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褚问灵入职地府第一天,崔判官给了她一句话:问什么答什么,别多问。后来她才知道,这位阎王大人为了让她活下来,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味觉、痛觉、时间感,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而她能做的,就是把他存在的每一个痕迹,一笔一笔记下来。
褚问灵入职地府第一天,崔判官给了她三样东西:一只摘不下来的契镯、一本《勾魂司上岗手册》、一句话。
“阎王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问。”
褚问灵问为什么。
崔判官说:“你多问一句,他就要多想一层。他多想一层,就会少一点东西。”
褚问灵没听懂。
她被分去勾魂司第七组,干了三个月,拿了月度金牌。交报告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阎王。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馄饨面,有点儿坨了。他拿筷子搅了搅,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巴里,嚼了两下,咽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褚问灵好奇多嘴问了一句:“好吃吗?”
殷寒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还行。”
崔判官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褚问灵没再接着问。但是她记住了那个吃馄饨的人,吃馄饨的时候感觉像在嚼蜡。
她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在嚼蜡。他是真的尝不出来。
而这件事,跟她有关。
一
褚问灵死的那天,地府系统出了个bug。
生死簿上她那一页写着”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她本人毫不知情,在阳间的出租屋里坐着看这个月的工资条,看完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这点钱都不够买棺材本”,然后一头栽倒键盘上,猝死了。
说猝死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她连续加了十七天班,最后一天熬到凌晨四点,眼睛又干又疼像撒了两把沙子,每次眨眼都疼的流眼泪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永远改不完的PPT,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感觉,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很疲惫。不是疼痛,是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像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一的时候那种预警。她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眼前的世界突然黑了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阎王殿上了。
殿里很暗。烛火烧了半截没人添,灯芯歪在一边,淌下来的蜡油在案角凝成一小坨灰白色的痂。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手里翻着本册子,翻一页,打一个哈欠。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袍的判官,姓崔,面无表情跟谁欠了他八百年钱一样。
“新来的?”桌案后面的人问,声音懒洋洋的。
褚问灵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见脚底下阎王殿的青砖纹路。死了。真死了。最后一秒还在看工资条,这下好了,不管挣多挣少现在是一分都花不了了,怎么她就激动一点至于就这么一头磕在键盘上,就死了?
“会干活吗?”
“......生前996,您说呢。”
那人终于把册子放下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褚问灵后来回忆这个瞬间,觉得阎王长得其实很好看,眉眼是那种在人群里能让人多看一眼的好看,就是太冷了,而且脸上还带着一种”莫挨老子”的疲倦,像连值了三百年夜班没轮休过。
“行。”他说,把册子往崔判官怀里一塞,“分给老谢。下一个。”
这就完了?
褚问灵站在殿中央,看着阎王已经拿起下一本册子翻开了。她张了张嘴,刚想再问点什么,就崔判官在旁边冲她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写满了”别说话快走”。
她没走。
“等等。”她开口。
阎王没抬头:“嗯?”
“我这就......上班了?不用培训,没有试用期,没有工资?”
翻册子的手停了。阎王抬起头,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地府没有这些,工资用功德。”他说,“但你可以放心死不了的,因为你已经死了。”
崔判官在旁边咳嗽几声。
褚问灵被分去了勾魂司第七组。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阎王殿,那个人又趴回桌上了,册子盖在脸上,大概是睡了。崔判官跟出来给她指路,一路上唉声叹气,褚问灵问他叹什么,他摇头说没事,又走了两步,又叹一声。
“崔判官,”褚问灵停下脚步,“您有话直说。”
崔判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摆了摆手:“你好好干。第七组缺人缺得厉害。”
“人都哪去了?”
“调岗的调岗,投胎的投胎。”崔判官顿了顿,“还有几个,出了任务没回来。”
褚问灵没追问。她刚死,对新单位还没建立起足够的归属感。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攒功德,等投胎,下辈子做个有钱有闲的废物。
勾魂司第七组比她想象的还破。办公的地方在阎王殿西偏殿一个犄角旮旯里,三张桌子两条腿不一样长,桌面上刻满了历代鬼差的脏话。组长姓谢,黑脸大汉,见了褚问灵只说了三句话:“会勾魂吗?”“不会我教。”“没事最好别找我。”
褚问灵觉得有点冷漠,但死都死了还在乎这个。
谢组长带她跑了三趟活。第一趟勾一个病死的老头,简单,老头自己就跟着走了,一路上还跟她讲他生前养的小狗。第二趟勾一个车祸的年轻人,那人抱着路灯杆子不撒手,说什么自己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遗憾。褚问灵蹲在马路牙子上劝了半个小时,最后用”给你一次托梦的机会,有什么想说的在梦里都交代了”成功说服了他。第三趟勾一个老太太,姓孙,八十九,寿终正寝。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等,穿了一身崭新的寿衣,手里攥着个红布包。见了褚问灵,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说:“闺女,你长得像我那早死的孙女。”
褚问灵说:“婆婆,时候到了,跟我走吧。”
老太太说:“你过来点。”
褚问灵以为她要跟她说点什么遗言,就过去了。结果老太太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以八十多岁老人不该有的手速把红布包打开了——里头是一只银镯子,老物件,外壁刻着缠枝莲,内壁磨得锃亮。老太太二话不说直接往褚问灵手腕上一套,嘴里念叨了一句”替我戴着”,然后头一歪,咽了气。
镯子烫起来。一道阴雷从天上劈下来,精准地砸在褚问灵脑门上,把她整个人一下劈回了地府,落在阎王殿正中央。
大殿里正在开例会。崔判官站在左边,黑白无常站在右边,谢组长站在最外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油条。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她。
褚问灵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手腕。镯子还在,内壁多了一行金字:Y-309,褚问灵,勾魂司第七组。
“这什么?”
