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断气那晚,窗外的雷一声接一声。
我抱着烧得滚烫的小宝,喊了周砚川三次。电话没人接,消息也没回。护士催着我去缴费,缴费单上还差一千八,我把银行卡递过去,手心全是汗。
周砚川那时正陪着许曼。
天亮以后,他提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问我孩子呢。
我没答。
护士把死亡证明递给他。他捏着那张纸,半晌才说:「知遥,我会补偿你。」
补偿?
我儿子已经没了,他拿什么补。
婆婆六十大寿那天,周砚川把许曼带回了周家。
席上还摆着寿桃,许曼坐在婆婆身边,替她剥虾。婆婆把她面前的茶杯往里挪了挪,像怕她受一点委屈。
「砚川欠曼曼的,这些年该还了。」婆婆先开口,「知遥,你是周家媳妇,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亲戚们的筷子慢了下来。
许曼是周砚川的初恋,五年前出国,昨天刚回来。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圆润些,坐到真人面前,倒显得更清瘦。她没看我,只低头替婆婆挑虾线。
有人说我贤惠,嫁进周家十年,把老人和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还帮着家里的小饭店开成了三家。
也有人夸周砚川有本事,生意做得好,家里也和气。
我听着,夹了块鱼放进小宝碗里。他正盯着桌上的糖醋鱼,鼻尖沾着一点酱汁。
周砚川把许曼领回来,还打算让她住进原本给小宝准备的儿童房。若不是不爱我,他何必当着我的面,把旧情人带回家?
说到底,他是在跟婆婆争当年那口气,拿我和孩子给自己撑场面。
婆婆当年替他定下婚事,他不敢反抗。如今他有了自己的生意,便觉得什么都能由自己说了算。
我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小宝还小。我不想让他被大人之间的旧账夹住。
我给许曼办了接风宴,亲自下厨。菜上齐后,她没动筷,拿纸巾慢慢擦着手指。
「林知遥,你不用装得这么大方。」她抬眼看我,「砚川心里一直有我,周家也该有我的位置。」
我放下汤勺:「你既然这么确定,不如问问妈。这个家里谁坐哪儿,她最清楚。」
许曼脸上的笑没了。她手一挥,桌边那只青花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那是婆婆出嫁时带来的东西,平时连客人都不让碰。
婆婆站起来,先看许曼,再看我:「你还想怎么样?曼曼又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她故意。」我朝厨房门口的保姆说,「先把碎片扫干净,别让小宝踩着。」
「她摔了妈的碗,总该道歉。」我接着说。
许曼转向周砚川,声音发颤:「我才刚回来,你就看着她这么对我?」
周砚川放下酒杯:「知遥,够了。」
婆婆没接我的话,叫两个亲戚扶许曼去客房。等地上收拾干净,我抱起小宝上楼。那晚周砚川没来。
第二天,周砚川来接小宝。
我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陪孩子拼一艘木头船。他进门后没看积木,只说:「小宝,你先出去,爸爸跟妈妈说点事。」
小宝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让保姆带他去院子里。
「妈最近腰疼,我炖了骨头汤,等会儿给她送过去。你上次说胃不舒服,我也让厨房……」
一记耳光打断了我的话。
周砚川的手还没放下,另一只手已经扣住我的手腕。
「你昨天逼曼曼道歉,谁准你让她难堪?」
我的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了一声。
「碗是妈的。」我说,「她摔了,我让她道歉,有什么不对?」
「她刚回来,你非要盯着这点事不放?」
「你不问问她为什么摔碗?」
我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汤勺。周砚川松开手,勺子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我会赔妈一只新的。」他说。
「那是旧东西,买新的有什么用?」
婆婆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第一句却是:「砚川,你别跟知遥计较,她一直嘴硬。」
许曼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着:「伯母,是我的错。我不该摔东西。知遥姐要是不喜欢我,我今天就搬出去。」
「搬什么?」婆婆把她拉到身边,「这是我儿子的家,你想住多久都行。」
周砚川看了我一眼:「我会补偿你这些年的委屈。曼曼住家里,你们以后好好相处。」
