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外敲门声骤起
梁其第三次敲门的时候,江照正在挑面里的葱花。
小电锅蹲在两张椅子拼成的“灶台”上,水刚滚开,廉价牛肉香精的味道挤满了宿舍。何小满说这叫末日前的最后一顿烛光晚餐,因为电费欠了三天,走廊灯又刚好坏了一盏。
“你那叫烛光?”林竞抬头看了一眼锅,“最多算跳闸前兆。”
陈屹坐在上床下桌的位置看《流行病学》,头也没抬:“再吃一口,明天全宿舍一起拉肚子。校庆周医务室只开半天,你们可以排队欣赏彼此的病历。”
江照把最后一撮葱挑出去。何小满不吃葱,每次说不放,每次又买带葱包的方便面,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它便宜两毛。”
那是九月二十三日晚九点十七分。北衡大学正在办六十周年校庆,窗外有稀稀拉拉的烟花,远处体育馆还在彩排。松园七栋的五楼,有人为明天的补考背书,有人在楼道里追着送错的外卖,一切正常得近乎无聊。
五一七是按书院制混编的宿舍。江照读土木,大三;陈屹读预防医学,大四;何小满与林竞分别读新闻传播和计算机。四个专业平时谁也听不懂谁的作业,真到了要活命的时候,倒能勉强凑出一点用处。
第一下敲门声响起时,没人当回事。
第二下重了些。
第三下,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江照!”梁其在门外喊,“开门!快开门!”
江照认得他的声音。梁其住515,昨天下午还借走了他们的打火机,说要在阳台给女朋友点生日蜡烛。江照起身,手搭上门把,陈屹却忽然合上了书。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玩闹时那种拖长的叫法。那声音刚拔起来就断了,像被人一把掐灭。
“等等。”陈屹说。
江照从猫眼看出去。梁其背贴着门,脸色白得发青,T恤上全是汗。他一边回头一边砸门,右手死死按着左肩。
“让我进去,求你了,开门——”
“他被咬了?”何小满问。
“看不清。”
“后面有人。”林竞站在另一侧,声音一下低了。
三个人影从西楼梯口晃出来。最前面的是个穿校庆文化衫的女生,她走得很奇怪,左脸垂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后面两个男生互相推挤,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
梁其也看见了。他不再喊名字,只用拳头撞门。
“我没被咬!江照,我真没被咬!我就是摔了一下——你开门,你看一眼,你让我进去——”
江照的手往下压了一点。
陈屹抓住他的手腕。
“门一开,后面那几个也到了。”
“我能把他拉进来。”
“然后呢?”
江照答不出来。
门把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弹。梁其还在外面,近得只隔着一层铁皮。他甚至能听见对方指甲刮过门漆的声音。
那几秒后来被江照记了很久。他记得锅里沸腾的水,记得何小满伸到一半、忘了关电源的手,也记得自己只要再往下压一点,锁舌就会缩回去。
他没有压下去。
走廊里猛地响起一声碰撞。猫眼外的人影斜着消失,梁其的喊声拖向水房,随即变成另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响。
何小满把锅打翻了。
热汤泼在拖鞋上,他没躲。林竞扶住桌子,无人机桨叶被震得转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嗡鸣。
门外安静下来。
只有咀嚼般的细响,顺着门缝爬进来。
陈屹最先动了。他关掉宿舍灯,把江照从门边拉开,低声说:“柜子。推过来。”
四个人把靠墙的铁皮衣柜横过来,抵住门。江照又拆下晾衣杆,卡进柜门和床架之间。他家在县城开五金修理铺,父亲修锁,母亲看店,他从小最烦别人把他叫“小江师傅”,可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认得每一颗螺丝的脾气。
手机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说体育馆有人发疯咬人,有人说北门出了连环车祸,还有一段七秒的视频:操场上,一个男生扑倒保安,周围人起初还在笑,直到保安的脖子喷出血。
校庆直播没有立刻切断。主持人隔着屏幕喊“让我们把欢乐推向高潮”,何小满伸手关掉视频,骂了一句:“这词儿谁写的,真不吉利。”
没人笑。
九点三十一分,校园广播响了。
“请全体师生留在室内,锁好门窗,不要前往操场、校门及校医院。避免喧哗,等待进一步通知。重复一遍……”
播音员的声音在抖,背景里有人不停问:“稿子呢?后面那页呢?”