崔判官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转头望向殿上。桌案后面,殷寒渡照例瘫在椅子上,头都没抬:“契镯。戴上就是地府在编了,终身合同,自动续约。”
褚问灵把镯子往外撸。撸到关节卡住了,纹丝不动。她使劲,手腕撸红了一圈,镯子像长在肉上一样。
“别费劲了。”殷寒渡翻了一页册子,“契镯认主,除非销号,摘不下来。”
“销号?”
“魂飞魄散。”
褚问灵的手停了。她消化了五秒,问:“在编的话工资有多少?”
殷寒渡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头:“三十功德点。勾魂提成另算。包住不包吃。攒够十万可申请转世摇号。”
“那我现在有多少功德了?”
“零。你刚才被雷劈那一趟,入职工本费扣完了。”
褚问灵后来跟隔壁组的鬼差小柳复盘这一天,说了一句被地府底层职工广泛传颂的名言:“我以为死是解脱,结果是入职。我以为入职有培训,结果是直接上岗。我以为上岗有工资,结果倒欠。”
小柳问她欠多少。褚问灵说:“不知道。崔判官让我签了个借款协议,我没看就签了,反正也还不清。”
小柳说:“那你完了。崔判官是地府最大的放贷的。”
褚问灵在地府生活了一周之后,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地府没有工资,但是发功德。勾一个魂给十个功德点,完成月度指标再额外奖励二十点。崔判官说这是”绩效考核”,褚问灵觉得这词儿从一张鬼脸上说出来十分违和。
她住的地方在勾魂司后院一间小厢房里,窗户对着黄泉路,晚上能看见彼岸花一片一片地红,像打翻了颜料桶一样。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挂着几套统一的鬼差制服——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小柳是隔壁组的,经常来找她蹭饭。小柳生前是个厨师,死了之后还在研究菜谱,据说曾用孟婆汤底料熬了一锅火锅,把路过的三个孤魂野鬼辣得当场轮回去了。
“你这镯子,”小柳有一次盯着她手腕上看,“我听说那是阎王殿的禁物。谁戴上了,谁就是阎王的人了。”
褚问灵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别瞎说。”
“我说真的。”小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阎王那样子,三百年没笑过,结果你来了之后,他居然让你去小厨房吃饭。这要搁以前,连崔判官都进不去那扇门。”
褚问灵没接话。她想起殷寒渡低头扒饭的样子,想起他夹菜给她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碰到的温度,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八卦了。”她把小柳往外推,“你下次来能不能别空手来?带点吃的。”
“地府哪有什么吃的。”小柳撇撇嘴,“孟婆汤算吗?”
“不算。”
二
褚问灵在第七组干了三个月。
勾魂的活她上手极快,生前996练出来的抗压能力用在鬼魂身上是降维打击。不肯走的,她给人分析利弊;哭闹的,她递纸巾让人哭完了继续走;还有那种死了不知道自己死了的,她带人去黄泉路逛一圈,人自己就明白了。谢组长带了她一个月就撒手了,说”你行,自己跑吧”,转头在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开始睡大觉。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无语。
第三个月褚问灵拿了月度金牌。奖状是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勾魂司月度之星”,落款是阎王殿。她拿回去贴在自己工位前面的隔板上,谢组长嫌丢人,拿报纸给糊上了。褚问灵第二天又揭下来贴回去。
第四个月月初,她去阎王殿交月度报告。崔判官接的,翻了一遍,点点头说行你回去吧。褚问灵转身要走,桌案后面一直没吭声的殷寒渡突然开口了。
“吃了没?”
褚问灵愣了一下,回头看。阎王没看她,还在翻手里一本册子,翻得心不在焉。
“什么?”
“饭。”殷寒渡翻了一页,“吃了没。”
“没。”
“小厨房今天做红烧肉。”他顿了顿,翻了一页,“去吃点。”
褚问灵从阎王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她跑到隔壁找小柳,说阎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小柳问她怎么了。褚问灵说阎王问她吃饭了没,让她去小厨房吃红烧肉。
小柳手里的笔都掉了。
“阎王让你去吃红烧肉?”
“对啊。”
“阎王殿的小厨房?”小柳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那个小厨房是阎王私厨,孟婆想进去喝碗汤都得打申请。褚问灵,你知道地府多少人想在那吃顿饭吗?”
褚问灵摇头。
“三百年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魂。”小柳伸出一只手比了个零,“阎王上任以来,小厨房只供他一个人。崔判官说他家殿下吃饭没滋味,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做了也是浪费。他让你在那吃红烧肉?”
褚问灵说:“我就听了一耳朵,还没去吃呢。”
小柳把她推出门:“那你现在赶紧去。”
阎王殿的小厨房在殿后头一个偏院里,两间灶房,一个小厅,摆了张四人桌。褚问灵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四盘菜,中间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放了冰糖收汁,撒了一把白芝麻。旁边搁了一碗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殷寒渡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碗里的饭没怎么动。他见褚问灵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褚问灵坐下了,没动筷子。
“阎王殿下,”她开口,“您有事直说。”
殷寒渡夹了一筷子青菜:“没事。”
“没事您请我吃饭?”
“小厨房做多了。”他扒了口饭,“不吃完浪费。”
褚问灵看着那碗红烧肉。四四方方五花三层,皮烧得虎皮起泡,一看就是小火慢炖了大半个时辰。做多了?骗鬼呢。
但她没追问。她饿。勾魂司的食堂难吃得像孟婆汤的边角料。她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嘴里。
好吃!是真好吃,好吃得她筷子停了一瞬。
殷寒渡余光瞥到她那个停顿,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索性低下头扒饭。
这顿饭吃了两刻钟。大部分时间没人说话,偶尔殷寒渡问一句”够不够”,褚问灵含着一嘴饭点头,他就把菜碟往她那边推一推。吃到最后褚问灵饱了,放下筷子想要打了个嗝,意识到不太雅,赶紧捂住嘴。
殷寒渡没笑话她。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也放下筷子,说:“以后交完报告来这吃。”
“啊?”
