卖相不好的糕点——不至于扔掉,但也实在没什么食欲。
她接了茶,抿了一口,淡淡说:"以后安分守己便是。"
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
但她有个优点。
嫌归嫌,从不找事。
三年了,她没给过我一次脸色,没立过一次规矩,没在大事小事上为难过我。
最多就是逢年过节赏赐的时候,给我的东西比别人差一档。
比如今年中秋,她赏了大房二房每人一匹蜀锦,给我的是杭绸。
杭绸也挺好的。
我又不是什么讲究人。
总之,我跟婆母的关系,用四个字形容就是——相安无事。
用八个字形容就是——你不惹我,我不惹你。
用十二个字形容就是——你当我不存在,我也当你是空气。
这种关系好不好?
好。太好了。
很多人羡慕我,说我命好,摊上一个不磋磨儿媳妇的长公主婆母。
我也觉得自己命好。
直到那天——
那天是九月初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厨房做了桂花糖藕,我正吃到第三块,丫鬟秋禾慌慌张张跑进来。
"少夫人,长公主让您去前厅。"
我筷子停在半空:"去前厅干什么?"
"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
"侯爷的表妹,钱氏。"
我愣了一下。
钱氏。
这个名字我隐约听过。
公公威远侯有个姑母,嫁到了钱家,生了个女儿就是这位钱氏。钱氏后来嫁了个什么地方官,几年前丈夫病故,就一直带着女儿在娘家守寡。
按辈分,她是公公的表妹,得叫一声表姑母。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来就来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到了前厅,我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
前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裳,鬓边只插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瘦瘦弱弱的,眼眶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旁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容貌倒是清秀,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就是钱氏和她的女儿柳盈袖。
婆母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我碍于面子不得不接待你但我一点都不想搭理你"的微妙客套。
我默默走到婆母下首站好。
钱氏还在说话。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
但我一听那话,就知道这春风里夹着刀片。
"姐姐这侯府可真气派,到底是皇亲贵胄,不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比的。妹妹这几年在娘家吃尽了苦头,带着盈袖左右无依,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说着,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那帕子擦的位置非常精准,只碰到眼角外侧,半滴泪没流出来,但看上去梨花带雨的效果拉满。
婆母的茶盏在手里顿了一下。
"既然来了,先住下吧。"婆母说,语气平平。
钱氏立刻感激涕零:"多谢姐姐收留!姐姐的大恩大德,妹妹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说完,她好像才注意到我一样,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这位就是钊哥儿的媳妇吧?长得倒是清秀。听说是通政司沈大人家的闺女?"
"是。"我行了个礼。
钱氏点点头,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沈家也是好人家。虽说门第是低了些,但能嫁进侯府,可真是好福气。"
"门第低了些"五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笑得温温柔柔。
婆母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婆母的表情里有一丝微妙的不悦。
不是冲我。
是冲钱氏。
我心里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退到了一边。
当天晚上,钱氏和柳盈袖被安排在了侯府的东跨院。
我回了自己院子,让秋禾把没吃完的桂花糖藕热了热,继续吃。
秋禾在旁边忧心忡忡:"少夫人,这位钱姨母看着不太好相与啊。"
我咬了一口糖藕:"跟我有什么关系?人家投奔的是侯府,又不是投奔我。"
"可她说您门第低……"
"本来就低啊。"
我嚼着糖藕,心想,侯府多个人而已,能影响什么?
厨房该做饭做饭,我该吃饭吃饭。
天塌了有长公主婆母顶着。
我继续当我的墙。
稳得很。
【第二章】
钱氏来侯府的第一天,安安静静。
第二天,也还好。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表演了。
那天是请安的日子。
侯府的规矩,每逢初五、十五和初一,全府女眷到婆母跟前请安。
以前就我一个人,请完安婆母挥挥手我就走了,前后不超过一盏茶工夫。
这回多了钱氏和柳盈袖。
我到的时候,她俩已经在了。
钱氏换了身衣裳,还是素色,但料子比前天好了不少,头上也多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站在那儿像一株白莲花。
不对。
确实就是一株白莲花。
婆母坐在上首,钱氏站在下面,正在说话。
"……姐姐,妹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个儿这些年的遭遇,实在是没脸在侯府住下去。您看妹妹这样的苦命人,丧夫寡居,带着个没爹的孩子,到哪都被人嫌弃——"
她声音越说越小,尾调轻轻上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不是妹妹不懂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当年我那夫君在世的时候,虽说只是个七品县令,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如今他走了,妹妹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住都住下了,说这些做什么。"婆母打断她。
钱氏立刻感恩戴德地福了一福:"姐姐心善,妹妹铭感五内。不过妹妹也知道,姐姐是长公主之尊,妹妹这种身份,住在侯府是高攀了。姐姐能不嫌弃妹妹粗笨,妹妹已是感激不尽了。"
她说到"长公主之尊"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酸味。
就像一碗白粥里滴了一滴醋。
你说它有味儿吧,确实有。
你说它没味儿吧,又不太对。
反正我闻到了。
婆母显然也闻到了。
她端茶的手顿了一瞬。
但她到底是长公主,见过的风浪比钱氏的眼泪多千百倍,面上只是淡淡说了句:"行了,坐吧。"
钱氏坐下了,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我。
"蘅芜啊,你今天穿的这件衣裳倒是素净。"她笑着说,"年轻人还是要打扮打扮,别太寒碜了,叫外人看了,还以为侯府亏待你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石青色的褙子,杭绸料子,没什么花样,确实朴素了些。
"表姑母说的是。"我老老实实应了一句。
钱氏笑了笑,又说:"不过也是,你们沈家是书香门第,讲究内敛。不像我们这些粗人,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书香门第"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和"粗人"放在一起,怎么听都像是反话。
翻译过来就是——你娘家穷酸,穿不起好的。
我眨了眨眼。
没接话。
旁边倒是有人接了。
柳盈袖轻声说:"沈姐姐这件褙子的料子是杭绸吧?其实杭绸也挺好的。不过我在外头的绸缎庄看到一种新进的云锦,那花色真是好看,可惜太贵了,我跟娘都穿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脸天真无邪。
但关键词我抓到了。
杭绸。
也挺好的。
"也"。
挺好的。
这个"也"字用得精妙绝伦。
言下之意——杭绸是凑合着穿的,正经人穿云锦。
我的天。
这对母女搁一块儿,绿起茶来都是流水线配合。
婆母坐在上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那是她不高兴的信号。
我在侯府三年,早就摸清了她的微表情。
眉头微蹙是不耐烦。
放下茶盏是嫌你话多。
手指敲扶手是真的有点恼了。
但她不会发作。
她是长公主。
身份摆在那,不会跟一个寡妇表妹一般见识。
所以她把火压下去了。
压了三天。
第四天,我路过婆母的院子,听见里头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砰——"
然后是婆母身边的嬷嬷在劝:"长公主消消气,何必跟那种人置气……"
"她算什么东西?"婆母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一个七品县令的寡妇,跑到我府里来阴阳怪气?她以为她是谁?"
