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咽气前,往我和表妹手心里各按了一枚铜顶针。
一枚刻着涨,一枚刻着收。
上辈子表妹挑走了收,我攥着涨,在七天后的冰封里撑了整整四个月。
雪化那天,她蹲在冲锋舟上,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要不是你攥着涨字顶针不放,程家就不会挨饿!表姐,你就是太抠了。
再睁眼,外婆的手还热着。
表妹抢先一步,把涨字顶针按进了掌心。
我低头看着剩下那枚收,笑了。
这一回,我缩成一寸高,住进外婆的座钟里,看你拿什么养活程家。
【第一章】
冰水灌进鼻子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冲锋舟的橡皮绳。
绳子泡过雪水,硬得硌手,一圈一圈勒进指缝。我左手那几根冻坏的手指早就没了知觉,抓不牢,一寸一寸往下滑。
船上坐满了人,个个缩着脖子,没有一个人伸手。
孟枝枝蹲在船沿上,红色救生衣的领子立着,衬得她一张脸圆圆润润。冰封四个月,她一斤肉都没掉。
她俯下身,热气喷在我冻僵的耳朵上。
「表姐,你别怪我。」
她捏住我的食指,往外掰。
「要不是你把涨字顶针攥得死死的,我早就能多涨几袋米,程叔也不会冻死在楼道里。程砚舟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第二根。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抠了。」
第三根。
马达轰地响起来,船尾翻出的浪拍在我脸上,泥腥里混着铁锈味。我沉下去,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一圈圈收窄,耳朵里只剩咕咚咕咚的水声。
我想喊她。
我想告诉她,涨字顶针每用一回,就要从戴它的人身上抽走一截热气。四个月里,我每天只敢用三回,左手小指和无名指还是冻成了紫黑色,指甲一碰就掉。夜里我缩在被窝里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她睡在隔壁,嫌我吵。
她吃的每一碗米饭,都是拿我的手指头换的。
可是水太冷,嘴一张,灌进来的全是冰碴子。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猛地睁眼,大口喘气,胸口一阵阵发紧。头顶是榆州市第二医院的天花板,墙角那块发黄的水渍还在,缺了一个角。
病床上,外婆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干瘦,还带着热。
床头的台历翻在十一月二十三号。
七天。
离那场冰封还有七天。
「小瓷……枝枝……」外婆的嗓子里卡着痰,呼噜呼噜地响。她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红布包,抖得厉害,「拿着……一人一枚……」
红布摊开,里面躺着两枚黄铜顶针,磨得发亮。一枚外圈刻着涨,缠着一圈云纹;一枚刻着收,底下压着半朵莲花。
上辈子,孟枝枝一眼就看中了那半朵莲花,拿起收字顶针套在手指上比画,说剩下那个给表姐。
我伸手去接外婆递来的红布。
指尖刚碰到布角,一只手从旁边横插过来。
孟枝枝把涨字顶针抓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她另一只手从发卡上拔下别针,往食指上一扎,一滴血冒出来,抹在顶针内圈。
铜面上的涨字闪了一下,变成暗红色。
外婆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哆嗦着,话说到一半:「滴了血……就认了主……别贪……」
后面的话没出来。
监护仪的长音响起来,滴,拖得老长。
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有人把我往外推。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手心里攥着那枚收字顶针,莲花纹硌着掌纹。
孟枝枝站在我对面,眼眶红着,嘴角却往上翘。
「表姐,这回我先挑了。」她把顶针套在中指上,转了一圈,「收字顶针给你,你可别嫌弃。缩小有什么用呢?把米缩小了,只会饿得更快。」
她不该知道顶针能做什么。
外婆刚才没来得及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
我知道了。
她也回来了。
【她以为抢走的是一张长期饭票。】
【其实是一台抽血机。】
我没说话,低头把收字顶针套上中指,用指甲掐破食指尖,把血抹进内圈。
铜面热了一下,收字变成暗红。
「表姐想通了?」孟枝枝歪着头笑,「也是,总比没有强。」
她转身进了病房,哭声隔着门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高。
我走进楼梯间,从垃圾桶边捡起一只纸杯,用戴着顶针的中指碰了一下,心里说一个收字。
纸杯在我眼前缩下去,缩成一粒米大小,落进掌心,杯口的波纹清清楚楚。我数过,它的高矮正好是原来的五十分之一。
我再碰一下,说放。
纸杯弹回原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一股睡意从后脑勺漫上来,眼皮发沉,脚底发软。我掐住虎口,扶着栏杆坐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九百多下,那股睡意才退回去。
上辈子孟枝枝用过几次收字顶针,每回用完就趴在沙发上睡,醒来嘟囔这破玩意儿没意思,后来再没碰过。
所以收字顶针的规矩是这样的:一碰,东西缩成五十分之一,再碰,变回原样,代价是困。东西越大,困得越快,最多撑一刻钟就得倒。
涨字顶针的规矩是另一样:一碰,东西的分量翻十倍,一斤米变十斤,代价是冷。涨得越多,冷得越深,冷气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烤火也烤不化。
这两条,一条是我上辈子拿手指头试出来的,一条是现在刚试出来的。
孟枝枝一条都不知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病房那边孟枝枝在打电话,声音甜得发腻。
「砚舟哥,我外婆走了……嗯,你别担心我,我有办法的。过几天要是降温,你让叔叔阿姨都来我家住,吃的喝的,我全包。」
我把顶针在手指上转了半圈。
行啊,你全包。
【第二章】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孟枝枝哭得最凶,抱着骨灰盒不撒手,亲戚们都说这孩子孝顺。
第二天,她拿着外婆存折里分给她的六万块,去商场给程砚舟买了一件八千多的羽绒服,又给程婶挑了一只金镯子。
我拿着我那份六万,加上自己工作三年攒下的九万四,租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城郊的批发市场早上六点开门。我把车停在粮油区门口,跟老板谈价。
「大米要多少?」
「两千斤。」
老板按计算器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姑娘,开食堂啊?」
「开幼儿园。」
「幼儿园吃得了两千斤?」
「孩子多。」
他没再问,招呼伙计上叉车。一托盘米袋码在面包车后面的空地上,摞得比我还高。
