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高空坠物砸晕后,我决定装失忆讹死对头一笔。
“你谁啊?”
他眼睛转了转,张口就来:“你男朋友,谈三年了。”
我血压当场飙到二百八。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要“亲口帮我恢复记忆”。
我馋他的钱,他馋我的嘴。
这场仗,不知道谁先输。
【第一章】
我和顾衍的梁子,要从大一军训说起。
列队报数,他在我前面,喊了个“七”。
轮到我,“八”。
他回头看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挺配你的。”
我当时年轻气盛,脑子一热就回了句:“那你往前挪一位,更配。”
教官罚我们俩绕操场跑了十圈。
从那以后,这人就跟我杠上了。
选课撞课,他选我也选。
社团招新,我去哪个摊位他跟到哪个。
食堂打饭,我排的队他偏要插到我前面,还回头冲我笑。
那笑容人畜无害的,跟他心眼子数量严重不符。
到了大四,我们已经吵了三年零七个月。
整个计算机学院都知道,宋辞和顾衍,见面必吵,吵完必冷战,冷战三天再接着吵。
比闹钟还准时。
出事那天是周五下午。
起因很简单——毕业设计分组,导师把我俩分到了一组。
我找导师申请换组,导师说不行。
他也找导师申请换组,导师还是说不行。
导师原话:“你俩成绩都是前三,强强联合,我等着看你们出成果。”
出成果?
我们唯一能出的成果就是互殴。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我和顾衍并排走在教学楼走廊里。
谁都没说话。
沉默维持了大概十秒钟。
“课题方向我来定。”他先开口。
“凭什么?”
“凭我是组长。”
“谁封的?”
“导师。”
“我不服。”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我:“你哪次服过?”
这话说的。
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泼皮。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成年人的世界,要用成熟的方式解决问题。
“顾衍,我跟你讲道理。”我停下来,正对着他,“课题方向应该两个人商量着来,你一个人说了算,那我干什么?给你端茶倒水?”
他也停下来,低头看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每次吵架我都得仰着脖子,生理上就吃亏。
“你可以负责写代码。”他说。
“那你呢?”
“我负责思考。”
我的血压瞬间冲上了一百八。
“你说什么?”
“我说——”
“你闭嘴!”
“你让我说完——”
“我不想听!”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
有个学妹经过,小声跟同伴说:“又吵了,今天第几次了?”
同伴掏出手机:“我发群里,计科的赌盘该更新了。”
我没空理她们。
我和顾衍的战火已经从走廊烧到了楼梯口。
“你就是控制欲强!什么都要你来定!”
“我是在为效率考虑。”
“你考虑个——”
话没说完。
我们已经走出了教学楼,站在楼底下的人行道上。
顾衍站在阴影里,我站在阳光下。
风很大,吹得我额头的碎发直往眼睛里钻。
我伸手撩头发,正准备继续输出,余光瞥到他上方的阳台——
六楼。
有个绿萝花盆正在栏杆边上摇摇欲坠。
风又来了一阵。
花盆动了。
我张了张嘴。
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
方案一:推开顾衍。
方案二:自己跑。
方案三:大喊小心。
我选了方案三。
“顾——”
花盆砸下来了。
然后我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花盆的落点,不在顾衍头顶。
在我头顶。
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该选方案二。
再然后,世界就黑了。
……
我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刺醒的。
后脑勺钝痛,像被人拿铁锤敲了一下。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被人握着。
手心干燥,温度偏高,骨节分明。
我还没睁眼就知道这不是陈一鸣的手。
陈一鸣那双手常年打游戏,手汗能养鱼。
我费力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输液架。心电监护仪。
然后视线下移——
顾衍坐在床边。
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打字,表情面无波澜。
察觉到我醒了,他抬头看过来。
手没松。
“醒了?”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是警觉。
顾衍主动握我的手?
这人是不是趁我昏迷往我支付宝转了笔钱准备讹我?
