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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4:10:37

【导语】

父皇把我赐婚给镇北将军周淮安那天,母妃哭晕了两回。

到了朔州才发现,将军府穷得叮当响,后院三亩地全荒着。

于是我扛起锄头下了地,养鸡、卖菜、盘铺面,顺手还把将军府的账本给理了。

后来那个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的将军,天天蹲在地头看我干活,还给我打了一把银锄头。

我问他打这个干什么,他说:轻一点,公主使着玩。

我嫁到边关不谈恋爱,专心搞事业,顺便把将军收了。

我被赐婚给镇北将军周淮安那天,我母妃哭晕过去两回。

头一回是接旨的时候,她听完“镇北将军周淮安”六个字,眼睛一翻就往后退,宫女扶慢了,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第二回是量嫁衣尺寸,尚衣局的嬷嬷说边关风大,嫁衣得做厚实些,我母妃听了“边关”俩字,又晕了。

我倒是没晕。我坐在旁边嗑瓜子,听我母妃醒过来之后跟父皇派来的太监掰扯,说周淮安比她家老三还大两岁,老三孩子都俩了,周淮安还没成过亲,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太监赔笑说周将军镇守边关八年,军务繁忙,无暇顾及个人大事。我母妃说八年连个媳妇都顾不上娶,这人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太监不敢接话了。

临出发那天我母妃往我嫁妆箱子里塞了二十斤咸菜疙瘩,说她打听过了,边关那地方连根青菜都稀罕。我说娘您想多了,我去了还怕没青菜吃?我母妃又哭了,说你这孩子从小没出过长安城,不知道边关有多苦。

她这话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边关有多苦。但我到了之后发现,苦不苦两说,穷是真的穷。

将军府在朔州城北,三进院子,比我母妃住的偏殿还小一圈。墙是夯土的,瓦是青的,有几片碎了没换,下雨估计得漏。我嫁进来头一天把府里转了个遍,库房三间,一间搁着半屋子陈粮,扒开看了看,去年的,没坏但也不新鲜了。一间堆着军械,箭头生锈,弓弦松了。还有一间,空的,地上就剩几粒老鼠屎。

我陪嫁的管事妈妈姓孙,跟着我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公主,这地方……能住吗?”

我说怎么不能住,墙没塌房没倒,比露宿强。

周淮安当天晚上没来我屋里。第二天一早来了,站门口问了句“公主昨夜歇得可好”,我说还行,就是炕硬。他点了点头,说他让人加床褥子,走了。晚上真送了床褥子来,厚的,新弹的棉花,就是面子是大红绸子,俗气得要命。孙妈妈说将军心里有公主,我说他那是怕我冻死在他府里传出去不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他确实这么想的。他副将姓郑,叫郑虎,是个大嘴巴,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公主您别怪将军,将军说您是金枝玉叶,碰一下就得碎,他不敢碰。”我说我什么时候碎过?郑虎挠头:“将军说长安城的公主都娇贵,他一个粗人,不会伺候。”

随他怎么想吧。我反正没空伺候他的想法。

我忙得很。将军府穷成这样,我嫁妆里那点银子不够填窟窿的,得想办法挣钱。我把库房那批陈粮盘了一遍,能吃的留着自己吃,不能吃的喂牲口——府里连牲口都没有,就两匹老马,瘦得肋骨一条一条的。我跟郑虎说这两匹马得喂,他说军饷欠了俩月,人都吃不饱,马先饿着。我说人吃不饱马也饿着,那打仗怎么办,骑两条腿跑?

郑虎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北边战事吃紧,朝廷拨款一拖再拖,加上周淮安为人木讷,不善逢迎,同僚们纷纷克扣他的军饷补给,他又不跟人争,就这么一年年拖下来了。

我回屋翻了翻嫁妆单子。我母妃给我陪了三百两压箱银,五十匹绸缎,二十斤咸菜疙瘩,还有一套银头面。绸缎在边关卖不上价,这边人不穿这个,穿了也没地方显摆。银头面我戴着干活不方便,熔了也是银子。咸菜疙瘩倒是好东西,但二十斤不够吃多久。

真正值钱的是后院那三亩荒地。

我嫁进来第三天就去看过了。将军府后院大,前院三进,后院圈了足足三亩地,全荒着。草长到腰那么高,蒿子、灰灰菜、狗尾巴草,还有一片叫不上名字的藤蔓爬了半面墙。我扒开草根看了看土,黑油油的,抓一把攥手里能捏成团,肥得很。这种地搁长安城郊,能种出顶好的菜。

这本事是我小时候跟我母妃花园里一个老嬷嬷学的。那嬷嬷原本是种田人家出身,被发配到宫里伺候人,我小时候闲着没事就跟着她学,什么播种施肥、轮作套种,都是她教的。

我问孙妈妈:“这地怎么荒着?”