"长公主说的是,不过侯爷到底是她表兄,总归要顾着几分面子……"
"面子?她倒不嫌丢面子!来的时候哭穷说没钱,转头就换了一身新衣裳,那白玉簪子少说值三十两银子!一边说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一边使唤我府里的丫鬟跟使唤自己人一样!"
婆母越说越气。
"还有那个柳盈袖,成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跟我说什么'姨母的茶盏是前朝的官窑吧,真好看,我娘那些粗瓷碗都比不上'——她说的是粗瓷碗?她说的是我!她在暗戳戳说我过得好,她们过得不好!"
嬷嬷叹了口气。
我站在墙角,默默听完。
然后收回了脚步。
当天中午,厨房传来消息:长公主今天不用膳。
下午,还是不用膳。
到了晚上,依然不用膳。
秋禾说:"长公主气得吃不下饭了。"
我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冷掉的粥。
厨房的大灶没开,厨子说长公主不用膳就不必备大桌的菜了,给各院送碗粥就行。
粥。
我喝了三年的蟹粉狮子头,今天喝粥。
我放下碗。
秋禾说:"少夫人,您怎么也不吃了?"
"没胃口。"
不是没胃口。
是我在算一笔账。
婆母一天不吃饭,我就一天吃不上好的。
婆母两天不吃饭,厨子就该偷懒了。
婆母三天不吃饭,整个侯府的伙食标准都要降一档。
钱氏那个女人,一天阴阳怪气一句,积少成多,把婆母恶心得吃不下饭。
婆母吃不下饭,我也吃不下饭。
她动的不是别人。
她动的是我的饭碗。
我站了起来。
秋禾愣了:"少夫人?"
"去把我那件新做的蜀锦褙子找出来。"
"啊?哪件?"
"就是婆母前阵子赏的那件料子做的。一直压箱底没穿那件。"
秋禾的眼睛瞪大了。
我三年不打扮,穿什么都无所谓。
今天突然要换好衣裳?
"还有,"我说,"把我嫁妆里那套红玛瑙头面也拿出来。"
"少夫人,您这是——"
"明天该请安了。"
我说。
"我准备了三年的班,该营业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那件蜀锦褙子,戴着红玛瑙头面,准时到了婆母院里。
婆母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瞬。
三年了,她第一次见我穿得这么像样。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我一眼。
钱氏和柳盈袖也到了。
今天钱氏穿的是一件藕粉色的衫子,料子不算太好,但胜在颜色衬人,配上她那副弱柳扶风的身段,确实有几分"美人迟暮"的意思。
柳盈袖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朵绢花,清清爽爽,很讨喜的模样。
两人一进来就给婆母请安。
钱氏照例红了眼眶:"姐姐,妹妹昨晚又做梦了,梦见我那苦命的夫君,他说让妹妹好好活着。妹妹一想到他,就觉得自己活着都是多余的——"
来了来了。
苦情戏开场了。
往常到了这步,婆母会不耐烦地说一句"别想太多",然后大家各坐各的,接着钱氏就开始插空挡下阴阳语。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今天有我。
我在钱氏停顿换气的间隙,突然关切地抢了上去。
"表姑母!"
我的声音又大又真诚,整个厅堂都回荡着我那中气十足的嗓门。
钱氏被我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的酝酿好的哭腔硬生生断了。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满脸担忧:"表姑母,您最近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钱氏一脸茫然:"啊?我、我没——"
"您不用瞒我。"我握着她的手,真挚得不能再真挚,"我这几天观察您,每次说话都要叹气,眼睛总是红的,还吃不下东西——这些可都是气郁的症状啊!"
钱氏:"……"
"我听我娘说过,"我一脸认真地继续,"女子丧夫之后最容易郁结于心,时间长了会得心口疼的毛病。表姑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要不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来给您瞧瞧?"
钱氏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不是因为感动。
她是因为我把她精心编排的"苦情人设"直接翻译成了"这人有病"。
你说你命苦?我不反驳。
我直接帮你看病。
你不是每次都哭吗?那你肯定是身体不好。
正常人谁天天哭啊。
钱氏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一个笑:"蘅芜真是有心了,不过姑母没事,就是偶尔想起你姑父,伤感一下……"
"那可不行!"我加大了力度,"偶尔伤感一下是正常的,但您来侯府才几天就哭了四五回了,这频率也太高了。要不我跟婆母说一声,让厨房给您每天炖碗安神汤?"
