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很凉,我紧紧攥在手里,底下百乐门的灯光晃得我眼花。三周年庆典,全场爆满,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百乐门这栋楼,在上海滩街的尽头立了三年。楼顶挂着一盏大霓虹灯,入夜亮起来,隔着两条街都看得见。今夜它比平时更亮,灯下站满了人,黄包车一辆接一辆停,洋车汽车也排到了路口。楼上楼下,黑压压一片,都是冲着三周年庆典来的。
我站在后台,穿着那身水钻舞裙,一走路哗啦一身响。张姐在旁边帮我理,她手在抖。
“露露,侬真要上?”她颤着声问。
“嗯。”
“可侬嗓子……”她还是不放心。
“好了。”我对着镜子描眉。
张姐看着我,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好好啊,当年侬刚进百乐门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真成大明星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张姐,帮我个忙。”
“侬讲。”
“等会儿我唱到一半,侬把这个东西发给前排的客人。”
我把一摞东西递给她。张姐接过来一看,手一抖。
那是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王老板哪能挪用公款,哪能转给小桃红,哪能跟小桃红在酒店开房。
张姐抬头看着我。“侬这是……”
我对着镜子最后描了一遍眉。“他们不是想听舞吗?我跳我的舞,他们看他们的证据,两不耽误。”
张姐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重重一点头。“好。”
其实这场戏,我从进副本那天起就在等。
三天前我睁开眼就在这个后台,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叽叽喳喳飘来飘去,尾巴甩来甩去,把我化妆台上的头油都碰倒了。
“呦,侬就是金露露?百乐门头牌,三年前被王老板从苏州带进火坑的那个?”它绕着我转了一圈。
“嗯。”
“那侬知不知道,侬那好老板王金发,正跟小桃红商量着把侬卖给军阀张大帅当姨太太换钱呢。”
我手里的眉笔顿了一下。“证据呢?”
“姐,侬忘了我是干啥的?”它蹦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回我肩膀上晃着尾巴得意得不行。“扒完了!”
“王老板挪用百乐门公款三万块大洋,通过空壳公司转给小桃红。”它一条一条数,“小桃红同时跟三个军官暧昧,王老板就是个冤大头。他们俩开房的记录、聊天记录,全在这儿了。”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流水、开房记录、聊天记录全齐了!”
“那好,明天就是三周年庆典,当着全上海滩的面,把这些东西全放出来。”
毛球愣住了。“姐,侬不躲?王老板背后可有张大帅……”
“躲啥子?”我搁下眉笔,“他们不是想听舞吗?我跳我的舞,他们看他们的证据,两不耽误。”
毛球还想劝,我摆了摆手。“姐,你小心,王老板那人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它急道。
“他急了才好,急了才露马脚。”
舞台上的灯亮了,小桃红先上。
她穿着一身粉舞裙,颤颤巍巍走出来。底下掌声稀稀拉拉。
她开口唱玫瑰玫瑰我爱你。第一句还没唱完,我就听见楼上有人哼了一声。是真不行。嗓子尖是尖,可是飘,像踩在棉花上。
唱了不到五分钟,底下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谁啊?”
“百乐门新角儿?”
“不行啊,比金露露差远了。”
“金露露呢?今天咋没她?”
小桃红在台上明显慌了。越慌越唱不好,越唱不好越慌。唱到一半她突然破了个音,底下一片嘘声。小桃红脸白了,站在台上,眼泪唰就下来了。
王老板在侧幕条后面急得直搓手。
这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
“张姐。”
“哎。”
“该我了。”
我走上台,全场一下子静了。我没看任何人,走到台中间站定。音乐响起来了,夜上海的调子,我开口。
夜上海,夜上海,侬是个不夜城……
第一句出来,全场死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台下涌上来。
三年了。三年里我在这台上唱过多少回,我已经记不清。我只记得台下这些脸,换了一茬又一茬,笑的时候一个样,散场的时候一个样。今夜我站在这儿,还是这身裙子,还是这支曲子,可我要唱的不再是讨人欢心的歌了。
夜上海的调子一起,我的身段就先活了。水钻裙摆甩开,像一朵灯下开的花,一步踩一个拍子,转起来裙上的亮片簌簌地闪。唱到那句侬是个不夜城,我抬手在半空划了个圈,前排几个老爷端着酒杯的手都忘了放。
我站在台中间,一边跳一边唱。唱到一半,张姐带着两个伙计开始往前排发流水单,一份一份发到客人手里。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流水单,眼睛里全是戏。
我就这么唱着,一边唱一边看着底下的人,看着他们从最开始的欣赏,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愤怒。
唱完最后一句,全场掌声雷动。我站在台中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拿起话筒。
“各位。”全场静下来。
“我是金露露,百乐门的头牌。”
“今天这场庆典,本来不是我唱的。”
“是有人想抢我的位置,吞我的百乐门,还想把我卖给军阀当姨太太。”
底下一片哗然。我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刚才发给各位的东西,是王老板这三年挪用百乐门公款的流水,一共三万块大洋,每一笔都转给了同一个人。”
我转头看向侧幕条后面的小桃红。小桃红站在那儿,脸白得跟鬼一样。
“小桃红小姐,侬要不要上来跟大家解释解释,这钱是咋花的?”