我等伙计都走了,从后备箱拿出一大卷缠绕膜,绕着托盘一圈一圈地缠。缠了二十多圈,四十袋米裹成一整块,膜面勒得发亮。
我左右看看,把中指按在缠绕膜上。
收。
一整托盘大米在我眼前矮下去,缩到一块方糖大小,安安静静躺在水泥地上。
一样东西就是一样东西。顶针不认里面装了几袋米,它只认外面这层膜。
我把方糖大的米块揣进羽绒服内兜,刚拉上拉链,睡意就砸下来了。这回比纸杯那次猛得多,眼前一片片发黑,膝盖往下软。
我咬着舌尖,踉跄着爬进驾驶座,锁好车门,脑袋往方向盘上一磕,睡死过去。
醒过来是被人敲醒的。
车窗外贴着一张脸,戴着红袖箍,是市场的管理员大爷。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他拍得车窗哐哐响,「你在这儿趴了两个钟头了,我以为你煤气中毒了!」
我摇下车窗,嗓子哑着:「没事,熬夜了。」
「熬夜也不能在车里睡!还开着暖风呢!」大爷往车后头瞅了一眼,「哎,你那两千斤米呢?」
「拉走了。」
「啥时候拉走的?我一直在这儿看着呢。」
「您打瞌睡那会儿。」
大爷张了张嘴,揉揉眼睛,嘀咕着走了。
【大爷,对不住,您今天的值班记录可能要写成灵异事件了。】
接下来几天,我把这套流程跑了几十遍。
面粉、挂面、真空包装的米饭。罐头一箱一箱地搬,午餐肉、黄桃、豆豉鲮鱼。卡式炉两台,气罐三百罐。木炭五十箱。暖宝宝买空了三家药店。药品照着清单买,退烧的、消炎的、治冻伤的,冻疮膏我一口气拿了四十支,收银员看我的眼神发直。羽绒睡袋要零下四十度的,户外帐篷要双层的。还有充电宝、电池、手摇收音机、一部旧手机。
够我一个人吃三年。
每一样都缠成大块,每缩一次,我就在车里睡一觉。
最长的一次是缩一整车木炭,我睡了五个钟头,醒来时天都黑了,嘴角挂着口水,手机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孟枝枝。
我回过去。
「表姐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很亮,「程叔程婶明天过来看看房子,你把你屋收拾收拾。」
「看房子做什么?」
「过几天不是要降温嘛。」她笑,「我跟他们说了,降温了就搬过来,咱们家暖气好。」
我们家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暖气片锈得掉渣,冰封第一天就停了。
她知道。
她就是要把程家接过来,用她的涨字顶针,把上辈子没做成的事做成。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一趟外婆的老房子,把那座立在柜子上的座钟抱了回来。
那是外婆的嫁妆,实木的壳子,玻璃的罩子,钟摆停了几十年,指针一直指着两点四十。底座是一只空心的抽屉,拉开来,里面能放下两本字典。
我在抽屉背板上钻了三个小孔透气,对着钟面那一侧又钻了一个,孔眼比米粒还细。背板右下角,我用小刀抠了一道豁口,宽度刚好够一根火柴横着塞进去。
晚上回到家,我关上房门,把座钟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边,把右手中指贴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想说那个收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缩下去之后,会不会再也变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
收。
书桌在我眼前往上长,台灯往上长,整个房间往四面八方涨开。我脚下的木纹变成一道道沟坎,指甲盖大小的橡皮擦立在旁边,比我的腰还高。
我站在桌面上,仰头看那座钟。
【这座钟,现在是一栋三层小楼。】
我从豁口钻进去。里面黑,有樟木和旧铜的味道,空间足够我躺下打两个滚。
睡意上来之前,我拍了拍抽屉壁。
「放。」
人又回到了原来的大小,坐在椅子上,额头一层冷汗,手脚发软。
能回来。
那就行了。
第二天下午,程家一家四口提着行李上门了。
程叔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进门先看暖气片,又拉开冰箱看。程婶跟在后头,金镯子在手腕上晃,进屋就往我房间里钻。程砚舟穿着那件八千多的羽绒服,靠在门框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他妹妹程蔓十四岁,拎着一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道灰印。
「这屋朝南,敞亮。」程婶拍拍我的床垫,「枝枝啊,回头这屋给我和你程叔住。」
孟枝枝挽着程砚舟的胳膊,笑着看我:「表姐,你不介意吧?」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上辈子这时候,我把房门一关,说我的屋谁也别想进。程婶在门外骂了半个钟头,孟枝枝陪着她骂。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介意。」我说,「明天晚上开始,这屋就归你们了。」
孟枝枝脸上的笑顿了半秒。
上辈子我寸步不让,把门锁得死死的。
这辈子,我连门锁都提前拆好了。
【第三章】
十一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窗外的风变了声音。下午还是呜呜的,到了夜里,变成尖细的哨音,一阵一阵往窗缝里钻。阳台上晾着的毛巾冻成了硬板,被风抽得啪啪响。
客厅里,程家四口围着电暖器嗑瓜子。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员语速很快:「受强冷空气影响,今夜我市气温将骤降二十度以上……」
孟枝枝坐在程砚舟旁边,把剥好的瓜子仁一颗一颗放进他掌心。
我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
屋里已经空了。
床、衣柜、书桌、窗帘,连墙上的挂历和顶灯的灯泡,都被我缩成了小块,一样一样码进那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是外婆装针线的,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现在它也缩小了,放在座钟底座里,跟我的帐篷、睡袋、三年份的口粮挤在一起。
我只留下了座钟本身。
它立在客厅的五斗柜上,正对着沙发。前天晚上我把它从屋里搬出去的时候,孟枝枝看了一眼,说表姐你搬它干嘛,晦气。
我说外婆的东西,摆在客厅,大家都能看见。
她撇撇嘴,没再管。
我还算过一件事。程家一来,就会在客厅生火,五斗柜离火最近,热气往上走,座钟里会比屋里任何地方都暖和。
十一点五十二分。
我拉开房门,客厅里的热气和瓜子味一起扑过来。程婶抬头:「你怎么还不睡?」
「喝口水。」
我走到五斗柜旁边,倒了杯水,背对着他们,左手撑在柜面上,右手中指贴着左手手腕。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在播。程叔骂了一句,抓起遥控器换台。
就是现在。
收。
五斗柜的边沿在我面前拔地而起,水杯变成一口井,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一颗有我脑袋大。我缩着身子,贴着座钟底座往后挪,钻进背板上的豁口。
睡意追上来了。