我回头看向婆母。
"婆母,您说呢?表姑母这身子骨,是不是该好好调理调理?"
婆母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那是在忍笑。
"你说得对。"婆母端起茶盏,语气比往常柔和了零点五度,"让厨房每天给你表姑母炖一碗安神汤。"
钱氏:"……多谢姐姐。"
她笑得很僵。
第一回合,结束。
钱氏消停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她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对了姐姐,"钱氏无意般说道,"我听说钊哥儿在西北打仗,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
婆母"嗯"了一声。
"唉,蘅芜也是可怜。"钱氏看向我,满眼同情,"小小年纪就守活寡——啊不是,我的意思是,独守空房确实辛苦。"
守活寡?!
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的那一秒,我看到婆母放茶盏的手顿住了。
不是因为心疼我。
是因为钱氏说的是她儿子。
说人家儿子的媳妇"守活寡",等于说她儿子不着家,等于骂她儿子不像话。
婆母的脸沉下来了。
但钱氏立刻又补了一句:"妹妹说错话了,姐姐别生气。钊哥儿为国征战,那是大英雄,蘅芜等他是应该的。"
你看,她先扎一刀,再给你贴个创可贴。
刀刀见血,创可贴还是假的。
婆母没说话。
该我上场了。
"表姑母说的是。"我笑着接话,语气特别平和,"夫君在外为国尽忠,我在家伺候婆母,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表姑母您比我更辛苦——"
我顿了顿,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您不仅独守空房,还是永远等不回来那种。"
整个厅堂安静了一瞬。
钱氏的脸刷白了。
她丧夫了。她的丈夫是真的死了。回不来了。
我说的是大实话。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把刀。
"我——"钱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所以表姑母就更要保重身体。"我立刻接上,一脸真诚,"您还有盈袖妹妹要照顾呢,可不能倒下。要不明天请安的时候您就别来了,在院子里好好歇着,我每天让人给您送碗参汤,您说好不好?"
翻译:你别来了。这地方不欢迎你。
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字都是体贴。
你要是反驳,就成了不识好歹。
钱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缝。
"那倒不必。"她说,声音微微发紧,"姑母身体好得很。"
"那就好!"我开心地拍了下手,"我就说嘛,表姑母看着就是长寿的面相!"
钱氏:"……"
柳盈袖在旁边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大概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阴不阳不吵不闹,句句关心字字带刀,杀人于无形之间笑容都不带变的。
请安结束后,我回到自己院子。
秋禾跟在后面小跑:"少夫人,你今天好厉害!钱姨母的脸都绿了!"
我换下蜀锦褙子,重新套上我那件旧棉布衫子。
"别高兴太早。"我说,"她今天只是没反应过来。回去一琢磨,明天肯定要使新招。"
"那怎么办?"
"先吃饭。"
我拿起筷子。
桌上摆着蟹粉狮子头。
婆母恢复进食了,厨房又开了大灶。
好。
第一目标达成。
【第四章】
果然。
我得意了没两天,钱氏就升级了。
她不再当面阴阳怪气了。
她改走群众路线。
侯府里人多嘴杂,丫鬟婆子小厮加起来好几百号人。
钱氏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短短几天工夫,府里就开始流传一些闲话。
"听说少夫人的嫁妆拢共就八台,那红玛瑙头面是她全部家当了……"
"沈家那种门第,嫁进侯府全靠运气,少夫人在娘家的时候连丫鬟都只有一个……"
"也不知道长公主当初怎么想的,选了这么个门第低的……"
秋禾气得脸通红,跑来跟我告状。
"少夫人!外头都在传您的闲话!说您嫁妆少,门第低,配不上侯府!"
我在抄经——嗯,其实是在抄菜谱,被她一嚷嚷,笔尖一歪,把"糖醋"写成了"糖酱"。
"知道了。"我说。
"您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
钱氏这招不算高明,但胜在阴损。
她不亲自出面,通过侯府下人传闲话,话传到最后源头就模糊了,查不到她头上。
而且这些闲话伤的不是我。
是婆母。
"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门第低的"——这句话直接指向婆母的决定。暗示长公主看走了眼,选了个没用的儿媳妇。
婆母本来就不太满意我的出身,听到这些话只会更堵心。
不能让这些闲话继续传下去了。
因为婆母一旦心里烦了,又该不吃饭了。
我放下笔,起身换衣裳。
"去哪?"秋禾问。
"去找钱氏。"
"啊?您直接去找她?"
"对。我跟她当面聊聊。"
"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去串门,关心长辈,难道不对吗?"
我到东跨院的时候,钱氏正在跟丫鬟说话。
看到我来,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笑着迎上来。
"哟,蘅芜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下了,四处打量了一下她的院子。
"表姑母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将就住着。"钱氏倒了杯茶递过来,"比不上你们正院宽敞,不过妹妹也不挑。"
又来了。
那股子自谦里带酸的味道。
我接过茶,没急着喝,而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表姑母,我今天来呢,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府里这几天有些闲话。"我抬眼看她,笑容满满,"不知道您听到没有?"
钱氏的眼睫微微一颤。
就是那么一瞬间。
但够了。
做贼心虚的人,在被戳到痛处的那一刻,再怎么控制都会有一个微表情泄露。
她不知道我看到了。
"什么闲话?"钱氏笑着问,一脸无辜。
"就是说我嫁妆少、门第低这些。"我摆摆手,一脸满不在乎,"本来吧,我也不在意,门第低是事实,嫁妆少也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但这话传来传去,传到外头去,丢的可不是我沈家的脸——"
我停了一拍。
"丢的是侯府的脸。"
钱氏的笑容微微凝固。
"外人听了会怎么想?"我掰着手指头数,"哎呀,威远侯府怎么娶了这么个没身份的儿媳妇?是不是侯府不行了?连像样的门第都攀不上了?你看这话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长公主婆母的面子往哪搁?"