小桃红哇一声就哭了,转身就跑。王老板在后面想拦,没拦住。
我再看向台下。
“各位,百乐门从今天起,老板还是我。王老板挪用公款的事我已经报了警,该咋处理,法官说了算。”
“散场。”
我一转身下台了。身后掌声像炸了一样。
回到化妆间,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身上还穿着那身水钻舞裙,一走路哗啦一身响。我把耳环摘下,耳朵眼都磨红了,火辣辣的。我挪到化妆镜前坐下,镜子上还留着刚才的口红印,我伸手用纸巾擦了擦,纸巾上红彤彤一片。
毛球飘出来,蹲在我肩膀上。
“呦呦呦,刚才在百乐门里挺横啊,咋这会儿蔫了?”
我没理它。
“不是吧,真生气了?侬别往心里去啊,那俩傻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它凑过来,“王老板那孙子,长得人模狗样的,结果是个吃软饭的。小桃红那个白莲花,哭起来跟真的似的,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我还是没讲话。我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我咳嗽了半天。我把烟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掉了一缸。
毛球急了,在我脑袋旁边飞来飞去,嗡嗡跟个大蚊子似的。
“喂,侬别吓我啊!侬不会是被气傻了吧?”它嚷道。
“没有。”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在想事情。”
“想啥呢?”
“想王老板和小桃红这三年,到底贪了多少。”
毛球不飞了,飘到我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脸。
“行了行了,别气了,有我在呢,我帮侬把他们的黑料全扒出来,扒得底裤都不剩!”
我睁开眼,伸手把它从肩膀上扒下来。“那侬倒是扒啊,还等啥子?”
“哎好嘞!”
我没再理它,脑子里过了一遍王金发这个人。
王老板他本名叫王金发,上海滩的一个泼皮。他年轻的时候在十六铺码头扛过包,跟人抢过地盘,身上刀疤不知道挨了多少道。后来他抱上了一个大佬的腿,大佬看中他心黑手辣,拿钱给他开了百乐门。明面上是舞厅,暗地里替他拉人脉攒场面。
百乐门开了三年,三年里他靠着我赚了不少钱。可是他不知足,他贪,贪钱贪权贪女人。他看见我红了,就想把我当摇钱树;他看见我赚钱,就想把钱全捞进自家腰包。
他捞了三年,挪用了三万块大洋。那笔钱,他拿去养小桃红。
小桃红她本名叫桃小红,苏州城里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她娘死得早,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十六岁那年,她爹要把她卖给镇上一个死了老婆的屠夫,她半夜从家里跑出来,在河边哭了一宿。正好王老板去苏州办事,看她生得白净,一张嘴把她哄到了上海滩。
“侬长得漂亮,侬来百乐门当舞女,侬只要乖,奴才就给侬饭吃,给侬衣穿。”王老板当年是这么哄她的。
她那时候一个人吃不饱穿不暖,就跟他走了。她不知道这一走,是走进了一个火坑。
她在百乐门学跳舞学唱歌,学了半年,每天哭,想她娘,想苏州,想她以前的日子。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留下来。后来她红了,红了之后她就变了。她看见我红,就想抢我的位置;她看见我赚钱,就想把我踢下去。
她跟王老板勾搭在一起,一起想把我卖给张大帅,一起贪百乐门的钱。
她忘了她以前是个啥子样的人。她忘了我当年看她可怜,给她饭吃给她衣穿。她忘了我当年教她跳舞教她唱歌。她忘了我当年把她当妹妹看。
今天,她站在侧幕条后面,脸白得跟鬼一样。她看见我看她,哇一声就哭了,转身就跑。
我没追。我知道她跑不出上海滩,我知道她最后会沦落街头。
那是她自找的。
张姐不一样。张姐她本名叫张秀兰,百乐门管戏服的。她在百乐门管戏服管了十年,见过一批一批的舞女,见过有人红了,有人走了,有人死了。她没嫁人没儿女,把百乐门的舞女都当自家的女儿看。前年有个唱曲儿的姑娘,被一个客人逼得没了活路,从三楼跳下去。张姐替她收了尸,哭了好几天,从那以后,看谁都像看自家孩子。
我三年前刚进百乐门的时候,穿得破,她给我做了第一身舞裙。“露露侬长得漂亮,侬一定会红。”她当年这么说。我那时候小,“张姐侬真这么看?”我问。她点头,“当然真,侬眼神里有活气,侬一定会红。”
后来我真红了。红了之后我没忘了她,我每个月给她加工钱,我每个节给她买衣裳,我把她当自家的阿妈看。她也把我当自家的女儿看。
今天她站在台下看着我,眼泪哗啦下来了。她帮我发流水单,她帮我把王老板的罪揭出来。
她是我三年里最信的人。今天,她站在我这边。