孙妈妈说:“将军府没女人,谁种地?”

我说那现在有女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短打衣裳,把头发挽上去拿布条一缠,扛着锄头就下了地。先割草,拿镰刀搂倒一片,晒干了能当柴烧。再翻土,锄头抡下去带出一股潮气,泥巴翻过来蚯蚓直扭。我干了整整一上午,翻出三分地来,手上磨了俩血泡。血泡磨得掌心火辣辣的,攥锄头的时候疼得直倒吸气,但泥巴翻过来那股子潮腥味混着草汁子的清气直往鼻子里钻,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淮安来了。他休沐,没穿甲胄,换了身半旧青布袍子,站廊下看我吭哧吭哧刨土,看了足足一上午。我一开始以为他看完就走了,结果这人站那儿没动,手背在身后,跟检阅似的。

我饿了,收了锄头往屋里走,路过他跟前他跟我进了饭厅。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问我:“公主可是……手头紧?”

我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不紧啊,怎么了?”

他没了声音,筷子搁碗沿上,眼睛瞄了一下我手上的血泡:“那你怎么亲自下地。”

我把馒头咽下去:“我不下地谁下地?你那几个亲兵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上回郑虎说帮我除草,把我刚栽的茄秧子全薅了,说那玩意儿长得像草。”

周淮安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根子泛了红。我心想这人脸红什么,我又没说他。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你要是缺银子花,我让郑虎去账上支——”

“你账上还有银子?”我打断他。

他噎了一下:“……支个几十两还是有的。”

“几十两够干什么?”我把碗搁下,跟他算,“你库房那批陈粮,一半能卖,一半得留着喂牲口。你两匹马瘦成那样,不喂精料明年开春耕地都没力气。军饷欠了俩月,郑虎说底下人已经开始私下当东西了。你那几十两支出来,是先补军饷还是先买粮?”

他让我这一串问得说不出话,闷头吃饭。吃了半碗忽然抬头:“公主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我嫁进来头一天把账本子翻了一遍,你那账记得跟鬼画符似的,我花了一晚上才理清楚哪笔是哪笔。你去年冬天买炭花了八十两,炭价那会儿都跌到五十两了,剩下三十两让郑虎贪了?我问他了,他说那三十两将军让他拿去给伤兵买药了,账上没记。我说账上不记那这笔钱就说不清,回头有人查账你拿什么对。郑虎让我骂了一顿,今早开始重新理账了。

周淮安听完把碗放下了,看了我半天。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看什么?他说:“公主,你跟我原先想的不一样。”

我说你原先想我什么样?

他没答,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了。吃完站起来说:“后院那块地,你要是想种,我让郑虎拨几个人帮你翻。”

我说不用,你那几个人连韭菜都分不清,来了也是添乱。我自己慢慢翻。

他"哦"了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手上的泡……”

“磨出来的,过两天就好了。”

他又站了站,最后说:“我那儿有金疮药。”

我说知道了,你搁我门口就行。

他真搁了。晚上孙妈妈拿进来一小罐,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三七。我琢磨这人倒不抠门,就是脑子不转弯。有金疮药不早说,看我刨了一上午地才说。

打那天起我天天泡在后院。早上翻地,下午撒种。第一批种的是菠菜和小白菜,长得快,四十天能收。靠墙那排我让孙妈妈去镇上买了三十只小鸡崽,拿竹篱笆围了个鸡舍。鸡粪能肥地,鸡蛋能卖钱,一举两得。郑虎头一回见着那三十只小鸡的时候直咂嘴:“公主,你养鸡干什么?”我说下蛋卖钱。他说卖多少钱?我说一个鸡蛋三文,三十只鸡下二十个蛋,一天六十文,一个月一两八钱银子,够你吃半个月饭了。他听完扭头就跑,我问他跑什么,他说去跟将军说别裁他伙食,公主算过账了。

周淮安从那天开始,每天下操之后来后院站一会儿。头几天就是站着看,我不理他他就不吭声。后来开始搭手,我翻地他帮着起垄,我浇水他帮着提桶。他那双手是握刀的,提桶跟拎根筷子似的,一桶水拎过来水面上飘着点泥星子,一滴没洒。我说你手倒是稳。他说练的。

再后来他开始问东问西。菠菜什么时候能收?鸡下蛋了吗?那个藤蔓是什么?我说那是丝瓜,我留着没薅,回头爬满墙能结瓜。他听了点点头,第二天让人在后院墙根底下又栽了一排竹竿,说是给丝瓜搭架子用的。竹竿栽得歪歪扭扭,我看了半天说你这架子种丝瓜可惜了,种歪脖子树正合适。他闷笑了一声,没接话。

丝瓜还没爬满墙,菠菜先收了。头一茬我挑了两筐,让孙妈妈拿去镇上铺子里卖。回来一算,除去种子钱净赚二百四十文。我把铜板串好了搁桌上,晚上周淮安过来吃饭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我说菠菜卖的钱,头一茬,给你看看成果。他捏起一串铜板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着回头钱是卖菠菜挣的。”铜板串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暖意,我掂了掂分量,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破败的将军府好像真能活下去。

我说这才哪到哪,明年开春我扩两亩种豆子,豆子磨豆腐、榨油、豆渣喂鸡,鸡粪再肥田,转一圈下来比养马划算。

他听着听着不笑了,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公主。”

“嗯?”