「你说的补偿,就是把她接进来?」
「她没有亲人,住外面不方便。」
我把汤勺放回桌上:「她住哪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砚川皱起眉:「林知遥,你别不识好歹。没有周家,你能过得这么好?」
我没接话。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小宝举着拼好的木船跑进来:「爸爸,你说今天带我去医院看小金鱼的。」
周砚川看了眼手机:「爸爸有事,让妈妈陪你去。」
他刚转身,许曼就叫他:「砚川,我昨晚没睡好,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医生?」
周砚川停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现在就去。」
小宝还举着那艘船。
周砚川没看他。
走到门口时,许曼回头看我:「知遥姐,小宝懂事,不会怪我的。」
我接过木船,牵住孩子的手:「走,妈妈带你去。」
小宝抬头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只是没空。」
那艘船的船帆硌在我掌心,我握得很紧。
许曼住进周家后,婆婆把小宝的儿童房腾给了她。理由是她浅眠,房间离厨房远些,适合休息。小宝的床被搬进储物间,保姆在里头铺床时,许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知遥姐还留着这么多东西。早知道我就不让人搬了。」
婆婆说:「你别管她。她做母亲的,会安排好孩子。」
我没争,把小宝的衣服一件件叠进纸箱。
周砚川回来时,纸箱已经堆到门边。他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房间:「你把东西都搬走了?」
「妈说许曼要住这儿。」
「小宝可以住别处。曼曼对气味敏感,楼下那间离厨房远。」
「那是储物间。」
「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小宝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床边:「爸爸,我不想住那里。」
「听话,回头给你买张新床。」
「我就要这张。」
「别闹。」
许曼拿了包饼干过来,递到小宝面前:「等你好了,阿姨给你买个更大的玩具房,好不好?」
小宝没接。
我把饼干推回去:「他不想吃。」
许曼手停在半空。婆婆立刻皱眉:「曼曼是好意,你怎么跟她说话的?」
「他不愿意,就不用逼他。」
「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婆婆转头问周砚川,「小孩子现在就敢给长辈脸色,以后还得了?」
周砚川揉了揉眉心:「知遥,少说两句。」
「我没说他错。」
「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小宝住储物间,曼曼住儿童房。」
我拉起小宝,带他出了门。
医院检查后,医生说他最近喘得厉害,需要住院观察。周砚川来了一趟,接了个电话就走。
「公司有事?」我问。
「曼曼过敏,妈说她喘不上气。我先送她去医院。」
小宝躺在病床上,听见这话,把脸转向墙壁。
保姆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太太,医生说小宝不能再受凉。要不要给先生打电话,让他回来一趟?」
我把病历收好:「不用。」
医生叫我去问话时,周砚川发来消息,说晚点会来看孩子。
那条消息没过多久就被撤回了。
晚饭前,婆婆拎着一袋水果进病房。她把水果放到床头,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落在门口。
「砚川呢?」
「你不是知道吗?」
她解开袋口看了看,又系上:「曼曼那边没人照顾。她从小身体就不好,砚川陪她一会儿,有什么错?」
「小宝也在医院。」
「孩子有医生看着,你又在这里。曼曼一个人怎么办?」
小宝轻声问:「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婆婆把提手绕到腕上:「奶奶当然喜欢你。你别学你妈妈,什么都爱计较。」
我把水果袋挪到一边:「妈,你要看孩子就坐一会儿。要是来教他懂事,现在可以走了。」
婆婆拎起袋子,临出门时丢下一句:「知遥,别逼得一家人都难做。」
第二天,周砚川带着许曼来医院。
他手里提着一盒进口补品,进门先问许曼夜里睡得怎么样,把补品放在她床头。我站在小宝床边,拿毛巾替他擦脸。
周砚川看了眼病床:「医生怎么说?」
「要观察。」
「那就好。过两天你出院,回店里帮忙。曼曼不熟悉家里的事,你多照应她。」
许曼接过水杯,没喝:「我不会做菜,知遥姐手艺好。砚川总说,店里的招牌菜都是她做的。」
「我已经把几道招牌菜的做法教给你了。」周砚川说,「你先试着做,妈也想让你露露脸。」
