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舟被推下船时,手上还系着红绳。
她挣开绳结,刚冒出水面,就看见岸边一个白衣人纵身跳了下来。
救人的没游两下,先沉了。
许知舟只好重新扎进水里,把人捞起来,塞到一截浮木旁边。
“抱这个,别抱我!”
他听话地松了手,呛得眼角通红。
等他们终于爬上浅滩,她趴在石头上喘气,问他河神庙怎么走,能不能借个地方换衣裳。
那人抬起头,湿发贴着苍白的颊,轻轻指了指自己。
许知舟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浮木。
她穿过来还不到一炷香,先救了个不会游泳的河神。
第1章
沈渡领她进庙时,衣角还往下滴着水。
庙在下游一处柳林里,门前野草长过石阶,里面却收拾得干净。供桌上有半碟饴糖,一盏灯,还有几件整齐叠好的布衣。
许知舟抹了把脸上的水,目光从他的脸挪到神龛。
泥塑像掉了半边彩,眉眼却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似乎很想把自己挡在前面,又觉得来不及了,只好去翻衣裳。
“只有我的。”
他挑了件没穿过的青衫,递到她手边,手臂伸得有些直。
许知舟低头看自己。嫁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腕上勒出一圈红痕。
她接过青衫。
“你先出去一下。”
沈渡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转身时肩头碰到门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本来冷得发抖,听见那一声,反倒忍不住笑了。
门关上,外面传来一句很低的叮嘱。
“门闩有些涩,往上抬一点。”
许知舟换好衣裳,才发觉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折,腰带又绕了一圈,嫁衣则铺在窗边的竹竿上。
她并不认识那条送嫁的船。
上一刻,她还在家里的浴室洗头,再睁眼,眼前便是一块红盖头,耳边有人高喊吉时。
原身是个无亲无故的姑娘,被乡里选中,送来平息所谓的河神之怒。那些人把绳结系得不算牢,却笃信她下水就不会再回来。
好在她会游泳。
供桌下面有条窄凳,她坐着缓了一阵,听见门外的人问能不能进来。
许知舟应了。
沈渡端着一盆温水,目光碰到她身上的青衫,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她拉了拉衣袖。
“会不会把你的衣裳穿坏?”
“不会。”
他把盆放下,去找干净帕子。
“你穿着很好。”
这句话出口,他找帕子的动作忽然慢了。
许知舟原本要说谢谢,见他垂着眼,自己也莫名有些不自在,只将袖口又折整齐了一点。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一碗粥,碗边还放着饴糖。她饿得厉害,喝了半碗,才想起问他的名字。
“沈渡。”
“渡河的渡?”
他点头。
她捧着碗,没再往下问。
沈渡却看了眼自己的手,解释得很轻。
“是我娘取的。”
许知舟于是也告诉他,自己叫知舟,知道的知,小舟的舟。
他低低念了一遍,好像怕念错,第二遍才望向她。
“许姑娘。”
她本想纠正,说直接叫名字便好,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初次相识,太急了些。
便只应了一声。
吃完粥,她把碗拿去后院洗。回到殿里时,沈渡正将她换下的红绳从地上捡起来。
他看着那道湿红,许久没有动。
她这才注意到,供桌角落摆着一只小木匣。
匣子没有盖严,露出半截褪色的绣鞋。
第2章
许知舟起初以为,那是他从前的新娘留下的。
她站在桌旁,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局促。
沈渡将红绳放远,察觉她在看,便把匣盖轻轻打开了。
里面一只绣鞋,一枚断簪,一对小小的红耳坠。
“从河里捡的。”
他把绣鞋上的线头收好,动作很轻。
“她们也被送下来过。”
许知舟抬起头。
沈渡没有看她。他的指腹压在那枚断簪上,隔了片刻,才说出后半句。
“她们不会游水。我也不会。”
有一回,他抓住过姑娘的袖子。可水底看不清,衣料被礁石划破,他手里只剩下一片布。
