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棠把和离书放在桌上时,周云章正说到第三遍:“不过拿你的铺子抵一阵,待我进了书院,自然赎回来。”
她把旁边那盘杏花糕端走,给纸腾了个干净地方。
“铺子不抵。你瞧瞧,名字有没有写错。”
周云章一怔,低头看见“自此各归其门”几个字,连手里那把折扇也忘了合。
“为这一点事,你要和离?”
“不是为这一点。是往后每一点,我都不想再过了。”
她说得很平静。昨夜她已经想明白,不必把五年的账逐笔摊开,更不必让他承认自己错了,才配离开。
初嫁时,她出钱修过周家的屋顶;第二年,他出门访友,她卖了一对金镯;第三年婆母病了一场,她关了做糕饼的小灶,在床前守了四个月。这些,她都认。那时她真心想与他过日子。
可去年母亲去世,她想重开娘亲留在东街的铺面,周云章说:“我的妻子在街上吆喝,叫同窗怎么看?”
如今他要钱了,便觉得那铺子实在有用。
“你是不是怨我昨日没陪你祭岳母?”他皱眉,“我说过,先生难得有空。”
沈棠没答这句,只指着纸:“我的陪嫁,照原单带走。你家这五年添置的,我一件不要。东街铺契一直在我手里,借给你表兄卖干货的期限,上月底已满。他昨日搬空了,我去看过。”
周云章终于听懂,她不是来吵一场,等他温言哄回去。
门外的周母拄着手杖进来,先数落沈棠不知轻重,又叫儿子别惯她。沈棠起身让了座,倒一盏茶,仍旧站在桌边等。
周母说得口干,问:“离了周家,你一个女人,拿什么过活?”
“拿我那双手。”
周云章沉下脸:“你出了这扇门,就别指望我再接你。”
“好。”
这一声答得太快,倒叫屋中静了下来。
和离书是按城中常用的样式请人代写的,双方财物一一写清。周云章看了两遍,在母亲催促下落了笔。沈棠请来的两位中人进来作证,一人是替她保管过嫁妆单的舅母,一人是街坊里做事公允的陈老先生。诸事说明,签字按印,各留一份。
没有砸东西,也没有谁跪在门前。
沈棠提起早已收好的包袱,将钥匙搁在妆台上。
周云章站在堂屋门口,直到她跨过门槛,才忽然道:“那盘糕呢?”
他这些年读书,午后总要配一盘她做的点心。
沈棠回头,看看手中油纸包。
“我的。今早做时,还没吃。”
她出了门,掰下一块杏花糕。花香淡,米香足,甜度是她自己喜欢的,不是周云章惯常要的多放两勺糖。
二月的风仍凉,她吃着糕,忽然觉得胃里暖了。
舅母替她拢拢衣襟,小声问:“当真不后悔?”
沈棠把半块糕递过去:“舅母,我昨夜睡得很好。”
舅母望着她,眼圈先红,片刻后又笑了。
“那就走。家里炖了肉,给你留着呢。”
02
沈棠没去舅母家长住。
东街的铺子前店后院,院里两间屋,一口井,墙边还有母亲种的杏树。她打算把卧房收拾出来,当晚就住。
箱笼要从周家搬来,共四口,舅母替她雇车,车夫偏巧扭了脚,托同行来顶这趟活。
来人穿一身青灰短衣,肩宽个高,额角有道旧疤,站在那儿,几乎将铺门遮住半扇。
他看看单子:“沈掌柜?”
这是沈棠离开周家后听见的第一个称呼。
不是周娘子,也不是谁家媳妇。
她忍不住多瞧了他一眼:“是我。”
“陆峥,顺安车马行的。四口箱子,送进院里,对吧?”
“对。上头那口有碗碟,劳烦轻些。”
陆峥点头,先把车停稳,再一口口往里搬。他并没仗着力气大,将两只箱子摞在一起图省事。搬到盛碗碟的那口,还特意绕开地上的一块翘砖。
舅母跟着看了两趟,已经打听出他在边军待过九年,去年回乡,与旧日同袍合开了车马行。他母亲住在城东,今年正替他着急婚事。
沈棠咳了一声。舅母立刻住嘴,转身去扫地,扫了半天同一块地方。
陆峥把最后一口箱子放下,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问:“还有要挪的吗?”
“灶间那张案板,能搬到窗下么?另算工钱。”
“挪张案板,不另算。”
他进去看了看,却没立即动手。
“这条腿裂了,直接搬怕散。你有麻绳吗?”
沈棠找来绳,他蹲下捆牢,又在案板底下垫了块木楔。做完拍去手上灰,才接她递来的车钱。
她另包了四块杏花糕:“辛苦你。还没凉透。”
陆峥接过,问:“卖的?”
“今日不卖,谢礼。”
“那我不客气。”
他真不客气,当场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沈棠做过许多年糕,最爱看人吃第一口时的神情。她瞧见他又咬一口,便问:“如何?”
“好吃。”
她等着下文。
陆峥看她:“还得说几句?”
“倒也不必。”
“我说不出什么花样。”他把剩下半块举了举,“但这一块,我不想分给别人。”
沈棠噗嗤笑出了声。
傍晚,舅母回家了,院中只剩她一个人。她打水擦净门窗,把自己的衣裳放进柜里,把账本、铺契与和离书锁进小匣。
屋子不大,窗纸还是新的。往后夜里要不要点灯、早上吃什么、灶上做什么,都只用问她自己。
她把灯提到院中,看了看那棵杏树。枝头刚冒花苞。
第二日一早,沈棠请人卸下旧招牌,又到木匠铺挑了一块结实的木板。
木匠问:“刻什么字?”