“你……嫁过来之前,在长安都干些什么?”

我想了想:“吃饭、睡觉、听我母妃唠叨、跟我父皇的妃子们斗嘴。”

他沉默了一阵:“那你在这儿,是不是委屈了?”

我正低头数铜板呢,听他这么问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灯底下,脸上的表情有点认真,还有点我看不明白的东西。我说:“委屈什么?你这儿有地种,有鸡养,还能卖菜挣钱。我在长安城里头连块泥巴都摸不着,花盆里种棵葱我母妃都说我糟蹋衣裳。”

在长安我是最没用的公主,但在边关我能活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那……你不嫌这儿穷?”

我说:“穷是真穷,但看怎么过。你这府里三亩地荒了不知道多少年,我种出来就是我的。明年豆子收了你再看,保准比现在宽裕。”

他没再说话。吃完饭帮我收了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忽然说:“我明天去镇上给你买几把好锄头。你那把卷刃了。”

我说行,买窄口的,宽口的翻土不趁手。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孙妈妈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公主,将军刚才是不是笑了?”

我说他哪天不笑?孙妈妈说不是那种笑,是那种——她比划了半天没比划明白,最后说算了,反正公主你也不在意。

我确实没在意。我忙着算明年开春扩地的事呢,哪有空看他笑不笑。

菠菜卖出去之后,镇上铺子的掌柜主动找上门来,说我这菜比别家水灵,问能不能长期供。我跟他定了契:每周送两回,菠菜小白菜轮着来,鸡蛋另算。掌柜姓钱,圆脸矮个儿,算盘打得精,但人不赖,头一回结账多给了我二十文,说是“开张彩头”。

我把那二十文单搁一边,跟孙妈妈说这钱不入账,攒着年底给院里几个婆子添件新袄。

菜地见了回头钱,鸡也开始下蛋了。头一颗蛋是只芦花鸡下的,我蹲鸡窝跟前守了半上午才捡着,热乎乎的,个头不大,壳儿发青。孙妈妈说这是头窝蛋,小,往后就大了。我拿那颗蛋搁碗里端给周淮安看,他正在院里擦刀,接过去端详了半天,问我:“这能吃吗?”

我说你这话问得奇怪,鸡蛋不能吃难道供着?

他咳了一声,说不是那个意思,是没想到真下蛋了。我说我养鸡前就跟你说了下蛋卖钱,你当时还说好。他说他当时以为我闹着玩的。

敢情我吭哧吭哧刨了俩月地,他当我是闹着玩。

我也没跟他掰扯。鸡蛋攒了七八个的时候,我让孙妈妈去镇上问钱掌柜收不收。钱掌柜说收,一个三文,有多少要多少。孙妈妈回来报了价,我算了算,三十只鸡一天下二十来个蛋,一个月下来光鸡蛋就是一两八钱银子。加上菜地那边,一个月能进账四两多。我把账本子给周淮安看,他盯着那个“四两”看了半天,说了句:“比我一年俸禄的结余都多。”

我说你俸禄结余少是因为你不会过日子。他居然没恼,点了点头,说:“那你管吧。”

我:“管什么?”

他说:“府里的事,往后你说了算。我不管了。”

我说你本来也没怎么管过,你那账本子记得跟狗啃似的。

他闷笑了一声,把刀擦完了搁回架子上,转头跟我说:“我明天去趟镇上,给你捎几把锄头回来。你上回说窄口的好使。”

我说行,顺便带两斤钉子,鸡舍门松了。

他真去了。带回来三把锄头、两斤钉子,还有一包糖炒栗子。栗子搁我桌上,我问他买这个干什么,他说镇上摊子上闻着香,想着你大概爱吃。我剥了一颗搁嘴里,甜的。我说还行,他没了声响,出了门孙妈妈跟我说将军在廊下站了半天,脸上带着那种想笑又忍着笑的表情。

我说他笑点真低,一包栗子就乐成这样。

孙妈妈说我:“公主,将军那是给你买的。”

我说我知道啊,他买了我吃了,怎么啦?