我本名叫金露露,苏州城里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我爹是个裁缝,我娘是个纺线的。我十二岁,我爹死了;我十四岁,我娘也死了。我一个人在苏州讨饭。
后来我听人讲上海滩赚钱容易,我就一个人来了。我那时候十六岁,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白天在码头边上的饭馆门口站着,闻着饭香咽口水,晚上蜷在巷子里的柴堆上,拿一张旧报纸盖着肚子。我走到百乐门门口那天,其实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腿打晃。
我站在门口看,看见里头灯火通明,看见里头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
王老板出来倒水,看见我。
“小姐,侬站在这儿干啥?”他问。
“我,我没干啥,我就看看。”
“侬想进来?”我点头。“侬长得漂亮,侬进来当舞女,侬只要乖,我就给侬饭吃,给侬衣穿。”
我那时候饿。我就跟他进去了。这一进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学会了跳舞,学会了唱歌,学会了喝酒。三年里我从一个小舞女跳成了百乐门的头牌,红遍了整个上海滩,给百乐门赚了不少钱。
可是王老板他不知足。他看见我红,就想把我当摇钱树;他看见我赚钱,就想把钱全捞进自家腰包。他捞了三年,挪用了三万块大洋,拿去养小桃红。他还想把我卖给张大帅当姨太太,把我卖了之后,把小桃红扶上头牌的位置,把百乐门完全掌握在自家手里。
他想得美。
今天,我把他的梦打碎了。我把他的罪,当着全上海滩的人揭出来了。我把他送进了警察局。我知道他这一进,就出不来了。
张大帅今天也在百乐门。他手里握着一个师的兵,上海滩没人敢惹他。他每个月来百乐门三四趟,坐在最前排,台上唱什么他听什么,高兴了就赏,不高兴了扭头就走。他不常讲话,一开口就是军令一样的口气。
他坐在前排,看见我唱夜上海,看见我揭王老板的罪,看见流水单发到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抬头看着我。
“小姐,侬这是啥子意思?”他沉声问。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
“张大帅,侬是个军阀,侬手里有兵有枪。可是侬知道王老板挪用公款养小情人吗?侬知道他想把我卖给侬当姨太太吗?”
张大帅脸一沉。“啥子?”
“侬手里那张流水单上,有王老板转给小桃红的账,有王老板跟小桃红在酒店开房的记录。侬自家看。”
张大帅低头看,看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突然把流水单往桌上一摔。
“王金发!侬这个混蛋!”
他站起来,一挥手,他手下的兵冲上台,把王老板按住。王老板挣扎,“张大帅!侬侬侬咋这样?”
张大帅走过去,一脚踹在王老板膝盖上。王老板噗通跪下了。
“侬敢拿我当冤大头?侬敢把别人玩过的女人卖给我?侬敢贪我的钱?”张大帅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老板不讲话了。张大帅一挥手,“把他送进警察局。”
兵把王老板拖走了。张大帅转头看着我,“小姐,侬叫啥子名字?”
“我叫金露露。”
“金小姐,侬刚才唱得好,侬刚才做得也好。侬放心,王金发这个混蛋,我会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走。我没想到张大帅会这么做,可是他做了,那就好。
警察来了。他们是张大帅派来的,穿着黑制服,腰间别着枪。他们走进百乐门,看见王老板被兵按在地上。
他们走过去。“王金发,侬涉嫌挪用公款,跟我们走。”
王老板抬头看着他们,“侬们,侬们凭啥子?”
警察掏出一张逮捕令。“凭这个。”
王老板脸唰地白了,“我,我,我要见张大帅!”
“张大帅让侬在警察局等他。”
他们一挥手,兵把王老板架起来。王老板一边走一边喊,“金露露!侬!侬!侬!不得好死!”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走。
“王金发,侬挪用三万块大洋的时候,侬咋不想想今天?侬想把我卖给张大帅的时候,侬咋不想想今天?侬找小桃红当小情人的时候,侬咋不想想今天?”
王老板被警察塞进警车里,警车呜呜开走了。
我站在百乐门门口,看着警车远去。百乐门还是百乐门,可是老板不是王金发了。今天的百乐门,老板是我金露露。
“这个副本,通过了。”我对毛球说。
识海里毛球飘出来,蹲在我肩膀上。
“姐,侬太牛了。”
“牛啥子。”
“侬当着全上海滩的人把王老板的罪揭出来了,加一千。侬把张大帅拉下水,加五百。侬把流水单发出去了,加五百。侬把王老板送进警察局,加五百。总共两千五。”它掰着指头算,“姐,这副本侬拿的是当众揭发加借刀杀人,干净利落,连手都不用脏。”
“脏手我自己洗。”
“牛!”