她昨夜想了许多名字,此刻却笑道:“春风记。”
03
开张前,陶枝来了。
她挽着袖子,左手提一桶浆糊,右手牵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进门便道:“我问了你舅母,知道你缺人。带来一个,你先瞧瞧。”
姑娘叫阿杏,是陶枝娘家村里的,家中种地,想学门手艺。她见沈棠望过来,忙把袖口往上提:“我会生火,会揉面,不偷懒,吃得也不多。”
“会不会做点心不要紧。”沈棠道,“先进来洗手。吃得少这一条,不算本事,饿着做不动活。”
阿杏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
陶枝已在墙边刷上浆糊,动作又快又稳。她从前与沈棠一道帮沈母做过节饼,后来嫁给西街的陶器匠,生了一儿一女,一双手仍闲不住。
“你家里呢?”沈棠问。
“孩子白日有婆婆看。我去卖过菜,也帮人缝过衣裳,零零碎碎,挣得不痛快。你若肯留我,我就来做长工。”
沈棠放下抹布:“我正想找你。工钱照东街熟手的价,另从每月扣去本钱、人工、柴火后的净利里分一成。亏了不用你贴,但起头两个月未必分得着。”
陶枝听完,拿浆糊刷在桶沿上敲了敲。
“先说好,亲归亲,该记的账得记。我拿多少,你写多少,省得日后不好张嘴。”
“正合我意。”
两人坐在空桌旁,把工钱与分利写清。阿杏也有一张:每月给钱,包两顿饭,学会本事将来愿留愿走,提前说便是。
阿杏捏着自己的纸,小心折了三折。
开张那日,门前只挂了两串短鞭炮。沈棠没将银子耗在排场上,灶上却摆得扎实:一笼杏花糕、一炉芝麻烧饼、两盘枣泥酥,另有一锅热乎的赤豆汤。
有人进来问价,有人只瞧热闹。
隔壁卖面汤的许婶端了碗葱花面来,放在柜上:“先吃。做吃食的,饿倒了可叫人笑话。”
沈棠刚接过筷子,门口便响起陆峥的声音。
“能订四十个烧饼么?明日卯时要。”
陶枝看看他,又看看沈棠,没说话,嘴角却已经翘了。
沈棠不理会,只问:“什么馅?赶多远的路?”
“明日两辆货车去清河,晌午过后才到。有伙计不爱甜。”
她便给他尝咸口的芝麻饼,说明装凉后用竹筐放,别热乎乎捂进厚布里。
陆峥照价付了定钱,并没因为搬过东西就要她便宜。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妇人,忽然道:“沈娘子,你放着读书人家的太太不做,何苦来受这个累?”
沈棠用干净纸托起一块枣泥酥,递给她尝。
“太太做了五年,今儿换掌柜做做。”
妇人被酥皮烫了一下嘴,顾不上说话。
陶枝忍着笑问:“您买几个?”
最后那妇人买了一包六块。
打烊时,三个人围着油灯点钱,铜钱叮叮当当,堆成小小一座山。扣了当日用料,剩得不多,却足够结实地落进心里。
阿杏问:“掌柜,明日还会有人来吗?”
沈棠拨出给她们的饭钱。
“会。今日买酥饼那位,走前问咱们明日开不开门。”
04
四十个烧饼换来一份不大客气的回话。
陆峥送车回来,先说好吃,又说:“吃到第三个,有些干。”
陶枝手上一顿,脸上的笑都替他悬住了。
沈棠却认真问:“你们没带水?”
“带了。可赶路时有人坐在车辕上,腾不出手,总想一口饼就咽下去。”
“那也不能塞着吃。噎了算谁的?”
“我训过了。”陆峥道,“不过你若问路上的吃法,就是这么吃的。”
沈棠把话记下来,没辩解自家饼向来好。她关门后试了三炉,第一炉添水多,放凉后不酥;第二炉油又重;到第三炉,她把饼做薄些,心里留一点软,芝麻也不铺得过厚。
她将三种饼放在盘中,让陶枝、阿杏与许婶分别尝。
许婶一口一个,吃完第三个才想起来:“要我说哪一种好?”
陶枝笑得直弯腰。
最后选出的饼没起什么风雅名字,柜边木牌上就写“赶路饼”。咸的有葱香,甜的只放一点糖,个头适中,买几个吃几个。
陆峥再来时,被她招到柜边。
“给你改了,尝尝。”
他咬完一口,没急着赞,而是掰开看了看:“这个好。”
“哪里好?”
“凉了也不硬,咽得下去。”
陶枝在旁边叹道:“这么好的饼,到陆掌柜嘴里,只落了个咽得下去。”
陆峥想了想,正色补上一句:“还想再咽一个。”
连阿杏都笑出了声。
这一回,他给车马行订了六十个。过了几日,邻县送货的脚夫也来买,说是路上尝过,特意绕来。
沈棠没有一口气多做。她每天记着剩多少,过了旬日才渐渐添量。两炉灶忙起来,屋里常热得站不住,三个女人袖子挽得老高,额前碎发湿成一缕缕。
陆峥有一日来取饼,看了看窗子,问她:“开半扇够吗?”
“这扇窗一打开,风直扑灶火。”
他没拿工具便替她拆,而是说车马行认得个木匠,会做挡风的木百叶,要不要请来看看。
沈棠请木匠来量过,问明工钱,自己付银子改了窗。做好的当天,灶间既亮堂,也没那么闷了。
她去给陆峥送了一包新出的山楂糕,道谢。
车马行里几个汉子一见她,忽然都站直了。有人拢衣襟,有人抹桌子,还有个正啃馒头的,险些把半个都塞进嘴里。
陆峥从后院出来,见这阵仗,皱眉道:“做什么?平日没站过?”
众人答:“站过!”
沈棠忍住笑,把糕放下,说明来意。
走到门外,里头压低的声音仍追了出来。
“哥,山楂糕。”
“看见了。”
“分么?”
“不分。”
沈棠低头看路,唇角却一路没有放下来。
05
三月春社,东街要热闹整整两日。
往年街上各家都把最昂贵的点心摆出来,雕花的、描红的、装锦盒的,挤得人眼花。陶枝也想给杏花糕多刻两道花纹,沈棠看了半晌,却说:“咱们多摆两张凳子吧。”
“卖凳子?”