孙妈妈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淮安那天买完栗子回来,路上碰见郑虎,郑虎问他买栗子干什么,他说给公主买的。郑虎问他公主爱吃栗子?他愣了,说不知道,就是看着好。郑虎后来跟我学这段的时候嬉皮笑脸的说:“公主您说将军这人,连您爱吃啥都不知道就敢买,买回来您还真吃了,他乐得跟打了胜仗似的。”

我说那不然呢?买都买了,扔了多可惜。

郑虎笑得更厉害了。

大约到了九月中,菜地那边的事捋顺了,我把精力往军务上挪了挪。也不是我想挪,是周淮安开始往我这边跑得勤了。最开始是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两句,说今年秋天北边蛮子可能不太平,军粮得提前备。我问他备了多少,他说备了三千石。我说够吃多久?他说算上民夫和战马,大概撑到年底。我说那开春呢?他不说话了。

我拿了张纸给他算:三千石粮食,守城人马加上吃空额的、加上损耗、加上分给城里百姓的,一个月得四百石出头,三千石撑到明年二月顶天了。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蛮子要是再来,你拿什么喂兵?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以往都是朝廷拨粮。”

我说朝廷拨粮什么时候到?他说最快开春。

我说开春粮到了蛮子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今年入冬之前得再补两千石,加上你库房里那批陈粮翻晒一下掺着吃,能撑到三月。另外城北那块空地我看过,能开出来种冬小麦,明年五月收一茬,正好接上。

他听完了没说话,看了我半天,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去城北看的?”

我说前天上街买钉子,顺道拐过去瞅了一眼。

他眉头皱起来:“你一个人去的?”

我说孙妈妈跟着呢,怎么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最后说:“以后要去跟我说一声,我让人跟着。”

我说你让人跟着干什么?我又不是去打架。

他说城北那块乱,有流民搭棚子住着,你一个——他顿了一下,改了口:“你出门带个护刀的护卫,安全。”

我暗骂一句多管闲事,嘴上说行行行,下回叫你副将跟着,行了吧?

他这才点头。

当天晚上郑虎跑来找我,说将军让他明天开始跟着我出门。我说真跟啊?郑虎愁眉苦脸:“将军说公主出门得有人护着,我说将军我一个大老爷们跟着公主去菜摊子讲价,像什么话。将军说让你跟你就跟,哪那么多废话。”

我乐了,说行吧,明天你跟我去钱掌柜那儿送鸡蛋,顺便看看他新收的那批木耳,我寻思着能不能搭着卖。

郑虎哦了一声走了。第二天真跟着去了,扛着刀站我后头,钱掌柜吓得手一哆嗦,算盘珠子拨错了两回。我说你别怕,他不是来砸场子的,就是我家将军非让他跟着。钱掌柜擦着汗说公主您家将军可真体贴。

我说体贴什么呀,他怕我跑了没人给他种地。

钱掌柜笑了,说公主您真会说笑。

郑虎在后头闷声闷气接了一句:“钱掌柜,公主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天送完鸡蛋往回走,路过镇口茶摊,郑虎忽然跟我说:“公主,我跟将军打了八年仗,头一回见他这么上心。您上回说锄头卷刃了,他天天念叨着要去镇上给你买,结果军务一忙就忘了,有天晚上躺床上忽然坐起来说‘坏了,锄头还没买’,大半夜把我踹起来陪他去的。”

我说大半夜?铺子不都关门了?

郑虎说:“敲开的。那铁匠老赵骂骂咧咧爬起来给他拿的货。”

我愣了一下。难怪那三把锄头新得很,刃口都没来得及装柄,光秃秃三块铁搁桌上,我还以为是半成品让他拿错了。

回去之后我把这事跟孙妈妈说了,孙妈妈说:“公主,将军这是把您当回事了。”

我说他这是怕我菜种不好,他明年没菜吃。

孙妈妈收住了笑,看着我,摇了摇头:“公主,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揣什么了?我账本上还有三笔账没平呢,我糊涂什么了我。

不过那三把锄头确实好使。装上柄之后翻地快了不少,我一上午能翻半亩。周淮安下操回来站地头看我干活,有时候搭把手,有时候就干站着。有一回我翻地翻到墙根底下,他在旁边忽然说了句:“公主,等明年豆子收了,我给你打一副银锄头。”

我差点把锄头抡脚面上:“你打银锄头干什么?能当饭吃?”

他说:“就……想着你整日使这个,铁的沉。”

我说铁的沉才耐用,银的软,刨两下就卷了。你这人真是,有那闲银子不如把军饷补上。

他"哦"了句,不说话了。

孙妈妈后来说我:“公主,将军那是想给你打件好东西。”

我说我知道,可银锄头确实不好使啊。孙妈妈气得直跺脚走了,说跟你说话真费劲。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银锄头有什么好的。后来他真给我打了一副,小的,拿在手里玩儿的,跟首饰似的。我收了搁在妆匣里,孙妈妈说公主你看将军多有心。我说有心是有心,就是这玩意儿除了压箱底真没别的用。孙妈妈让我气笑了。

再后来天凉了,我把菜地收了最后一茬,扩了两亩地撒了冬小麦,鸡舍又添了二十只小鸡。周淮安那边军粮的事也按我算的补了两千石进来,城北那块空地他派了一队兵去翻了出来,撒了麦种,明年五月能收一茬。他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今年冬天心里踏实了。

我说这才哪到哪,明年豆子收了你再看。

他点头,说好,都听你的。

我说你别什么都听我的,你是将军,打仗的事你说了算,种地的事我说了算,咱俩分工。

他想了想,说行。

郑虎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那将军,公主种地挣的钱归谁管?”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说:“归公主管。”

郑虎说:“那公主挣了钱给不给将军花?”