缩人跟缩米不一样,它来得又快又沉,眼前的黑一块一块往下掉。我手脚并用爬进帐篷,拉上睡袋拉链,撕开一片暖宝宝贴在胸口,最后看了一眼钟面上的小孔。
孔外面,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电视黑了,电暖器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
「停电了?」程蔓叫起来。
「冷!怎么这么冷!」
零点整。
我听见窗玻璃上咔地一声细响,是冰在玻璃上裂开纹路。然后我睡着了。
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鼻尖冻得发麻,呼出来的气在帐篷顶上凝成一层白霜。我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摸到暖宝宝已经凉了,又撕了一片新的。
外面有人在吵。
我凑到钟面的小孔前。
客厅里拉着窗帘,光线发灰。茶几被挪到了墙角,地上支着一只铁皮桶,桶里烧着劈开的椅子腿,烟往天花板上窜,熏出一大片黑。
程婶裹着两床被子,嗓门拔得老高:「那死丫头呢?啊?她屋里怎么空了?床呢?柜子呢?连灯泡都拧走了!」
「我也不知道。」孟枝枝的声音在抖,「她昨晚出来喝了口水,就没再出现……」
「肯定是卷着东西跑了!」程叔一拍大腿,「我就说这丫头看着蔫,心眼多!」
程砚舟没说话,用火钳拨了拨铁桶里的火。
孟枝枝咬了咬嘴唇,眼眶一红:「我表姐就是这样,从小就自私,有好东西从来不跟我分。阿姨你们别急,有我呢。」
她从厨房拎出一袋五斤装的大米,放在铁桶旁边的地上,把套着涨字顶针的中指按在米袋上。
米袋鼓起来,往上撑,塑料膜绷得吱吱响。五斤变成五十斤,米袋胖得站不住,往一边歪倒。
程蔓尖叫一声扑过去:「哇!姐姐你是神仙吧!」
程婶的嘴张成了圆,半天合不上。程叔蹲下去,手伸进米袋里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里哗哗地漏。
「真的,真的是米……」
程砚舟抬起头,看孟枝枝的眼神变了。
孟枝枝站在那儿,下巴抬着,嘴角往上翘。
然后她打了个哆嗦。
很轻,肩膀抖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在意,搓了搓手,往铁桶边凑了凑。
「这屋太冷了。」她说。
程婶已经把米倒进了锅里,程叔翻出一瓶二锅头,往茶缸里倒了半缸。程砚舟坐到孟枝枝身边,把自己那件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没脱,只是拉了拉。
「枝枝,」他说,「多亏有你。」
孟枝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发烫。
我隔着钟面看着她。
上辈子我第一次用涨字顶针,涨的也是一袋米。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抖了半宿,以为是冻感冒了。
我缩回帐篷里,用卡式炉烧了一小锅热水,泡了一包缩小的方便面。面饼比纽扣还小,泡开以后,正好一碗。
【欢迎来到冰封第一天,表妹。】
【这才哪到哪。】
【第四章】
冰封第十八天,屋里能烧的东西快烧完了。
椅子烧了,餐桌烧了,我屋里没东西可烧,程婶就把我的房门卸了下来,一锯两半塞进铁桶。
我在钟里过得很规律。
早上醒来,先撕一片暖宝宝,再用卡式炉煮挂面。挂面缩小之后,一根比头发丝还细,我抓一把,正好够一碗。中午开一罐午餐肉,罐头只有黄豆粒那么大,揭开盖子,肉香能冲满整个抽屉。
吃饭的时候,我就趴在小孔前看外面。
孟枝枝一天涨八回。
早上涨米,中午涨面,晚上涨肉罐头。程叔要喝酒,她把半瓶二锅头涨成五瓶。程婶要擦脸油,她把一支护手霜涨成十支。程蔓说想吃巧克力,她翻出一块过期的德芙,涨出一大盒。
每涨一回,她就往铁桶边挪一点。
到第十天,她开始穿两件羽绒服。第十五天,她嘴唇发紫,喝水的时候茶缸在手里磕牙。今天早上,我看见她梳头,梳子上缠着一绺头发,发根是白的。
程家没人在意。
程砚舟看见了,也只说一句:「你最近脸色不好,少熬夜。」
孟枝枝立刻弯起眼睛:「嗯,我听你的。」
晚饭的时候,铁桶里的火只剩一层红灰。
程婶裹着被子在客厅里转圈,眼睛往四处扫,扫过沙发,扫过柜子,最后落在五斗柜上。
落在我的座钟上。
「这玩意儿是实木的吧?」她走过来,指节在钟壳上敲了两下,咚咚,「够烧一晚上。」
我在里面,筷子停在半空。
「不行!」孟枝枝站起来,「那是我外婆的钟。」
「你外婆都烧成灰了,留个钟有什么用?」程婶两手抱住座钟往下拔,「冻死了谁给你外婆上坟?」
「阿姨……」
「枝枝。」程砚舟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妈有老寒腿,你知道的。」
孟枝枝的手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座钟离开了柜面。
整个世界倾斜过来。帐篷撞在抽屉壁上,卡式炉上的锅翻倒,半锅面汤泼在我腿上,烫得我一缩。我抓住帐篷杆,耳朵里灌满程婶粗重的喘气声,鼻子里冲进她身上那股半个月没洗的馊味。
她抱着钟往铁桶边走,一步,两步。
铁桶里的红光透过小孔照进来,抽屉里一片暗红。
我想用收,手指都按上了顶针,又停住。
缩什么?缩程婶?她一缩,钟就掉进火里了。
我抬头,看见抽屉顶板上方垂下来的那根铜丝。那是座钟报时用的音锤拉杆,锈了几十年,外婆在世的时候就不响了。
我爬上帐篷顶,踮着脚,两只手抱住拉杆,整个人吊上去,往下一坠。
当。
一声闷响,从钟肚子里滚出来,震得我耳膜发麻。
程婶的脚步停了。
我松手,再抱住,再坠。
当。
当。
当。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铁桶里炭灰塌下去的沙沙声。
「这钟……」程蔓的声音发尖,「这钟不是坏的吗?」
我坠到第十三下,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程婶的手一软,座钟从她怀里滑下去,砸在程叔的脚面上。
「哎哟我的脚!」
钟在地上翻了个跟头,我在里面也翻了个跟头,后脑勺磕在铁皮饼干盒上,眼前直冒金星。
程婶退了三步,后背撞到墙,脸皮都青了:「十三下……哪有钟敲十三下的……」
「老太太……」程叔抱着脚,嘴唇哆嗦,「老太太回来了……」
孟枝枝站在原地,没动,脸比程婶还白。
她盯着地上的座钟看了很久,蹲下去,用两只手把它扶起来,放回五斗柜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底下透着青。
程婶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座钟磕头,额头砸在地板上咚咚响:「老太太,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您老人家别跟我一般见识……」
程叔一瘸一拐地挪过来,也跟着跪下,嘴里念叨着冤有头债有主。程蔓躲在程砚舟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
程砚舟站着没跪,盯着座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程婶,我外婆活着的时候最烦你。】
【你现在磕头,她也不收。】
那天晚上,程家烧的是程蔓那只粉色的行李箱。
塑料烧起来一股焦臭,熏得满屋子人咳嗽。