“给人坐。你瞧往年来逛的妇人,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自己吃口东西都难。”
她把靠墙的窄案收了,腾出半间店,放长凳与小桌。赤豆汤装在不烫手的厚陶碗里,糕点切成两口大小,任人搭配。门旁另备一大壶温水,来坐坐也不强求买东西。
陶枝回家叫丈夫赶出一批小碟,既结实,又不贵。于是春风记里多了些青灰色的粗陶,配着白白软软的杏花糕,反倒好看。
春社头一日,还未到晌午,凳子就坐满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柜前,只要两块枣泥酥,说带给孙儿。沈棠照数包好,又递她一小块杏花糕尝。
老妇人摆手:“给孩子吧,我不爱甜。”
沈棠道:“这个不甚甜。我也不爱太甜,特地少放了糖。”
老妇人半信半疑,接过去咬了一口,咬得很慢。
后来她没有再说“不爱”,另买一块,坐在窗边,自己吃完了。
那日沈棠看见许多这样的妇人。有替全家挑东西挑了半日,问到自己却只说随意的;有攥着钱不舍得花,喝半碗热汤才松开眉头的;也有一进门就高声叫姐妹快来的,裙角带风,笑得酣畅。
她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比点钱还高兴。
快到黄昏,周云章出现在门外。
他与两名同窗经过,身上还是那件沈棠缝的浅青直裰。看见窗边笑着的人,他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
沈棠正在替一个小姑娘擦手。孩子打翻半碗汤,吓得要哭,她只换了干布,说:“桌子喝了一口,没事,你接着喝。”
小姑娘破涕为笑。
周云章从前不喜欢屋里有孩子吵,沈棠便总将来串门的晚辈带到院中。他不喜甜香沾衣,她就关起灶门;他说她笑起来声音大,她后来在桌边常只是抿嘴。
此刻隔着一道铺门,他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很。
其中一名同窗道:“这里新开的?闻着不错。”
周云章没有进去。
沈棠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转身。她认出来了,也只是一眼,接着便去接另一位客人递来的钱。
陶枝晚些问她:“瞧见了?”
“嗯。”
“心里难受不?”
沈棠想了想:“没空。”
这话倒真不是逞强。她右手数钱,左手端盘,心里还惦记下一炉饼火候,哪一件都比那一眼要紧。
陶枝笑着撞了撞她肩膀。
当天最后一炉饼出锅,沈棠给三个人各留一个,另盛三碗热汤。门板落下一半,外头仍有春社的鼓声。
她们坐在自家铺子里,捧着碗,慢慢吃完了自己的晚饭。
06
四月暖起来,陆峥来的次数渐渐多了。
有时取订好的赶路饼,有时送回借走的竹筐,也有两手空空来的,说是路过。
陶枝私下替他算路:“车马行在北边,他家在东边,去南桥得经过你这里,去西市也得经过你这里。咱们这间铺子,竟长在四方路口上。”
沈棠抬手去拍她,她笑着躲进灶房。
那日陆峥又来路过,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妇人。
“我娘。”他介绍完,又补一句,“她说要买点心。”
陆大娘瞪他:“我就是来买点心,什么叫我说?”
沈棠请她坐,取了当日刚做的三样让她尝。大娘尝到杏花糕,点了点头:“这个软,我吃得动。”
她买了半斤,铜钱数得利落,既没盘问沈棠年岁,也没打听她为何和离,只看着柜里一双双忙碌的手,说:“你们三个撑起这么一间店,辛苦。”
阿杏笑道:“掌柜比我辛苦,她夜里还看账。”
大娘便对沈棠说:“灯挑亮些,别舍不得那点油。年轻时坏了眼睛,老来连穿针都要求人,怪没意思的。”
她拎着糕先走了。陆峥被留下来喝了半碗汤,临走时沈棠叫住他,指指他袖口。
“裂了。”
陆峥低头看看:“昨日卸货挂的。回去让我娘缝。”
“你娘方才说穿针要求人。”
他反应过来,伸手抓了抓后颈。
沈棠找出针线,原想让他把外衣脱下来,谁知他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把一条胳膊伸得笔直。
“你这样,我怎么缝?”
“那我弯一点。”
“陆掌柜,你打仗时也这样听话?”
他抬眼看她,笑意落在眉尾:“分听谁的。”
沈棠手里的线忽然打了个结。
最后他还是脱了外衣。她坐在窗边补那道口子,陆峥去井边替阿杏提了一桶水,提完又问有没有别的要做。阿杏认真想了想,请他把院里那口空缸挪开,底下有一窝蚂蚁。
一个高大的汉子,蹲在杏树底下看蚂蚁搬家。沈棠缝着衣裳,望了两眼,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接过衣服时,针脚藏得平整,看不出原先裂在哪里。
“多少工钱?”
“你替我提水挪缸,够抵了。”
陆峥没走,目光落在她手上。她的指腹有薄茧,腕边一道旧烫痕,是常在灶边留下的。他却看得很专心,像看一件要妥善放好的东西。
“下回裂了,”他问,“还能来吗?”
沈棠把针收好:“你不是有娘吗?”
“她嫌我。”
门外忽然有人道:“我什么时候嫌你了?”
陆大娘去买完酱菜,正好转回来。母子两人对视片刻,大娘看看沈棠手中的针线篮,慢慢点了下头。
“哦,嫌过。常嫌。”
她说完便走,步子比来时还轻快。
沈棠的脸热起来,陆峥却笑了,半点没有被揭穿的窘迫。
07
周云章第二次来,沈棠正在磨杏仁。
石磨小,得一圈一圈慢慢推。她忙得两手腾不开,见门外有人,只扬声道:“糕在柜上,想要哪样,稍等片刻。”
周云章站了一会儿,唤她:“阿棠。”
沈棠抬头,放下磨柄,洗净手。
“有事?”