“你别动,医生说你脑袋被砸了,需要观察。”他语气平淡,“CT结果没事,就是皮外伤加轻微脑震荡。”
我盯着他的脸,大脑在消毒水味里慢慢恢复运转。
脑震荡……
脑震荡。
一个史诗级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
——装失忆。
我被高空坠物砸了。
顾衍就站在我旁边。
虽然花盆不是他扔的,但法律关系上,我们吵架→我情绪激动→没注意躲避→受伤。
他至少有一半的间接责任。
如果我装失忆,轻微脑震荡升级成创伤性失忆……
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后续治疗费。
顾衍他家有钱。
非常有钱。
上次他爸来学校开的车,我百度了一下,四个轮子加起来够我吃二十年食堂。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算。
投入成本:演技。
预期收益:一大笔钱。
风险评估:被戳穿。
但我宋辞是谁?
大一演话剧拿过一等奖的男人。
虽然演的是一棵树。
但那是一棵有灵魂的树。
我做了个决定。
慢慢把头转向顾衍,眼神放空,露出一个标准的茫然表情——
排练了三年话剧社的功底全用上了。
“你……谁啊?”
顾衍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他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先是愣住,然后瞳孔轻微收缩,接着眉头皱了一下,最后松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但我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了半度。
我继续放空眼神,缓缓眨了一下眼:“我问你……是谁。”
停顿。
再补一句:“这是哪?”
经典三连——我是谁,你是谁,这是哪。
失忆标准起手式。
顾衍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像在分析一段代码,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到bug。
我没让他找到。
我的演技,无懈可击。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开口了。
“我——”
他停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我以为他要说“我是你同学”或者“我叫顾衍”。
他说:“我是你男朋友。”
空气安静了。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响。
我觉得那个滴滴声就是我脑子短路的声音。
“……什么?”
“你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
甚至握着我的那只手还紧了紧。
“咱俩谈三年了。”
我脑子里有一百个弹幕同时飘过。
什么玩意儿???
他在说什么???
谁和你谈三年了???
你礼貌吗???
但我不能崩。
我在演失忆。
失忆的人听到“你男朋友”这个信息,正常反应应该是什么?
困惑。
震惊。
但不是愤怒。
因为我“不认识”他。
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自己是你男朋友,你不会生气,你只会觉得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把飙到嗓子眼的脏话咽了回去。
“男朋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困惑,“我……有男朋友?”
“嗯。”顾衍点头,脸不红心不跳,“感情很好。”
放屁。
我们感情好到全学院拉赌盘猜我俩什么时候打起来。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我,没有任何闪躲。
呼吸平稳。
表情自然。
语气笃定。
要不是我知道真相,我都信了。
好家伙。
论演技,我遇到对手了。
我心里疯狂盘算: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我男朋友?
讹钱这条路,他不可能猜到。
那他图什么?
图我的美色?
不可能,我俩互看不顺眼三年多,要喜欢早喜欢了。
还是说……他想借着“男友”身份做什么事?
我一时想不通,但有一点很明确——
他在反将我一军。
我装失忆想讹他的钱。
他认领男友想干什么,我还不知道。
但如果我现在拆穿他,等于自己的失忆也露馅了。
所以我不能拆穿。
他也不能拆穿我。
我们两个,都被对方架到了火上。
谁先演不下去,谁就输了。
我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第一次觉得,顾衍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缠。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倒了杯温水。
“先喝口水,医生说你可能会有暂时性的记忆混乱,别急。”
水递到我嘴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去问问。你的东西我帮你收了,手机也在充电。”
语气温和,动作自然。
要不是我知道半小时前我们还在楼下吵到差点动手,这画面简直温馨得像偶像剧。
我攥着纸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衍,你等着。
这场戏,我宋辞奉陪到底。
看谁先扛不住。
【第二章】
出院手续是顾衍办的。
费用也是他掏的。
我假装什么都不记得,全程乖巧配合。
内心的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先让他花钱,回头再找律师算总账。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住哪?”