我说到"圣上"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钱氏的面色变了。
长公主是圣上的亲姑母。
在侯府里搞小动作是一回事,捅到圣上面前是另一回事。
"所以呢,"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就想着来跟表姑母说一声。您在侯府住着,手底下也有丫鬟小厮伺候,要是听到有人嚼舌根子,帮我管管。您是长辈,说话有分量,比我这个小辈去管方便多了。"
翻译:闲话是你放的,我知道。你要是继续搞,我就告诉婆母,往圣上那条线上引。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我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夸她、尊重她、请她帮忙。
你要是拒绝帮忙,那就等于心虚。
钱氏坐在那,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蘅芜说得对,这些碎嘴的下人确实该管管。你放心,姑母替你盯着。"
"多谢表姑母!"我感激不尽地福了一福。
走出东跨院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我嘴角弯了一下。
闲话这招,废了。
但我知道钱氏不会就此罢手。
一招不成,她必然还有下一招。
果然。
当天下午,柳盈袖来找我了。
她端着一碟子糕点,在我院门口站着,声音怯怯的:"沈姐姐,这是我娘让我给您送来的桂花糕,自己做的。"
我看着那碟桂花糕。
做得挺精致。
"盈袖妹妹有心了。"我接过来,"谢谢表姑母。"
柳盈袖没走,低着头绞帕子。
"沈姐姐……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说。"
"我娘她……其实不是坏人。"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她就是命太苦了,说话有时候不太好听,但她真的没有恶意。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受了很多苦。我知道她有时候让您和长公主不高兴了,但您能不能……不要跟她计较?"
她说得真情实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她。
她长得确实好看。
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泪眼汪汪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心疼。
如果我是个傻子的话。
"盈袖妹妹,你别哭。"我递给她一张帕子,"你放心,我从来没有跟表姑母计较过。"
"真的?"
"真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我刚才还去你们院子特意拜访了表姑母,我们聊得可好了。"
柳盈袖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聊得可好了"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她回去一问,钱氏会告诉她。
然后母女俩就会知道——
我不是软柿子。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侯府的闲话果然少了。
钱氏收缩了战线,不敢再放暗箭了。
但她换了一种打法。
苦肉计。
这天请安的时候,钱氏来得比以往都早。
她没坐轿子,是走过来的。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
柳盈袖扶着她,满脸心疼和焦急。
我到的时候,钱氏已经坐在了厅里,手里握着帕子,帕子上点了几滴殷红。
嚯。
道具都准备好了。
"表姑母这是怎么了?"我快步走上去。
钱氏虚弱地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昨夜咳了几声,不碍事。"
柳盈袖红着眼眶说:"娘咳了一整夜,我怕她是受了寒。今早起来帕子上都是血丝,可她非要来给长公主请安,说不能失了礼数……"
婆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人家病了还坚持来请安,这态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如果不管不问,显得侯府太冷漠。
如果免了她请安,她又达到了目的——在婆母心里刷了一波同情分。
这就是苦肉计的精髓:你管我也难,不管我也难。
但今天的钱氏忘了一个变量。
我。
"来人!"我突然扬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
"去请太医!"我声音又急又大,满脸焦急,"表姑母咳血了!这可不是小事!万一是肺痨怎么办?不行,必须马上请太医!"
钱氏的脸一僵。
"不、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能不麻烦呢!"我一把握住她的手,真情实意得像她亲生女儿,"表姑母您在侯府住着,您的身体就是我们的责任!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公公交代?婆母怎么跟外人交代?万一传出去说侯府不管您,那我们——"
"没那么严重!"钱氏急了,想抽回自己的手。
晚了。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太医就在离府半条街的地方住着,两刻钟不到就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医,背着药箱,被我家秋禾领进了前厅。
钱氏坐在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装的,是真白了。
太医一搭脉。
搭了大约一盏茶工夫。
婆母坐在上首等着。
我站在旁边等着。
柳盈袖站在钱氏身后,手指把帕子绞成了麻花。
太医收回手,捋了捋胡子。
"大人,这位夫人的脉象……"
他看了看钱氏,又看了看婆母。
"肝气有些郁结,但并无大碍。没有肺热之症,更谈不上咳血。"
全场安静。
"不过,"太医又说,"夫人近日似乎进了不少辛辣之物,胃火有些旺,嗓子确实会有些不适。建议忌口,少吃辣的。"
忌口。少吃辣的。
也就是说,她不是咳血,她是吃辣的吃多了嗓子不舒服。
那帕子上的血丝呢?
我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块帕子。
秋禾眼尖,凑过去也瞟了一眼,然后在我耳边悄悄说了句:"少夫人,那个像是胭脂。"
胭脂。
用胭脂点在帕子上冒充血丝。
好家伙。
我强忍着没笑出来。
婆母放下茶盏,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到,但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既然没大碍,那我就放心了。回去好好歇着,这几日的请安就免了。"
免请安。
表面上是体恤。
实际上是——你别来我面前演了,我看着恶心。
钱氏站起来行礼,"多谢姐姐"四个字说出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出了前厅,我听到柳盈袖在后面低声埋怨她娘。
"娘!我就说了不要用胭脂,用鸡血,鸡血才像!"