“那我现在有多少?”
“侬现在有一万五千积分,是碎梦司的高级执事了,可以进下一个副本了。”
“下一个副本是啥子?”
它挠了挠头。“下一个副本是末世。一个基地长,末世第十年,把基地管理得井井有条。结果他的副手背叛了他,把他扔去喂丧尸。”
我沉默了一下。“那他的执念是啥子?”
它看着我。“他想让那个背叛他的副手,也尝尝被丧尸追着跑,跑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被吃掉的滋味。”
我点头。“行。”
“行?侬不问问有多危险?”
我扯了扯嘴角。“有啥子好问的,不就是末世嘛。”
它急了。“末世可危险了!一不小心就被丧尸吃了!”
我拍了拍腰间的枪。“吃我?那就看丧尸有没有那个牙口了。”
识海里碎梦司的传送门缓缓打开。我深吸一口,迈进了传送门。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回头,百乐门在云里。
我想起三年前,我被王老板带进百乐门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样一扇门,那天我十六岁,穿着破衣裳站在百乐门门口。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进就是三年,这一进就是一个火坑。
今天,我终于出来了。我把这个火坑填了,把百乐门拿回手里了,把自家还给自家了。
我站在传送门里,深吸一口。
“张姐,侬放心,我会把百乐门经营好。侬给我做的第一身舞裙,我还留着。侬好好活。”
“小桃红,侬在街头好好要饭。王老板,侬在牢里好好反省。张大帅,侬好好管侬的兵。”
“我走了。下一个末世,下一个基地长,下一个火坑,我也照填。”
风从传送门外吹进来,风里有末世的灰尘味。
我扯了扯嘴角。“走吧。”
我迈进了传送门。
门外是一个新的世界。我站在一条街上,街上有车有人。车是卡车,人是穿迷彩和军装的。街两旁是一栋一栋破烂的楼,楼上有烟。有一栋楼的窗户上还挂着半截晾衣绳,绳上飘着一件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风吹过,风里有血的味道。
我扯了扯自家的衣裳,我已经换了一身迷彩,腰间别了一把枪。
我站在街上,看着四周。路上的人看见我,都往边上让,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就是末世。”我低声道。
毛球蹲在我肩膀上。
“姐,这就是末世。侬现在叫秦烈,是这个基地的基地长,侬在这儿已经十年了。”
“十年?”
“是啊。十年前末世爆发的时候,侬带着一群人建了这个基地,十年里把基地管理得井井有条。可是侬的副手周铁柱,他背叛了侬。他把侬的粮贪了,把侬的兵拉拢了,今天晚上要把侬扔去喂丧尸。”
我扯了扯嘴角。“好,那我就让他知道贪粮的代价。我十年基地长都当过了,一个背叛的副手,我还放在眼里?”
“姐,末世这地方,外头的丧尸分三种:走得慢的是饿殍,跑得快的是游尸,还有一种趴在墙根下不动的,专等活人凑近了扑脸。城墙上的电网就是防它们的。”它提醒道。
“电网是谁拉的?”
“十年前侬自己拉的。”
“那还行。”
我抬步朝基地中心走去。
基地中心是一栋大楼,楼上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三个大字:新希望。那是我十年前手写的。
我走进大楼,楼里是一个大厅,厅里站着几十个穿军装的人。他们看见我进来,赶紧站直。
“秦队长。”他们齐声道。
我点头。“周铁柱呢?”
他们对视了一眼。“周副队,他在粮仓。”
“粮仓?”
“是。”
我扯了扯嘴角。粮仓,那是基地最重要的地方。周铁柱不在指挥部待着,跑粮仓去干啥?
我抬步朝粮仓走去。粮仓在大楼后面,是一栋大平房。平房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我赶紧敬礼。
“秦队长。”他们喊。
“周副队在里面?”
“在。”
我推门进去。
粮仓里堆着一袋一袋的粮,粮堆成了山。周铁柱站在粮山里,手里拿着一本账。他看见我进来,手一抖,账掉在地上。
“秦,秦,秦烈,侬,侬,侬咋来了?”他结巴了。
我走过去,看着地上那本账。“周铁柱,侬在这儿干啥?”
“我,我,我在盘点粮。”
“盘点粮?”我蹲下捡起那本账,翻开。账上记着今年的粮一共三万斤。可是我知道,今年的粮应该是六万斤。
我抬头看着他。“周铁柱,三万斤的粮,剩下的三万斤呢?”
周铁柱脸唰地白了。“我,我,我不知道。”
“侬不知道?”我站起来。“周铁柱,侬跟着我十年了。我十年前带着侬和一群人建了这个基地,十年里把侬从一个小兵提拔成副队,把最重要的粮仓交给侬管。侬就这么报答我?”