他穿了新衣,袖口却折得不齐。她从前看见这样的地方,总会走过去替他抻平,这回只擦干手,在柜后站定。
“我下月去府城。”他说,“已经托朋友寻了一处住屋,比家里清静。你若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过。”
沈棠望着他,半晌道:“你出门求学,是好事。”
周云章眉头微松,又道:“你想做点心,便做。铺子也不用抵了,我已另筹到钱。”
“铺子本就不用抵。”
他被这一句拦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从前是我疏忽你。如今母亲的药有人煎,家里也请了婆子,不会让你那样辛苦。”
这话若在一年前说,她大约会高兴得一夜睡不着。
沈棠记得自己曾盼他少赴一次酒宴,坐下来陪她吃顿饭;也记得母亲病重时,她端着水盆在门口等,等他写完一封不甚要紧的信。那些等人的时辰漫长,后来又过得极快,快到她已经不想再细数。
“云章,”她难得叫了他的名,“你愿意改,是你的事。可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换了。”
周云章看向她身后:洗净晾着的竹匾,墙上明明白白的价牌,窗台一枝插在粗陶瓶里的杏枝。没有一样贵重,样样却像是有人爱惜着。
“你就一点也不念旧?”
“念。五年不是假的。”沈棠道,“所以走时,该留下的我都留下了,也没说你一句坏话。只是往后的日子,我要自己挑。”
门口有客人探头,她转身招呼,熟练地称糕、包纸、收钱。周云章只能往旁边让开,等她忙完,再想说话,却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知道她会做杏花糕,却不知道她爱吃哪一种;知道她总能把衣裳收拾妥帖,却没记住她自己的衣裳旧了多久。
半晌,他说:“我以为,你只是生气。”
沈棠没有接这句。
她已说得足够清楚,没有必要再替他把所有道理都想明白。
周云章最后买了一包枣泥酥。他付钱时,多放了一块碎银,沈棠将多的推回去,按柜边的价钱收了。
他临走,低低叫了一声:“沈掌柜。”
她点头:“慢走。”
周云章去了府城,此后没有再来。听说临行前,他亲自替母亲去抓了两回药,还记着交代请来的婆子将汤熬得淡些。沈棠听过便算,没再打听。离开时说过各自往前,她已经走出了很远。
下午,东街绸缎铺的方掌柜登门,要订六十盒寿糕。
沈棠展开纸,问清日子、口味和每盒样数,把心思重新放在了手边。
08
方掌柜姓方,单名一个芸字,在东街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她母亲六十大寿,亲友往来多,想给每位来贺寿的客人备一盒回礼。
“花样得好看,吃着也得好。”方芸道,“可别外头包一层糖,里头全是噎人的粉。我娘吃过一回,背地里骂了人半个月。”
沈棠取来三种试样:枣泥酥做小寿桃,白糕压团花,另有一味咸口的芝麻薄饼。每样放两块,一盒六块,既能摆盘,也都实在入口。
方芸尝完咸饼,笑了:“这个留着。我娘年轻时在渡口挑担卖布,最爱葱香,偏我几个兄弟总给她送甜的。”
订单定下,交了定钱。沈棠把银子另装在一个布袋里,先买齐用料,又请陶枝丈夫送来配好的薄木盒,所有开支记在一页上。
偏偏临近交货那日,陶枝的小儿子发热。
她早上来时眼圈青着,淘米淘了一半,忍不住又朝门外看。
沈棠直接取下她的围裙:“回去。”
“可明日就要交——”
“郎中看过没有?”
“请了,说还要留心。我婆婆在家。”
“那你去换她。咱们这炉糕离了你,不会哭;孩子见不着娘,真会哭。”
陶枝站着不动:“你别硬撑,做不完就捎个信。”
沈棠应下,送她出门,并没有转头就说一切不打紧。六十盒并非小数,她与阿杏算过时辰,当即收起柜上几样费工的零卖,在门口挂了牌:今日只卖两样,寿糕做好后再恢复。
熟客来问,沈棠坦白说人手不足,不能误了已答应的事。有人觉得可惜,也有人顺手订了后日的糕。
许婶午后来送饭,主动替她们洗了两盆竹匾。沈棠留下她做半日帮工,工钱照付,另给面馆送了两盘薄饼作谢礼。
日落时,三百六十块糕点按次序出炉,晾凉、验看,再一盒盒装好。沈棠没有凭先前的试样就松气,每炉都掰开一块看,阿杏在旁记数,少一块补一块。
最后一盒盖上时,阿杏长长出了口气,直接坐在矮凳上不动了。
“掌柜,我以为做不完。”
“我也有一会儿怕。”
阿杏抬起头:“你也怕?”
“怕才得算仔细。又不是嘴里说一句不怕,糕就自己熟了。”
两人相视而笑。门口传来车轮声,陆峥按约到了,他是来送这批寿糕的,车钱早已议定。他检查木盒是否码稳,又拿旧棉布垫住车板。
沈棠搬起一盒,他伸手来接,她却没松。
“这个我拿得动。”
“知道。”他手停在底下,“台阶滑,我托一下。”
她抬眼看他,随后把手放稳,和他一道送上车。
寿宴后第三日,方芸亲自来了,不仅结清余款,还捎来她母亲的话,说酥饼做得好,下回不要寿桃样,费那个工,实惠些更好。
沈棠听得笑起来。
后来方家席上的两位女客,陆续来给自家订糕。春风记第一次在月底分出像样的利钱。
陶枝拿到银子,先往桌上拍了一小串铜钱:“请你们吃烧鸭。我的。”
阿杏立刻坐直了。
沈棠道:“你儿子好了?”
“好了,今早还嚷着要去爬树。我让他爹跟着,他爹比他爬得还高。”
这一回,笑声把院里的雀儿都惊走了。
09
六月,杏树的浓荫盖住半个院子。
陆峥送来一筐新摘的青李,先申明:“我娘院里的。不是拿来抵饼钱。”
陶枝替沈棠接过:“放心,饼钱少一文,我们掌柜都记得。”
他看了沈棠一眼:“那别的呢?”
沈棠正在切糕,没抬头:“别的得说清楚,才知道记不记。”
陶枝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领阿杏去洗李子,故意洗得很远。
陆峥等沈棠放下刀,才开口:“过两日河边有灯船,你去看么?”