"你闭嘴!"钱氏压着声音嘶吼。
我捂住嘴,快步走远了。
不行了。
忍不住了。
回到自己院子,我关上门笑了整整一刻钟。
秋禾在旁边跟着笑:"少夫人,鸡血!她说用鸡血!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泪。
然后收起了笑容。
钱氏已经被逼到用苦肉计了。
闲话不行,苦肉计也不行。
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以我这几天对她的观察,她不是那种服软认输的性子。
被逼急了,狗都会跳墙。
何况是一条绿了一辈子的老茶。
【第六章】
苦肉计翻车之后,钱氏消停了四五天。
这几天她安安分分待在东跨院,不出门,不串门,不跑婆母跟前找存在感。
柳盈袖倒是来找过我一次,说她娘身体不好在养病。
养病。
装病没装成变成了养病。
也行。
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婆母重新开始正常用膳,厨房大灶天天开,伙食标准回到了三年来的巅峰水平。
我的日子又舒坦了。
又回到了那个吃饭、睡觉、在花园里数蚂蚁的美好时代。
但我知道。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安静的。
第六天的早上,秋禾打探到了一个消息。
"少夫人,钱姨母这几天一直在往外送信。"
"给谁的?"
"不知道。她让她身边那个婆子出的府,每次都是天没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
往外送信。
她在联系外面的人。
这就不是在侯府里搞小动作了。
她要借外力。
我让秋禾盯着那个婆子,看她去的是哪。
两天后,秋禾把消息带回来了。
"那婆子去的是城东的保定伯府。"
保定伯府。
保定伯我不太熟,但我知道保定伯府的二公子沈瀛——
等等。
沈瀛。
也姓沈?
跟我一个姓?
我赶紧让秋禾打听保定伯府二公子是个什么来路。
秋禾是从柳盈袖的丫鬟嘴里套出来的话:"二公子是保定伯的庶子,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不错,但名声不太好。听说在外头有几个相好的,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不过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专门在各府的宴席上跟夫人小姐们套近乎。"
一个浪荡的保定伯庶子。
钱氏联系他做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寡妇表妹,一个浪荡公子。
如果他们要搞什么事……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
她不会想用这个沈瀛来搞我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起了一层冷汗。
她要给我泼脏水。
在古代,一个已婚妇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贞。
只要传出"与外男有染"的风声,不管是不是真的,名声就全完了。轻则被休,重则浸猪笼。
钱氏要是把沈瀛弄进侯府,制造一个"我与外男私会"的假象——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
真的不做人。
"秋禾。"
"在!"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盯着东跨院,钱氏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另外,找两个信得过的小厮,也盯着侯府的侧门和后门。"
"少夫人,您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她要对我下手了。"我说。
秋禾的脸刷白了。
"别怕。"我安慰她,"她要搞我,我就让她搞个彻底。"
秋禾不懂我是什么意思。
但她很快就会懂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跟往常一样。
吃饭,睡觉,请安。
但暗地里,秋禾在帮我收集信息。
第三天晚上,秋禾带回了关键消息。
"少夫人!钱姨母身边那个婆子今天又去了保定伯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我偷偷看到信封上写着'三日后'三个字!"
三日后。
三日后是九月廿四。
那天府里有什么安排?
我翻了翻日历。
九月廿四——
是老侯爷的寿辰小宴。
不是大办那种,就是家里人一起吃顿饭,请几个相熟的老友来喝杯酒。
到时候府里肯定会来外客。
人多,杂,适合制造混乱。
我明白了。
她的计划大概是:趁寿宴人多的时候,让沈瀛混进侯府,然后安排我跟沈瀛"巧遇",最好是在某个僻静的角落"被人撞见"。
好老套的计策。
但在这个时代,老套的计策往往是最有效的。
因为没人会听你解释。
一旦"被人看见"了,你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钱氏啊钱氏。
你想用这一招搞我。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是来投奔侯府的。
你在这里没根没基没势力。
你唯一的依仗是公公的那点血缘情分。
而我——
虽然门第低,虽然存在感薄。
但我在这个府里住了三年。
三年。
我跟厨房的张大娘是忘年交,因为她做的桂花糖藕全京城第一。
我跟门房的老李头经常聊天,因为他女儿嫁人的时候我随了二两银子。
我跟花园的周婆子处得不错,因为她种的那株月季我每天都去看。
三年的时间。
够我把侯府每一个角落的人都混熟了。
你以为我在当透明人?
不。
我在交朋友。
【第七章】
九月廿四。
老侯爷寿辰。
府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婆母亲自过问了宴席的安排,从菜单到座次,事无巨细。她虽然嫌弃我,但在大事上从来不含糊。
我一早就去给老侯爷请了安磕了头。
老侯爷是个沉默的老好人,一辈子当着他的威远侯,不争不抢不闹腾。看到我来磕头,他还挺高兴,赏了我一对玉镯子。
"好孩子,钊儿不在家,辛苦你了。"
"公公言重了,这是儿媳的本分。"
老侯爷点了点头。
我退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钱氏。
她今天打扮得跟往常不太一样。
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衫子,头上多了一支赤金步摇,脸上还薄薄施了一层粉。
一个寡妇。
打扮成这样来参加寿宴。
我跟她打了个照面。
"表姑母今天真好看。"
"蘅芜也好看。"
彼此客气地笑了笑。
我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像是一只猫,已经闻到了鱼腥味。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兴奋吧。好好兴奋。
等会有你好看的。
寿宴从中午开始。
来的都是老侯爷的旧交,几位老将军老大人,带着夫人和年轻子弟,总共也就五六桌。
男客在前厅,女眷在后厅。
我坐在婆母旁边,安安静静吃饭,偶尔跟旁边的将军夫人说几句客气话。
钱氏坐在下首,跟柳盈袖挨着。
她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当作没看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钱氏站起来,说要去更衣。
柳盈袖也站起来,扶着她出去了。
我数了一下。
一、二、三……
数到五十,我也站了起来。
"婆母,我也去更衣。"
婆母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出了后厅,没有往净房的方向走。
我走的是花园的小路。
这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花坛,哪里有石凳,哪里有一个恰好被树荫遮住的假山洞。
所以我也知道——
如果有人要在侯府制造一个"偶遇外男"的现场,最可能选的地方就是花园东北角的那个假山洞。
那里僻静、隐蔽,平时没人去。
但只要"恰好"有人路过、"恰好"看到、"恰好"大声惊呼——
戏就成了。
我走到花园的岔路口,停下来。
左边是假山洞的方向。
右边是厨房后门。
我往右拐了。
厨房后面,秋禾正等着我。
"人呢?"我问。
"沈瀛已经从侧门进来了,"秋禾压低声音,"门房的老李头认出了他,但没拦——因为他拿着钱姨母的帖子,说是来给侯爷祝寿的。不过老李头让自己儿子悄悄跟在后面了。"
"他现在在哪?"