周铁柱跪下了。“秦队长,我,我,我错了!我贪了三万斤粮,把粮卖给了隔壁的基地,想攒够了钱就走。我没想到侬会发现。”
我扯了扯嘴角。“侬没想到?周铁柱,侬当我这十年是白过的?”
“侬贪粮的事,我半年前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侬自家说。可是侬没说,侬反而拉拢我的兵,侬反而想把我扔去喂丧尸。”我顿了顿,“我为什么不动手?因为我在等,等侬把同党都拉拢齐了,等侬以为自个儿稳了。我要的是一锅端,不是抓一个小卒。”
周铁柱瘫在地上。“秦烈,侬,侬,侬啥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我知道侬贪粮的时候,就知道侬会背叛。我一直在等今天。今天侬自家送上门来了。”
我拍了拍手。粮仓门开了,一群穿军装的人冲进来,为首的是张大爷。
他是我十年前一起建基地的老哥们。他看见周铁柱瘫在地上,“秦队长,人带来了。”
“好。”我转头看着周铁柱。
“周铁柱,侬贪了三万斤粮,侬反了。按基地的规矩,侬应该咋整?”
周铁柱脸白得跟纸一样。“秦队长饶命!我,我,我错了!我把粮还回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扯了扯嘴角。“还回来?周铁柱,侬贪的那三万斤粮,是基地三千个人一年的口粮。侬把它卖了,基地的人吃啥?侬想过没有?”
周铁柱不讲话了。
“按基地的规矩,背叛者,扔去城墙外喂丧尸。”
周铁柱嗷一声爬起来想跑。可是张大爷一脚把他踹倒。
“周铁柱,侬跑啥子?侬自家选的路,侬自家走完。”张大爷沉声道。
兵把周铁柱架起来。周铁柱一边走一边喊,“秦烈!侬不得好死!”
我站在粮仓里看着他被拖出去。
我扯了扯嘴角。“周铁柱,侬贪粮的时候,侬咋不想想今天?侬反了的时候,侬咋不想想今天?侬想把我扔去喂丧尸的时候,侬咋不想想今天?”
粮仓外传来周铁柱最后一声惨叫,然后就没声了。
我知道他已经被扔出城墙了,丧尸已经把他吃了。
那是他自找的。
张大爷他本名叫张守山。他十年前是个农民,末世爆发的时候,他家人全死了,一个人在街上逃命。我那时候带着一群人在城墙下救人,看见他被丧尸追,开车过去把他救上车。他从那天起就跟着我,跟了十年,没离开过我一步,我交给他的事他全办好。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信的人。
今天他站在粮仓里看着我。“秦队长,办完了?”
“办完了。”
“那我们咋整?”
“周铁柱贪的那三万斤粮已经被他卖了,可是我知道他卖给了隔壁的基地。明天我带人去把粮要回来。”
张大爷点头。“好,我跟侬去。”
“不,侬留在基地守着。周铁柱的同党还没全抓出来,侬留在这儿帮我清理内部。”
张大爷点头。“好。秦队长侬放心,我在基地就在。”
我拍了拍他肩膀。“老哥们,多谢。”
“谢啥子,侬救了我一命,我跟着侬十年了,侬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点头,转身走出粮仓。
城墙。我站在城墙上,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废土。废土上有丧尸在晃,他们慢慢的走,慢慢的晃,闻到人味就扑过来。
我十年里每天站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十年里每天都在想,啥子时候这个世界能好起来。我十年里把一群逃难的人聚在一起,把一堆废铁焊成城墙,把一片废土变成基地,让三千个人有饭吃有屋住,不被丧尸吃掉。
我问心无愧。
风吹过城墙,风里有灰的味道,也有活人的味道。三千个人的命,压在我肩上压了十年,重,可我没塌过。
可是周铁柱贪了三万斤粮。那是三千个人一年的口粮,是我十年里从废土里一颗一颗捡回来的粮。他一夜之间就卖了,一夜之间就想把我扔去喂丧尸。
他忘了我当年如何救他的命,忘了我当年如何把他从一个小兵提拔成副队,忘了我当年如何把最重要的粮仓交给他管。
他忘了一切。今天他被扔出城墙了,被丧尸吃了。
我深吸一口。“周铁柱,侬走好,下次投胎,别再做反骨的人。”
我转身走下城墙。明天,我要带人去隔壁的基地把粮要回来。
第二天,我带着十个精兵开车出了基地。车在废土上颠簸,路两旁是破烂的楼,是倒塌的桥,是空荡的街。车开了半天,到了隔壁的基地。
那个基地叫大丰收,他们的基地长叫刘大富。他是个胖子,十年前也是个逃难的,可是他比周铁柱还贪。他贪周铁柱卖给他的那三万斤粮,想把它当成自家的,想等我发现了再讲价。
可是他没想到,我会亲自带人上门。
我下车,走到他们城门口。他们的基地比新希望小一半,墙也矮,墙根下堆着沙袋,沙袋上坐着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兵。我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他这种人不缺胆子,缺的是挨过打的记性。
城门口站着两个兵,看见我脸色变了,赶紧跑进去报信。不一会,刘大富出来了。他胖得跟个球一样,脸上堆着笑。
“哎,秦队长,侬咋来了?”