随后是一阵电流杂音。
陈屹把四人的手机都调成静音,又收了阳台上的衣服。林竞将还剩半桶的纯净水放到桌上,何小满则把打翻的面一点点擦净。他擦得很认真,仿佛只要地面恢复干净,刚才的事也能一并擦掉。
江照去开阳台的龙头。水还有。
他们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找了出来:暖壶、脸盆、矿泉水瓶、洗笔筒,甚至林竞那个号称永不漏水的电脑包,也被何小满评价为“终于找到了比装电脑更有价值的用途”。
十点零六分,水停了。
十一点四十分,整栋楼的灯熄了一半,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绿。
梁其不再敲门。
可江照每次闭上眼,都还能听见那几下。
天亮以后,世界没有恢复原样。
2 楼内电台传声
楼下草坪上躺着一辆侧翻的校车,车门开着,安全带在半空晃。几个穿睡衣的人影在宿舍之间游荡,有时被一只落地的铁皮杯吸引,有时毫无理由地停在原地。
陈屹把观察到的东西写在纸上:对声音敏感;视力似乎一般;咬人;受伤后行动不受影响;不要接触血液和唾液。
何小满在后面补了一条:不遵守宿舍卫生条例,劝说无效。
陈屹看了他一眼。
“活跃气氛。”何小满说,“现在咱们的气氛跟陈屹的绩点一样,高是够高了,就是不接地气。”
他们清点出十四包方便面、八根火腿肠、一盒压缩饼干、半袋薯片和十一瓶未开封的水。接在脸盆和暖壶里的水另算。小电锅还能用,可整层楼只剩应急电路,谁也不敢把热得快的插头插上去赌命。
陈屹把食物按天数分成几摞。他来自西北一个小县城,父母早逝,靠姐姐当护士的工资和自己的奖学金读到四年级,习惯了把有限的资源算到最细,也习惯了越是害怕,越要把下一步写清楚。
上午十点,有人用拖把杆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五一七,活着吗?”
是顾崇。
他住五一一,校学生自治会楼长,平时主要工作是检查违章电器。何小满的小锅就被他收走过一次,后来靠写八百字检讨才赎回来。现在他拿着消防斧,袖口沾血,身后跟着两个高年级男生。
“我建了个自救群。五层先统计人数,其他楼层能联系上的也报。食物、水、药品登记,公共部分统一分配。”
何小满下意识看了一眼桌底。
顾崇也看见了:“放心,我现在不没收锅。”
“你这话比没收还吓人。”
顾崇没有笑。他告诉他们,昨晚有六个人冲出宿舍,两个死在楼梯口,四个下落不明。也有人开门放进了被咬的同学,半夜整间宿舍都变成了那种东西。
“先定规矩,能少死几个。”他说,“每户一天报一次情况。白天非必要不开门,晚上不许喊。发现咬伤必须隔离。公共走廊里的物资由三个人以上一起取。”
规矩清楚,语气也稳。江照看见他消防斧的木柄上有一道新裂口,知道那不是凭空摆出来的威风。顾崇当了两年楼长,替贫困生跑过补助,也在水管爆裂时帮整层楼搬过行李。很多人愿意听他的,不是因为那把斧头,而是因为过去的他确实可靠。
五一七上交了四包面、两瓶水,留下剩下的。没人提议全交,顾崇也没搜。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给彼此保留了一点不完全高尚的余地。
下午,林竞放飞了无人机。
他是个话很少的计算机系大二学生,父亲开长途货车,母亲教小学,买这台机器花掉了他两年的奖学金和无数顿素面。无人机从阳台升起时,他攥着遥控器的手比夜里封门时还紧。
“别怕,”何小满安慰他,“真掉下来,我们给它按绩点保研。”
“它有图传。”
“那就保不了,作弊证据太完整。”
无人机在十二分钟内飞过了宿舍区和东门。图传画面里,主干道上挤满了撞在一起的汽车,东门外的高架被一辆油罐车横着截断,下面黑压压全是人影。校医院门口尤其密集,玻璃门已经不见了。
没有人能从那里走出去。
林竞收回机器时,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九。他把最后一段录像暂停在东门,四个人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提步行突围。
晚上,何小满从柜子里翻出一台银灰色设备。
那是校园广播站淘汰的便携式调频发射机,带接收功能,原本让他拿去修天线。何小满在广播站做了两年记者,家里开着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面馆。他从小听惯了父亲扯着嗓子报面、母亲在后厨回话,轮到自己做节目,学的却还是那一套:先让人听见,再让人愿意听下去。设备功率不大,覆盖宿舍区却够用。他接上备用电池,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这里是五幺七夜间电台。本台坚持两个原则:第一,不讲鬼故事;第二,不讲高数。”
宿舍里没人理他,隔壁却轻轻敲了两下墙。
何小满愣了愣,把音量压得更低。
“如果你还活着,可以不用说话。敲两下就行。”
过了几秒,左墙响了两下,右墙也响了两下。随后是天花板上很轻的碰撞,像六楼有人用衣架回应。
黑暗里,那些声音零零散散,谁也没有连成一片,却都真实存在。
江照坐在抵门的柜子旁,忽然觉得那晚没那么长了。
3 冒险救出秦姨
秦姨是在第三天上午被发现的。
最先听见声音的是林竞。他给水房方向的一支旧收音话筒换电池,忽然停下,指了指墙里的管道。
当、当、当。
停两秒,又是三下。
“水管热胀冷缩?”何小满问。
江照摇头:“现在没热水。”
他拿扳手回了三下。那边很快变成两下,再停,再三下,像有人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幻听。
五楼水房旁边有个布草间,放拖把和旧床板,门是向外开的。江照趴在门边听了半天,终于听到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
“五一七的?我是秦姨。外面还有没有?”