"已经被钱姨母的婆子引到花园那边了。"
"柳盈袖呢?"
"柳盈袖在净房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香囊。应该是准备等您过去的时候,把香囊塞到您身上,造成您跟沈瀛私相授受的证据。"
好。
一切跟我预料的一样。
"启嫂子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启嫂子是婆母身边的二等嬷嬷,在侯府干了二十年。
她跟我算不上熟,但她有一个软肋——她儿子上个月闯了祸,打碎了婆母书房的一方端砚,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是我悄悄帮她儿子赔了银子,瞒下了这件事。
启嫂子说,少夫人但有差遣,赴汤蹈火。
我说用不着赴汤蹈火。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在合适的时间,领着长公主去花园东北角走一走。
"让启嫂子动吧。"我说。
秋禾点头跑了。
我站在厨房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
沈瀛在假山洞附近藏着,等的是我。
钱氏的婆子负责把我引过去。
柳盈袖在净房门口拦截,准备给我塞香囊。
然后安排"目击者"撞破现场。
但我没有去。
我在厨房后面站着。
而启嫂子正在把婆母往花园那边领。
钱氏精心安排的一切,等来的不是我。
等来的,是长公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
后来秋禾告诉我全部的细节。
沈瀛在假山洞里等了大约一刻钟,等得不耐烦,就从洞里走了出来。
他刚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我。
是定安长公主。
启嫂子以"花园里新移了几株菊花,长公主去瞧瞧"为由,把婆母领到了花园东北角。
婆母走到假山洞口的时候,沈瀛从里面钻了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
大眼瞪小眼。
婆母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从她府里的假山洞里钻出来——
那表情,秋禾形容是"像看到了一只从自家马桶里爬出来的老鼠"。
"你是什么人?"婆母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沈瀛吓懵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他等的是侯府的少夫人,等来的是侯府的女主人——而且这女主人是长公主。
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长、长公主,我——我是——"
"说!"
"我是保定伯府的——"
他话没说完,钱氏的那个婆子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
婆子本来是负责引我过来的,发现我不在净房附近,正着急地到处找,一拐弯就撞上了这个场景——
长公主拦住了沈瀛,沈瀛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婆子当场就傻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婆子脱口而出。
这一嗓子。
彻底暴露了。
婆母的目光从沈瀛移到婆子身上。
"你认识他?"
婆子的脸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认识?那就要解释为什么认识一个保定伯府的浪荡公子。
说不认识?她刚才那一嗓子已经把自己卖了。
婆母不需要她回答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柳盈袖也慌慌张张地从另一条路跑过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
那个香囊。
她跑过来的本意,大概是找沈瀛,想问情况怎么样了。
结果一拐弯——
长公主站在假山洞口。
沈瀛跪在地上。
婆子面如死灰地站在旁边。
柳盈袖愣住了。
手里的香囊还没来得及藏。
婆母看了一眼香囊,又看了一眼柳盈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打摆子的沈瀛——
一个寡妇的女儿,手持香囊,出现在一个年轻男子藏身的假山洞附近。
婆母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明白的方向,比真相更要命。
她以为——
钱氏安排沈瀛来,不是为了陷害我。
而是为柳盈袖牵线做媒。
在她家公公的寿宴上。
在侯府的花园里。
给自己的女儿私会外男。
婆母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第八章】
钱氏在后厅坐不住了。
她等了太久。
按照计划,沈瀛应该已经和"少夫人"在假山洞"私会",目击者也应该"恰好"撞见并大惊失色。
但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坐在席上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我去看看盈袖。"她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就往外走。
走到花园东北角的时候,她看到的场景——
大概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
婆母站在假山洞口,面沉如水。
沈瀛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柳盈袖站在一旁发抖,手里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钱氏的婆子已经瘫软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而钱氏本人一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怎——怎么了?"钱氏的声音带着颤。
婆母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来得正好。来,跟我解释解释,这个保定伯府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府的假山洞里?"
钱氏脑子飞速旋转。
她立刻反应过来——计划出了岔子,少夫人不在现场,但沈瀛和柳盈袖被长公主撞个正着。
如果不赶紧甩锅,情况会变成——她钱氏利用侯府的地方给女儿拉皮条。
这比"陷害少夫人"还要丢人十倍。
"姐姐!这是误会!"钱氏脑子一转,瞬间有了说辞。
她快步走到婆母面前,一把拉住柳盈袖,然后用手一指沈瀛——
"这个人,不是我让来的!是你——是你少夫人沈蘅芜的族亲!他说他来找沈蘅芜的,我盈袖只是恰好路过!"