我扯了扯嘴角。“刘大富,侬心里明白。”
刘大富笑僵在脸上。“我,我,我不明白。”
“周铁柱卖给侬的那三万斤粮,在哪儿?”
刘大富脸唰地白了。“我,我,我不知道啥子粮?”
“侬不知道?”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周铁柱的账。“这上面记着,周铁柱把三万斤粮卖给了侬,价钱是一斤粮换一发子弹。侬收了三万斤粮,给了周铁柱三万发子弹。刘大富,侬还说侬不知道?”
刘大富腿一软。“秦队长,我,我,我是被逼的!周铁柱他拿枪指着我!”
“他拿枪指着侬?他现在在哪儿?”
刘大富不讲话了。
“他现在在城墙外,被丧尸吃了。周铁柱背叛我,被我扔出城墙了。”
刘大富眼睛一瞪。“啥?”
“侬要是聪明,就把粮还回来。侬要是不聪明,”我拍了拍腰间的枪,“侬就跟周铁柱一样。”
刘大富尿了裤子。“还!我还!粮全在粮仓里!一粒没动!”
我点头。“好,那就麻烦刘队长把粮装车,三万斤,一粒不能少。”
刘大富赶紧点头。“一粒不少!一粒不少!”
半天之后,三万斤粮全装上了车。我转头看着刘大富。
“刘大富,侬记住,下次再有人卖侬脏东西,侬不要收。侬要是收了,下次被扔出城墙的,就是侬。”
刘大富赶紧点头。“是!是!我记住了!”
我转身上车,车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刘大富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
车往回开的时候,我坐在副驾上没讲话。三万斤粮,够三千个人撑一年。这一趟要回来的不只是粮食,是新希望往后一年的底气。张大爷留守在基地,我信他。
我扯了扯嘴角。粮要回来了,周铁柱的仇报了,这个副本,通过了。
识海里毛球飘出来,蹲在我肩膀上。
“姐,侬太牛了。”
“牛啥子。”
“侬把周铁柱扔去喂丧尸,加一千。侬把三万斤粮要回来,加五百。侬把刘大富吓尿了,加五百。总共两千。”
“那我现在有多少?”
“侬现在有一万八千积分。”
“一万八?”
“姐,侬升级了,够格进下一个副本了。”
“下一个是啥路数?”
它甩了甩尾巴。“古装。一个将军守边关十年,朝里奸臣说他造反,皇上下旨满门抄斩。他当年被心腹从鬼门关抢回来,现在要回京城报仇。”
我沉默了。“他要啥子?”
它盯着我。“他要奸臣,也尝尝满门抄斩的味道。”
我点头。“要得。”
“要得?侬不怕?”
我扯了扯嘴角。“怕啥子,古装而已。”
它急了。“古装也要命的!兵荒马乱!”
我拍了拍腰间的枪。“要命?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牙口。”
识海里碎梦司的传送门缓缓打开。我深吸一口,迈进了传送门。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回头,新希望基地在云里。
我想起十年前,我带着一群人建这个基地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样一扇门,那天我二十岁,穿着破衣裳站在废土上。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建就是十年,这一守就是十年。
我本名叫秦烈,北方农村的孩子。我爹是个农民,我娘是个纺线的。我十八岁末世爆发,爹娘哥嫂全死了。我一个人在街上逃命,后来遇见了一群人,他们也是逃难的。我们一起走,一起逃,一起活下来。我们走了半年,半年里死了一半。
后来我们找到了这个废弃的工业区,把工业区围起来,把破烂的楼焊起来,把城墙建起来。我们把这儿叫新希望,我被推为基地长。
我十年里把新希望从一个破烂的工业区,建成了三千个人的家。我十年里每天天不亮起来巡城墙,每天半夜才睡觉,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把自家的命都交给了这个基地。
周铁柱他本名叫周铁柱,北方山沟里的人。十年前他是个逃难的,被丧尸围在一个破庙里,我带着人冲进去把他抢出来。他那时候身上中了三刀,躺在我面前,“恩人,侬救了我一命,我这条命就是侬的。”他说。
他跟着我十年。十年里我把他从一个小兵提拔成副队,把最重要的粮仓交给他管,把自家的命也交给他。
可是他贪了三万斤粮,想把我扔去喂丧尸,想把基地抢过去。
他忘了我当年如何救他的命,忘了他当年说的那句,我这条命就是侬的。
他忘了一切。今天他被扔出城墙了,被丧尸吃了。
今天,我终于出来了。我把周铁柱的反平了,把三万斤粮要回来了,把基地交给了张大爷。
我站在传送门里,深吸一口。
“张大爷,侬放心,我会回来看侬。侬好好守着基地。”
“周铁柱,侬在地下好好反省。刘大富,侬好好做生意,别再贪。”
“我走了。下一个古装,下一个将军,下一个火坑,我也照填。”
风从传送门外吹进来,风里有古城的烟味。
我扯了扯嘴角。“走吧。”
我迈进了传送门。
我站在一个古城墙上,城墙下是千军万马,风吹过我的将军大氅。我手里拿着一杆枪。城下旌旗猎猎,一眼望不到头。前排的骑兵跨在马上,甲胄上的铜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我认得出几张脸,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人,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沟壑。
我扯了扯嘴角。“这就是古装,这就是边关。来吧,我来了。”
识海里毛球飘出来,蹲在我肩膀上。
“姐,侬又来了。”
“嗯。”
“这个副本难,侬要小心。奸臣在朝里手眼通天,侬要是不小心,就会被他反咬一口。”
“我知道。我十年基地长都当过了,一个朝里奸臣,我还放在眼里?”