找到人时,已经过了一夜。
另一个年纪小些,耳坠是木头染的,落水时还在喊娘。
许知舟没有追问第三件东西的来历。
她将匣盖合上,又把碗挪开,免得碰湿它。
沈渡忽然去拾落在地上的帕子,侧脸转向灯照不到的地方。
“你若怕,我去外头住。”
她看了看他。
这人分明是这里的主人,倒已把那条长凳让给她,连进门都要先问。
“我怕水里有人拽我。”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今晚若还下去,我才怕。”
沈渡抬眼望来。
许知舟端起水盆,借着倒水,先躲开了他的目光。
当夜,她睡在后殿一张窄榻上。
沈渡替她生了炭,把窗上的破洞糊好,自己去了前殿。她半夜醒过一回,看见隔着帘子的一点灯光,听见他在很轻地拨弄火。
第二天,许知舟去渡口问了去县城的路。
她不想回送她下河的村子。县城里总能找些活,先挣够吃住,再慢慢打算。
船夫听她问价,告诉她南边镇上逢集,三日便有一趟船。
她记下日子,带了两块炊饼回庙。
前殿没人。
炭盆里的灰已凉了,后门却开着。她顺着石径出去,在柳树边看见一双鞋。
沈渡腰上系着绳,正扶着岸边的石头往水里挪。
水刚漫过胸口,他的肩背便僵住了。
他松开石头,整个人立刻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抓着绳子爬回来。上岸时,他跪在石头上咳,连听见脚步,都来不及回头。
许知舟把饼放下,蹲在他身边。
绳子在他腰间磨出一道红印。
他用袖子遮了一下,嗓音被水呛得有些哑。
“我绑好了。”
她往柳树上看,结系得很结实,绳头也留得够长。
可这不是学游泳。
她没急着责备,等他缓过气,才问他是不是一落水就害怕。
沈渡点了点头。
他生前死在这条河里。那年水涨,他失足掉下渡口,最后看见的,是船底一线晃动的光。
后来有人在岸边立了庙,香火养出他的形体,却没让他忘掉水漫过口鼻的感觉。
“总得会一点。”
他低头解绳,指尖湿滑,解了两次也没解开。
许知舟替他按住了结。
“明日别来这里。”
他的手停住。
她指向旁边的浅湾。那里水缓,河底细沙清晰可见。
“去那边。我教你。”
沈渡望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会耽误你吗?”
许知舟本来想说不会,忽然看见他眼里那一点小心的盼望,话就变了。
“那你得学认真些。”
她将绳结解开,绕到自己手里。
“我也不是谁都肯教的。”
话说完,她先低头去卷绳,耳根热得很不合时宜。
沈渡站在她身旁,很久才轻轻应了声好。
第3章
第一次下水,沈渡把许知舟教他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站稳,吸气,俯下身,在水里慢慢吐气。
等到真要俯身时,他却望着水面,迟迟弯不下腰。
许知舟也没催。
她先做了一遍,水珠沿着颊边落下,手指拨开贴到眼前的碎发,问他看清没有。
沈渡看清了。
她额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等不到回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才回过神,忙点头。
许知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他肩头黏着的一片柳叶摘下来。
沈渡立刻绷紧了。
她的手也停了停。
“怕什么,我又不按你下去。”
他说不是。
许知舟便没再问。她把柳叶放进水里,叶子漂走时,自己也慢慢转开了脸。
后来,她让他扶着一块平木,自己站在旁边。
那地方连她的腰都没到,他还是不肯把脚抬起来。
许知舟试着托住他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一片肌肉始终紧着。
“我在呢。”
她声音放轻了。
沈渡低头看她。她半边脸被太阳晒得暖,鼻尖有细细的汗,托着他的手很稳。
他终于将脚尖离开了河底。
只是片刻,慌乱便又涌上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
许知舟扶他重新站稳,等他松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浅浅的印。
沈渡看见了,脸色一下变了。
“弄疼你了?”