“小厨房每天都做多。”他站起来,把手往袖子里一拢,恢复了平时那种没睡醒的走路姿势,“吃不完很浪费。”
褚问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红烧肉碗。碗底还剩一点汤汁,大师傅收得浓,能拌饭那种。她犹豫了一秒,端起来倒进米饭碗里拌了拌。
大师傅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那表情跟崔判官那天一模一样。
在这之后”交完报告来吃饭”就成了惯例。褚问灵一开始还很矜持,后来熟了,开始蹬鼻子上脸。某天交完报告顺嘴说了句”阎王,下回能不能加个糖醋排骨”,第二天桌上就多了碟糖醋排骨。又过几天她说”您这小厨房的豆腐烧得比勾魂司食堂强一万倍”,第三天桌上就摆了一盘豆腐。
褚问灵跑去问崔判官,是不是有人跟阎王说了勾魂司食堂太难吃。所以阎王体恤下属让她来吃饭。崔判官的脸皱成了麻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啊?”
“啊什么啊。”崔判官把一摞文书拍在她桌前,“赶紧干活去。”
褚问灵一头雾水地走了。崔判官坐在案前,看着那摞文书被碰歪了边角,伸手扶正,又扶正了一回,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仔细听,是”尝都尝不出来还惦记人家要糖醋排骨”。
褚问灵没听见。
有一回褚问灵去交报告的时候,殷寒渡不在殿里。崔判官说她人刚走,去小厨房了。褚问灵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偏院里,殷寒渡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在一锅汤里搅来搅去。那锅汤颜色不对,泛着一种诡异的灰绿色,飘出来的味道让褚问灵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你在干什么?”她问。
殷寒渡手一抖,勺子掉进了锅里。他回过头,脸上有一种被抓包的尴尬——如果阎王也会有尴尬这种表情的话。
“做饭。”他说。
“你做饭?”褚问灵瞪大了眼睛,“阎王殿下您还会做饭?”
“崔判官说小厨房的大师傅病了。”殷寒渡把锅端下来,看了一眼里面那团不明物体,“我试试。”
褚问灵看着他把手伸进锅里搅了一下,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了进去。她的喉咙有点紧。
“你别弄了。”她说。
“怎么了?”
“这个……”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勺子,“你连火都不会弄。”
她生火、切菜、热油,动作很熟练。生前租的房子有厨房,她一个人住,想吃什么都得自己来。所幸练的一手好菜,像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这些完全没问题,甚至是非常好吃,只是以前没机会做给别人吃。
殷寒渡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一句话也没说。等菜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手忙脚乱的人不是他。
褚问灵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尝尝。”
殷寒渡夹起来放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褚问灵盯着他,眼睛亮亮的。
“还行。”他说。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还不错。”
褚问灵满意了。她没看到的是,殷寒渡低下头扒饭的时候,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三
第五个月,褚问灵接了个单子,勾一个不肯走的鬼魂。那鬼魂生前是个抄书吏,死后在地府档案库打工,最近突然擅离职守,魂魄到处乱窜。褚问灵追着他跑了半个地府,最后在档案库最里头一个犄角旮旯里堵住了他。
抄书吏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摞发黄的册子,见了褚问灵也不跑,只仰起头问了一句:“你是Y-309?”
“你怎么知道?”
“阎王殿下让我抄的。”他把那摞册子往地上一摊,“抄了三百年。你自己看吧。”
褚问灵蹲下去翻了翻。是地府命火记录。每一页记着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名字那一栏全是同一个名字:殷寒渡。数字那一栏记的是”感知消耗”。日期和事件那一栏她越翻越眼熟,翻到最后手都在抖。
每一页都对得上她出过的任务。
最近的一页写着:Y-309,西境凶煞,味觉全失,痛觉余三成。 再往前翻:Y-309,水鬼诈尸,味觉余一成。再往前,她入职那天:契镯认主,味觉始失。 再往前,她还没入职的时候:生死簿改命,原定”魂飞魄散”,阎王以执念入律,换其入籍。消耗:味觉七成,痛觉两成。
第一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崔判官的笔迹:“殿下,现在停手还来得及。再这样下去,五感尽夺,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旁边批着殷寒渡的字,歪歪扭扭的:“别记了。她不知道就行。”
褚问灵蹲在档案库角落里,把那摞册子从头翻到尾,翻了三遍。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在第一页停了很久。停到抄书吏都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
褚问灵站起来,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一言不发地往外走。抄书吏在后面喊她:“哎你把我带走啊!我还没销号呢!”褚问灵头也没回:“自己回勾魂司报到,报我工号,免你三天旷工。”
褚问灵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黄泉路上的彼岸花红得刺眼,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红色的雪。她走在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摞册子上的字。
Y-309,西境凶煞,味觉全失,痛觉余三成。
Y-309,水鬼诈尸,味觉余一成。
契镯认主,味觉始失。
生死簿改命,原定”魂飞魄散”,阎王以执念入律,换其入籍。
每一页,都是她。每一次任务,他都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什么。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他夹菜,还在嫌食堂的饭难吃,还在想着攒够功德投胎去。
她走到阎王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殷寒渡的声音。他在跟崔判官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剩多久。”
“殿下,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崔判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味觉已经没了,痛觉也没剩多少了。再过几个月,感知也会散。到时候您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没关系。”殷寒渡说,“她不用知道。”
褚问灵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她听见里面的声音,听见那些以为她永远不会听到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有点酸。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一路走一路没吭声,直到再走回阎王殿,殿里正在开例会。她把那摞册子往殷寒渡桌上一放,平平整整地放。
“你解释一下。”
殷寒渡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封皮,又抬头看了一眼她。他脸上那层懒散的面具裂了一道缝,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谁让你翻档案库的。”他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扒拉了一下,“扣三天功德。”
褚问灵没接这个台阶。
“殷寒渡。”她头一回没叫他阎王,也没叫殿下,直呼其名,“你这样做,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噼啪声。崔判官把文书慢慢放下了,黑白无常不困了,连门口站岗的牛头马面都往里探了探脑袋。
殷寒渡看着她。
“这事跟你愿不愿意没关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死那天,生死簿写的是魂飞魄散。魂飞魄散你知道什么意思吧?不是死,是消失,从来没有过那种消失,是天上地下没有一点痕迹的消失。所以我改了。改了之后地府的规则找上我,是因为我对你有了执念。执念越深,规则夺得越多。先夺味觉,再夺痛觉,再夺时间,最后夺’我’。这只是改规则结果。”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
“我能不接那么多活!我能不往凶煞跟前凑!我能省着点用!”