秦姨五十四岁,在这栋楼做了十一年宿管。她能从小电锅的插线方向判断功率,也能在毕业照里一眼认出四年前染黄头发的学生。校庆那晚她上楼核对留校名单,被人追着躲进布草间,门外一直守着两个感染者。
“没受伤,里头还有保洁剩下的半箱水,就是出不去。”她隔着门说,“你们别管我,等外面来人。”
顾崇反对开门。
“走廊里至少有四个。无人机一飞,全都会动。她现在没有致命危险,没必要拿五个人去换。”
“等她有事就晚了。”江照说。
“你可以不忍心,但不能让别人替你的不忍心付账。”
这句话让江照闭了嘴。
他回到宿舍,在门后站了很久。梁其那张贴在猫眼外的脸又浮上来。他知道顾崇说得有道理,也知道有些道理之所以听起来无懈可击,是因为说话的人已经把门外那条命从账上划掉了。
陈屹把一卷绷带放到桌上:“要救,就别靠一腔热血。先想怎么回来。”
计划是林竞定的。
他在无人机下面绑了何小满的蓝牙音箱,从阳台绕到楼外,再从东侧一扇破窗钻进消防楼梯。音箱播放的是运动会进行曲,前奏一响,走廊里的感染者立刻转头。
何小满脸色复杂:“我攒了三年的歌单,第一次派上用场是这个东西。”
“说明它终于有了群众基础。”林竞说。
无人机向东飞,声音也向东去。江照、陈屹和何小满趁机移开柜子。顾崇站在五一一门口,握着消防斧,最后骂了一句,还是跟了出来。
布草间外果然有两只。
一只穿着宿管中心蓝色马甲,胸牌还端端正正别在胸前。江照认出那是夜班保安,姓什么却想不起来。它听见脚步,猛地扑来。
顾崇的斧头先落下,卡在肩胛骨里。那东西没有停,顶着斧柄把他撞向墙。江照抄起门后的通条,从它膝弯横扫过去,陈屹则一把拉开布草间门。
秦姨跌出来,怀里还抱着那本湿漉漉的留校名单。
“走!”
水房里又扑出一只,何小满用拖把顶住它的下巴,拖把杆当场弯成弓。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这质量也能进采购?我要写举报信!”
顾崇拔出斧头,帮他把人挡开。
五个人退回五一七,最后进来的是江照。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个身影晃了一下,动作突然停住。
那是梁其。
左肩的衣服破了,脸上已经没有求救时的表情。他的手指弯曲着,指甲里塞着暗色的漆屑。
江照只慢了一步,陈屹便把他拽了进去。
门关上,柜子重新撞回地面。
没有人问他在看什么。
林竞让无人机贴着东墙悬停了一阵,等走廊重新安静,才沿原路把机器和音箱收回。电量只剩百分之七,落地时桨叶刮掉了一小块墙皮。
秦姨喝了半杯温水,主动把袖口、裤腿全掀开让陈屹检查。她只有小腿被碎玻璃划了一道,伤口干净,也没有发热。
确认安全后,她把钥匙串放在桌上。
“布草间、值班室、设备间,都在这儿。地下那道门用的是最小的铜钥匙。”
她告诉他们,七栋早年是实验楼,一楼值班室后有条旧人防通道,能通到北食堂卸货区。后来改宿舍,通道封过一阵,校庆前为了消防检查又清了出来。
“走那里能出校?”陈屹问。
“能到食堂后门。再远我就不知道了。”
顾崇拿起钥匙:“统一保管。需要用时我来开。”
秦姨看了他一眼,把名单往怀里收了收。
“钥匙你拿,名单我留。你别只记哪间屋有吃的,也记记哪间屋有人。”
顾崇没反驳。
那天之后,秦姨住进了五一七。她睡何小满的上铺,何小满搬去打地铺,声称自己终于实现了大学三年来的梦想——宿管查寝查不到他,因为宿管就睡在他头顶。
第四天,方便面只剩六包。
顾崇开始重新分配食物。能参与巡逻、搬运和战斗的人,每天多得半包;留在宿舍里不动的,只领压缩饼干。
“保存劳动力。”他在走廊里解释,“不是亏待谁。”
这话起初仍有道理。可到了下午,五一二那个高烧的男生只分到半壶水,五二〇里却有人泡了两包面。何小满盯着香味传来的方向,认真思考了三秒:“我现在去学消防斧,还来得及被划进人才梯队吗?”