她刚想说没有,他已经伸手来碰,碰到一半又停了,仿佛那道红印比水还难应付。
许知舟把手往他面前递了一点。
“只是看一眼,没那么娇气。”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
她原本很镇定,被那一下碰得忽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河水细细地流,远处有人撑船过湾,竹篙点在石上,笃的一声。
许知舟先将手收回来。
“今日就到这里。”
沈渡以为她生气,抬眼看她,却见她正在躲自己的目光。
两个人在水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走。
到岸上,他把帕子递过来,又想替她擦发。
手才抬到一半,他便改去拧自己湿透的袖子。
许知舟看见了。
她擦着脸,忽然说后脑那一处够不着。
沈渡抬起头。
她已经把帕子递过去,眼睛看着柳枝,语气尽量寻常。
“劳烦。”
他站到她身后,帕子轻轻按上发梢,先吸去水,再一点点往上。
许知舟没有回头。
她望着石头上两道挨近的影子,将想往旁边挪的脚,又收了回来。
午后,他们继续练。
沈渡敢把脸浸下去了,仍只一小会儿。许知舟在旁边数,数到第三声,他便浮起来找她。
到第五回,她忍不住问:“你总看我做什么?”
他握着木板,水珠从睫毛上落下来。
“怕你走开。”
说完,他自己先偏过脸。
许知舟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会儿竟也不敢看他,只扶着木板的另一头,低低说了一句。
“我若要走,会同你说的。”
傍晚归庙,她觉得有些冷。
许知舟只当河风吹久了,喝了半碗热粥,便说想先睡一会儿。
沈渡在门外应了,替她把窗缝塞好。
入夜后,她叫他。
声音很轻,隔着帘子,只叫了一遍。
他立刻进来,俯下身问要什么。
许知舟烧得迷糊,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沈渡,你别动。”
他果然没动。
直到她将滚烫的额头贴上他微凉的手背,他才发现,她病了。
第4章
沈渡试了两次,才把灯点着。
许知舟蜷在被里,说没什么大事,睡一觉便好。可他碰着她的额头,手指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知道人会冷,会饿,却从没守着一个这样发烫的人。
她再次叫冷时,他终于俯身,把她连被子一并抱了起来。
镇上的郎中睡得正熟,被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一个白衣青年,抱着姑娘站在夜风里。
姑娘还在小声同他商量。
“真的能自己走。”
青年低下头。
“等好了再走。”
郎中让他把人放下,他却还抱着。
直到许知舟从被里伸出手,在他腕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才小心地将她放到榻边。
病不算重。开药,煎服,再好好歇两日。
郎中交代完,沈渡便去看那包药,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记得更牢。
许知舟撑着眼皮,问郎中要多少钱。
他按住了她的手。
掌心比她凉,也宽一些,将她的手全拢住了。
“我有。”
她烧得迟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沈渡却一直没松。
回去的路上,许知舟伏在他肩头,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气。河上有夜船经过,灯在岸边晃了晃。
她睁开眼,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郎中说了,不碍事。”
沈渡嗯了一声,脚步仍快。
她只好扯了扯他的衣襟。
“你看我一眼。”
他低下头。
她本想对他笑一下,叫他安心,可夜色里挨得太近,鼻尖险些碰上。
许知舟先把脸埋回了他肩上。