她要翻盘。
她要在现场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反正沈瀛也姓沈,沈家是一个大族,保定伯府的庶子跟通政司的沈大人八竿子打不着,但"都姓沈"这个借口能在慌乱中短暂地糊弄一下。
可惜。
婆母不是好糊弄的人。
"蘅芜的族亲?"婆母冷冷看向沈瀛,"你跟沈家什么关系?"
沈瀛懵了。
他根本不认识什么沈蘅芜,他是钱氏花钱雇来的。
"我——我——"
"说!"
沈瀛扛不住了。
他是个浪荡子,没什么骨气,在长公主的气场下两秒就崩了。
"是钱夫人让我来的!"他磕着头喊,"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在假山洞里等一个人!她说那个人会被引过来——"
"闭嘴!"钱氏尖叫起来。
晚了。
全招了。
婆母的目光像刀一样扎在钱氏身上。
"等一个人?等谁?"
沈瀛抖着声音:"她、她说是侯府的少夫人——"
花园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婆母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
眼里的怒火能把整个花园烧成灰。
"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拿五十两银子雇一个浪荡子来我府上,安排在花园假山洞里,等着跟我儿媳私会。你想做什么?你想毁了她的名声?你想让我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钱氏的嘴唇颤抖着,脸上所有的柔弱、可怜、楚楚动人全部碎裂。
露出下面的惶恐和狰狞。
"姐姐,我没有!他胡说的!我——我是看蘅芜一个人太孤单了,想给她介绍——不是!我——"
她越解释越乱,越解释越慌。
婆母没再听。
"来人。"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把这个保定伯府的送去顺天府,就说有人在威远侯府图谋不轨。"
沈瀛被拖走了,叫声回荡在花园里。
"再把她——"婆母看向钱氏,"关起来。等寿宴结束,我再处置。"
钱氏瘫坐在地上,柳盈袖哭着扑过来扶她,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抖。
婆母胸口起伏着,显然怒到了极点,但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转头看了一圈。
"蘅芜呢?"
全场安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
秋禾踮着脚跑过来:"长公主,少夫人在——"
"我在这儿。"
我从厨房后面的小路上走过来。
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桂花糖藕。
婆母看着我。
看着我手里的糖藕。
"你……一直在厨房?"
"是啊。"我夹了一块糖藕吃了一口,"张大娘今天做的新糖藕加了蜜枣,我在那看她做了好一会儿。婆母,出什么事了?"
我的语气自然、平静、毫无波澜。
就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一个安安分分待在厨房里看厨子做饭的普通儿媳妇。
婆母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
"没事。"她最终说,"你回去吧。"
"哦。"我乖乖应了一声,端着糖藕转身走了。
走出花园的时候,我听到了背后婆母对启嫂子说的一句话。
声音很低,但风刚好吹过来,送进了我的耳朵。
"这些年,是我看走了眼。"
我咬了一口糖藕。
嗯。
今天的桂花糖藕格外甜。
【第九章】
当天晚上,寿宴草草收场。
来宾只知道后面出了点小插曲,不知道细节。
老侯爷在前厅喝了几杯酒,被婆母派人请回了房里休息。
紧接着,婆母在正厅升了堂。
——威远侯府几十年来头一次,由一个女人坐在主位上处理家务事。
但没人敢有意见。
她是长公主。
我被叫到了正厅。
钱氏和柳盈袖也被带了过来。
钱氏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也花了,整个人跟两个时辰前那个精心打扮的寡妇判若两人。
柳盈袖的眼睛哭得跟桃子一样。
婆母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
"钱氏。"
婆母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
"你说你来投奔侯府,是走投无路。我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收留了你。你来了之后呢?阴阳怪气我的选择,暗中散播我儿媳的闲话,装病博同情,最后还花钱雇人来陷害蘅芜——"
婆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胆子也太大了。"
钱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姐姐,我——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婆母冷笑,"你从来侯府第一天起就在算计,哪一步是糊涂?你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钱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盈袖跪在旁边,鼓起勇气开口了。
"长公主,是我不好,都是我的主意,跟我娘没关系——"
"闭嘴。"婆母看都没看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哪来的本事联络保定伯府的人?别替你娘顶罪了。"
柳盈袖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婆母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当初丧夫,说是你夫君沉疴不治。但我前些日子让人打听了一下,你那夫君在任上的时候身体还算康健,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此话一出。
钱氏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的害怕的白。
是那种——秘密被触碰到了的、发自骨髓的恐惧的白。
婆母看着她的反应,眼神更冷了。
"你夫君在任上三年,政绩不算好但也没出大纰漏。第四年突然卧病不起,半年就没了。你跟我说是沉疴不治,但你夫君的同僚后来调任进京,跟人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你们家的相公,是活活被夫人气死的。"
"不是的!"钱氏尖叫起来,"那是他们胡说!我夫君就是生了病!大夫都说治不好了——"
"大夫怎么说的我不清楚。"婆母端起茶盏,"但你夫君死后,他的私产去了哪里?他那个七品县令的俸禄和冰敬各种炭敬加起来也有千把两银子的积蓄。你来侯府的时候说自己身无分文上无片瓦——你那一身行头,还有那支赤金步摇,哪来的?"