“你先学会起床。”秦姨说。
4 拒绝骗走众人
傍晚,电台接收机里出现了人声。
“……北衡大学幸存者,请记录。这里是北食堂保安室,我是严国平。市应急救援队将于九月二十九日早六点抵达北食堂卸货区,停留四十分钟。重复,九月二十九日,早六点……”
何小满差点把机器摔了。
四个人围着那点电流声,连呼吸都放轻。广播重复到第三遍,他们终于听清完整路线。
“松园七栋可使用旧人防通道。通道出口距卸货区约八十米。不要前往东门,东门高架封闭。车辆容量充足,请按楼栋组织撤离,不要争抢……”
车辆容量充足。
陈屹把这句话在纸上画了两道线。
秦姨确认通道能走。林竞计算剩余电量和路程,江照则画出五楼到一楼的路线。何小满把广播录下来,反复核对了时间。
九月二十九日,就是第七天。
他们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顾崇。
顾崇听完,没有露出预料中的喜色。他只问:“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们。”陈屹说,“你组织各楼层,明天开始做准备。”
“不行。”
“为什么?”
“现在一说,所有人今晚就会往一楼挤。有人藏伤,有人带一堆没用的东西,有人一听见动静就乱跑。通道里只要倒下一个,后面全完。”
江照看着他:“那就分组,定顺序。”
“顺序谁来定?先走的觉得安全,后走的觉得被扔下。你让他们投票?”
顾崇把录音又听了一遍,语气放缓:“给我一天核实。撤离前一晚再通知。何小满,你帮我改一下定时播放,到时候用楼里的广播统一指挥。”
这安排听起来仍旧妥帖。
何小满跟他去了五二〇。临走前,他冲宿舍里的人挤了挤眼:“等着,本台台长要去指导官方媒体工作。”
他回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脸上没有笑。
五二〇里有两份通知。
一份已经抄了十几张,准备塞进各宿舍门缝:九月二十九日五点四十分,全体幸存者从东消防门撤离,前往东操场集合。
另一份只有一张,压在顾崇的杯子下面:核心小队十六人,五点五十分在值班室集合,六点经人防通道前往北食堂卸货区。
何小满把默写下来的两份通知放到五一七桌上时,林竞先问:“是不是时间写错了?”
“没写错。”
东门出不去,东操场也不是救援点。可如果几十个人同时往那里跑,开门声、脚步声和喊声会把宿舍区里的感染者全引过去。五二〇还接了定时音箱,即使没人上当,五点四十分也会在东楼梯播放撤离通知。
“东边的人发现走不通,会回来。”何小满学着顾崇的语气,学得一点也不像,“那时候动静已经够大了。”
宿舍沉默了很久。
秦姨问:“核心小队都有谁?”
何小满报了几个名字,全是拿斧头、守走廊、管物资的人。五一七有四个位置,江照的修理本事、林竞的无人机、陈屹的医学知识和何小满的广播设备都在顾崇的计划里。
“他还可以带上你。”何小满对秦姨说,“但要你装作没看见那份通知。”
“剩下的人呢?”