这个问题问得很合理。
因为我“失忆”了嘛。
顾衍看了我一眼,说:“你住北苑三号楼,412寝室,四人间,你睡下铺靠窗那个。”
信息量很大,说得很详细。
说明他确实了解我的生活。
——当然了,死对头嘛,知己知彼是基本操作。
“那你呢?”我问。
“我住南苑一号楼。”
“那你……今晚回你那边?”
他没立刻回答。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他先下车,绕过来拉开我这边的门。
“你脑震荡,医生让人陪着观察二十四小时。”
“所以?”
“我今晚去你宿舍。”
我的手停在解安全带的动作上。
等一下。
他要来我宿舍?
我宿舍里有什么?
陈一鸣那个大嘴巴。
如果他来了,陈一鸣肯定会说:“你俩不是死对头吗?什么时候成男朋友了?”
那我的失忆戏码当场就崩。
我飞速转动大脑。
“那个……我室友会不会觉得奇怪?”
“不会。”顾衍很淡定,“我已经跟他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受伤失忆了,暂时只记得我。”
我身体僵了一瞬。
这人什么时候联系的陈一鸣?
我昏迷那会儿?
“他怎么说?”我努力保持镇定。
顾衍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我看。
屏幕上——
顾衍:宋辞被砸了,轻微脑震荡,有点失忆。
陈一鸣:???
陈一鸣:严重吗!!
顾衍:不严重。但他现在只记得我。
陈一鸣:?????
陈一鸣:他记得你??他连我都不记得??
陈一鸣:我是他亲室友啊!!上铺!!帮他收了三年快递的男人!!
顾衍:可能是因为我对他比较重要。
陈一鸣:……
陈一鸣:你搁这成心恶心我呢?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太阳穴突突跳。
不是。
陈一鸣你的关注点就在这?
你不质疑一下“只记得顾衍”这件事的合理性吗?
我和顾衍是死对头啊!
失忆了只记得死对头,这合理吗??
“走吧。”顾衍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校园。
一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人。
都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我们。
——因为我和顾衍正并排走着。
没在吵架。
有个学弟从自习室出来,看到我们,脚步顿住了。
他拿起手机,速度极快地发了条消息。
我用余光瞥到他的屏幕——
“卧槽,宋辞和顾衍居然一起走路,没打架!”
下面秒回了十几条”???“。
我假装没看到。
到了宿舍楼底下,我开始紧张。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宿舍乱得像被炸过。
桌上有三桶没洗的泡面碗。
椅子上挂着四条不同颜色的内裤——都是陈一鸣的。
床底下不知道塞了多少外卖袋。
顾衍这个人,我了解。
衣柜按颜色分类,书桌永远一尘不染,连拖鞋都摆得笔直。
他看到我宿舍,心态怕是要当场崩裂。
但我转念一想——
崩就崩呗。
最好恶心到他不想留下。
推开412的门,陈一鸣正坐在椅子上打游戏。
看到我进来,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辞哥!你没事吧?脑袋还疼不疼?”
”有点疼。“我捂着后脑勺,表情虚弱。
”你——真不记得我了?“
陈一鸣凑到我跟前,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歉意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你是?”