沈渡的脚步也乱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声叫她。
“知舟。”
这是他第一次省去她的姓,也没再客气地称姑娘。
她闭着眼,应了。
他却没有往下说。
第二日清早,许知舟醒来,沈渡坐在榻边,手里还拿着给她擦汗的帕子。
她动了动,被角滑下来,他便立刻伸手掖好。
粥煮得软,饴糖也化了半块。她皱眉喝药时,他把糖递过来,等她接了,才挪开盛药的碗。
许知舟忽然问:“昨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先前修庙,剩了些。”
她记得前殿漏雨的瓦,还有窗上刚糊好的纸。
“我往后还你。”
沈渡把药碗放得远了点。
“好。”
答得太快,许知舟心里忽然有些空。
他又补了一句。
“不急。”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耳尖已红了,目光却仍落在被角。
许知舟捧住那半块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含进嘴里。
病好之后,她坚持要帮忙。
沈渡搬柴,她便拎灯;他换瓦,她在梯下扶着。她仰头问稳不稳,他看见她两只手牢牢扶住梯脚,便说稳。
他明明早已能站在高处,还是等她点头,才往上挪一步。
隔了几日,两人去镇上赶集。
许知舟换回洗净的旧衣,沈渡却把那件青衫也带上了,说清早风冷。
街上人多,他起先只走在她身旁。遇见赶着牲口的车过来,他伸手将她往里拢,掌心在她肩后虚虚护了一下。
她停在卖碗的摊前。
庙里只有一只好碗,他自己用的那只,边上缺了口。
许知舟挑了两只白瓷碗,碗底都绘着青鱼。
沈渡站在旁边,看得很久。
摊主问是不是新置办家什,许知舟忙说只是旧碗坏了。
声音有点急。
沈渡将钱递过去,接过用稻草裹好的碗。他低头数铜板,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
摊主笑了。
许知舟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拎起其中一只碗,低声说自己能拿。
沈渡却没松手。
“放一起吧。”
她望着他的手,慢慢应了。
回去时经过布摊,她挑了两尺素布,想给他缝个装换洗衣裳的袋子。
他则在后面的小摊上,买了一把齿细的木梳。
等回到庙里,才把梳子递给她。
许知舟接过来,摸到光滑的梳背,忍不住问:“特意买的?”
沈渡刚把碗放好,闻言,指尖碰着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响。
“见你的断了一齿。”
她笑了笑,拿梳子在发尾试了一下。
“挺好。”
沈渡看着她,忽然忘了把碗收起来。
许知舟从窗上的淡影里瞧见他的目光,梳到一半,也慢了。
第5章
再下水时,沈渡坚持先试水温。
许知舟站在岸边,看着他挽起袖子,用手碰了碰水,又看一眼太阳,终于忍不住叫他。
“再等,日头都落了。”
他回头,见她笑着,才把拿来的薄毯放在晒热的石头上。
这回练不了多久,她便要他上岸。
沈渡有时还想再试,她只把手伸出来。
他便握住。
这样练了二十余日,他终于能绕着浅湾,慢慢游完一小圈。
许知舟站在旁边,比他还紧张。等他扶住石头,才发现自己攥了一手的衣角。
沈渡仰头看她,眼睛亮起来。
她弯腰,想夸一句,又觉得自己这会儿笑得太明显,便只说:“这次很好。”
他望着她,没有立刻上来。
“那明日呢?”
“明日往那边一点。”
她指向柳影外的一小片水。
沈渡顺着看过去,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许知舟突然明白,他问的未必是去哪里练。
那晚,沈渡坐在灯下补她衣袖上的小口。
针线活他做得很慢,许知舟原本想接过来,见他认真,又没出声。
她坐到他身边,替他把线头捻细。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谁也没缩,只都停了片刻。
后来她翻着晒好的帕子,问他庙里从前是不是一直很清静。
沈渡点头。
“会不会嫌我吵?”