“他说十六个人走,至少能活十六个。几十个人一起挤,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林竞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桌边的胶带。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没人责怪他。窗外那些东西抓门的动静整夜没停,谁都不敢说自己不怕死。江照甚至在一瞬间想过,如果他们四个加上秦姨,刚好五个;如果什么都不说,也许真能一个不剩地走出去。
这个念头让他比面对走廊里的感染者还要难受。
陈屹把两份通知叠在一起:“他说的风险是真的,办法是假的。怕挤,可以分组;怕有人瞒伤,可以检查;怕后走的人闹,就让我们最后走。没到非骗他们去东门不可的时候。”
“要是公开以后真堵死呢?”林竞问。
陈屹没有马上回答。
“那也是我们想办法以后的结果,”他说,“不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把他们写成死人。”
何小满往床上一躺,望着上铺床板:“我提议先表决。同意不当人的举手。”
没人举手。
“得,全票通过继续做人。咱们宿舍在政治学习上一直很稳定。”
秦姨没笑。她把留校名单摊开,一页页数那些后来补上去的名字。四天里,楼里通过敲门、纸条和电台确认还活着的,一共四十六人。
她在四十六后面轻轻点了点。
“明晚广播,全说清楚。”
5 公开撤离真相
第五天夜里,他们开始做撤不走也要做的准备。
江照检查每一层的防火门。西侧主楼梯的门轴锈了,他用铅笔芯粉末和食用油临时润滑,又卸下一截床架做撬杆。陈屹整理药品,把每六人分成一组,规定谁负责看路、谁负责照顾伤员。林竞给无人机和接收机充电,顾崇派人来借走了大无人机,说要勘察人防通道。
何小满仍在每晚十点开播。
前两天,顾崇认为这个电台有助于稳定情绪,还让他播报食物分配和巡逻时间。于是整栋楼都知道,五一七有个废话很多的主持人,会在感染者撞门的间隙里认真讨论“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谁更适合担任文明重建后的第一道菜”。
第五天晚上,电台照常响了。
“这里是五幺七夜间电台。先插播一条住宿信息:五一二的退烧药已经送到,请不要在走廊里说谢谢。你们真要谢,就少吃一口,把巡逻同志感动得不行。”
几处门后传来很轻的笑声。
何小满停了停。
“最后,跟大家商量一件事。等救援来了,咱们按宿舍号排队。五一七最后走。”
江照看向他。
这句话不在原计划里。
“为什么?”一个从未听过电台的男生在隔壁低声问。
“因为我们宿舍有医学生、工程师、程序员和优秀主持人,配置太高,先走容易造成其他楼层心理不平衡。”
“神经病。”那人骂了一句,又敲了两下墙。
那天有四十一个人通过收音设备回应,剩下五个由秦姨用纸条确认。四十六个人,没有遗漏。
第六天中午,顾崇把五一七的门叫开了一条缝。
“今晚别开播。”他说。
何小满隔着门问:“设备坏了也算正当理由吧?”
顾崇看着他,目光从江照脸上移到那张桌上的两份通知。
“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屹说,“今晚公开。”
“公开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广播,”何小满说,“你负责别把东门音箱打开。”
顾崇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他没有撞门,也没有骂,只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
“你们会害死整栋楼。”
“可能。”陈屹说,“所以你最好留下帮我们,而不是只带十六个人走。”
顾崇走后,江照把柜子重新抵好。下午,五二〇的人来收了发射机,却发现何小满提前拆掉了其中一块功率管。
“真坏了。”何小满捧着那块小零件,表情沉痛,“刚坏,主要是受不了组织不信任。”
来搜的人不懂电路,只带走了桌上那只空壳。真正的发射部分藏在林竞拆开的电脑主机里,电池则缝进了秦姨的枕套。
晚上十点,电台没有按时响起。
整栋楼反而安静下来,许多人在等。
十点零七分,所有还能接收调频信号的设备里,同时传出何小满的声音。
“这里是五幺七。下面播报真正的撤离方案,请每一间宿舍听完,不要开门,不要喊。”
他先念时间,再念地点,最后念顾崇那份假通知。
五二〇方向立刻响起脚步。
江照和陈屹把柜子死死顶住。顾崇在外面砸门,第一次失去了平静的语气。
“何小满,你关掉!你根本不知道几十个人一起跑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何小满对着话筒说,“所以让大家都知道,一起商量。”
“你以为你是救他们?你只是在给自己找好听的理由!”
何小满的手指在桌上蜷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江照,忽然笑了。
“可能吧。但好听至少比好用强一点。你这方案太好用了,就是不像给人用的。”
门锁被斧头砍出裂口。
与此同时,五一三的门开了。
随后是五一六、六〇二、三〇八。那些安静了六天的人没有冲出来,只在各自门后问:“真实路线是不是人防通道?”“伤员能不能走?”“六楼谁下来接应?”