“铺子开着。”
“看晚上的。你想去,我等你打烊;不想去,就不耽误你歇息。”
沈棠没立即答。她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他,喜欢他吃东西不藏着掖着,喜欢他不抢她手里的账,也喜欢他说要帮忙时,总先问一句。
只是将喜欢说出来,与将心再交出去,终究不是一回事。
“陆峥,你知道我的事。”
“知道。”
“知道多少?”
“你自己说过的,还有街坊都知道的。旁人要细讲,我没听。”
沈棠将刀擦净,慢慢道:“我成过亲,二十六了,也不想为再成一次亲,关了这家铺子。”
“我三十。”陆峥道,“比你还大四岁。至于铺子,我为什么要你关?”
“有人觉得,女人嫁了人,就该将丈夫的事摆在前头。”
他想了想:“要是我半夜发热,叫你替我倒碗水,摆前头没什么。要是我明日想吃鱼,非得你撂下三炉糕去买,那是我有毛病。”
沈棠没忍住,先笑了。
陆峥也笑,笑完又正经起来:“我想与你相处,是看你好,想多见几回。不是算着你会做饭、会挣钱,能替我省几个人。”
院里有一只李子掉进水盆,扑通一声。
沈棠向那边看了一眼,陶枝立刻大声道:“这颗不酸!”
她收回目光,问陆峥:“灯船那日,你不出车?”
“我和伙计调过了。”
“还没问我,先调了?”
“你若不去,我就在家陪我娘吃饭。调一趟车,总不至于白活一天。”
沈棠这才点头:“那你等我。”
到了那晚,她换了件浅绿衫子,头上只簪一支旧银簪。陶枝看着不满意,折腾半天,往她鬓边添了一朵绢制的小杏花。
“就这样。好看。”
陆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见她出来,他原本要说的话停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今日是我捡着便宜了。”
沈棠故意问:“你也买灯讨价还价?”
“没有。”他把灯递来,眼睛望着她,“这个便宜,银子买不着。”
河边人多,卖糖的,卖花的,叫卖声挤在一起。陆峥走在她身侧,没有擅自牵她,只在有人挤过来时,往外站半步。
到了临水的石阶,沈棠先把手伸了过去。
他低头看见,握得很稳。
灯船缓缓驶过,水上落满碎金。沈棠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看自己。
“看船。”她说。
“嗯。”
可过了片刻,她侧头,他仍没看船。
10
陆峥开始大大方方往春风记来。
他仍旧买饼付钱,沈棠偶尔留他吃晚饭。陶枝问他什么时候能不用付,陆峥说:“大约要等我学会做饼,给她抵工钱。”
这一句玩笑,说完竟当了真。
一个歇业的下午,他洗净手站在案前,跟着沈棠揉面。方才看她做,面团又软又听话,轮到他手里,不是粘在掌心,就是摊在案上,怎么也拢不成个圆。
沈棠在旁看了一阵,终于道:“你不是在降伏它。手放松。”
陆峥低头:“我已经很松了。”
她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往前推,再收回来。男人手背绷紧,面团忽然彻底不动。
沈棠抬眼:“怎么了?”
“你离得近,我有些学不会。”
她想抽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陆峥的眼神直,手指却只松松拢着,给她留了退开的余地。沈棠看了他片刻,没退,反而笑着在他手背拍了一下。
“先把这盆面救活。你亲手和的,总得自己吃。”
那日做出的饼,三个长,两个扁,还有一个像鞋底。陆峥挑了最不像样的吃,认真说:“味道其实可以。”
“自然。”沈棠道,“馅是我拌的。”
七月初,陆大娘请她去家里吃饭。
桌上有鱼有肉,另有一盘切得粗细不齐的凉拌黄瓜。陆大娘指着那盘菜:“他的。清早在灶房转了半日,我怕晚饭吃不上,只许他动黄瓜。”
陆峥没辩解,给沈棠盛饭时,还低声问:“切太大了?”
她尝了一口:“还好,牙口不必费神找。”
陆大娘笑得险些呛着。
吃过饭,大娘叫陆峥去洗碗,自己陪沈棠在檐下坐。沈棠原以为总要问到前一段婚事,谁知大娘只说:“他小时候性子急,摔倒先怪地。我送他去练拳,原想让他吃点苦,后来真去了边关,又夜夜睡不安稳。”
灶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如今好容易回来,我只盼他有个人相互照应。但你不是来替我照顾儿子的,若他有惹你生气的地方,你该说便说,别替他瞒着我。”
沈棠手指在膝上松开,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陆峥陪她慢慢走。
“我娘说了什么?”
“说你摔倒怪地。”
他沉默片刻:“那是三岁以前。”
“她说五岁。”
“记岔了。”
沈棠笑起来,他便不再争,陪她一直走到铺门前。门边吊着一盏小灯,杏叶在院墙里轻轻响。
陆峥停下,认真道:“阿棠,我想娶你。这句话我已想了许久,不是今日吃过饭,随口一提。”
沈棠心口轻跳,没有急着答。
他接着说:“你不必现在点头。你有要问的,要商量的,咱们一件一件说。我等。”
她望着他,忽然想起二月离开周家那天,他站在门口叫的那声沈掌柜。
从头到尾,他没有要她变成别的谁。
“好。”她说,“先商量。”
11
商量婚事的那晚,两人当真摆了一张桌。
陆峥带来自己的账册,说车马行是他与两个同袍合开的,他占其中一份。去年置车买马,欠下的银子已经还清,如今每季分一次利,平日另领做事的钱。
“东边的院子是我娘的,不能算我的家底。成亲后住哪儿,我想先问你。”
沈棠翻开账册,看了几页,抬眼道:“你真让我看?”
“我自己带来的,还能忽然舍不得?”