他抬眼,似乎急着否认,却又被她看得不知怎样开口。
针在指间转了一下。
“不吵。”
许知舟把帕子叠好。
他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低低添了一句。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倒总想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压着帕子的手指顿住了。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他忙低头去看针脚,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许知舟也没再翻那叠帕子。
明明早已叠得齐整,她还是将四角重新对了一遍。
又过几日,沈渡头一回游到了她身边。
在这之前,许知舟也教过他怎样托住别人。先借着木板练,再由她伏在水面,让他从后面扶住肩背。等他慌了,她便自己站起来,等他缓过气再试。
那时水漫过许知舟的肩,她站在一块平坦石头上,张着手,等他游过最后几尺。
他碰到她指尖时,先笑了一下。
许知舟原本想叫他别急着停,见他这样,话便忘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稳。
河水从两人之间流过去,衣袖在水里贴到一处。
许知舟看了看他的脚。
“已经站得住了。”
沈渡嗯了一声。
手还握着。
她往岸边看了一眼,远处只有一只白鹭,慢慢从芦苇里踱过去。
“那你还要扶多久?”
这话问得轻,问完,她的脸先热起来。
沈渡将手松了一点。
许知舟的指尖也跟着松开,可还没来得及撤,他又轻轻握住了。
这回,只握了手指。
“这样,会不会轻些?”
她没有接话。
方才教他游水时,她分明能一口气说许多,如今只隔着一双手,竟连一句不疼都说得很慢。
两个人回岸上,走到晒衣的石头边,才各自松开。
沈渡去拿毯子,她就蹲下拧衣摆。红着的脸映在水里,被她手上落下的水珠打碎了。
也是那日,她指给他看浅湾外的回流。
落叶漂过去,打着旋,又被推回石缝边。她叮嘱他别独自过去,水涨时更要绕开。
沈渡听得认真。
许知舟讲完,忽然发现,以他现在的本事,再练一阵,已用不着她时时托着了。
晚饭用上了新买的碗。
两条青鱼一左一右,摆在小桌上。沈渡给她盛粥,许知舟抬头,正看见窗外有渡船慢慢经过。
她去县城的事,搁了将近一个月。
庙里剩下的米不多,她也不能一直用他的。
“明日,我想再去一趟渡口。”
沈渡盛粥的手停了一瞬。
“去问船吗?”
她点头。
他把碗端到她面前,粥盛得有些满,沿着碗边,慢慢淌下来一点。
许知舟拿帕子擦了。
两个人都看着她手里的那块帕子,谁也没提今日在水里,握了那么久的手。
第6章
渡船定在两日后。
许知舟从渡口回来,沈渡正蹲在后殿,修一只旧木箱。
箱角重新包过,里面铺了干净的布,底下垫着她那件洗净的嫁衣。
他见她进来,先去擦手上的木屑。
“船上潮,用这个好些。”
许知舟伸手摸了摸新磨过的边角。
“你怎么不问,我还回不回来?”
沈渡抬眼。
她这句话问得有些冲,问完便后悔了,手指在箱边蹭了蹭,想另找一句话。
他却低头,把最后一根细刺挑干净。
“想问的。”
屋里静了一阵。
许知舟等着。
沈渡又望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县城的活若难找,也别太着急。
她垂下眼,把给他缝好的衣袋放到桌上。
针脚并不齐,有一处缝歪,她本想拆掉重做,现下也来不及了。
“你别嫌。”
他接过去,摸到袋口绣的一片歪歪扭扭的柳叶,轻轻笑了。
“我收着。”
那晚,许知舟翻了几次身。
前殿有木头碰到桌面的轻响,她起身拨开帘子,看见沈渡正将一小串铜钱装进钱袋。
见她过来,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许知舟已经看见了。
她走到桌边,把钱袋推回去。
“不是向你讨路费。”
沈渡的手停着。
“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若有一天去了县城,会不会来找她。
这句话,她在榻上想了很久,真问出来时,却比想的轻。
沈渡仰头看她。
“能去吗?”
许知舟心里那一点闷忽然散了,想笑,又怕太显眼。
“腿长在你身上。”
她说完,先转身去拨灯芯。
灯亮了一点,映得她的脸更热。
身后,沈渡轻轻问:“那我到了,要去哪里寻你?”