毛巾在我手里停住:「菜谱是我写的。」
「你教会曼曼,不就行了?」
「她学会了,功劳算谁的?」
周砚川看着我:「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许曼把补品往床头推了推:「要不还是算了,别为难知遥姐。」
周砚川试了试她杯里的水温,才递回去:「你想做就做,不用看谁脸色。」
小宝看着他:「爸爸,今天能陪我吃晚饭吗?」
周砚川顿了顿:「爸爸今晚有事。」
「你昨天也这么说。」
「小宝,别让爸爸为难。」
孩子把脸埋进被子。
邻居阿姨来送饭,保温桶递到我手里。她看见周砚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粥趁热喝。」
周砚川没应声。
许曼接过桶盖:「谢谢阿姨,我正好饿了。」
邻居阿姨看她一眼,把手收回去。
那天晚上,店里的几位老员工来病房看小宝。赵师傅从包里拿出一张旧菜谱,递给我。
「林姐,这个你收着。新店要改招牌,我想问问,咱们以前说好的分成还算不算?」
周砚川正好进门,伸手把菜谱按在床头柜上。
「现在店里的事归曼曼管。要谈就找她。」
赵师傅不吭声。
我把菜谱拿起来,收进抽屉。
周砚川盯着我:「你还要争?」
「我没争。」
「那就把旧东西交出来,别让员工误会。」
「那不是店里的东西。」
他笑了一声:「你嫁进周家,店里哪样不是周家的?」
赵师傅抬起头:「周总,那几道菜是林姐熬了三个月才试出来的。开业那天你说过,招牌用她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后厨里说的。」
许曼捏着纸巾:「赵师傅,你别为难砚川。知遥姐是他妻子,她的东西不就是周家的?」
赵师傅没再争,转身出了病房。
我把抽屉关上。
小宝发烧的那晚,医院催着马上检查。
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我刷了卡,窗口的人又把卡退回来:「还差一千八。」
保姆掏出自己的钱,被我按住手。
「先用我的。」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先生呢?」
我又把卡递过去:「刷吧。」
医生推着小宝进检查室。我站在门外,给周砚川打了三次电话,没人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凌晨一点,婆婆接了电话。
她听完后说:「砚川在陪曼曼,你别去烦他。」
「小宝烧到四十度了。」
「医院有医生。什么事都叫砚川赶过去,曼曼怎么办?她刚才吓得一直哭。」
我看着检查室的门:「那我儿子呢?」
「知遥,别什么都跟曼曼比。她没有家人,砚川陪她一晚上怎么了?」
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小宝的手垂在床边,小鱼手环上沾着血。
我叫他。
没人应。
我又叫了一遍。
护士把白布拉上去:「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周砚川第二天早上才到。他手里提着水果,外套上还带着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孩子呢?」
我坐在病床边,没有回答。
护士把死亡证明递给他,让家属去办手续。周砚川拿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婆婆跟在他身后进来,看见空床就抓住我的胳膊:「怎么会这样?昨晚不是还说能观察吗?」
我把她的手拿开:「你们都知道。」
「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她转向周砚川,「砚川,孩子生病又不是我们害的。」
周砚川把水果放到床边:「知遥,我会补偿你。」
「补偿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把他还给我。」
他没说话。
许曼站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才进来。她手里拿着红包,放到床头柜上。
「知遥姐,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事真不怪砚川。他昨晚是因为我喘不上气,才没接电话。」
我把红包推回去:「拿走。」
婆婆把红包又往我手边塞:「曼曼一早赶来陪你,是好心,你别不领情。」
「她来陪我?」
「怕你想不开。」
我看向周砚川:「昨晚我打了三次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他手里的死亡证明被捏出一道折痕:「曼曼一直在吸氧,病房里很乱。」
「不能让别人接?」
「我没想那么多。」
「医生说要马上做检查,你在哪儿?」
他没答。
婆婆把红包塞进我手里:「孩子没了,我们也难受。你这样对曼曼,算什么?」