钱氏的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婆母从来不是只会生闷气。
她是长公主。
她只是不屑于跟钱氏计较。
但一旦她决定出手,那就是雷霆万钧。
"你的事,"婆母放下茶盏,"是侯爷的家事,我不多管。但你在我侯府陷害我儿媳,那就是我的事。"
她拍了拍桌子。
"明天一早,收拾东西。侯府,你住不得了。"
钱氏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处置完毕。
婆母站起来,走向门口。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我赶紧行礼。
她看着我。
我等着她说话。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今天的糖藕,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老老实实回答:"好吃。加了蜜枣,比以前甜。"
婆母"嗯"了一声。
"以后想吃什么,跟厨房说。不用省着。"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婆母刚才说的那句话。
翻译过来就是——
你小子不错。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在侯府当了三年透明人。
今天终于转正了。
【第十章】
钱氏走的那天早上,下着雨。
秋雨绵绵的,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
她的行李不多,两辆马车就装完了。
走的时候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演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灰扑扑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柳盈袖扶着她上车,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
但更多的是茫然。
她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马车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泥点,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秋禾在旁边小声说:"少夫人,完了。"
"嗯,完了。"
"您不开心吗?"
"开心。但是淋着雨看人走挺冷的,回去喝碗姜汤吧。"
回到院子,秋禾给我端了姜汤。
我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刚放下碗,门外传来脚步声。
婆母身边的大丫鬟锦月走了进来。
"少夫人,长公主请您去正院用午膳。"
我眨了眨眼。
用午膳?
跟婆母一起?
三年了。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跟婆母一起吃过午饭。
"就来。"我说。
换了件衣裳,到了正院。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蟹粉狮子头。
桂花糖藕。
松鹤楼的酱方。
还有一道我馋了很久但从来没好意思跟厨房点的水晶肘子。
婆母坐在主位上,看到我来了,朝对面一指:"坐。"
我坐下了。
看着满桌子的菜发愣。
"都是你爱吃的。"婆母说,语气比往常软了不少,"张大娘跟我说的。"
张大娘?
那个厨房的张大娘?
她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的?
哦。
因为我天天去厨房跟她唠嗑。
"吃吧。"婆母说,"别客气。"
我不客气了。
夹了一块水晶肘子,入口即化。
好吃得我差点当场落泪。
"蘅芜。"
"嗯?"
"我以前,确实看走了眼。"婆母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认真,"你嫁进来三年,我一直觉得你出身低、没什么本事、配不上我们侯府。但这次的事……你要是没提前察觉钱氏的阴谋,后果不堪设想。"
我放下筷子,正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
婆母接着说了。
"你是怎么知道钱氏要动手的?"
"呃……"
我不太想解释"因为她要是得逞了厨房就不开火了我就没饭吃"这个理由。
太掉价了。
"儿媳就是觉得钱氏心术不正,多留了个心眼。"我含糊其辞。
婆母看了我一会儿。
她大概也没完全信。
但她没追问。
"以后这个家,你多帮我操持。"她说。
我的筷子差点掉了。
帮她操持?
这等于把侯府的管家权分一半给我?!
"婆母,我——"
"嫌累?"
"没有没有没有。"我赶紧摇头,"儿媳义不容辞。"
婆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对我笑。
虽然只持续了大概零点三秒就收回去了。
但我看到了。
吃完午饭,我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自己院子。
刚进门,秋禾就冲上来。
"少夫人!少夫人!前线来信了!裴将军要回来了!"
我愣了。
裴钊要回来了?
"说是西北战事结束了,大军班师回朝,预计下个月初到京城!"
下个月初。
也就是还有二十多天。
我丈夫。
那个浑身草料味儿的男人。
要回来了。
"少夫人,您不高兴吗?"秋禾看我半天没反应。
"高兴。"我说,"就是在想,他回来了是不是又要跟我聊马。上次他跟我聊了三个时辰他那匹马怎么生了小马驹,我听得差点当场去世。"
秋禾笑了。
我也笑了。
二十多天后,裴钊回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人高马大,脸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进了府先给他娘请安。
婆母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才来找我。
"蘅芜。"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憨厚地笑,"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
"给你带了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打开一看。
是一块马蹄铁。
"我那匹枣红马的旧蹄铁,换下来的。我想着你可能想看看。"
我拿着那块马蹄铁,沉默了三秒。
"好。谢谢。"
他高兴地咧嘴笑了。
果然还是跟马有关。
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惊了一下。
"蘅芜,我听我娘说了。"他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什么钱氏陷害你的事。"
"婆母跟你说了?"
"嗯。我娘还说你帮了她大忙。"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谢谢你。"
一米八几的糙汉子,弯着腰,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谢谢。
"不用谢。"我说,"我就是护着我自己的饭碗。"
他没听懂。
但他笑得更灿烂了。
"以后我多回来陪你。"
"别带马蹄铁就行。"
"啊?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你下次给我带个马缰绳吧。"
"好!"
他真的信了。
我看着他那张黢黑的傻脸,忍不住笑了。
算了。
长得丑就丑吧。
人傻就傻吧。
起码忠心耿耿,嘴巴老实。
凑合过吧。
那天晚上,婆母在正院摆了一桌家宴。
我跟裴钊坐在一起,婆母和老侯爷坐在上首。
四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婆母给我夹了一块松鹤楼的酱方。
三年来,她第一次亲手给我夹菜。
裴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那个存在感为零的媳妇和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娘,居然成了战友。
"娘,你给蘅芜夹菜了?"
"吃你的饭。"婆母瞪了他一眼。
裴钊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
我偷偷在桌下给了他一块水晶肘子。
他接了。
眉开眼笑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亮亮的。
我嚼着酱方,心想——
嫁进侯府三年,当了三年透明人。
到头来,我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才不得已站了出来。
但有时候吧。
人这一辈子,好多大事,都是因为一顿饭开始的。
比如我。
我是为了一碗桂花糖藕才出了手。
但我护住了婆母。
护住了侯府。
也护住了我自己。
所以啊,吃饭这事,真的很重要。
你们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