这回她没能立刻回答。
她还没有住处,连去哪家铺子问工都不知道。
沈渡等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手。他把钱袋放进自己袖里,没再坚持给她。
许知舟看着那道袖口,忽然又舍不得回后殿。
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还早,我陪你坐一会儿。”
沈渡将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前几夜,上游山里隐约响过闷雷,庙前却一直没下雨。窗外河声比平日稍重,映在窗纸上的柳影来来回回地晃。
沈渡替她倒了半杯温水。
她捧着杯子,慢慢喝完,后来两人都没找话,只将那盏灯多留了很久。
清早,他送她去渡口。
木箱是他提着的,许知舟抱着小包袱,里面放了那把新梳子。
到船边,她忽然不想只说一句走了。
沈渡也没把箱子立刻递上去。
船夫催了一声,他才松手。
许知舟踩上踏板,回过头来。
“昨日问你的话,还算数。”
沈渡站在岸边,眼睫动了一下。
她没敢再看,转身坐进船舱,包袱抱得很紧。
船离岸时,她从帘缝望出去,他仍站在那里。
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替她提箱的样子。
第7章
船才过第一个河弯,水忽然急了。
先是几截断枝撞上船侧,船夫抬头望了一眼,立刻让众人坐稳,掉头往岸边靠。
可上游下来的浑水已经涌过浅滩,船底被横冲过来的枯木一顶,猛地歪了。
许知舟刚扶住舱壁,便听见孩子哭。
靠船边的小姑娘滑了下去,她伸手去拉,船身却在这时翻过来。
水一下淹过了头顶。
她熟悉那一瞬的慌乱,挣开勾住衣角的竹篾,浮上来,先去找孩子。
小姑娘就在半丈外,攥着一截木板,被水推得直转。
许知舟游过去,将她托高,推到一块更大的浮木旁。船夫也已经冒出水面,伸手接住了孩子。
她松手时,才发现自己右腿被撞得厉害。
每踢一次,疼便沿着小腿往上窜。
岸边有人赶来,竹篙伸得很长,差着一截,却始终够不着她。
许知舟试着往左游,刚游出去,又被涌回来的水推向了石缝。
她认得这里。
前几日,她还站在岸上,告诉沈渡,这一处别过来。
现在她自己被困住了。
河水一回回漫过她的嘴,她看见岸边晃动的人影,试着抬手,却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不沉。
下一股水涌过来之前,有人叫她。
“知舟!”
她抬起头。
沈渡站在下游的岸边,衣摆被风掀着,脸色白得厉害。
许知舟几乎立刻想喊他别过来。
她喝进一口水,话没出口,眼睁睁看着他入了河。
水覆住沈渡的脸,他的动作有一瞬停滞。
看不见天,听不见岸上的人,只剩下水挤着耳朵,胸口发紧。
他又看见当年的船底。
沈渡猛地闭了下眼,将那一口慌乱慢慢吐进水里,手向前伸,再抬头。
许知舟就在前面。
她的手露出水面,又很快落下。
他照着练过许多遍的动作游过去,避开横撞的碎木,借着水流,从侧面一点点靠近她。
许知舟看见他的脸时,先去抓他的衣袖。
他托住她的腋下,绕到她身后。
“手给我。”
她听见这句,竟比碰着浮木时还安心。
只是刚把手交过去,心里又怕,想回头看看他有没有沉。
沈渡将她托稳了些。
“别回头。”
他的声音也在抖。
“我在你后面。”
许知舟没有再动。
他顺着水势,带她往回流外侧游。水扑到两人颊边,他便稍停一下,再将她向上托一点。
那段路,比浅湾里练过的每一次都长。
到了最后,他也几乎使不上力。岸上人终于追到近处,一根竹篙横过来,许知舟攀住,沈渡却直到她被拉上去,才肯去抓另一头。
许知舟伏在泥地上,水呛得她胸口生疼。
有人替她拍背,有人拿衣裳过来。
她缓了几口气,便伸手去找身旁的人。
沈渡跪在一边,袖口沾满泥,手臂抖得很厉害。
她碰到他的手,他一下攥紧了,连她湿透的袖子也握在掌心。
许知舟哑着嗓子叫他。
他应了一声,却只看着她。
她勉强弯了弯唇。
“学得挺好。”
沈渡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握着的手上,半天没有抬起来。
许知舟想再说一句,却先被那一点湿意烫得鼻酸。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覆在他发上。
这回,是她陪着他,慢慢把气喘匀。
第8章
许知舟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木箱摆在墙边,箱盖开着,衣裳和包袱都捞回来了,正一件件晾着。
沈渡坐在榻旁,手腕缠了布,见她睁眼,便俯身问疼不疼。
她动了动小腿。肿着,已上过药,没有伤到骨头。
郎中来看过,说须歇几日。
沈渡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怕喂得急,只一点点倾。
许知舟喝完,没有立刻躺下。
“你的手呢?”