孟枝枝坐在铁桶边,背对着座钟,一直没回头。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身上裹着三件羽绒服,肩膀一抽一抽的,分不清是冷,还是在哭。
【第五章】
冰封第二十五天,孟枝枝的手指开始变颜色。
先是指尖发白,后来发青。今天早上她摘手套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腹上鼓起两个水泡,泡里的水是暗红的。
涨字顶针就套在那根中指上。
她用左手捏着右手,捏了很久,捏不出一点热乎气。
「枝枝,今天中午吃红烧肉吧。」程婶在厨房喊,「你再涨两罐。」
孟枝枝没应声。
「枝枝?」
「阿姨,」她的声音很哑,「我今天能不能少涨两回?我手疼。」
程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手疼?手疼你戴手套啊。咱们一家人都指着你呢,你可不能撂挑子。」
程砚舟从卧室里出来。那是我原来的房间,现在铺着程家带来的被褥。他走到孟枝枝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孟枝枝浑身一僵,眼睛亮起来。
程砚舟低头看那两个水泡,拇指在上面按了按。
孟枝枝疼得抽了一口气,脚趾在棉鞋里蜷起来。
「冻疮而已。」他松开手,「我小时候也长过,过几天就好了。中午涨两罐肉,晚上少涨一回,行吧?」
孟枝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行。」
【上辈子我长冻疮,是自己拿缝衣针挑的。】
【挑完了缠上胶布,接着涨。】
【没有人握过我的手,问一句疼不疼。】
【她这一下,好歹还被握了。】
下午,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咚,咚,停一会儿,又咚一下。
程叔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对门的韩奶奶,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南方打工。她裹着一件军大衣,领子上结着冰碴,眉毛和睫毛都是白的。
「小程啊,」她的嘴唇冻裂了,说话往外渗血丝,「我家煤球烧完了,你们家……能不能匀我两块……」
「没有没有。」程叔往外推门,「我们自己都不够烧。」
「一块也行……」
「说了没有!」
门砰地关上。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拖鞋在楼道里蹭过去的声音,很慢,蹭一下,停一下。
孟枝枝坐在铁桶边,低着头剥罐头盖子。她剥了很久,盖子上的拉环都被她掰断了。
天黑以后,程叔和程砚舟出了门。
他们回来的时候,程叔扛着一只蛇皮袋,袋子底下往外漏黑渣。程砚舟手里拎着半袋面,面袋口沾着一块干了的血迹。
「老太太藏得挺深。」程叔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煤球滚出来好几个,「床底下塞了一袋,还有半袋面,抱着不撒手。」
「她没事吧?」程蔓问。
「能有什么事?」程砚舟把面袋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推了一把,坐地上了,脑袋磕了下床脚。我出来的时候把她门从外面用铁丝别上了,省得她出来嚷嚷。」
「那她……」
「她要是冻死了,也赖不着咱们。」程砚舟坐下,往铁桶里添了一块煤,「本来也撑不了几天。」
火苗蹿起来,照着他半边脸。
我趴在小孔前,手里举着那部缩小的旧手机。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录像已经录了四分钟。
程叔扛着蛇皮袋进门那一刻,我就按下了录制。
镜头对着铁桶,对着程砚舟的脸,对着桌上那半袋带血的面。缩小的手机拍出来的画面一点不糊,连面袋上那块血印的形状都看得清。
孟枝枝坐在火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程婶把面倒进盆里,招呼她:「枝枝,来,把这半袋面涨一下,明天蒸馒头。」
孟枝枝站起来,走过去,把中指按在面盆边上。
面粉涌起来,漫出盆沿,雪白的一片。
她的膝盖一软,扶住了桌角。
「我扶你。」程砚舟说,手却没伸过去,还在烤火。
我停下录像,把手机塞进睡袋最里层。
然后我掀开帐篷门帘,从饼干盒里拖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里有一条睡袋、二十片暖宝宝、一盒退烧药、四袋压缩饼干、一只灌满热水的保温壶,全用缠绕膜捆在一起,缩成一颗花生米大小。
我把它背在背上,系紧绳子。
对门的韩奶奶,上辈子冰封第二十七天被人发现冻死在家里,门是从外面别上的。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自己摔倒了,门锁被冻住了。
【第六章】
凌晨三点,铁桶里的火灭了一半。
程家四个人挤在客厅的地铺上,程叔的呼噜一声接一声。孟枝枝睡在最外面,靠着铁桶,身上压着三件羽绒服,还在发抖。
我从座钟背板的豁口爬出来,顺着五斗柜的雕花往下滑。
一寸高的人,从柜面到地板,差不多等于从六楼顺着排水管往下爬。我两只手扒着花纹的凹槽,脚尖找落点,指头冻得发僵,蹭破了皮都不知道。
落地的时候,我腿一软,坐在地板上喘了半天。
地板上落着一层煤灰,每一粒都有我拳头大。我蹚着灰往前走,绕过程叔伸出被窝的一只臭脚,绕过程蔓掉在地上的发卡,钻到门边。
这栋楼是老房子,门框早就变了形,门底下的缝有两指宽。我趴下去,肚皮贴着门槛往外蹭,后背的布包卡了一下,我缩着肩膀硬挤,挤得缠绕膜咯吱响。
楼道里黑透了,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刚爬出两步,前面的黑暗里亮起两点光。
绿的。
一只老鼠蹲在楼道正中间,胡须一根一根支棱着,个头比我高出半截。
我们对视。
它往前蹭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冷静,温以瓷。】
【你是重生的,它不是。】
【你有外婆的顶针,它也没有。】
【但它有牙。】
老鼠又往前蹭了一步,鼻子抽动着,嗅我背上的布包。
压缩饼干。
我解下布包,往旁边一扔。老鼠扑过去,叼住布包就跑,吱的一声钻进了楼梯拐角。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空了。
那是我给韩奶奶准备的全部东西。
我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转身往回爬。
再从门缝挤回去,再顺着五斗柜往上爬,爬到一半手指一滑,差点摔下去,指甲盖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印。等我回到座钟里,窗帘缝里已经透出一点灰。
我重新打了一个包。睡袋、暖宝宝、退烧药,这回多带了一盒肉罐头,一只小手电。
第二天凌晨,我又出发了。
这回我先在楼道里撒了一小把缩小的米粒。老鼠蹲在米堆前吃得正欢,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空理我。
【行,算你识相。】
韩奶奶家的门果然被别住了,门把手上缠着一根铁丝,绕了好几圈。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弱。
我从门缝钻进去。