“你省什么省。”殷寒渡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难看得多,“你一个月挣三十功德点。不接活你拿什么攒。”
“那我就不攒了?我慢慢攒不行吗。我五百年攒不够就攒一千年。你急什么。”
殷寒渡没说话了。
褚问灵喘了几口气,嗓门降下来,声音有点哑:“你急什么。”
殿里安静了很久。
殷寒渡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我痛觉快没了。”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份月度报表,“你哭我也心疼不起来。趁着我还能记住你长什么样,让你多攒点。”
四
褚问灵没有哭。
她做了一件极其褚问灵的事:当天晚上回了工位,铺开一张新纸,在顶上写了三个字——“感知录”。
底下第一行:今天,殷寒渡。吃了三块红烧肉。嚼了十七下才咽。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他尝不出来味道,但把碗里最后一块夹给了我。
她开始每天写。交完报告不走,坐在他对面写东西。殷寒渡问写什么,她说”工作日志”。其实她在写,他今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皱眉了几次、看她吃红烧肉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动一下。她把”殷寒渡这个人”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用她的记忆,她的笔记去填他正在消失的东西。
崔判官有一次趁她不在翻了那本”工作日志”,翻了两页,合上,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小柳路过问他怎么了,崔判官说:“我在想,殿下改生死簿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来记录这些。”
第六个月,地府来了个凶煞。从十八层地狱底下漏上来的,煞气重得能融穿鬼差的护体阴气。勾魂司折了三拨人,谢组长胳膊上少了一块肉。
褚问灵要去。殷寒渡不让。
“凶煞跟别的活不一样。”他站在殿门口拦她,脸色比平时还白,白里透着一层灰,“你契镯挡不了两次。第一次挡了,第二次就....”
“就什么?”
殷寒渡没说下去。褚问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第二次,规则还会找你。”她说,“我每用一次契镯,你就再少一样东西。”
殷寒渡没否认。
“那你让我怎么办。”褚问灵看着他,“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别人去死?看着谢组长胳膊上那块肉白掉?”
“你等菩萨来。”
“菩萨过不来。三途川水涨了。”
殷寒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替你去。”
褚问灵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她伸手,把他腰上挂的阎王令摘了。
“你歇着。”她把阎王令揣进自己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这阎王当得跟个一次性耗材似的。你没了,地府谁管?崔判官吗?崔判官头发都快掉光了。”
崔判官在身后”哎”了一声,想反驳,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又把嘴闭上了。
凶煞在西境一片荒滩上。褚问灵到的时候天昏地暗的,那玩意儿三丈多高,黑气裹着人形,一张脸的位置只有一团漩涡似的黑洞,吸得周围的阴气呜呜往里灌。
她没跟它硬拼。她绕着荒滩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用勾魂索在地上画阵法,把凶煞往阵眼里引。凶煞追着她跑,黑气扫过地面,岩石化成齑粉,有几回擦着她脚后跟过去,靴底烧没了半截。
阵法成了。凶煞踩进阵眼的那一瞬间,契镯烫起来,银光炸开,把凶煞伸过来的黑气手臂弹开一丈远。就这一丈的时间,她把阵法收拢了,勾魂索缠住凶煞的脖子,往回一勒。
凶煞散了半截,另一半疯了似的朝她撞过来。契镯第二次烫起来,这一次烫得比刚才狠十倍,像有人抓着她的手腕往烧红的铁箍上摁。褚问灵咬着牙没撒手,勾魂索勒到底,凶煞最后半截也散了。
她趴在地上喘了会儿气,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没出血。契镯不烫了,银光也熄了。她抬着手腕看了两眼,没太在意。
回到阎王殿的时候她灰头土脸的,靴子剩一只,头发烧了半边,但精气神很好,一路走一路喊:“阎王!搞定了!凶煞散了!”
殿门推开,殷寒渡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攥着册子,正对着她。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更奇怪的是,他看着她的眼神,有点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又像在确认什么。
“殷寒渡?”
他眨了一下眼,眼神里的陌生消失了。“嗯。”他说,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勉强,“厉害。给你记一功。”
褚问灵站在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契镯。又抬头看了看他。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崔判官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递到殷寒渡手边。
殷寒渡接过碗,仰头灌下去。喝完之后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底,问了一句让褚问灵半夜想起来就睡不着的话:
“这药……什么味道?”