我把红包扔进垃圾桶。
「你们不用难受。昨晚陪着该陪的人就行。」
周砚川往前走了一步:「知遥,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我该怎么说?」
「孩子走了,我也不想这样。」
「你不想,为什么不来?」
「我以为不会有事。」
我指着床头的病历:「医生写了危急,我发给你了。」
「我没看到。」
「你没看手机?」
他避开我的目光:「当时没看。」
许曼伸手碰他的袖口:「别跟她争了。她现在受刺激,等冷静下来就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出去。」
婆婆挡在许曼前面:「这里是周家的病房,你凭什么赶人?」
「这里是医院。孩子的名字还在病历上,他睡过的床也在这儿。你们站在这里,不嫌碍眼吗?」
周砚川把许曼拉到身后:「够了。」
我盯着他的手:「你抱着她的时候,没想过我会不会难受?」
他松开了许曼。
许曼垂下眼:「知遥姐,你别怪砚川。以后我会替他好好照顾你。」
我把门又拉开些:「出去。」
周砚川没动。
「你不走,我叫护士。」
婆婆先带着许曼离开。周砚川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水果留在床边。
我拿起来,连袋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小宝出殡那天,周家亲戚来了不少。
婆婆坚持让许曼坐在她身边,说她身体弱,受不得刺激。周砚川穿着黑衣,替亲戚倒茶。许曼杯子空了,他先给她添满。
我坐在灵堂前,手里拿着小宝画的全家福。
亲戚家的婶子压低声音:「知遥还年轻,得想开点。砚川总要有个孩子,周家不能没后。」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曼曼看着就讨喜,过两年说不定也能给周家添个孩子。」
我把画纸折好,装进信封。
许曼端着茶过来:「知遥姐,喝点水吧。」
我没接。她把茶杯放在桌边。
「砚川已经很自责了,你别把自己逼坏。」
「他自责什么?」
许曼手里的茶勺碰了一下杯沿:「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昨晚跟他在一起,知道他没看见我的消息?」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
周砚川走近:「别在灵堂上闹。」
「我没闹。」
「你别总抓着曼曼不放。」
「我在问她,昨晚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消息。」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没删的记录。三次未接来电,后面还跟着一条凌晨一点发来的消息:
你别再打了,曼曼需要休息。
婆婆先看见屏幕:「你怎么还留着这些东西?」
「我没删。」
周砚川伸手来拿手机,我按灭屏幕,收回手里。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闹。」
「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答。
婆婆把许曼往身边拉了拉:「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把活着的人都毁了。」
「妈,你说得对。孩子已经回不来了。」
周砚川像是松了口气:「你能想开就好。」
他伸手要碰我的肩,我侧身避开。
许曼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离开,砚川就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在乎他回不回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坐在我儿子的灵堂上,劝我忘了他。」
许曼放下茶杯:「我只是怕你一直痛苦。」
「你怕我痛苦,还是怕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周砚川抓住我的手臂:「林知遥,你够了。」
赵师傅站在灵堂门外,没进来。他把一个纸袋放在门边:「林姐,小宝以前让我做的木头小鱼,我送过来了。」
我接过纸袋:「谢谢。」
周砚川看他:「店里今天不营业?」
「停一天。小宝以前常去后厨,我来送他一程。」
赵师傅没有看周砚川,又对我说:「菜谱我还留着。你什么时候要,过来拿。」
「店里的事别在今天说。」周砚川沉下脸。
「菜谱是林姐写的,我跟她说一声,有什么不行?」
婆婆赶紧打圆场:「今天是孩子的日子,都少说两句。」
我把木头小鱼放在灵位前。