屋里比楼道还冷,墙皮上结着一层白霜。韩奶奶缩在床角,裹着军大衣,额头上有一块淤青,紫得发黑。她闭着眼,呼吸很浅,鼻孔前的哈气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顺着床单爬上床头柜,把布包放在她手边,退到柜子边沿。
放。
布包在床头柜上弹开,睡袋、暖宝宝、药盒、罐头哗啦啦落了一床。保温壶倒下来,壶盖磕开,热气腾地冒出来。
睡意砸下来了。
我咬着舌尖,撑着眼皮,看着韩奶奶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她看见了床上的东西,又看见了床头柜上站着的我。
一寸高,穿着羽绒服,戴着毛线帽。
韩奶奶的眼睛慢慢睁圆了。
「你……」她的嗓子里咕噜一声,「你是老孟家的……小瓷?」
我点头。
「你咋……缩成个顶针大了?」
「奶奶,」我说,「您先喝口热水。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
说完我就栽倒了,倒在床头柜的一块钩花桌布上,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醒过来,屋里有了热气。
韩奶奶裹着睡袋,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保温壶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热水。看见我醒了,她把壶盖放下,低头看我,看了半天。
「我寻思我是冻糊涂了,」她说,「梦见你外婆派了个小人儿来救我。」
「不是梦。」
「我知道不是梦。」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帽子上碰了碰,「你外婆那对顶针,我年轻时候见过。她跟我说过,一个涨,一个收,叫我别往外说。」
她的指头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涨的那个,」韩奶奶问,「在谁手里?」
「孟枝枝。」
她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
「造孽。」
我在韩奶奶家待到天黑才回去。走之前,我拖着一截毛巾,把她那屋的门缝塞上,免得热气漏出去。
可是热气还是漏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程婶出门倒煤灰,在楼道里闻见了味儿。
罐头焖肉的味儿。
她趴在韩奶奶家门上嗅了半天,跑回来,一进门就嚷:「那老太婆屋里有肉!还有热气!门缝底下都冒白烟!」
程砚舟正在擦羽绒服上的煤灰,手停了一下。
「她门不是别上了吗?」
「是啊!铁丝都没动!」
客厅里静了几秒。
孟枝枝坐在铁桶边,手里捧着一碗白粥,碗沿在她嘴边磕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五斗柜。
看向那座钟。
「我表姐屋里的床和柜子,」她开口,声音发飘,「一夜之间全没了。没有车,没有人搬,门口连个脚印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程砚舟转过身。
「收字顶针能把东西缩小。」孟枝枝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出一声响,「能缩床,能缩柜子,说不定也能缩人。」
「我表姐没跑。」她一字一顿,「她缩小了,就在这栋楼里。她囤的所有东西,都在她身上。」
程砚舟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她看了很久,又扫了一圈客厅。
「找出来。」他说,「她那些东西,都是咱们的。」
【第七章】
找我这件事,程家花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们翻遍了屋子。沙发缝、柜子底、暖气片后头,程叔拿着手电一寸一寸地照,程婶拿着扫帚往床底下捅,捅出来一只干瘪的袜子。程蔓蹲在地上,把每一颗煤球都翻过来看。
他们没碰座钟。
程婶自从那天晚上磕完头,就再也没靠近过五斗柜。路过的时候,她还要侧着身子,嘴里嘀咕一句老太太莫怪。
第二天,程叔想出了新招。
他从厨房翻出两张粘鼠板,是我早先买来防老鼠的,一直压在橱柜底下。他把粘鼠板摆在客厅四个角,每张上面放一块涨出来的饼干。
「她总得出来找吃的吧?」程叔拍拍手,「这叫守株待兔。」
【叔,我屋里囤着三年的口粮。】
【你拿一块饼干钓我?】
【你这是在抓人,还是在给我上供?】
我在钟里吃午饭,吃的是午餐肉炒米饭,炒得焦香。
孟枝枝坐在铁桶边,不吃东西,一直看着五斗柜。
她已经站不太稳了。早上程婶让她涨米,她把手按在米袋上,涨完以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桌角上,磕出一道口子。她的右手中指肿得发亮,指尖黑了一块,顶针卡在指根,摘不下来了。
傍晚,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五斗柜前。
我放下勺子。
她弯下腰,脸凑到钟面上,一只眼睛对着那个比米粒还细的小孔。
隔着一层玻璃,那只眼睛占满了我整个视野。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
我们对视着。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表姐。」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我看见你了。」
我没出声。
她直起身,转过去。
我以为她要喊人,手已经摸到了饼干盒。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铁桶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半夜,程叔起来解手,路过五斗柜,脚步停了。
他凑过来,手电的光从小孔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咋觉着,」他自言自语,「这钟里头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
程叔想伸手,又往后缩了缩,回头看了一眼地铺上睡着的程婶。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拉座钟底座的抽屉。
抽屉卡着,拉不动。我前天就从里面别上了一根缩小的牙签。
「嘿,还挺紧。」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镊子,是程婶拔眉毛用的,尖头往抽屉缝里捅。
镊子尖探进来,擦着我的帐篷顶,戳破了一个洞,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
再往里一点,就戳到我了。
我扑向饼干盒,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抱在怀里,跑到抽屉缝边上。
那是一只老式捕鼠夹,冰封前我顺手缩的,一直扔在饼干盒的角落里。我把弹簧掰开,卡好机关,对准抽屉缝外头程叔那两根捏着镊子的手指。
放。
捕鼠夹在抽屉缝外面弹回原样,正好落在程叔手边。
他的手指碰到了机关。
啪!