“擦破一点。”
她伸手去碰那层布,他便乖乖将手递给她。
外头传来人声。
获救的船夫带着孩子来谢,送了米和药钱,又在前殿拜了许久。
沈渡起身出去。
许知舟听见他请人起来,说米可以留下,人不能再往河里送。他说得很慢,声音却清楚,连从前没能救回的几个姑娘,也一一提了名字。
前殿静下来。
过了一阵,小姑娘进来,将一束河边摘的野花放到许知舟枕边。
孩子眼角还有擦伤,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说姐姐往后坐船,也要小心。
许知舟点头,摸了摸她的发。
沈渡送人出门,再回来,许知舟正伸手,想拿窗边那把梳子。
他替她拿来,连同昨日落水时散开的发带。
发带已洗过,晒得很软。
她慢慢拢着头发,沈渡站在旁边,看了几回,终于接过梳子。
“我来吧。”
许知舟往里坐了一点。
他坐在榻沿,从发尾开始梳,怕扯疼,另一只手始终虚拢着。
她从垂下来的发丝间,悄悄看他的手。
那只手在水里托住过她,平时会替她扶梯、端药、捡掉下的针线,如今只是拢着一束头发,也小心得很。
许知舟忽然问他。
“我落水的时候,你怕不怕?”
梳子停了一下。
沈渡说怕。
她等着,他隔了片刻,才低低说下去。
“看不见你的时候,更怕。”
许知舟垂下眼。
她本来想递一句话,听他这样回答,反倒先没了声音。
沈渡替她将头发梳顺,把发带交到她手里,起身去端粥。
还是那只绘着青鱼的碗。
他告诉她,船夫说去县城的船得晚几日,等她腿好些了,再送她。
许知舟握着发带,看着他。
“沈渡。”
他停在榻前。
“昨日在岸上,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沈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慢慢落向自己手里的碗。
她伸手接过来,放到一旁,免得他一直捧着。
“现在也能说。”
他站了一会儿,喉结轻轻动了动。
许知舟以为他又要问,到县城去哪里找她,正想告诉他,自己可以先给他捎信,却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很低,很认真。
“知舟,我想你留下。”
她的手指蓦地收紧了。
沈渡自己先红了脸,话却没有停。
“你想去县城,我陪你去。只是往后,你若愿意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没有避开。
“能不能,还回这里?”
许知舟坐在榻上,看着他。
那件被当作垫布的红嫁衣还搭在箱边。送她来的人早替她定好了归处,可他握着她的手,直到现在,仍在等她自己的回答。
她抬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
沈渡低头望了一眼,便将手翻过来,等她放进掌心。
许知舟却迟迟没放。
她看着他们挨在一处的手指,终于小声问他。
“那以后不教你游水,也能牵么?”
问到最后,她已经红着脸,想将手往回缩。
沈渡轻轻握住了。
“能。”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隔着很近的一点距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现在,可以么?”
许知舟没有再躲。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慢慢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