周淮安耳朵尖红了,瞪了他一眼。我说给他花什么,他军饷不是刚补上吗?郑虎嘿嘿笑,说公主我问着玩的。

那天晚上吃饭,周淮安往我碗里夹了两筷子菜,自己闷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公主,你上回说豆子收了给我换匹新马。马就不用换了,你把那钱留着自己添置点东西。”

我说你倒会打算盘,现在不要马了,那明年豆子卖了钱我可真自己花了。

他说嗯,你花。

我抬眼瞅了他一下。他闷头扒饭,耳根子还红着。孙妈妈在一旁端着汤碗站着,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琢磨这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过犯傻也没耽误我种地。入冬之前我把冬小麦浇了一遍冻水,鸡舍加厚了草帘子,菜地翻出来晒着等来年开春。周淮安那两匹瘦马喂了俩月精料,毛色亮了不少,有一回我路过马厩,老马冲我打了个响鼻,我说你看什么看,养好了开春得给我拉犁。周淮安站旁边说他俩不会拉犁,是战马。我说战马也得干活,不干活的马不给饭吃。

他笑了一声,说行,我教它们拉犁。

入冬之后我病了一场。

也不算大病,就是那天去城北看麦苗,回来路上淋了场冷雨,晚上就起烧了。孙妈妈要请大夫,我说不用,捂一捂发发汗就行,结果捂了两天没捂下去,反倒咳上了。孙妈妈急得直跺脚,到底把镇上的刘大夫请来了。刘大夫把完脉说风寒入肺,得喝药,搁下三副药走了。

药喝了,烧退了,就是咳不利索。周淮安那几天军务忙,北边蛮子有动静,他天天在营里待到天黑才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我院里问一句“公主今日如何”,我说好多了,他就点头走了。孙妈妈说将军怎么不多坐坐,我说他坐什么,我咳成这样他坐这儿听我咳嗽?孙妈妈又叹气。

烧到第三天晚上我脑子烧迷糊了,躺在炕上做梦。梦见我那三亩地全让草给荒了,鸡舍塌了,菠菜烂在地里,豆子全让虫吃了。急得我在梦里头直转圈,到处找锄头找不着,后来找着了,锄头把断了。我蹲地上哭,哭着哭着听见有人喊我,一睁眼是孙妈妈举着灯站炕边,说我刚才说胡话了,喊什么“豆子该收了”“鸡舍门关上”。烧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咬,喉咙干得冒烟,嘴里苦得尝不出味道。

我说我喊那些了?

孙妈妈说喊了,还喊了“账本子别泡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烧糊涂了净惦记这些,传出去让人笑话。第二天早上周淮安来的时候孙妈妈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站那儿没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得我发毛。我说你看什么?他说:“你烧糊涂了还想着豆子和鸡。”

我说那不然想什么?难道想你给我买的糖炒栗子?

他没笑,反而皱起眉头,坐下来问我:“公主,你嫁过来这几个月,除了种地养鸡,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我想了想:“想啊。我想明年开春在镇上盘个小铺面,专门卖咱们后院的菜和蛋,省得钱掌柜中间抽一道。你帮我算算,盘个铺面得多少银子?”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哪个?”

他不说话了,闷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好好养着,药要按时喝。”

我说知道了,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风大。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在炕沿边上跟我平视:“公主,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

我被他这正经样弄得有点懵,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让人把我菜地头那堆草帘子收进来,别搁外头淋坏了,明年还得用。”

他蹲在那儿没动,嘴角抽了抽,最后站起来说了句“知道了”,走了。

孙妈妈端药进来的时候说我:“公主,将军那是想听你说想要什么好听话,你倒好,让他收草帘子。”

我说草帘子确实得收啊,淋坏了明年拿什么盖菜地?

孙妈妈把药碗塞到我手里,说喝你的药吧。

到了晚上他又来了,这回坐得久,搬了把椅子搁炕边上坐着,手里拿了本书看。我喝完了药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想着这人还挺安静,不吵人。半夜醒了一回,灯还亮着,他椅子挪近了些,身上搭了件斗篷,书盖在脸上睡着了。我抬眼瞅了他一下,心想这大冷天的坐椅子上睡,明天腰得疼。没叫他,翻了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我早,我睁眼的时候他正站在炕边看我。我说你站这儿看什么?他说看你退烧没有。我说退了,你回营里忙去吧。他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忽然说:“我今早翻你账本子了。”

我愣了一下:“你翻我账本子干什么?”