陈一鸣的表情,我很难形容。
像是心爱的白菜被猪拱了,又像是养了三年的狗突然不认主人。
”我是陈一鸣!!你的室友!!你的上铺!!三年来帮你拿了一千七百三十二个快递的男人!!“
他抓着我的肩膀摇,”你记不记得我帮你藏过的那箱方便面!“
”……不记得。“
”那上次我帮你代签到被辅导员抓了记不记得!“
”也不记得。“
”你他妈——“陈一鸣表情扭曲,猛地转向身后的顾衍,”他记得你,不记得我???“
顾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表情淡淡的。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清楚地看到陈一鸣的血条被这一个字削掉了一半。
”怎么可能!你俩是死——“
陈一鸣突然闭嘴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没看到正脸,但从陈一鸣肉眼可见的怂缩来判断,信息量不小。
”你俩是……什么来着?“陈一鸣干巴巴地改口。
”他是我男朋友。“顾衍替他回答。
这三个字从顾衍嘴里说出来,我再次感受到了生理性不适。
陈一鸣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张了张,又闭上。
像一条缺氧的鱼。
”好吧。“他最后说了两个字,声音虚飘飘的,”那你今晚睡哪?“
”下铺。“顾衍指了指我的床。
陈一鸣看着我那张一米二的窄床,再看看顾衍一米八六的身高,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挤得下?“
”挤得下。“
不,挤不下。
绝对挤不下。
但我不能反对。
因为我”失忆“了,我”只记得“顾衍,我应该依赖他、信任他。
如果我现在说”你别睡我的床”,那就是人设崩塌。
我咬着后槽牙,冲顾衍露出一个失忆患者该有的茫然微笑。
“那……麻烦你了。”
顾衍看着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很好看。
但我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四个字——
你上当了。
入夜。
陈一鸣关了灯,另外两个室友今晚不在,整个宿舍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平躺在床上。
顾衍侧躺在我旁边。
一米二的床,两个成年男人,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手掌的宽度。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均匀,很平稳。
像完全不觉得这个局面有任何问题。
而我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我不敢动。
不敢翻身。
甚至不敢呼吸声太大。
“睡不着?”黑暗中,他开口了。
“嗯。”
“要不要我讲故事给你听?”
”……不用。“
沉默了两秒。
”以前你失眠的时候,都是要我讲的。“
我攥紧被角。
以前?
什么以前?
根本没有以前。
这人在给我编虚假记忆??
趁我”失忆“往我脑子里塞假档案??
”讲什么故事?“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想听听他能编到什么程度。
”从前有个人。“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很近,”嘴特别欠,见谁怼谁,整个学校的人都怕他。“
”……“
”但他其实特别怂,点外卖备注写三百字,接电话手抖,坐电梯超过十楼就开始偷偷数呼吸。“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外卖备注三百字这件事——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坐电梯数呼吸,更是连陈一鸣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但及时刹住了车。
因为按照设定,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知道这些,合情合理。
但实际上,他只是我的死对头。
一个死对头,凭什么了解这些?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呼吸声。
和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点干。
“然后他被一盆绿萝砸晕了。”顾衍说,“忘了很多事。”
”……“
”但没关系。忘了的东西,可以慢慢记起来。“
最后这句话说完,他没再开口。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呼吸变深变长。
睡着了。
真睡着了。
而我瞪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顾衍。
你到底在图什么?
头顶上铺传来陈一鸣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小的嘟囔。
”妈的……我上铺孤寡,人家下铺双排。“
我假装没听到。
但我真的很想把他踹下去。
【第三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顾衍已经不在了。
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他连我那条皱巴巴的被子都给我叠了。
床头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药。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字迹极工整。
”药饭后吃,水温刚好,别烫嘴。我去买早餐。“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十秒钟。
然后陈一鸣的脸从上铺探下来,倒挂着看我。
”辞哥。“
”嗯。“
”你确定你俩是新交的男朋友?“
”他说谈了三年。“
陈一鸣的表情非常一言难尽。
”三年——我跟你住了三年零八个月,你的被子从来都是团成一坨的,你自己都不叠,他给你叠了。“
”……“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没发出一点声音。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说明他怕吵醒你。“陈一鸣说完,缩回了上铺,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以前说讨厌顾衍,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口嫌体正。“
我拿起枕头往上铺砸。
”闭嘴。“
门开了。
顾衍拎着两袋东西进来,一袋是两份包子豆浆,另一袋——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之前常喝的。“他说,”核桃露。补脑的。你脑震荡,多喝点。“
他把核桃露拆开,插好吸管,递到我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陈一鸣从上铺又探下头,看看顾衍,看看我,看看核桃露,表情逐渐裂开。
”我也要。“
”没买你的。“顾衍连看都没看他。
”凭什么!“
”你脑子又没受伤。“
”我脑子也不好使!“
”那是天生的,补不了。“
陈一鸣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低头喝核桃露,差点笑出声。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顾衍在我对面坐下来,一边吃包子一边说:“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一节计算机网络。你现在的状态,课可以先不上,但我帮你录音。”
”哦……好。“
”笔记我也帮你做。“
”嗯。“
”晚上我约了导师,聊毕设的事。你不用去,我替你说。“
一连串安排,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我端着核桃露,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好像他真的是我男朋友。
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在演戏。我也在演戏。
我不知道他图什么,但我的目标很明确——钱。
能多讹一天是一天。
上午的时间用来”恢复”。
顾衍带我去校医院做了个简单复查。
校医看了看我的头,按了按伤口,问我一些基础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宋辞。”
“今年多大?”