她便认真看完,连其中一笔车轴修理的钱也问了。他一样样答,不糊弄,也没有因为她问得细就不高兴。
沈棠随后取出自己的账本。
“铺子是娘留的,现下的存银是这些。往后春风记仍由我做主,我不会将铺子拿去给旁人的生意担保,包括车马行。”
“好。”
“你的车马行,我也不胡乱伸手。家里吃穿用度,咱们一人出一份,哪边手头紧,提前说。”
“好。”
她抿了抿唇:“你别我说一句,你就答好。”
陆峥想了想:“那我说一条。你想关门歇一日,不必先问我。我想多陪你一日,会自己来问你有没有空。”
沈棠怔了一下,唇边慢慢有了笑。
住处最后定在铺后。陆母习惯自家小院,不愿搬,说走两条街就到,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沈棠也舍不得杏树与灶房,只将后院另一间杂物屋收拾出来,供两人放衣物,日后陆母想来住也方便。
陆峥请木匠修了床与门窗,钱算他出的家用,没有往沈棠的铺子账上添。沈棠自己去挑新被面,颜色鲜亮得很,连卖布的方芸都说:“这个好,就该这样。”
成亲的日子择在九月,暑气退,天也高了。
媒人来问席面时,含含糊糊提了句:“毕竟不是头一回,办得简省些,也免得有人说道。”
沈棠正给她倒茶,闻言将茶盏稳稳放下。
“简省可以,但得是我想简省,不是怕人知道。”
媒人一愣。
陆峥坐在旁边,接过话:“我们请四桌亲友,穿红衣、挂红灯,该有的都要有。旁人有什么话,吃过喜糖再说,嘴里甜些。”
媒人见两人主意一致,立刻笑着改了口,说正好,四桌精致热闹,最不铺张。
送走人,沈棠在门边站了片刻。
陆峥问:“还想添什么?”
她摇头,转身望着他:“有一件,我得提前说。”
“你说。”
“我只想与你两个人过。将来若你想再迎旁人进门,我不会留下争,也不想听什么贤惠的劝。”
陆峥没有拿玩笑岔过去。
“我也只想与你两个人过。”他说,“今日答应了,往后便照着做。不是只管将你娶进门。”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将余下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从匣子里取出两张还未填名的喜帖,往他面前一放。
“那陆掌柜,写吧。字别太丑。”
他拿起笔,写第一个字就停下来。
“先说好,我的字只保认得出。”
12
沈棠的嫁衣是自己挑的料,方芸替她寻了熟识的绣娘,领口袖缘绣几枝细细的杏花,不缀繁重的金珠。
试衣那日,陶枝绕着她转了三圈,又将阿杏叫来。
“你瞧,好不好?”
阿杏点头,点完觉得不够,又大声说:“好看!”
沈棠被夸得脸热,抬手去理衣襟,陶枝却拉开她的手。
“别老缩着肩。衣裳没短,站直些。”
她于是站直了。铜镜里的人眉眼舒展,唇上有淡淡的红,竟比二十一岁初嫁时更鲜活。
成亲前一日,春风记早早挂上歇业的木牌。客人陆续来道喜,有的买一包糕,有的只进来拱个手。许婶把自家两张大桌抬过来,嘴里念叨不要磕坏了,手上却擦得比谁都亮。
陆峥的几个伙计来挂灯笼,三个人对着一根绳争执许久。阿杏搬了凳子过去,比了比两边高低,直接指给他们看。
三个汉子立刻照办。
陶枝悄声对沈棠道:“我瞧这家人,好管。”
沈棠笑着拧了她一把。
到了正日,舅母替沈棠梳头,将她母亲留下的银簪取出来,想了想,没有簪上,只郑重放进妆匣。
“收好。你娘给你这个,是给你添底气,不是叫你守着旧东西不敢戴新的。”
沈棠望着镜子,眼里忽然泛起水光。
舅母扶住她的肩:“她若看见,必定高兴。她活着时总说,你吃苦不吭声,这一点最叫她操心。如今肯替自己打算,她可以放心了。”
外头有鞭炮声,有人高声喊新郎到了。沈棠拿起团扇,自己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屋门。
陆峥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杏树底下,显得比平日更高。他接过红绸时掌心竟有汗,沈棠隔着扇子低声问:“你紧张?”
“嗯。”
“平日不是挺会说?”
“今日怕说错。”
她忍着笑,将红绸握稳:“少说些,跟我走。”
他果真跟着她走。
堂前坐着陆大娘与舅母,周围是来贺喜的街坊、亲友和伙计。满院都是认识的笑脸,红灯下摆着热菜,灶里还温着汤。
拜过礼,陆峥出去敬酒,提前请伙计照应,不肯让沈棠独自饿在房中。阿杏送来一碗面,上头卧着两个鸡蛋,陶枝亲自盯着她吃了半碗,才算满意。
夜深人散,陆峥回房,先停在门边将身上的酒气散一散。
沈棠已经卸了头上沉些的饰物,坐在桌前等他。她瞧见他,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还有半碗面,你吃不吃?”
“吃。”
一对新人挨着坐,在红烛下把剩下的面分着吃了。陆峥没喝多少酒,耳根却红得厉害。沈棠将最后半个鸡蛋递给他,问:“还紧张?”
他放下筷子,望着她:“比方才好些。”
“那就好。”
话音未落,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杏花,问:“这个能取了么?”