崔判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说:“苦的。殿下。跟往常一样。”
殷寒渡”哦”了一声,把碗搁下了。
褚问灵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搁碗的动作。他搁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那是一个人开始看不清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五
那天晚上,褚问灵没有回工位。她蹲在阎王殿偏殿的窗根底下,等到了崔判官。
崔判官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看见她蹲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你都听见了。”他说。
“他问药什么味道。”褚问灵站起来,脚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是尝不出来苦味了,还是他已经不记得’苦’是什么味道了。”
崔判官把空碗搁在窗台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嗒”的一声。
“执念律,第一任阎王亲手写进地府根基里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老了很多,“阎王不能系于任何一魂。系了,规则就动。先夺味觉,再夺痛觉,再夺对时间的感知。等到他开始认不出你的时候”
“就夺’自己’。”褚问灵替他说完。
崔判官点头。
“他上任三百年,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你死那天,生死簿上写的是魂飞魄散。他看了那一页,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跟我说改。我说殿下您知道改了之后规则会动。他说知道。我说那您还改。他说”
崔判官停了一下。
“他说,‘那也不能让她消失了。’”
褚问灵站在窗根底下,夜风从黄泉路那边吹过来,带着彼岸花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问:“还剩多少时间。”
“味觉,没了。痛觉,不到一成。”崔判官看着她,“时间感知也在散。他现在有时候会不记得今天是哪一天。再往后,他会先不记得地府的事,再不记得他自己的事,最后”
“最后不记得我。”
崔判官没说话。
“有没有办法停下来。”
“规则是死的。执念散了,律就停了。”
“怎么散。”
崔判官看了她很久。“散了,他就不在意你了。”他说,声音很轻,“褚问灵,你得让他觉得,你不需要他的在意了,不用他的关心,不用他的照顾,让一切都变回你还没有来的时候。这样执念就散了。”
褚问灵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小厨房吃饭。第三天也没有。交报告的时候她把报告放在殿门口让牛头递进去,自己站在走廊上等回执。殷寒渡隔着殿门喊了一声”进来吃”,她说”吃过了”。
第四天,小厨房的红烧肉端到了她工位上。她看了一眼,对来送饭的大师傅说:“放那儿吧。我忙完就吃。”等大师傅走了之后,她把那碗红烧肉端到了隔壁小柳的桌上。
第五天,殷寒渡在走廊上堵住了她。
“褚问灵。”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沉,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着,“你在躲我。”
“没躲。忙。”
“忙什么。”
“攒功德。”褚问灵看着他,脸上是勾魂司月度之星该有的那种表情,干净、利落、不带多余的东西,“阎王殿下,我想早点投胎。您当初把我弄进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攒功德吗。我加把劲,您省点心,咱们到时候两清。”
殷寒渡看着她。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层懒散早就没了,底下是褚问灵从来没见过的认真,认真得有点笨拙。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
“行。”他说,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你攒吧。”
他转身走了。褚问灵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月洞门,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本”感知录”,指甲掐进掌心。
褚问灵开始躲他的时候,殷寒渡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把饭端到小厨房,摆好两副碗筷,然后坐在对面等她。她不来,他就自己吃。吃完了,把碗筷收回去,第二天继续如此。
有一天褚问灵在走廊上碰见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啃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不好吃。”他说。
褚问灵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本”感知录”,心口有点闷,酸意顺着血管蔓延,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她想走过去,想问他是不是尝不出味道了,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她没有。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感知录”摊在腿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来,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一页——那是她刚来地府的时候写的,上面记着殷寒渡吃馄饨的样子。
“他嚼的时候像在嚼蜡。”
她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黄泉路的彼岸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彼岸花的气味。
“殷寒渡,”她对着窗外说,“你这个笨蛋。”
当晚,崔判官来敲她的门。
“你干什么。”他的脸比殷寒渡还白,“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知道。”
“那你——”
“崔判官。”褚问灵把门打开,让他进来,然后把那本”感知录”放在他面前,“他今天记得我叫褚问灵。明天呢,后天呢?你想让我陪着他演一场’我不在意他了’的戏,演到他忘了我为止?那然后呢?他恢复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坐在阎王殿上继续摆烂,我一个人揣着一本写满了他的册子投胎去?”
崔判官张了张嘴。
“我不演。”褚问灵说。
“那你要怎样。”
“我要改律。”
崔判官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疯子。
“律是第一任阎王写的。”他说,“那是地府的根基。改不了。”
“第一任阎王写律的时候,有说过不能改?”
“......没有。”
“那就是能改。”褚问灵翻开”感知录”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她今天刚写的一行字:“他今天记得我叫褚问灵。明天也会。”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摆在崔判官面前,“你帮不帮。”
崔判官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揣进自己袖子里。
“我帮你去翻第一任阎王的手札。”他说,声音有点抖,又有点不像平时那个精打细算的崔判官,“但我话说在前头。律要改,得有人在律面前顶得住。顶得住,律退。顶不住——那就魂飞魄散了。”
六
崔判官翻了三天档案库,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被纸耗子啃了一半的箱子里面有一卷手札。是第一任阎王的字,潦草得像赶时间写的。
手札上关于执念律的只有一行:“王系于一魂,夺五感以全幽冥之衡。系愈深,夺愈尽。及至忘我,律自解。”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补的:“忘我者,非解也。律退,人亦退。慎之。”
褚问灵蹲在档案库里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崔判官说了她的方案。
方案很简单:律要夺,就让它夺。夺到”忘我”那个点之前,有人站在律面前,让律发现,它夺走的每一分”殷寒渡”,都有人原封不动地存了一份。律的逻辑是”夺尽则解”,但如果夺走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换了一个人保管,那么律就陷入一个它自己处理不了的矛盾里。
“它要么停下来,要么把我也一起夺了。”褚问灵说。
“它会把你一起夺了。”
“没事儿,那就让它来夺。”
崔判官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从第一天就想问的问题:“你图什么。”
褚问灵想了想。