他说:“看咱家有多少钱。”

咱家。这人说“咱家”。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走了。

孙妈妈端粥进来,我端着碗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对,把粥搁下就去翻账本。翻开一看,多了两行字,是他笔迹,歪歪扭扭的:

“十一月廿三,支银三两,购军袍冬衣一套,给周淮安。”

底下又一行小字:“此银从公主嫁妆私账支取,不入公账。”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天,想起上个月他军袍袖口磨破了,我说给他换一件,他说不用,补补还能穿。我没再提,自己从嫁妆里拿了三两银子让孙妈妈找镇上裁缝做了一套,搁他柜子里,没跟他说。

他怎么翻出来的?

晚上他来吃饭,我把账本子往桌上一搁:“你翻我账本子翻得挺细啊。”

他筷子顿了一下,耳根子红了:“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就把自己名字看出来了?”

他扒了口饭,含糊说:“你那行字写得太大了,一眼就看见。”

我说:“那军袍你穿着合适不?”

他点了点头,闷声说:“合适。”

“那你还我银子吗?”

他抬头看我,有点愣。我说:“三两银子呢,从嫁妆里出的,你倒是还啊。”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搁桌上:“还你。”

我拿起来掂了掂,五两的。我说我找你二两,站起来要去拿钱匣子。他把我拽住了,说不用找了。我说那不行,说好三两就三两,我这儿不兴多收钱。

他攥着我袖子没松手,看着我说:“公主,你下回别从嫁妆里出银子了。”

“那从哪儿出?”

“从公账走。”

“公账上那点银子得留着买粮补军饷,动了我还得重新算。”

他没了声音,说:“那……你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

“跟我说你要给我买东西。”

我看着他攥我袖子的手,忽然觉得这人脑子真是不转弯。我说:“跟你说你让买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让。”

“那不就结了。”我把袖子抽回来,去找钱匣子拿那二两碎银搁他碗边上,“找你的。下回我买东西你甭管,我记账上就行。”

他收了那二两银子揣怀里,低头把饭扒完了。吃完帮我把碗收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忽然回头说:“公主,我那屋冷。”

我:“啊?你屋不是有火墙吗?”

他说:“火墙烧不热。”

“那你让郑虎找人修啊。”

他站那儿没动,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说了句“算了”就走了。

孙妈妈擦着手从灶间出来:“公主,将军那是说想搬你这屋来。”

我说我这屋就一个炕,他来了睡哪儿?

孙妈妈剜了我一眼,把灶间门关上了。

他到底没搬来。但他每天晚上来我屋里看书,看到我睡着了再走。有回我半夜咳醒了,看他还在,灯芯剪得短短的,趴在桌上睡着了,书盖着脸。我下炕给他披了件衣裳,他动了动,没醒。

第二天孙妈妈说将军早上从咱们院出去的时候脸冻得紫红,嘴角还带着笑。

我说冻成那样还笑,傻不傻。

孙妈妈哼了一声不搭理我。

过了几天我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我的菜地。草帘子他真收了,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用石头压着。鸡舍门拿钉子钉好了,不晃了。我扒开土看了看冬小麦,根扎得挺稳,过冬没问题。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发出"笃笃"的闷响,鸡舍门框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有多少只鸡以前从这里挤出去过。

周淮安下操回来,看我蹲在地头扒土,走过来蹲旁边问我:“好了?”

我说好了。

他"哦"了句,蹲着没走。两个人蹲那儿扒了半天土,他忽然说:“开春那铺面,我帮你找。”

我扭头看他:“你懂铺面?”

“不懂。”他说,“但郑虎懂,让他去找。”

我笑了:“行。那找着了我请你们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请我吃就行,不带郑虎。”

我说那不行,郑虎帮找铺面呢,得请他吃顿好的。

他闷声说了句“随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公主。”

“嗯?”

“铺面挣了钱,你自己留着,不用往公账上交。”“为什么?”

他说:“你上回给我买了军袍,我给你盘个铺面,扯平了。”我蹲在地头算了算,三两银子的将军袍换一间铺面,这买卖做得过。我说行,那就扯平了。

他走了。孙妈妈从里屋赶出来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让我先把明年豆子的账算完。

孙妈妈看了我一眼,走了。

开春之后地一化冻,我就开始忙了。

先育豆种。去年秋天留的那批豆子挑出最饱满的,拿温水泡了一夜,第二天捞出来裹在湿布里搁炕头上催芽。周淮安头一回见着拿被子捂豆子,站炕边看了半天,问是不是要拿豆子孵小鸡。我说你这话说的,豆子能孵出鸡来那我不成神仙了。他说那你在干什么,我说催芽,芽出来了好种。他"哦"了句,转身走了,晚上回来又凑过来看,掀开布角瞅了一眼说:“还真出芽了。”

我说你小点声,别给我碰坏了。

他缩回手,站旁边看我挑发芽的豆子,看了半天忽然说:“公主,你这手挺巧。”

我正拿镊子夹豆子呢,头也没抬:“种地跟绣花一个道理,都得有耐心。”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闷声说:“我绣花不行。”

我差点把镊子戳豆子上:“你绣什么花?”