“二十二。”
“你的专业是?”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我回答得很流利。
然后故意停顿一下,表情困惑:“但是……我想不起来我的同学长什么样。”
校医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选择性遗忘,挺常见的。脑震荡后的短期记忆障碍,好好休息,大概率能恢复。”
顾衍在旁边问:“大概多久?”
“因人而异,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
够了。
一两个月足够我演完这场戏,讹够钱,然后“恢复记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从校医院出来,阳光很烈。
顾衍走在我左边,替我挡了大半的太阳。
我没吱声。
然后我听到有人喊——
“顾衍!”
我们同时转头。
是林知序。
法学系的,顾衍的朋友。
这人我知道。
高高瘦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永远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
在我的印象里,他就像一台行走的测谎仪。
谁在他面前撒谎,他能用眼神把你的心理防线剥成洋葱。
林知序走过来,先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顾衍。
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听说你受伤了?”他对我说。
“嗯,被花盆砸了。”我摸了摸后脑勺,表情委屈。
“还听说你失忆了。”
“嗯。”
“还听说——”他顿了一下,把目光定在顾衍身上,“你只记得他。”
“嗯。”
林知序推了推眼镜。
“有意思。”
就三个字。
但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说“有意思”的语气,不是觉得这件事有趣。
是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顾衍脸色不变,平静地回视林知序。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林知序先挪开目光,对我笑了一下。
“那好好养伤。”
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他掏出手机,打了个字发了出去。
然后手机揣回口袋。
我心里一紧。
这个人,比陈一鸣难对付十倍。
陈一鸣是嘴快,但好骗。
林知序是嘴严,但不好骗。
如果他去查这件事……
“别紧张。”顾衍突然说。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视线盯着林知序远去的方向,语气很轻。
“他不会乱说。”
不对。
你是在安慰“失忆的男朋友”,还是在安慰“正在演戏的对手”?
我分不清。
中午,食堂。
这是我实施反击的战场。
我的计划很简单——既然你顾衍要当我男朋友,那我就让你当到无法呼吸。
食堂人最多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北区食堂一楼,二号窗口前面,排队的人少说五十个。
我牵着顾衍的手走进去。
对,我牵他的手。
主动的。
顾衍的步伐顿了零点五秒。
但很快恢复了。
他甚至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好。好啊。
谁怕谁。
我抬头看向打饭窗口,指着菜品,用全食堂都能听到的音量说——
“老公,我想吃那个红烧排骨。”
整个食堂的喧闹声,在这一秒钟降了三个分贝。
至少二十个头转向我们。
顾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感受到了。
他的指节僵了一瞬。
好。
我等着你崩。
“还有那个糖醋里脊。”我继续说,“帮我打。”
“好。”
他居然说好。
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松开我的手,拿起餐盘,走到窗口前。
“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糖醋里脊,一份清炒时蔬。”
他点完回头看我,“米饭还是面?”
“米饭。”
“一碗够吗?”