“大概是我死的那天,生死簿上写的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都不会留。没有地府,没有工位,没有红烧肉,没有月度之星,也没有功德。现在我有一本写满了的小册子,有能端到工位上的一碗红烧肉,有小柳和你,还有一个一直记得我的人。崔判官,你算账算了这么多年。你觉得这笔账怎么样,值不值。”
崔判官没回答。他把手札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走到档案库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明天申时,阎王殿。你站律面前,我喊开始。”
七
申时。阎王殿。
殿里没有别人。崔判官站在左边,手里攥着那卷手札,嘴唇抿成一条线。殷寒渡被请到殿上坐下,他看了看褚问灵,又看了看崔判官,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你们要干什么。”
“改律。”褚问灵说。
殷寒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站起来,朝崔判官伸出手:“手札给我。”
崔判官没给。
“殿下,”他说,“您坐下。”
殷寒渡没坐。他看着褚问灵,眼神里有种她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褚问灵。你知道律是什么东西。你站进去,它不认你是鬼差还是阎王,它只认’执念’。你替我去扛,扛得住吗。”
“扛不住就散了。”
“散了你就没了。”
“我知道,你不也快没了。”褚问灵看着他,“你没了,我攒再多功德投胎,到时候记不住你,认不出你。那我要那个下辈子干什么。”
殷寒渡站在殿上,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手,把腰上别着的一枚玉扣解下来,走到褚问灵面前,放进她手心里。玉扣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我上任那天,第一任阎王留下的东西。”他说,“戴在身上,律来的时候,能替你挡一成。”
褚问灵攥着玉扣,抬头看他。
“你哪来的这东西。”
“一直都有。”他说,嘴角动了一下,“本来想等你攒够功德去投胎的时候给你当饯别礼物。现在得提前了。”
崔判官在旁边咳了一声:“申时到了。”
褚问灵把玉扣攥在左手,契镯在右手腕上,走进了阎王殿正中央。崔判官展开手札,念了执念律的起首句。
殿里的烛火暗了一瞬。
然后褚问灵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试探她,触碰她,在她的记忆边缘翻找。它在找”殷寒渡”这三个字。
褚问灵闭上眼。
她开始想。想他坐在桌案后面翻册子的样子,想他嚼馄饨时没有表情的脸,想他把红烧肉碗推过来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一瞬的动作,想他说的每一句”随便”“都行”“你看着办”,想他那句”尝不出来还惦记着糖醋排骨”,想他在走廊上堵住她问她”你在躲我”时眼底亮着的东西。
她在用自己记得的每一个殷寒渡,去填律正在从他身上夺走的每一个殷寒渡。
律停了一拍。
崔判官的声音在殿里响着,念到”系愈深,夺愈尽”的时候,褚问灵左手那枚玉扣烫起来。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但她没松手。
律又动了一下。这次它试的是”痛觉”。褚问灵感觉到一种很钝的、闷闷的东西从胸口漫上来。不疼。只是闷。闷得她想弯腰。
她没弯。
然后律试的是”时间”。殿里的烛火开始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快得不像正常的烛火。褚问灵知道这是幻象。她不管。她继续想。
想他第一次说”吃了没”的时候,眼睛没看她。想他把糖醋排骨推过来的时候,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想他命火册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别记了。她不知道就行”。
玉扣裂了。
一道细纹从中间劈开,咔的一声轻响。褚问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记忆里被抽走了——不疼,就像有人从一摞纸里从中抽走了一张。她不知道抽走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还没结束,她得继续想。
想殷寒渡。想他坐在阎王殿上打哈欠。想他嚼蜡一样吃馄饨。想他说”够把她第三条履行完”。
殿里突然安静了。
烛火稳住了。律退了。
褚问灵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玉扣碎成了两半,契镯上的金光暗了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殿上。
殷寒渡还坐在那里。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他看着她,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在一个不该醒的时候醒过来了。
“褚问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你站殿中间干什么。”
褚问灵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褚问灵。”他说,皱起眉头,“Y-309。勾魂司第七组。月度之星。你问这个干什么。”
褚问灵没回答。她转头看崔判官。
崔判官把手札合上了,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他走过来,看了看殷寒渡,又看了看褚问灵手里的碎玉扣,低声说:“律退了一半。”
“一半?”
“它没全退。但停了。它找不到继续夺的理由了,所以只能停了。”崔判官顿了顿,“殿下现在……味觉可能回不来。痛觉也够呛。但他记得你。记得地府。记得他自己是谁。”
褚问灵看着殿上那个皱着眉头、一脸”你们到底在搞什么”的殷寒渡,忽然笑了一下。
“一半就够了。”她说。
八
律退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殷寒渡还是每天坐在桌案后面翻册子,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褚问灵发现他开始主动问她时辰了。每天早上她来交报告,他会先开口:“今天什么日子?”褚问灵报一个日子,他点点头,翻一页册子。
有一回她故意说错,把初三说成初四。他翻册子的手停了,抬头看她,眉头皱起来:“昨天初四。你蒙我。”
褚问灵说:“您不是分不清日子吗。”
“分不清归分不清。”他把册子合上,“你蒙我我还是听得出来。”
褚问灵把这事记在感知录里:“能听出我蒙他了。有进步。”
还有一回,崔判官端药来,殷寒渡喝了之后照例问”什么味道”。崔判官说苦的。殷寒渡咂了咂嘴,说:“今天比昨天苦。”崔判官愣了一下,说配方没换。殷寒渡说:“那就是火候过了。”
崔判官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跟褚问灵说:“他好像能尝出一点了。”褚问灵说:“多少?”崔判官想了想:“一点点。像隔着三层纱布尝味道。”
褚问灵在感知录里写:“能尝出苦了。像隔着三层纱布。但能尝到了。”
九
地府元宵节那天,阎王殿破天荒放了假。崔判官说这是三百年头一回,原因是殷寒渡某天翻册子翻到一半突然问”今天什么日子”,崔判官说元宵,殷寒渡说”那放个假吧”,崔判官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三遍才敢去拟告示。
褚问灵被小柳拉去逛地府的元宵节集市。奈何桥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孟婆汤新口味试喝装、纸扎的灯笼、阴间限定版糖画、还有算命的摊子打着”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幡。小柳买了一碗麻辣味的孟婆汤,喝了一口脸皱成一朵花一样,说”这玩意儿能喝?“褚问灵尝了一口,说”还行,就是辣”。
逛到一半她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糖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头问小柳:“阎王逛过元宵集市吗?”
小柳的表情跟听见”孟婆不卖汤”一样震惊:“阎王?逛集市?他连殿门都懒得出。”
褚问灵想了想,转身往回走。小柳在后面喊她”你不逛了?“,她说”你先逛,不用等我。我去去就回”。
她回到阎王殿偏院,殷寒渡果然还在那儿,坐在小厅的四人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没批完的文书,笔搁在砚台上,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褚问灵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阎王殿下。”
他睁开一只眼:“嗯。”
“元宵节集市。去不去。”
殷寒渡看着她,像在评估这句话里有多少信息量。
“远吗。”
“奈何桥旁边。走一刻钟。”
“人多吗。”
“多。”
“不去。”
褚问灵把手里那盏从小柳那儿顺来的纸灯笼往他桌上一放。灯笼里头点着阴火,暖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底那点没睡醒的东西淡了些。
“崔判官说您三百年没放过假。”褚问灵说,“三百年没逛过元宵集市。您就不想去看看?”