沈棠点头。他取下那朵绢花,放进妆匣,随后低头亲了亲她。
极轻的一下,像是珍惜,也像是试探。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近了些。
窗外有人收拾碗碟,远远传来一声笑。陆峥搂住她的腰,等她再次抬眼,才低声唤:“阿棠。”
沈棠应了。
这一夜,她没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往后要懂事、要忍让、要把日子维持好。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她自己选来的,她可以欢欢喜喜地喜欢他。
13
成亲后的第三日,春风记照常开门。
来买饼的人发现,柜后多了个脸熟的高大男人,正低头替人包糕。油纸包第一回系得太紧,把酥皮压碎了一角,他立刻拆开,另换一块完好的。
沈棠把碎的那块放在碟里:“这个你的。”
陆峥看着碟里渐渐多起来的碎糕,道:“再包两包,我今日就不用吃饭了。”
陶枝毫不留情地把他赶到门口搬竹筐。
他的车马行没歇,沈棠的铺子也没因为新婚就轻省,日子很快落回柴米油盐里。早起谁先醒,谁去生火;晚间谁回来得早,谁就买菜。陆峥起初只会切黄瓜,后来学会炒青菜、煮面,盐放多过两回,第三回终于能端上桌。
沈棠吃完,认真夸他:“比你做的饼强。”
他想了想:“这话听着,不知该不该谢。”
偶尔两个人也会有不合意的时候。
有一晚,沈棠为了重做一批不满意的花样,关店后又在灶间忙了许久。陆峥洗完碗见她还不回房,便拿了外衣过来,想替她披上。
她正专心比花纹,肩上一沉,手里的模子歪了。新压出的糕缺了一角,她心里一急,脱口道:“你别碰我。”
陆峥的手停在半空。
沈棠放下模子,过了一会儿,转身看他:“方才急了,不是冲你。”
“是我没瞧准时候。”他把衣裳搁在椅背上,“我能做什么?”
她原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改了。
“帮我数一数,要挑出二十四块一样齐整的。”
陆峥洗手过来,两人一起选。选到最后,他问:“明日一定要?”
“不是。我自己想试,试不好,便总惦记。”
他点点头,没说她没事找事,只把选好的往旁边挪,空出案面。
忙完已经不早。沈棠洗净手,看着困得打了个哈欠、却仍坐在门口等她的人,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下回你困了,自己先睡,不必等我。”
“好。你想熬夜,也提前告诉我。我若不等,就给你留一碗汤。”
后来她真熬过几回夜,他也真先睡过。灶上总留一盏小灯,一锅温水,有时还有用碗扣好的宵夜。并不是每一晚都有人说甜言蜜语,可她摸到温热的碗沿,就知道自己不用一个人撑着所有事情。
到十月,沈棠定下每月歇两日,提前在门外挂出日子。头一回歇业,三个人竟都有些不习惯。
阿杏回村看爹娘,陶枝带孩子去看戏。沈棠将账本锁好,原打算打扫院子,却被自己逗笑了。
好容易歇一天,又找活做。
她索性换了衣裳,与陆峥出城走了一趟。河滩草色黄了,风清,天阔,她坐在石头上吃他带的烤栗子,指尖烫得来回倒手。
陆峥剥好一颗递过来,她张口接住。
“沈掌柜,”他问,“今日这趟生意,亏不亏?”
她看着远处飞起的白鸟,笑道:“赚了。”
14
入冬前,有位外地客商找上春风记。
他在别处吃过沈棠的糕,想订八百盒年礼,数目大得让阿杏听了半晌没说话。可条件也不少:盒上只用他的商号,交货时先付一半,其余等来年开春再结,春风记还不能把同样的花式卖给旁人。
陶枝送客后看着沈棠:“接不接?”
沈棠没凭一时喜欢或不喜欢定夺。她摊开账,将米面、糖油、木盒、添雇的人手逐项算过,又算两炉灶要做多少日,零卖生意得停多久。
算到最后,她把纸推给陶枝。
“他那一半钱,刚够咱们垫进去的用料。若余款拖着,年下工钱怎么办?再者八百盒挤在几日内做,咱们未必做得稳。”
陶枝拿笔划了一道:“那不接。”
沈棠却说:“可以谈。若他肯付足定钱、分几批取,交货结清,不拘我往后卖什么,便做。不能谈,再不接。”
她把条件说给客商,对方觉得价钱高,起初有些不快,见她并不急于留客,也没再压,只说回去想想。
消息传到街上,有人替她惋惜,说开张不足一年,敢推这样的买卖,太不知轻重。
许婶听见,端着面碗哼了一声:“她那两炉灶,又不是打个喷嚏就能变出十炉。你们替人接生意,替不替人熬夜?”
沈棠没有四处辩解,依旧做自己的事。
年节的散单渐渐来了,五盒、十盒、二十盒,记满了两张纸。她照着灶上的出息排日子,收够一日的数便不再多收,还请来两位手脚干净的邻家妇人帮忙装盒,按日给工钱,天黑前放人回家。
方芸见她记得明白,也帮着引来几家熟客,却没有要什么情面价。
“你给我做足东西便好。”方芸道,“往后还有得来往,别一开头就叫你难做。”
沈棠给她的盒子里添了两包老人爱吃的咸饼,是私下的情分,不记进货单,也不拿来糊弄价钱。
腊月初,那位客商又来了。
这一回,他改要五十盒,说带回去送几家老主顾,照沈棠的办法付定钱,交货结清。盒上也留春风记的名字,不再计较。
沈棠接了,既不冷脸,也不趁机加价。
客商笑道:“你这性子,倒不像刚做生意。”
她答:“我这双手,一日能做多少,自己心里清楚。”
待那批糕送走,陶枝看着记下的银钱,长长舒一口气:“原来不必一口吞下去,也能挣。”
沈棠把账合上:“好吃的东西,本来也得慢慢嚼。”
当天打烊,阿杏端出自己试做的桂花酥,请大家尝。她调了三回馅,终于将甜香压得恰好。陆峥连吃两块,举起大拇指,陶枝则认真问她放了多少油。
沈棠尝完,说:“明日可以摆上柜。”
阿杏眼睛亮得像灯,半晌才小心问:“也算咱们店里的?”
“自然。牌子上写你做的,客人若夸,我原话转给你。”
那晚阿杏磨了半天墨,在小木牌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阿杏手作。
沈棠站在旁边,没有改成自己的名字。
15
腊月中下了一场大雪,陆峥出车在外。
原定三日回来,第四日清早仍没见人。沈棠把临街的窗推开,望了一眼白茫茫的路,心里终于有了些挂念。
从前周云章出门,何时归来、在哪里住,她总要等到人回来才知道。陆峥却不是这样。前一日晚间,车马行已经捎来口信,说清河的桥面结冰,他们在客栈住一晚,待清过路再走,不冒险。
知道他有着落,沈棠便照常和面,只在晌午煮汤时,多添了一把豆子。
午后有几个过路人进店,衣裳被雪打湿,想买最便宜的饼。他们是邻县来修路的短工,因大雪误了归期,身上的盘缠不多。
沈棠给他们按原价装好饼,又每人添一碗热汤。
领头的人忙摆手:“这个没算钱吧?”