秦姨接过话筒,按楼层回答。陈屹报出分组和检查办法,江照说明哪道门需要先处理。林竞把撤离图画在纸上,从阳台用细绳传给隔壁,再让他们逐户复制。
顾崇的斧头停了。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五一七一扇门,而是几十扇已经打开的门。
凌晨四点,五二〇的人提前离开。他们带走公共钥匙、大无人机和大部分武器,共十一人。有一个核心小队的成员留了下来,说妹妹还在六楼,他不能先走。
顾崇没有劝他。
天亮前,秦姨在名单的“顾崇”后面写了一行小字:五点前,先行入地下。
她写得很平,没有加任何评价。
6 小满引开尸群
第七天五点十二分,第一批人下楼。
天还没亮,走廊里浮着一层灰蓝。幸存者每六人一组,脚上都裹了布,水瓶和钥匙提前固定,连咳嗽也尽量压在袖子里。有人只背一个书包,有人抱着全家福,还有个男生死活要带台式电脑,被林竞一句话劝住:“里面没有你的论文,你早上传云盘了。”
“云盘要没救回来呢?”
“那人类文明损失有限。”
没人笑得大声,但队伍总算没有乱。
秦姨走第一组。她不需要公共钥匙也知道值班室后门有一处旧锁舌,可以从设备间绕开。江照和陈屹留在中段,何小满与林竞跟最后一批。五一七兑现了自己的话,最后离开宿舍。
出门时,何小满回头看了一眼。
翻倒的小电锅还在桌下,床板上的公式和外卖电话也没擦。门后贴着四张课程表,其中一张被江照写满了加固尺寸。
“别说,”他轻声道,“这破地方还挺难搬。”
五楼到三楼没有遇到感染者。第二天立下的规矩、分组和静默,让撤离比想象中顺利。可到了二楼,东楼梯方向忽然响起广播。
“请全体幸存者立即从东消防门撤离,前往东操场集合。重复……”
顾崇设置的定时音箱,五点四十分准时启动。
声音在空楼道里反复撞击。远处立刻传来抓挠与奔跑声,像一股被突然唤醒的潮水。
两个原本跟在三楼队伍里的男生慌了,拿着那张旧通知就往东跑。他们可能没听清昨晚的广播,也可能直到此刻仍觉得,官方打印出来的字比宿舍电台可靠。
“回来!”江照压低声音喊。
其中一人停住,另一个已经拐过墙角。
下一秒,东侧防火门被撞开。
感染者涌进走廊。最前面的穿着保安制服,后面跟着几个学生模样的身影,其中一个脸上还贴着校庆贴纸。队伍被拦腰截断,前面的人往一楼冲,后面的人退回三楼。
何小满一把拽住那个停住的男生。对方是六楼的大一新生,叫赵简,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体测一千米怎么过的?”何小满把他架起来。
“替、替跑……”
“很好,现在替他跑一次。”
他们冲出两步,旁边水房的门突然倒下。
一个感染者扑在赵简背上。何小满回身去扯,右小臂被死死咬住。他没有松手,直到陈屹用撬棍砸开那东西的下颌,才把赵简推给前面的人。
血很快浸透了袖子。
何小满看着伤口,第一反应竟是:“这得打破伤风吧?”
陈屹没回答。
他只看了两秒,眼神就变了。
“先走。”
他们退进一楼设备间。林竞从隔壁值班室拿回大无人机,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八,桨叶还断了一根。他把它放到一边,没有再开。江照先用撬杆别住临走廊的外门;设备间里侧就是人防入口,前一批人通过后,那道防火门被震落的吊顶卡得只剩一条窄缝,他随即挤过去拆变形的天地杆。
秦姨已经带前面的人进入人防通道。狭窄的地下走廊里,潮气混着灰尘,墙上的旧指示箭头还能辨认。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电池应急灯,是老严这几天带人悄悄换上的。
这说明广播是真的,出口也是真的。
可何小满走不快了。
他的伤口不深,牙印却清楚。陈屹给他扎紧近心端,又用干净布包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潜伏期多久?”何小满问。
“不一定。”
“你这句话从医学角度很严谨,从兄弟角度很欠揍。”
陈屹低头系绷带,手抖得怎么也系不好。
何小满只好自己用牙咬住一头,打了个结。
设备间外,感染者正沿一楼聚集。临走廊的外门在撞,里侧的人防入口又只开了一条缝,后队全堵在两道门之间。江照跪在门边拆天地杆,至少还需要几分钟。只要东侧的广播再把东西引回来,这里所有人都走不了。
何小满取下肩上的蓝牙音箱,拍了拍。
它外壳裂了,仍能开机。
“林竞,运动会进行曲删了。”他说。
“为什么?”