殷寒渡低头看了看那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一看就是便宜货。他伸手拨了拨灯笼的提杆,兔子转了一圈。
“走吧。”他站起来。
褚问灵愣了一下:“您真去?”
“你灯笼都拿了。”他把外袍拢了拢,从桌后绕出来,“不去浪费。”
十
元宵集市比褚问灵逛的时候更挤了。殷寒渡走在她旁边,被挤得往她这边靠了两回,第三次他干脆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避开一个举着糖葫芦横冲直撞的小孩。
“你走里边。”他说。
褚问灵看他一眼:“阎王殿下给人让路,传出去不好听吧。”
“传出去就传出去。”
他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在殿里的时候好了一点,可能是灯笼光映的。褚问灵走在里边,他走在外边,两个人挨着人流转了一圈。殷寒渡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老头,见了他先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殷寒渡指着摊子上一个糖画兔子说:“这个。”
老头给他画了一只兔子,糖丝拉得细细的,耳朵支棱着。殷寒渡接过来,转手递给褚问灵。
褚问灵看着那只糖兔子,想起什么,说:“上回在档案库,抄书吏跟我说,您让他抄了三百年册子。他说他没吃过糖。”
殷寒渡说:“给你吃,别废话。”
褚问灵咬了一口糖兔子。甜的,脆的,嚼起来嘎嘣响。她递到殷寒渡嘴边:“您尝尝。”
殷寒渡看着那只被咬掉半个脑袋的糖兔子。他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
“怎么样?”
他咂了咂嘴,咂了挺久,像在很努力地辨认什么。最后他说:“甜。”
褚问灵看着他。他嚼糖兔子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平淡脸,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小得几乎看不见。
“好像有一点甜。”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有一点甜。”
褚问灵把剩下的糖兔子塞进他手里:“那您多吃点。多练练。”
殷寒渡拿着半只糖兔子,走在元宵集市的人流里,旁边是卖孟婆汤的、卖纸灯笼的、算命的摊子。他把那只糖兔子慢慢吃完了,吃完之后低头看了看竹签子,说:“还有吗。”
褚问灵说:“您刚吃的是我买的。”
“那你再买一个。”
“您自己买。”
殷寒渡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阴间货币,走到摊子前,指着糖画兔子说:“再来一个。大的。”
摊主老头画了个大号的。殷寒渡接过来,转手递给了褚问灵。
“你吃。”他说,“我尝过了。”
十一
元宵节之后,褚问灵的感知录上多了一页新的内容。她给那一页单独标了个标题:“恢复记录”。
底下密密麻麻记着:“二月初三,能尝出苦味。像隔着三层纱布。二月初五,能尝出酸味。孟婆汤新口味试喝装,他说酸,实际是酸辣味,辣没尝出来。二月初八,能尝出甜味。元宵节集市上吃了半个糖画兔子。说’好像有一点甜’。二月十二,有痛感。我故意踩了他一脚。他说不疼。我又踩了一脚。他说’你踩我干什么’。有进步。”
旁边殷寒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批了一行字,笔迹在册子角落里歪歪扭扭的:“二月十二,褚问灵踩本殿两脚。记过一次。”
底下褚问灵回复:“记过就记过。明天还踩。”
殷寒渡批复:“你敢。”
褚问灵:“您猜我敢不敢。”
这一页后来被崔判官翻到了,他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合上册子,跟旁边的小柳说:“阎王殿以后改名叫幼儿园算了。”
十二
后来,地府流传一个说法:阎王殿的阎王爷,以前是”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干活就行”。现在变了。现在是”褚问灵说行就行”。
崔判官在月底核账的时候把褚问灵的工资条翻出来,提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建议涨薪。理由:阎王听她的。”
旁边批注是殷寒渡的字:“准。”
褚问灵拿着工资条去签字的时候看见那行字,站在崔判官的值房里看了半天。崔判官面不改色:“不合适?那改回来。”
“合适。”褚问灵赶忙把工资条揣起来,揣的时候契镯碰着袖口叮当响了一声,“挺合适的。”
她走出值房,在走廊上碰见殷寒渡。后者手里端着一盘红烧肉,正往她工位那边溜达。
“阎王殿下。”褚问灵喊他。
殷寒渡回头:“嗯?”