“没算。今日煮多了,送你们暖暖身。”
她没把人叫到门外,立在风里领一碗施舍,也没大声招呼街坊来看。几个人就在平日客人坐的地方坐下,慢慢喝完,临走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陶枝问汤钱记在哪里,沈棠想了想,道:“从我今日分得的那份里出。阿杏的工钱、你的利,都照旧。”
这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事,不能拿别人的辛苦充她的慷慨。
陆峥直到黄昏才回来。
他先去车行安顿了人马,进门时靴底还沾着雪。沈棠正往锅里下细面,听见熟悉的脚步,握着筷子的手一松,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边。
“回来了?”
“回来了。”
她上前摸了摸他的袖子,干的;又碰他的手,凉得很,便将他往灶边让。
“先暖暖。锅里有面,不许拿冷糕垫肚子。”
陆峥乖乖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
沈棠拆开,是一把小巧的木梳,梳齿磨得光滑,背面刻了一枝极简单的杏花。
“清河有个老木匠做的。”他说,“瞧着像你院里那棵,便买了。”
她拿在手里摸了两下:“不像。咱们那棵比这个精神。”
“那是我挑得不好。”
“倒也没有。”她把梳子收进袖中,“这个也喜欢。”
两人隔着灶上热气对望一眼,都笑了。
面端上来,陆峥吃得认真,汤也喝得干净。沈棠没有立即收碗,坐在他身旁,听他讲路上的事:桥头哪家客栈的门栓坏了,同行的骡子如何把掌柜晒的菜叶偷吃一半,几个汉子半夜起来扫雪,却差点先互相绊倒。
他说得平常,她也听得平常。只是听到一半,悄悄把自己的手伸到他掌中。
陆峥停了停,握紧些,继续往下讲。
临睡前,他替她把新梳子放到镜边,忽然道:“今日回城,在路上一直想着这碗面。”
沈棠坐在床沿挑灯花:“才出门几日,嘴就养刁了。”
“也不全是面。”他在她身边坐下,“还想着能坐在你旁边吃。”
她将剪子放好,靠过去,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
窗外雪仍在下,屋里很暖。
这一回她惦念一个人,不是怕被丢在原地,而是知道那个人,也在朝她回来。
16
过完年,沈棠租下了后巷一间空屋。
屋子离春风记只隔一道院门,做了库房,腾出的旧灶间便能添一张案。米面分门别类放好,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陶枝丈夫送来的新碟。沈棠站在门口看了半晌,直到阿杏唤她,才想起手里还提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比去年多了一把。
她只是把每月挣下的钱留住一点,见生意稳当,再往前走一步。
两位年下帮过忙的婶子留下来,一位擅长包馅,一位手巧,装盒总能装得齐整。工钱与歇息日都说在前头。陶枝每日来时终于不用一刻不停地转,偶尔还能赶在女儿放学前,去巷口接她。
阿杏的桂花酥卖得好,有客人点名要她做的。小姑娘起初红着脸躲在灶后,后来被沈棠叫出来,亲手将糕递给客人,听见一声夸,嘴角能翘一整日。
陆大娘常来坐坐,有时替她们挑拣杏仁,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带一碟自己腌的小菜。有人拿她打趣,说儿子娶了掌柜,母亲也跟着找了活。
大娘往椅背上一靠:“谁干活了?我来吃儿媳妇的饭。”
沈棠就将刚切好的糕端过去:“您慢慢吃。今日这个软。”
陶枝拿到年后的第一笔分利后,买了副细细的金耳环。
她戴着来上工,头转得格外勤。沈棠明明早看见了,偏故意不问,直到她把水盆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回左边,才笑出声。
“好看,特别好看。再晃,耳朵都累了。”
陶枝终于痛快:“我原想给家里添一口大缸,我丈夫说,缸又不长在你耳朵上,先买你喜欢的。仔细想想,也对。”
那日三个人又在窗边吃了一顿饭,与开张头一夜相仿。只是桌上多了鱼,多了青菜,阿杏不再小声问明日还有没有人来,而是在想下个月能不能试出一味新的馅。
二月末,院中的杏花又开了。
沈棠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来,自己离开周家,恰好一年。
她这一年添过新的衣裳,丢过烧糊的饼,遇过一味压价的客商,也听过些不值一提的闲话。她没有把每一天都过成谁看了都羡慕的样子,却再也没有整夜睁着眼,等一个人决定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有账要算,有人要见,有喜欢的事可做。忙的时候很忙,累的时候也能坦然坐下,说一声今日不做了。
陆峥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杏花糕。
今日是铺子歇业的日子,沈棠原说好不下灶,他便自己学着做了一回。模样不大齐整,最大的那块歪得尤其显眼。
沈棠拿起来瞧了瞧:“这个像什么?”
“花。”
“哪一种花?”
陆峥沉默片刻:“让风吹歪的花。”
她笑得肩膀直颤。陆峥索性将盘子放下,从背后轻轻揽住她,陪她看满枝春色。
“等会儿去河边么?”他问,“还是想去看新出的布?”
“去河边。带点糕,再去买一只烧鸡。”
“成。”
“不过这回别买太大。上回剩半只,你连吃两顿。”
“那是你又买了两包栗子。”
沈棠回头看他。他立刻改口:“栗子也好吃,怪鸡太大。”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将那块歪了的杏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留在自己手里。
街上传来卖花人的吆喝,隔壁许婶已经支起炉子,远处有孩子追着纸鸢跑。日光越过院墙,正落在他们并在一处的影子上。
沈棠咬下一口糕。
杏花香淡淡的,米香却足,糖放得不多,是她喜欢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