周砚川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葬礼结束,我们回家谈。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答应。」
「我不需要补偿。」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小宝的照片:「别再拿小宝说事。」
他没答。
葬礼结束后,婆婆把我叫到客厅。桌上放着一份协议。
「砚川忙,店里总要有人管。」她说,「曼曼愿意接手。菜谱、供货名单、旧账本,你都交给她吧。」
我没坐:「谁说我不管店了?」
「你现在这样,哪有心思管?砚川说以后让曼曼接手,你先顾好自己。」
许曼站在婆婆身后:「知遥姐,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砚川只是想让我有点事做。」
「那就做你自己的事。」
周砚川从门外进来:「签了吧,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你让她接手,为什么不把菜谱给她?」
「你写的东西,教她几道菜又怎么样?」
「那些菜替店里赚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一家人的生意,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把协议推回去:「那你签。」
他脸色沉了:「你要我签什么?」
「店是你的,菜谱是我的。你要我交出来,就写清楚。」
婆婆拍了下桌面:「你还要跟周家分家?」
「我只是要白纸黑字。」
「你嫁进来十年,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周家的?」
「妈,我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是从我自己的账户转的。」
婆婆愣了愣。周砚川打断我:「别在今天说这个。」
「那就把协议收回去。」
许曼盯着我:「你早就想走了?」
我没回答。
周砚川拿起协议:「等你缓一缓,再谈。」
「不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真想离开,也得把孩子的后事办完。」
「办完了。」
他没再说话。
我回楼上打开小宝的抽屉。里头只剩一只缺了尾巴的毛绒鱼。
保姆送来一个信封,说是赵师傅临走时托她交给我的。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知遥,开业那天你说过,店要是做起来,就给小宝留一份。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砚川,你别逼她。她刚失去孩子,脑子不清楚。」
「我只是想把店里的事处理好。」
「她不肯,就等她缓过来。」
「店不能一直空着。」
「让曼曼先顶上。」
我把抽屉关上。
第二天,周家亲戚在饭店包间聚餐,婆婆要当众宣布许曼接手店里的生意。周砚川打电话叫我过去,说亲戚都在,我不能不给他面子。
桌上摆了几道招牌菜,都是我做了十年的。
许曼起身举杯:「以后店里的事我会慢慢学,大家多教教我。」
婆婆笑道:「曼曼有心,砚川也放心。」
婶子夹了块鱼:「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曼曼学得真快。」
赵师傅坐在角落里,筷子没动。
周砚川给许曼倒酒:「她第一次做,大家多担待。」
我看着那盘鱼:「这道菜她没做过。」
许曼放下酒杯:「知遥姐教过我。」
「我没教。」
婆婆脸色沉下来:「今天是家宴,你别扫兴。」
「我说的是实话。」
周砚川低声道:「菜谱是你写的,她看过菜谱,不就是教过?」
「你拿我写的菜谱,说成她做的,算什么?」
「非要争这个名头?」
「我不要名头。我不想自己的东西被说成别人的。」
许曼把筷子放下:「你介意的话,我以后不做这道菜。」
「你已经做了。」
「那我道歉。」
「一道菜不是道歉就能还回来的。」
周砚川把酒杯放下:「你今天到这儿就行了。」
「你叫我来,不就是想当着亲戚的面,让我把店交给她?」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得好听些。」
婆婆在桌下扯了扯周砚川的袖子:「别吵,亲戚都看着。」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十年前,刚开张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林知遥手作菜馆。
许曼举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周砚川伸手扣住手机:「以前的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说说看,说明什么?」
「那块招牌是我跟你开玩笑写的。」
赵师傅放下筷子:「不是玩笑。牌子是你让人挂的,菜谱也是林姐自己写的。」