“难听。”
林竞眼眶一下红了,却还是接过手机,把歌切成了何小满常唱的那首跑调老歌。
江照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抓住他:“不行。”
“我被咬了。”
“还没到时间。”
“那正好,趁我还有时间。”
何小满说得很平静。只有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塞给江照:“电台录音都在里面,密码是咱们宿舍号。第三段别给我妈听,我骂人了。其他随便,记者遗作,版权归人民群众。”
江照不肯接。
“拿着。我家面馆在北街,万一……以后能去,替我吃一碗。别放葱,你们总算能记住一回。”
前面防火门发出一声金属脆响,陈屹喊:“开了!”
人群开始往里涌。设备间门缝外,一张灰白的脸贴了上来。
何小满把音箱音量拧到最大,熟悉的歌声顿时炸开。他拉开通往东侧的另一道门,回头看了一眼。
“别替我关门。”他说。
然后他用那根弯拖把顶住门,让歌声和自己都留在感染者能看见的地方。
“五幺七听众朋友们,下面播放本台最后一首点歌——”
后面的话被嘈杂吞没。
江照被陈屹拖进通道。他回身时,只看见何小满举着音箱向东走,步子和平时去楼下拿外卖差不多,懒散,甚至有点不耐烦。
一群影子跟了上去。
这次门没有关在他身后。
是江照被人群推着,离开了那扇门。
7 幺仍在播音
人防通道比秦姨记忆中更窄。
最矮的地方要低头,积水漫过鞋底。几十个人扶着墙往前,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音箱的歌声从后面隐约传来,响了一阵,突然停了。
江照没有回头。
他手里攥着何小满的手机,掌心被棱角硌出血。
通道出口前还有一道防火门。顾崇带来的人正试图把它关上,门轴边卡着一根钢管。后面还有二十多人没进来,秦姨堵在门口,死死不松手。
“感染者进通道了!”有人喊,“现在不关,全都得死!”
“后面也是人!”
“他们自己慢,凭什么让大家等?”
江照挤到前面,用撬杆插进钢管和门框之间。他没有争吵,只把父亲教过的那句话用在了手上:受力的地方别硬砸,先找支点。
钢管被一点点撬弯,门重新拉开半米。
后面的学生跌进来,陈屹逐个检查伤口。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林竞,他背着赵简,小腿被划了一道,好在只是铁钉伤。
顾崇不在队伍里。
十分钟前,他还命令别人先走;十分钟后,他扭伤脚踝,被自己的核心小队留在了出口外侧。有人想回去扶他,被另一人拽住,理由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不能为了一个人赔上全部。
江照看见他时,他正扶着卸货区外的墙往门口挪。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即将关闭的防火门,和二十多米空地。空地另一端,几个感染者已经穿过食堂后门。
“关门!”陈屹喊。
江照的手放在门把上。
金属冰冷,和第一夜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梁其最后那句“你让我进去”。也想起何小满说的“别替我关门”。这两句话并不构成任何一条永远正确的规则。打开门可能害死人,关上门也可能害死人。世上没有一个动作,能替人免除选择的代价。
可门外的顾崇抬起了头。
他没有喊自己值得被救,也没有再讲十六个人和四十六个人的道理。他只是看着江照,像任何一个快死的人那样看着一扇门。
江照把门拉开了。
“进来。”
顾崇愣了一下,拖着伤腿扑过来。江照抓住他的胳膊,陈屹骂了一句,也伸手帮忙。两人把他拖过门槛,林竞同时踹开抵门的石头。
防火门在感染者撞上前的最后一秒合拢。
砰!
巨大的力量震得江照虎口发麻。门后连续传来抓挠,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却没有再开。
顾崇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江照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没有回答。
他不是原谅,也不是忘了那份假通知。他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以后还会害怕,还可能选错,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后,把一个人的命换算成自己多出来的几秒。
外面响起汽车喇叭。
三辆救援车停在卸货区,老严穿着不合身的防护服,站在第一辆车顶挥动红布。他身后只有十几名救援队员,却真的带来了足够的座位,和广播里承诺的四十分钟。
秦姨开始点名。
她不让任何人挤,按名单一个个上。顾崇的名字被念到时,没有人说话。他最后一个起身,自己爬上车厢,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
四十六个名字,秦姨后来划掉了五个。
她划得很轻,像怕把纸划疼。
车开出食堂后门时,江照看见松园七栋的东侧有一扇窗轻轻晃了一下。也许只是风,也许是某只感染者仍在循着远去的喇叭撞门。他没有指给任何人看。
他只是把何小满的手机握得更紧了一点。
获救后的第四十七天,江照又听见了敲门声。
江北安置点由两座会展中心改成,夜里总是有人哭,也有人因为一包烟打架。文明没有随着三辆救援车一起回来,它回来的速度更慢,像水压不足时楼上细细的水流。
敲门的是秦姨。
她抱着一摞新名单,站在临时广播室门口:“江照,六号区新到了一批学生,有你认识的。陈屹在医务点,林竞又把发射台拆坏了一半,你去看看。”
“他那是修。”
“修到多出来三颗螺丝?”