“我那第三条想好了。”
“说吧。”
“阎王不准比鬼差先死。”褚问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那盘红烧肉,油亮亮的,“签了就得做到。”
殷寒渡端着盘子看了她一会儿。
“这有点难。”他说。
“难你就别签。”
“签都签了。”他把盘子往她手里一塞,“崔判官那边你帮我说一声,改合同。”
“你自己说。”
“你去替我说。我困了。”他打了个哈欠,真的那种,眼角都湿了,“回去睡会儿。你吃完把盘子送回来。”
他晃悠着往回走,脚步比以往轻了些。褚问灵端着红烧肉站在走廊上,看他的背影拐过月洞门,低头扒了口饭,追上去喊了一声:“殷寒渡。”
“又怎么了。”
“你今晚想吃什么。”
殷寒渡转身回头看她,脸上那种常年挂着的疲倦淡了一层。他认真想了想,说:“你看着办。”
“那我看着办了。”
“行。”他走了,走出一段路又补了一句,“别放太多糖。我尝不太出来,但上次的太甜了,我记得。”
褚问灵端着盘子往回走。
当天晚上,她坐在工位上翻开那本”感知录”,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底下多了一行字。殷寒渡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趁她去还盘子的时候写的:
“你写了我三百页。崔判官都跟我说了。褚问灵,你是不是闲的。”
底下又补了一行,墨迹更潦草,像是写完第一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添的:
“明天红烧肉多放点糖。我想试试能不能尝出来。”
褚问灵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提笔在第一行底下写:“你管我闲不闲。” 在第二行底下写:“多放糖行。尝不出来别怪我。”
写完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跟勾魂索和那半块碎玉扣搁在一块。然后她站起来,往阎王殿小厨房的方向走。
夜风从黄泉路那边吹过来,带着彼岸花的气味,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炖肉香。殷寒渡已经坐在小厅那张四人桌前了,面前摆着两副碗筷,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他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今天炖的时间长。”他说,“你尝尝。”
褚问灵坐下来,夹了一块。嚼了两下。
“怎么样。”殷寒渡问。他问得很随意,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咸了。”褚问灵说,“你是不是把盐当糖放了。”
殷寒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可能。我分不太清。”
褚问灵把那块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能吃。”她说,“下次我来帮你放。”
殷寒渡看了她一眼。
“行。”他说,低下头扒饭,嘴角动了一下,“下次你来放。”
小厨房的灯亮着,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下一锅。地府永远昏黄的天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上。褚问灵低头吃饭,殷寒渡也低头吃饭。谁也没看谁。
但褚问灵知道,他搁筷子的时候,手是朝着她的方向摆的。
——感知录,最后一页,新添一行:
“今天他说咸了。其实不咸。他尝不太出来,但他有在认真尝。明天换我放糖。放少一点。让他慢慢尝。”
又过了一段时间,殷寒渡的味觉恢复了一些。
不是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尝出酸甜苦辣的基本区别了。他能分辨出红烧肉放多了糖,能尝出孟婆汤新口味里的辣椒味,甚至能在崔判官端的药里尝出”今天火候过了”。
褚问灵把他的恢复进度记在感知录里,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进度。感知录越来越厚,等到最后一页已经写不下了,她就换了一本新的继续写。
新的感知录第一页,她写了一句话:
“殷寒渡今天尝出了甜味。他笑着说’甜’。我告诉他,以后每天的菜我都给他做。他说好。”
写完这句话,她合上册子,站起来,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偏院。殷寒渡坐在桌边等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吃什么?”他问。
“红烧肉。”她说,“你猜咸了还是淡了?”
殷寒渡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她。
“淡了。”他说。
褚问灵笑了。
“你猜对了。”
其实不淡。刚刚好。
但她喜欢看他认真品尝的样子,喜欢他吃到好吃的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喜欢他明明尝不出来还要装作很懂的样子。
这些细节,她会一直记下去。
用她的记忆,填他漏掉的一切。
十二
后来,地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阎王殿的阎王爷,开始学做饭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褚问灵某天随口说了一句”小厨房的大师傅手艺不错,就是太懒了,做的菜总是少盐多糖”。第二天,殷寒渡就搬了张椅子坐在小厨房里,对着大师傅手把手地学。
大师傅教他切菜,他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有的粗得像手指,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大师傅教他控火,他掌握不好火候,第一锅饭糊了,第二锅饭夹生,第三锅饭终于好了,但盐放多了,咸得崔判官喝了三碗水。
“殿下,”大师傅实在看不下去了,“您要不还是批文书吧。做饭这事儿吧,得慢慢学。”
殷寒渡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刀痕,又看了看厨房里堆成一山的土豆,默默地把围裙系紧了。
褚问灵闻讯赶过来的时候,殷寒渡正在跟一锅汤较劲。那锅汤颜色不对,飘出来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
“学做饭。”殷寒渡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有点滑稽,“你说我盐放多了。我练练。”
褚问灵看着他手上的刀痕,心里酸酸的。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勺子。
“你站旁边看着就好。”她说。
她熟练地调味、翻炒、出锅。一盘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殷寒渡已经搬了张椅子坐在桌边等了。
褚问灵夹了一块放进他嘴里。
殷寒渡嚼了两下,咂了咂嘴。
“怎么样?”褚问灵盯着他。
殷寒渡看着她,慢慢地,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出现了。
“甜。”他说。
褚问灵笑了。
“你尝出来了?”
“嗯。”他点点头,“甜。”
其实他尝出来的味道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他知道那是甜的——因为她笑了。
十三
褚问灵在地府待了几个月之后,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开始不记得自己活着时候的一些事情了。
不是那种彻底的忘记,而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她记得自己有一个手机,但想不起是什么牌子的。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室友,但想不起室友的名字。她记得自己喜欢吃红烧肉,但想不起是谁教的配方。
她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小柳。小柳说这叫”阳间记忆衰减”,新死的鬼魂都会这样,时间越久忘得越快。喝孟婆汤就是为了加速这个过程。
“那你喝了吗?”褚问灵问。
“没喝。”小柳说,“我舍不得。我生前养了一只猫,叫团团,我想知道它有没有想我。”
褚问灵没说话。她也想记住一些事情。比如她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比如她阳台上那盆快被她养死的绿萝,比如她那个总是迟到总是忘带钥匙的室友。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记住殷寒渡。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才来地府几天啊,怎么就开始惦记一个阎王了?
但她确实记得他。记得他翻册子的时候的小动作,记得他打哈欠的时候眼睛半阖着,记得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那一下不太明显的抽动。
这些细节活人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在意,但死了之后,这些细节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十四
地府没有日历,但褚问灵给自己做了一个。
用黄纸剪的,上面用炭笔画了圆圈,每过一天就划掉一个。她把它贴在工位旁边的墙上,殷寒渡每次来都能看见。
有一天殷寒渡指着那个日历说:“你画得丑。”
褚问灵说:“你画一个试试。”
殷寒渡真的拿了炭笔,在日历旁边画了一个。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跟元宵节集市上那盏灯笼上一模一样。
褚问灵看着那个兔子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殷寒渡问。
“没什么。”褚问灵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就是觉得……你画得也丑。”
殷寒渡哼了一声,没反驳。
后来那个兔子被褚问灵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殷寒渡的画技进步记录:第1天,抽象派。第30天,稍微像点了。第100天,能看出是兔子了。”
殷寒渡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日历撕了下来。
褚问灵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太丑了。”他说,“不能留证据。”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日历重新贴回去了。
褚问灵看着日历上那个被重新贴好的兔子,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