它蹭了蹭我脸。“姐,侬真牛。”
我扯了扯嘴角。“牛啥子,我是碎梦司的执事,我到哪,哪就是我的江山。”
“走吧。”我抬步朝城下走去。
风吹过古城墙,风里有沙的味道。我深吸一口。“边关,我来了。奸臣,我来了。”
城下千军万马看见我下城,齐刷刷跪下。“将军!”他们喊。
我点头。“各位起来。”
他们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信心。我知道他们信我。我十年里带着他们守边关,打退了无数次进攻,把自家的命都交给了他们。他们也把自家的命交给了我。这份情,我记住了。
今天我要回京城,把奸臣杀了,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回来,把满门抄斩的仇报了。
我转头看着他们。“各位,将军本要回京城。朝里有奸臣说本将谋反,本将今天回去,把他杀了。”
“将军!我们跟侬去!”他们齐声喊。
我说完,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校尉先站起来,“将军,末将跟了您十年,您去哪,末将就去哪。”他一带头,哗啦啦站起来一片,齐声喊,“愿随将军!”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讲第二遍。
“好,各位整顿军马,明天出发。”
“喏!”他们齐声应。
我转身走回将军府。
风吹过古城墙,我深吸一口。“奸臣,侬等着。我秦烈,回来了。”
将军府。府里是一片黑。十年前我被满门抄斩的时候,这个府就被封了。我当年在边关被心腹救下,逃了十年。十年里我在边关重新招兵买马,守着一座破城,每天都在想回京城把奸臣杀了。
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府门口,推门进去。府里长满了草。我当年种的桂花树还在。我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树上有我当年刻的字。
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刻的,那是我爹的名字。
这棵树,是我十五岁那年跟爹一起种的。那年我非要学爹种树,爹拗不过,在院子东角挖了个坑,我俩一块儿把苗栽下去。“等树大了,咱家就有桂花香了。”爹当年这么说。现在树大了,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可爹闻不到了。
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爹娘,我回来了,我回来把仇报了。”
风吹过桂花树,花落在我肩上。我深吸一口。“好了,明天出发。”
我转身走出将军府。明天,我要带着千军万马回京城,把奸臣的头砍下来,祭拜我满门。
我站在将军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府里。桂花树在月光下。我十年没有回来过,十年没有见过这棵树。
今天我回来了。我十年的仇,明天就要报了;我十年的恨,明天就要了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风吹过我的将军大氅。
我深吸一口。“奸臣,侬等着,我要把侬的头砍下来祭拜我满门,把侬贪的东西全部拿回来,把侬造的孽全部清算。”
将军府的门轴吱呀一声,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草里有一只野猫,它见了我炸了毛,嗖的窜上了房。
我站在院子当中,脚步声在空荡的府里回响,当当当。
我走到正厅。正厅的匾额还在,匾额上落了灰。我伸手抹了一把,匾额上三个字:镇国将军。我爹的字。
我爹写这块匾那年,我还小,站在桌子边上给他研墨。他落笔镇字的时候,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洇了墨的匾不吉利,要重写。”爹说。“不用,”我拦他,“洇的这点墨,像镇字脚下踩着一块石头,稳。”爹笑了,说我这张嘴,将来不吃亏。这块匾,就这么留下来了。
我当年十五岁的时候,看着爹写。“这块匾将来是你的。”爹说。我那时候笑了。“爹,我不要匾额,我要跟着爹守边关。”爹笑了,“好男儿志在四方。”
现在爹娘都没了。现在这块匾是我的了,这座府是我的了,这条仇是我的了。
我抬手把匾额上的灰全抹了,三个字露出来:镇国将军。
“爹,女儿回来了。女儿把匾额擦干净了。女儿明天就去报仇。”
风吹过正厅,灰在空中打转。我站直了腰板。
我走出正厅,后花园的门虚掩。我推门进去。
花园里的花全死了,只剩下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块石桌,石桌旁有两把石凳。
我当年十五岁的时候,每天傍晚坐在石凳上,爹坐在对面,给我讲兵法,给我讲历朝历代的将军。为将者仁,为将者勇,为将者不可以贪生怕死。我那时候点头,“爹,我记住了。”爹讲到最后,会往我碗里夹一块桂花糕。娘在厨房里喊,“别给孩子吃那么多甜的,牙要坏。”爹就笑着应,“最后一顿,最后一顿。”