江照想了想:“那可能是研发。”
秦姨笑了。她笑完,眼角仍有很深的疲惫。
这些天,陈屹在隔离区做感染筛查,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林竞帮救援队修电台,把所有能拆的零件都标上编号;江照跟着工程队加固门窗,不再介意别人叫他“小江师傅”。
顾崇还活着。
他的脚踝做了手术,也因为假通知的事接受了几轮问话。有人主张把他赶出安置点,有人偷偷往他的饭里吐口水。他没有再替自己讲那套“至少能活十六个”的道理,只在一次登记时问秦姨,那五个被划掉的名字是谁。
秦姨把名单给了他。
他看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得到原谅。
何小满的父母还没有消息。北街处于封锁区,救援队进出过两次,没找到那家面馆。江照不敢替他说“会没事”,只能把地址抄在地图背面,等下一批搜救名单。
他的手机里有十九段电台录音。
第一段有锅沸腾的声音,陈屹叫他别废话;第二段林竞纠正他念错了无人机型号;第三段果然有骂人,骂的是方便面厂商为什么把蔬菜包做得像中药渣。
最后一段只有二十多秒。
背景是第五夜,整栋楼零零散散的敲击。何小满压低了声音,像怕吵醒谁。
“今天有人问,咱们这个电台到底有什么用。我想了半天,可能也不能让外面的东西少一只。可你要是在门后头听见另一个人说‘我还在’,今晚大概就能多睡一会儿。睡觉很重要,陈屹说的。行,那就到这儿。这里是五幺七,我们还在。”
林竞把这段录音接进了安置点的发射台。
他们没有循环播放遗言,也没有把何小满做成一段供人参观的纪念。他只是照常出现在每晚十点的节目里,像一期迟到了很久的旧电台。
其余时间,江照播报真实、具体的消息:哪个安置点接收伤员,哪条路仍有车辆,哪些区域不能靠近,遇到咬伤该怎样隔离。每条消息都核对两遍。陈屹负责医学部分,林竞负责频率,秦姨负责念那些新找到的人名。
第一天,发射台外只有电流声。
第二天,有个被困在图书馆的男生回了话。
第三天,城西一座加油站里,三个人轮流说“在”。第七天,一个声音很轻的女孩问,能不能帮她找哥哥,秦姨记下名字,说不能保证,但会念出去。
后来,回应越来越多。
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救援。有人报完位置就失去联络,有人第二天只剩杂音,也有人会固执地每天同一时间出现,只为说一句自己还在。
江照渐渐不再害怕按下通话键。
他仍然会在听见敲门时僵一下,仍然会在梦里回到那条走廊,看见梁其和何小满分别站在门的两边。他没有因此变成一个毫无阴影的人,也没能把所有选择都做得正确。
可每当有人敲门,他总会先应一声。
九月二十三日后的第五十四天,晚上十点,安置点又下起雨。
林竞推上电闸,陈屹刚从医务点回来,靠着墙吃一碗没有牛肉的牛肉面。秦姨把新名单放在桌角,名单最上面是北街搜救队的回信:面馆卷帘门落着,屋里有长期居住痕迹,无人,留字“已撤”。
只有这些。
江照把纸条折好,没有藏起来,也没有拿给所有人看。他给它留了一个仍可以继续写的位置。
麦克风红灯亮起。
窗外,安置点一排排临时的门在雨里延伸,门上写着不同的编号。那些门后有人争吵,有人分食半块饼干,有人给陌生孩子让出床铺,也有人把邻铺的水藏进自己床底。
好和坏都没有因为他们获救而毕业。
江照看着玻璃上的倒影,仿佛还能看见那间拥挤的宿舍:一个修东西的人,一个读书的人,一个摆弄无人机的人,还有一个嫌面里葱花太多的人。
他按下通话键。
“晚上好。这里是五幺七,我们还在。”
电流穿过雨幕,过了几秒,远处有人回答。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