「嗷!」
程叔的惨叫震得座钟都在抖。他甩着手往后跳,捕鼠夹死死咬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上,甩不掉,在半空中抡出一道弧。
客厅里的人全醒了。
「咋了咋了!」
「钟咬人!钟咬我!」程叔跳着脚,五官挤成一团,「这钟里头长牙了!」
程婶从地铺上弹起来,一眼看见他手上那只捕鼠夹,又一眼看见五斗柜上的座钟,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
「我就说别碰!我就说别碰!老太太要索命的!」
程砚舟打开手电,几步走过来,一把抓起座钟。
「什么老太太。」他把钟举过头顶,「里面肯定有东西,砸开看看。」
睡意已经压上来了。我扒着抽屉壁,眼前一阵阵发黑,透过小孔看见地板在下面晃。
「不能砸!」程婶扑过来,抱住程砚舟的腰,「你爸手都让咬了!你要把老太太惹急了,她半夜来掐死你!」
「妈你松开……」
「我不松!」程婶死死拽着,指甲抠进他的羽绒服里,扯出一撮鸭绒,「你要砸,先砸死我!」
程蔓哭起来,程叔还在甩手嚎,铁桶被人一脚踢翻,炭灰扬了满屋,呛得人睁不开眼。
孟枝枝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程砚舟喘了几口粗气,把座钟往五斗柜上一墩,墩得我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
钟壳上裂开一道缝,从底座一直裂到钟面。
「行。」他咬着牙,「不砸。等水退了我把它扔河里,看她出不出来。」
我趴在帐篷里,睡意彻底淹过来之前,看见那道裂缝外面,孟枝枝的脸。
她蹲在五斗柜前,额头上的伤口结着血痂,嘴唇冻得发紫。
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表姐,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这么冷?」
【第八章】
又过了九天,冰开始化了。
先是窗玻璃上的冰花往下淌水,淌成一道一道的印子。然后是房檐上的冰溜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掉,砸进楼下的雪堆,噗噗地响。
程叔举着手摇收音机在客厅里转,摇得满头是汗,终于找到一个台。
「全市气温持续回升,积雪融化导致城区多处内涝,部分低洼小区水位已至三楼。市应急指挥部将于明日上午九点起,组织冲锋舟分批转移被困群众,每艘冲锋舟限载八人,优先转移老人、儿童、伤病人员……」
程叔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八个人,咱们家四口,正好。」
程婶掰着指头算:「那枝枝呢?」
客厅里没人接话。
孟枝枝坐在铁桶边,桶里已经不烧火了,只剩一桶冷灰。她的右手揣在怀里,用左手托着。那只手肿得发亮,中指黑到了第二个指节,食指和无名指也黑了一截,顶针勒进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紫。
她早上试着涨了一回,只涨了一盒饼干,涨完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程砚舟看了她一眼,把视线挪开。
「她伤成这样,」他说,「救援队肯定优先拉她。咱们不用操心。」
「那要是不拉呢?」
「不拉就等下一趟。」
程婶松了口气,嘴里嘀咕:「也是,她现在也涨不出啥了,带着还占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轻。
孟枝枝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程家四口在卧室里收拾行李。他们把剩下的罐头、饼干、二锅头全装进程砚舟的背包,把孟枝枝涨出来的两床羽绒被塞进程蔓的书包,塞不下,程婶就坐在书包上压。
没人问孟枝枝要不要收拾。
天快黑的时候,孟枝枝扶着墙,走到五斗柜前,靠着柜子坐下。
她把头靠在座钟上,额头贴着那道裂缝。
「表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在帐篷里,没出声。
「我昨晚做梦了。」她说,「梦见上辈子。冰封那四个月,你每天都戴着手套,吃饭也戴,睡觉也戴。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怕冷。」
她喘了一口气,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有一天你给我涨了一碗红烧肉,我吃着吃着,看见你的手套上渗出来一块黑。我以为是酱油。」
「不是酱油。」我说。
她的后背猛地一僵。
我掀开帐篷门帘,走到那道裂缝前。裂缝外面,是她的半边侧脸,耳朵冻得发黑,耳廓上起了一圈泡。
「涨字顶针每用一回,就抽走戴它的人一截热气。」我说,「上辈子我每天只用三回,左手小指和无名指还是冻坏了。指甲掉了两片,指头是黑的,你看见的就是那个。」
「不可能。」她摇头,头发蹭着钟壳沙沙响,「你骗我。你要是真那么冷,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才二十二,」我说,「跟着外婆长大,没吃过苦。我怕你吓着。」
孟枝枝不说话了。
她攥着自己那只肿得发亮的右手,左手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三回……」她喃喃,「你一天只涨三回……我一天涨八回……」
「你还觉得我抠吗?」
她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她把额头往钟壳上撞,一下,两下,撞得那道裂缝又往外裂了一点,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我脚边。
「表姐,我错了。」她的声音劈了,「我错了,你救救我,你把我缩小,带我走,我什么都不要了……」
「上辈子你掰我手指头的时候,」我说,「我也想喊救救我。」
她的哭声断了。
「你掰了三根。」我说,「我数着呢。」
窗外,一根冰溜子掉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好几截。
孟枝枝靠着五斗柜坐了很久。
后来她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扶着柜子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听见她跟程砚舟说话。
「砚舟哥,我知道我表姐在哪儿。」
卧室里静了一下。
「她就在那座钟里,缩成一寸高。她身上带着三年的粮食,还有药,还有炭。」孟枝枝的声音不抖了,「明天上船,你带上我,我就把钟给你。到了安置点,我把她揪出来,那些东西都归你家。」
「你要是不带我,」她顿了顿,「我就把钟砸了,扔进水里,谁也别想要。」