「你别掺和家事。」
「我跟林姐干了十年,这就是我的事。」
周砚川看着他:「不想干可以走。」
赵师傅没起身:「周总,店里几个人的工资拖了两个月,什么时候补?」
婆婆立刻接话:「账上的事回头再说。」
「钱前几天明明转进去了。」赵师傅说,「后来拿去给许小姐买家具了。」
许曼脸上的笑淡了:「那笔钱是砚川说店里先垫一下。」
周砚川盯住赵师傅:「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看过账。」
周砚川伸手去拿赵师傅的手机。赵师傅退开一步:「周总,账我备了两份。」
桌边的人陆续停了筷子。
婆婆站起来:「你们一个个都要跟周家过不去?」
我看着她:「不是他们要跟周家过不去,是你们把该付的、该还的,都推成别人的亏欠。」
周砚川走到我面前:「你到底要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
「你要店?」
「我的菜谱,我写的招牌,还有欠员工的工资。」
「你是我妻子,店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那就把这句话写下来。」
他站着没动。
许曼转开了脸。
饭局散后,婆婆堵在楼梯口:「非要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你们先把小宝挤进储物间。」
「你还提孩子?」
「每次你们说补偿,都要拿孩子堵我的嘴。」
婆婆张了张口,没接上话。
周砚川走过来:「回家再说。」
「我不回。」
「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的地方。」
他像没听懂:「你在外面有地方住?」
我没答。赵师傅从饭店门口进来,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林姐,小店后屋还在。你当年交租的凭据我找到了,房东一直等你回去。」
婆婆转向他:「那地方早就租给周家了。」
「租约上写的是林知遥。」
周砚川看着钥匙:「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
「你从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
我接过钥匙要走,周砚川伸手拦我:「你说那地方是你的,凭什么?」
我把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递给他:「你自己看。」
里面有租约、每月的缴租收据,还有小店开业时我们签的约定。
婆婆抢过文件袋:「不可能,店明明是砚川的!」
赵师傅说:「租约上写得清楚。」
周砚川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这份约定什么时候签的?」
「开业那天。你说等小宝长大,把店的一半留给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提?」
「我提过。你说一家人不用写得这么清楚。」
他把文件袋合上:「你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要把我的东西交给许曼,我就把写过的东西拿回来。」
门外挤着几个亲戚。婶子接过那份约定看了两遍,没再替周砚川说话。
「你可以走。」周砚川说,「但店里的事不能今天定。」
「店不是你的。」
「我管了这么多年。」
「你管进货和账,不代表店铺、菜谱都是你的。」
许曼捏着酒杯,问周砚川:「你之前不是说,这些都跟伯母商量好了?」
他没有回答。
许曼看了看我,又看向他:「你说知遥姐早就不想管店了,她只想照顾孩子,店里由你做主。」
「我那时只是这么跟你解释。」
「你还说菜谱是你外婆留下的。」
饭桌边有人低声吸了口气。婆婆伸手拉她:「少说两句。」
许曼把手抽回来:「你不是说等知遥姐离开,店就能交给我吗?」
周砚川皱眉:「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学做生意,不代表我愿意接一个骗来的店。」
「我没骗你。」
「那招牌上的字是谁写的?」
周砚川没回答。
赵师傅把两本旧账册放到桌上:「一本是店里的账,一本记着林姐这些年垫的钱。要看就当面看。」
婆婆坐了回去:「别把账本拿到亲戚面前。」
「你们要当众宣布她接手,不也该当众把账说清楚?」
我翻开账本。家庭开销、婆婆看病的钱、店里欠下的货款,还有小宝的治疗费,都在里面,每一笔旁边压着收据。
周砚川看着一张单子:「这笔不是店里报销的?」
「不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过你。你说一家人不用计较。」
他望着账本:「那你现在为什么计较?」
「因为你们觉得我什么都没有,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婆婆翻到自己的名字,手一松,账本落回桌面。