“小时候我娘教我,说武将也得练个静心的手艺,我学了三天,把我娘气得把绣绷子扔灶膛里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一脸正经地说自己绣花不行,表情还挺遗憾。我忍着笑说:“那你还是练刀吧,绣花这活儿确实不适合你。”

他点了点头,走了。晚上孙妈妈跟我说将军回屋之后找了块布头拿针戳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戳什么。

我收拾他柜子翻出来一块布,上面歪歪扭扭戳了个“安”字,针脚稀稀拉拉,跟狗啃的似的。我看了半天没扔,塞回去了。

豆种育好之后我下了地。城北那块空地他派兵翻过了,我跟郑虎又带人起了一遍垄,撒了豆种盖了土,浇透了水。三亩地忙了三天,周淮安下了操就来帮忙,他不会撒种,撒出来的沟深浅不一,我跟在他后头返工,嫌他添乱让他去浇水。他拎着桶去井边,一桶一桶拎过来,路上洒一半,浇到地里剩一半。

郑虎这人别看平时咋咋呼呼的,真干起活来手上功夫了得。他扛着锄头翻地,手腕一抖一翻,土块立马碎成细碴,比府里请来的长工还利索。我问他这本事哪学的,他说军中操练之余,将军让他们学垦荒,说打仗不能光会杀人,还得会过日子。

我说你这水浇得也太费了,一桶洒半桶。

他说头一回干这个,手生,练练就好了。第二天果然好了些,洒得少了点,但拎水的路上还是能晃出几滴来。

我越想越觉得这人有趣,打仗的时候调度几千人马眼都不眨,拎个水桶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铺面的事郑虎跑了大半个月,开春之后定下来了。城东靠近驿站那条街上一间小门面,原先是个茶摊子,老板年纪大了想歇了,连桌椅带灶台一起盘给我。我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有个小后厨能摆灶,门口还能支两张桌子,够用了。盘面花了十二两,郑虎帮着讲价讲到十两半,我说剩下的那一两半给你买酒喝,他乐得跟什么似的,回去跟周淮安邀功,被周淮安瞪了一眼。

铺子开张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后院摘的菠菜小白菜还有攒了半个月的鸡蛋装了两筐拉过去。孙妈妈在前头看着摊,我在后厨支了口锅卖热汤面。头一天没准备太多,想着能卖完就行,结果到中午就光了,好些人没吃着。第二天多备了半筐菜,又光了。第三天周淮安下操之后跑过来看了一眼,铺子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他站在队尾等了半天,轮到他了,孙妈妈说将军您别排队了,进来坐。他说不用,我就买碗面。灶火点起来的时候油烟呛得我直咳嗽,但热汤面出锅那股子香气混着葱花香菜的清气,瞬间就把后厨填满了。

孙妈妈给他端了碗面出来,他蹲门口吃完了,站起来把碗还回去,说:“面不错。”

我站后厨门口喊:“你那碗没给钱。”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柜台上了,然后走过来跟我说:“明天我让郑虎来帮你搬东西。”

我说不用,你那几个人搬鸡蛋全给我磕了。

他说:“那我明天休沐,我来帮你搬。”

我说你一个大将军帮我搬鸡蛋,像什么话。

他说:“你一个公主还卖面条呢。”

我竟没法反驳。

打那儿之后铺子生意稳下来了,每天流水不多,几十文到百来文,但胜在稳当。菜地那边冬小麦浇了返青水,长势不错,豆苗也冒了头,绿油油一片。鸡舍又添了一茬小鸡,周淮安给鸡舍重新搭了个顶,拿旧军帐篷改的,他说防雨,我看了半天说你这帐篷上有刀砍的口子,漏雨。他说他补了,补得不好看但能用。

确实不好看。补丁摞补丁,五颜六色的,我笑得不行,说你这鸡舍跟叫花子似的。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说那要不我再补一遍?

我说算了,能用就行,鸡不嫌丑。

豆子种下去半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周淮安来我屋里吃饭,吃完没走,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桌上。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给你打的。”

我打开一看,一把小锄头,银的,巴掌大,刃口磨得锃亮,柄上拿红绳缠了一圈。我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真照他说的是给我打着玩的。

我说你闲得慌吧,银子花不完你给我,我存着。

他抿了抿嘴:“我那军饷补上了,手头宽裕了。”

“宽裕了不会攒着?万一以后有个急用呢?”