程砚舟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枝枝,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你?」
我坐在帐篷里,把那部缩小的手机从睡袋里拿出来,接上缩小的充电宝。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第九章】
上午九点,冲锋舟到了。
水已经漫到三楼,楼道里的水面上漂着冰块、拖鞋、泡发了的纸箱。救援队的冲锋舟停在四楼楼道的窗户外面,橙色的船身被浪拱着,一下一下磕在墙上。
两个穿救生衣的救援队员先上了楼,挨家挨户敲门。另一个穿着印有公安字样的救生衣,守在船头。
我在韩奶奶军大衣的内兜里,隔着一层旧棉布,听着外面的动静。
昨天半夜,我把座钟里所有东西都收进了饼干盒,背着饼干盒,最后一次爬出那道裂缝,最后一次挤过门缝,钻进了韩奶奶的屋子。
座钟留在五斗柜上,抽屉里只剩一根牙签。
「这门怎么从外面别着?」一个救援队员的声音。
铁丝被钳子剪断,咔嚓一声。门开了。
「奶奶!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韩奶奶的声音很稳,「小伙子,这根铁丝你给我留着。」
「这……」
「留着,」她说,「有用。」
我们被扶下楼,扶到四楼窗口,扶上冲锋舟。船身晃了一下,我在兜里跟着晃,鼻子里冲进河水的腥气,混着柴油味。
韩奶奶坐在船中间。我从她衣兜的扣眼里往外看。
程家四口来了。
程叔走在最前面,右手两根手指缠着纱布,那是被捕鼠夹咬的。程婶拽着程蔓,程蔓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程砚舟走在最后,怀里抱着那座钟。
孟枝枝跟在他后头,扶着楼道的墙,一步一挪。她的右手垂着,几根手指黑得发亮。
救援队员看了一眼她的手,吸了一口凉气:「这姑娘伤得重,先扶上来。」
「她自己能走。」程砚舟抢先一步跨上了船,「她是我对象,我照顾她。」
程叔、程婶、程蔓也上来了。加上韩奶奶和另外两户邻居,船上坐了七个人。
孟枝枝站在窗台边,左手扶着窗框,往船上迈。
程砚舟伸出手。
孟枝枝抓住他的手,眼睛里亮了一下。
程砚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听见了。
「钟在我手里,你还有什么用?」
他的手指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按在她那只扒着船帮的右手上,一根一根往外掰。
那几根黑了的手指,一掰就软。
孟枝枝的眼睛睁圆了,嘴张开,没出声音。
她往后一仰,掉进了水里。
冰水溅起来,泼了半船人。水面上浮着碎冰,她在冰块中间扑腾,红色的毛线帽漂出去老远。
「有人落水!」救援队员吼了一声,一个人扒住船帮往下够,另一个已经解下了救生圈。
程砚舟坐在船中间,抱着座钟,看着水面,嘴角往下压,一动不动。
我从韩奶奶的衣兜里爬出来,顺着她的大衣袖子滑到船板上。
韩奶奶把手掌摊开,挡在我前头,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船板上积着一层水,冰得我脚底发麻。我站在韩奶奶脚边,背后是船帮,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我按住中指上的顶针。
放。
我在一船人的眼皮底下长了出来。
船身往下一沉,水漫过船帮,船头的警察一个趔趄,扶住了马达架。我站直身子,比程砚舟还高出半个头,羽绒服上还沾着一块从座钟里蹭来的铜锈。
船上安静了。
程婶的嘴张着,下巴在抖。程蔓尖叫一声,往程叔身后躲。程叔举着那两根缠着纱布的手指,手指在半空里僵住。
程砚舟抱着座钟,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我,低头看看怀里的钟,又抬头看我。瞳孔一下一下地缩。
「你……你不是在钟里……」
「昨晚就搬了。」我说,「钟里只剩一根牙签,你留着当纪念吧。」
睡意从后脑勺漫上来。缩人和放人都是最大的那一档,我最多还能撑一刻钟。
我把缩小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回原样,点开相册,递给船头的警察。
「同志,我叫温以瓷,住这栋楼六〇二。这段录像是冰封第二十五天晚上录的。」
视频开始播放。
火光,蛇皮袋,带血的面袋。程砚舟坐在铁桶边,往火里添了一块煤。
「她要是冻死了,也赖不着咱们。本来也撑不了几天。」
他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传遍整条船。
韩奶奶从兜里掏出那截铁丝,放在警察手心里。
「就是这根。」她撩起额前的白发,露出那块还没消下去的淤青,「他们把我推倒,抢了我的煤和面,从外面把门别上的。我七十八了,眼睛不花,我认得人。」
程砚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是诬陷……」他说,「视频是假的,她一个缩在钟里的人,她怎么……」
「刚才推人下水,」救援队员吼了一声,正和另一个人一起把孟枝枝往船上拽,「我们俩都看着呢!」
孟枝枝被拖上了船,浑身湿透,嘴唇青灰,头发上挂着冰碴。她趴在船板上咳水,咳着咳着,抬起头。
她看见了我。
全须全尾的我,站在船上,两只手插在兜里,十根手指头一根不少。
她又看见了程砚舟。
她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喉咙里咯咯地响。
程叔第一个开口:「警察同志,不关我的事!老太太的门是砚舟别的!我就扛了袋煤!」
「爸你……」
「人也是他推的!」程婶跟着喊,「推枝枝的也是他!我们拦都拦不住!」
程砚舟扭过头,盯着他爸他妈,眼珠子通红:「那袋面是谁拿回来蒸馒头的?煤是谁烧的?你们现在……」
「都别吵。」警察站起来,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到了安置点,一个一个说。」
孟枝枝趴在船板上,看着程家三个人互相指着鼻子骂。
她慢慢把那只黑了的右手举起来,举到眼前。
顶针还勒在中指根上。手指肿得不成样子,黑色在往手掌里爬。
她看看那只手,又看看我插在兜里的手。
「三回……」她嘴里翻来覆去,「一天三回……」
她整个人软下去,额头抵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哭出了声。那哭声又哑又破,被马达的轰鸣一盖,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表姐……表姐我错了……」
我没看她。
我低头看程砚舟怀里那座钟。钟壳上的裂缝从底座一直裂到钟面,外婆擦了几十年的玻璃罩子,糊着一层煤灰。
「钟还给我。」我说。
程砚舟抱着钟,手指头攥得发白。
警察伸手,从他怀里把钟拿出来,递给我。
我把钟抱在怀里,坐到韩奶奶旁边。
睡意彻底压下来了。