现在石凳还在,石桌还在,桂花树还在,爹不在了。
我走到石凳旁坐下,石凳凉。我把手放在石桌上,石桌上有灰。
“爹,女儿今天坐回来了。女儿明天就去京城,把爹的匾额擦干净了,把爹的仇报了。”
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响,像是爹在答应我。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爹,我走了。明天见。”
我走回正房。正房的门上有把锁,锁锈了。我拔出腰间的刀,一刀把锁砍断。哐当,锁掉在地上。
我推门进去。房里的家具全盖着白布。我走过去,把白布一把揭开,灰腾的一下,我咳了两声,灰落定。
我看见了自家的床,自家的桌,自家的梳妆台。梳妆台上还放着我当年的头绳。
我走过去,拿起头绳。头绳是红的,已经褪色了。
这根头绳,是娘从嫁妆里拆下来的红绸,亲手给我编的。我当年十五岁的时候,每天早上坐在梳妆台前,娘给我梳头。娘的手很巧,给我扎一个马尾。“我的女儿长大了,将来要嫁个好人。”娘说。我那时候脸红了,“娘,我不嫁人,我要跟着爹守边关。”娘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梳,“傻丫头。”
现在头绳还在,娘不在了。
我把头绳放进兜里。“娘,女儿回来了,女儿明天就去报仇,给您和爹报仇。”
风吹过窗户,门吱呀一声,像是娘在答应我。我转身走出正房。“明天见。”
我走出将军府,天已经黑了。城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
我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院子。“爹娘,明天见。”
我转身,大步走向城墙。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我脸上。我深吸一口,风里有沙的味道。
“来吧,我来了。”我的脚步很稳,我的腰板很直。“我秦烈,又来了。”
我沿着城墙根走,月亮在云里穿行。前面来了一队巡城的兵,为首的是个百户。他举着火把,喊口令。
我停下。“镇国将军府。”
他拿火把照我的脸,照了半天,手抖了,火把差点掉。
“将,将,将军。”他结巴了。
他咚的跪下。后面一队人全跪下。有个年轻的小兵跪得慢了半拍,抬头偷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我认得他,他是老李头的儿子,十年前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地上爬。
“将军,您回来了。十年了。兄弟们都以为您不回来了。您瘦了。”他说。
“风沙刮的。”
“风沙刮不垮您。”
我扶他起来。“起来,我回来了。明天整军马,后天进京城。”
他眼圈红了。“喏。”他转身喊,“各位兄弟,将军回来了!准备明天出发!”
黑压压一片人齐声喊喏,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我站在当中,风吹过我的大氅。“好,明天见。”
我转身接着走。脚步声在空街上回响。十年了,这座城还认得我,这些兵还认得我。
我走回将军府,推门进去。院子里那只野猫还在,蹲在桂花树下,看着我。
我蹲下,伸手。它凑过来,蹭我的手。
“今晚陪我吧。”
它喵了一声。月光照在院子里。
我站起身。“明天出发,明天报仇。”
我走回正房。房间里还留着我当年的东西,有书,有剑,有衣裳。我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有灰,我十年没有坐在这儿看过书了。我拿起那柄剑,拔剑出鞘,剑光还亮。我挥了一下,风声呼啸。“好剑,明天就靠侬了。”
我把剑挂回腰间,走到床前。床上有灰,可是我不在乎。我躺下,闭上眼。
“明天见。奸臣,明天见。我的仇,明天报。我的恨,明天了。”
风吹过窗户,月光照进来。
我梦见了我爹我娘我哥我嫂。他们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看我。娘手里还攥着那根红头绳。我哥站在我爹后头,还是十年前那个憨憨的样,冲我笑。我嫂子怀里抱着个娃娃,娃娃也冲我笑。“哥,我回来了。”我在梦里喊。他们应,“孩子回来了,好好睡吧。明天,我们陪侬一起回家。”
我笑了。“好,我明天就回来了,我明天就把仇报了,我明天就把侬们的冤屈洗清了。”
月光照在我脸上。我踏踏实实睡着了。
这是我十年里,第一次踏踏实实睡觉。因为明天,我就要回家了。
我等了十年,忍了十年,恨了十年。今天,我终于可以了了。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下一个副本,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