「你记这些,是想让我们还钱?」
「我想让你们承认,谁替这家人付过什么。」
周砚川指着账本:「小宝呢?你也要拿他的事跟我算账?」
「我没拿他的事算账。是你们把他的死当成一句补偿就能揭过去。」
许曼先站起来:「我不接店了。」
婆婆喝道:「坐下。」
「我不坐。」她看着周砚川,「你说知遥姐没给过你什么,店是你的,菜谱也是你的。你拿店里的钱给我租房,还说是你自己攒的。」
周砚川脸色发白:「那是我攒的。」
赵师傅翻开账册:「转出去那笔钱,来源是拖欠员工的工资。」
许曼往后退了一步。
「家具也是店里付的。」赵师傅说。
许曼把包放在椅子上:「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搬进小宝的房间?」
「是伯母安排的。」
「为什么拿饼干哄他?」
她没说话。
「他住院时,为什么让周砚川陪着你,不接我的电话?」
许曼看向周砚川:「那天我喘不上气,他说会处理。」
「他处理了吗?」
她低下头。
周砚川站起来:「够了。你们今天是要逼死谁?」
「没人逼你。」我把账本收回文件袋,「补齐员工工资,把我的菜谱还给我,把小店还给我。」
他看着我:「你要离婚?」
「律师已经拟好协议。」
婆婆拍着桌子站起来:「小宝刚走,你就要拆了这个家?」
「这个家早就散了。」
「你走了,外面的人怎么看周家?」
「和我没关系。」
周砚川盯着我:「你真要走?」
「你没来医院那晚,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伸手,停在半空:「知遥,我会改。」
「不用改了。」
「我们有十年。」
「我记得。」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以为你会回来。」
周砚川把文件袋攥在手里:「你要我签什么?」
「离婚协议、店铺归属,还有欠款清单。」
「你把我当什么?」
「一个不肯把字写清楚的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文件袋递回来。
婆婆哭起来:「知遥,看在我养过小宝的份上,再给砚川一次机会。」
「小宝住储物间时,你让我体谅许曼。他发烧时,你让我别打扰她。现在你跟我说你养过他?」
婆婆捂住脸,没再出声。
亲戚散得差不多了,许曼走到我面前:「知遥姐,我想跟你道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
「那我该跟谁说?」
「去跟小宝说。」
她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我没有替她捡。
周砚川追到饭店门口:「离婚的事,能不能回家谈?」
「协议写得很清楚。」
「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已经有过很多次。」
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不会真走。」
「你一直都这么以为。」
赵师傅把店门钥匙递给我:「后屋收拾过了,桌椅都在,炉子也能用。」
我拿着钥匙,走到街对面的小店。旧招牌还挂着,字已经褪了色。赵师傅拉开卷帘门,屋里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还开吗?」他问。
「开。」
「先做什么?」
「小宝最喜欢的糖醋鱼。」
我把木头小鱼放在窗边,抬手擦掉招牌上的灰。
周砚川站在门口,没进来。
「员工的钱我会补齐。」他说。
「还有呢?」
「菜谱还给你。」
「还有呢?」
他沉默了片刻:「我签协议。」
「好。」
「你什么时候回家拿东西?」
「都拿完了。」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你以前说,等小宝上学了,在这儿给他留个位置。」
「我记得。」
「你还会回来吗?」
「我每天都在这里。」
他没再问。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婆婆和许曼都没来。
周砚川在协议上签了字。桌上放着补齐工资的收据和那本旧菜谱。
他问我:「我们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剩了吗?」
我拿出小宝画的全家福,放在他面前。画上有三个人,旁边写着爸爸、妈妈、小宝。
周砚川看着那幅画,没有伸手。
我把画收回来:「我不恨你了。」
他抬起头。
「但我不会再把你当家人。」
我走出门时,赵师傅已经把店门打开。第一桌客人坐下,点了一条糖醋鱼。
他问我:「林姐,今天收不收钱?」
「收。」
「那小宝呢?」
我把全家福放进柜台抽屉:「给他留一碗饭。」
窗外出了太阳。周砚川没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