我靠着韩奶奶的肩膀闭上眼睛,耳边是马达声,水声,孟枝枝的哭声,程婶的骂声。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韩奶奶在我头顶上叹气。
「睡吧,小瓷,奶奶给你看着。」
【第十章】
安置点设在榆州体育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军绿色的棉被。体育馆的顶棚很高,灯一排一排亮着,热风从出风口往下吹,吹得人脸皮发烫。
韩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
「醒了?」她把缸子递给我,「红糖水,人家发的。」
我坐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齁,一直甜到嗓子眼。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她说,「警察来过两回,说等你醒了,再去做个笔录。」
我把座钟从床底下拿出来。裂缝还在,玻璃罩子被人擦过了,擦得透亮。
「我擦的。」韩奶奶说,「你外婆的东西,脏着不像样。」
下午,我去做了笔录。
程叔、程婶、程砚舟是分开问的。做笔录的民警告诉我,程砚舟咬死了推人是失手,可船上两个救援队员、三个邻居,说法都一样。抢韩奶奶那件事,有视频,有铁丝,有韩奶奶额头上的伤,他也赖不掉。程叔扛煤、程婶分面,一个都跑不了。
程婶在走廊上看见我,扑过来要拽我胳膊,被民警拦住了。
「小温!小温你行行好!」她的金镯子在手腕上磕得当当响,「砚舟还年轻,他就是一时糊涂,你跟警察说说,那视频……」
「阿姨,」我说,「冰封第二十五天,韩奶奶在你们家门口说一块煤也行,你们怎么回的?」
程婶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您记性好,」我说,「自己想。」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身后程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嚎到一半,被程叔一把拽起来。
「嚎什么嚎!还嫌不够丢人?」
「你凶我?要不是你非要去抢那老太婆……」
「要不是你非要搬到孟家去……」
两个人在走廊上吵成一团,唾沫星子喷到墙上的防疫海报上。程蔓蹲在墙角,捂着耳朵,谁也不看。
孟枝枝住在体育馆旁边的临时医院里。
第三天,护士来找我,说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了两天,嗓子都喊哑了。
我想不去,又想起外婆咽气前那半句话。
别贪。
我去了。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和我重生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孟枝枝躺在靠窗的床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是空的。中指、食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从第二个指节往下截掉了。
那枚涨字顶针跟着手指一起摘了下来。医生说顶针勒进肉里太深,剪不开,只能一起处理,当医疗垃圾焚化了。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枕头上落着一缕一缕的白发。她才二十二岁。
她看见我,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表姐……上辈子……你疼不疼?」
我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水很冷。」我说,「你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我已经抓不住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挤出细细的抽气声。
「我……我那时候……就是想让砚舟哥多看我一眼……」
「我知道。」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着她那只裹着纱布的手。纱布上渗出一圈黄色的药水印子。
「你这辈子没推我。」我说,「所以这辈子我也没推你。你掉进水里,是程砚舟掰的手。你少了三根手指,是你自己一天涨八回涨没的。」
「上辈子那笔账,」我站起来,「你拿什么还?」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不了。」我说,「所以我不原谅。」
我把塑料凳推回原处,走出病房。
走廊里,我听见她在身后哭,哭着哭着,哭声变成了喃喃自语。
「三回……一天就三回……」
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直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体育馆。
我在行军床边上铺开一块塑料布,把饼干盒从兜里拿出来,揭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一粒一粒,挤得满满当当。米块,面块,罐头,炭,药,每一样都小得能搁在指甲盖上。
我捏出一块方糖大的米块,放在塑料布中间。
放。
一托盘大米落在塑料布上,缠绕膜反着光,四十袋米码得整整齐齐。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张着嘴,孩子手里的半块饼干掉在了地上,滚到我脚边。
睡意涌上来。我掐了一下虎口,冲韩奶奶笑了笑。
「奶奶,今晚吃白米饭。」
韩奶奶把搪瓷缸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去找炊事班借锅。她走得急,军大衣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我坐在米堆旁边,把座钟放在膝盖上。
钟背后有一个发条孔,钥匙一直挂在钟壳里头。我插进去,一圈一圈地拧。拧到第九圈,钟摆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咔哒,咔哒,走起来了。
两根指针还停在两点四十,停了几十年。我把它拨到晚上七点。
当。
当。
当。
一共七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体育馆里有人在淘米,水声哗哗的,混着孩子的笑声。韩奶奶端着一口大铝锅从人堆里挤回来,冲我喊:
「小瓷!来搭把手!」
我把钟放在行军床上,钟摆还在晃。
我站起来,十根手指头伸出去,接住了那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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