他说:“急用再说。这个你先拿着。”

我把小银锄头搁在桌上看了半天,做工倒是细致,刃口开了锋,柄上的红绳缠得整整齐齐。我问他谁打的,他说铁匠老赵,他画了个图让人家照着打,打废了两次才成。

我说你画图画的什么样?他从袖子里摸出张纸递过来,上头歪歪扭扭画了个锄头,刃口上还标了个尺寸,旁边写了“轻一点,公主使着玩”。

我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你画这图老赵居然看懂了?”

他耳根子红了:“他说画得丑,但能看懂。”

我把小银锄头搁进妆匣里,跟他说:“以后别打了,浪费银子。”

他应了一声,坐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想打什么?我给你打。”

我说我什么都不想打,我就想今年豆子收成好。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公主,豆子收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卖了换银子,攒着明年扩两亩地。”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明年扩完两亩呢?”

我说:“再扩两亩呗。”

他笑了,这回真笑了,没忍着,嘴角翘得老高,脸上那道疤都扯弯了。

“那我得打多少把小银锄头?”他说。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也笑了:“你打那么多干什么,一把就够了。”

他站在门口,灯底下脸有点红,说:“那就一把。以后每年打一把。”

我不知怎么接,每年打一把锄头又不能当饭吃。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我一时没接上话,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后来豆子收成不错,每亩打了三百多斤,三亩地收了将近一千斤。我留了两百斤做种,剩下的磨了豆腐卖了一部分,榨了油留着自己吃,豆渣喂鸡,鸡粪肥田,转了一圈下来没浪费什么东西。周淮安那两匹老马跟着吃了几个月的豆渣,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有一回郑虎骑出去溜了一圈回来跟我说:“公主,这马以前瘦得能看见肋骨,现在壮得我差点没爬上去。”

我说那是豆渣的功劳。

郑虎说:“公主,您这后院一圈下来比我们整个营的补给还周全。”

我说那你跟将军说说,让他把营里的补给也交给我管。

郑虎嘿嘿笑,说那得将军自己愿意。

他倒真愿意。五月的时候他把军中粮草账拿过来让我帮着理,说营里管粮的司仓不会算账,一年到头稀里糊涂的。我翻了翻那账,比周淮安自己的还乱,花了三天给他重新造了一遍册子,哪些该补、哪些该省、哪些有猫腻,全给他标出来了。他照着册子查了一遍,揪出来俩吃空额的,一个罚了一个撵了。

打那儿之后营里的司仓见着我就躲,说公主比将军还不好糊弄。

周淮安听了这话挺得意,回来跟我说:“公主,我手下人都怕你。”

我说怕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说:“他们不怕我吃人,就怕你查账。”

我说那不一样,吃人顶多挨一刀,查账能把人底裤都翻出来。

他哈哈大笑,笑完了跟我说:“公主,你比我厉害。”

我说我厉害什么呀,我就种种地卖卖菜,你那营里的事我管不了。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说:“公主,等年底豆子卖了钱,我帮你把铺子扩一扩。”

我说你又打什么主意?

他说:“你不是想盘大点吗?我让郑虎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

我抬眼瞅了他一下,这人现在学乖了,知道先跟我说,不自己瞎做主了。

我说行,那你让郑虎看吧,这回我自己掏钱盘。

他说:“我掏。”

我说你掏什么掏,你那军饷攒着,回头有什么急用——

他打断我:“公主,我这辈子最大的急用就是娶了你,别的都不急。”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脸腾一下红到脖子根,站起来就要走。我拉住他袖子:“你说什么?”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耳朵红透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说……我说你种豆子挺辛苦的。”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说:“周淮之——”

“我叫周淮安。”他转过身来纠正我。

“行,周淮安。”我说,“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就字面意思。”

我把他袖子松开了,转头去翻我的账本子,说:“字面意思我听着像要赖账。你娶了我,军饷归我管,说好了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说:“行,归你管。”

“铺子我也自己盘。”

“行,你盘。”

“你那营里的事我偶尔帮你看两眼,但不白看,你得给我算工钱。”

他笑得更厉害了:“行,算工钱。”

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他:“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说:“公主,今年的豆子种得挺好。”

我说嗯。

他又说:“明年再多种两亩。”

我说行。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补了一句:“我帮你翻地。”

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开春豆子冒了芽,绿油油一片,我蹲在地头看,他蹲在旁边看我。郑虎跑过来说豆子长势好,能多收不少。他点点头,说那明年再扩两亩。我笑他净想着扩地,他说那你管,你种我翻。我看着他手上的茧子,想起刚来那会儿他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现在倒能蹲在地头看我翻地看一整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豆苗的清气,我忽然觉得,嫁到边关好像也没那么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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