“两碗。”
他多要了一碗米饭。
食堂阿姨看看他,又看看我,勺子悬在半空。
“你俩——”
“他是我男朋友。”顾衍说。
阿姨的勺子抖了一下,排骨多打了两块。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谢谢阿姨。”
顾衍端着两个餐盘走回来,坐到我对面。
四周的目光密密麻麻。
我听到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
“宋辞和顾衍??”
“他不是失忆了吗?”
“失忆了还谈恋爱?”
“他刚才是不是喊老公??”
“卧槽学院群炸了——”
计划进行到这里,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
我拿起筷子,戳了一块排骨,举到顾衍嘴边。
“啊——”
全食堂。
至少一百双眼睛。
全看着。
我等着顾衍的脸出现裂缝。
他看着那块排骨。
然后——
他张嘴。
吃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
“有点咸。”他说,“你少吃点盐。”
然后他也夹了一块糖醋里脊,举到我嘴边。
“你也吃。”
他在喂我。
在全食堂一百双眼睛面前。
喂我。
我张不开嘴。
不是因为不想吃。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本来想让他社死。
结果社死的是我。
因为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根本不像在演戏。
而我,脸已经开始烫了。
“啊——”他还在等着。
后面传来陈一鸣魔性的声音:“吃啊辞哥!你男朋友喂你呢!”
这叛徒什么时候来的??
我咬牙张嘴,把那块糖醋里脊塞了进去。
甜的。
但我吃出了一嘴的苦涩。
这一轮,我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第四章】
反击计划失败后,我冷静了两天。
这两天里,顾衍堪称模范男友。
上午帮我带早餐。
下午帮我录课堂笔记。
晚上来宿舍“陪”我。
连我桌上的书都帮我按课程表顺序码好了。
陈一鸣对此的评价是:“如果分手可以转让的话,这个男朋友我要了。”
我看着他,诚恳地说:“你拿去。”
但表面的和谐之下,暗流在涌。
我注意到一件事。
每天晚上顾衍“陪”我的时候,我去洗澡的那十几分钟里,他都会拿起我的手机。
第一次我以为他在看时间。
第二次我以为他在看消息。
第三次,我在浴室门缝里看到他在翻我的文件夹。
我的手机里有什么?
游戏。外卖APP。三千多张表情包。以及——
毕设的课题数据。
上个月我爬了两周的数据,清洗、标注、分类,全存在手机的云盘里做了个备份。
这份数据量大质优,我当时还挺得意,跟导师汇报的时候导师都夸了两句。
如果我和顾衍是一个组——
这份数据就是最核心的生产资料。
谁先拿到数据,谁就掌握了毕设的主导权。
我突然明白了。
他当我“男朋友”的目的。
不是图我的美色。
不是真的喜欢我。
是图我的数据。
好家伙。
用感情骗数据?
顾衍,你是人吗?
但我不急。
既然知道了你的目的,那我就有操作空间了。
当天晚上,我趁他还没来,对着手机一顿操作。
先把真实数据转移到一个隐藏文件夹,加密。
然后新建了一个假文件夹,名字一模一样,里面塞了一堆看起来很像、但实际上被我污染过的垃圾数据。
数值偏移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格式完美。
但跑模型的话,结果会离谱到让顾衍怀疑人生。
布置完陷阱,我躺回床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八点半,顾衍来了。
和往常一样,进门先放下书包,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草莓。
“你之前喜欢吃草莓。”他说。
我接过来,“谢谢。”
草莓洗得很干净,个个饱满,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
我吃了一颗。
很甜。
嗯,不影响我给他下套。
九点,我拿着洗漱用品去浴室。
走之前,把手机“随意”地放在了枕头旁边。
屏幕没锁。
就差在上面贴个牌子写“请翻阅”。
浴室的门关上后,我没立刻开水龙头。
我贴着门缝看。
三十秒后,顾衍拿起了我的手机。
他的动作很快,直接点进云盘,找到那个文件夹。
拇指滑动,大概在浏览文件列表。
然后——他把文件发送到了自己的邮箱。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发完之后,他退出云盘,把手机放回原处,拿起旁边的草莓,淡定地吃了一颗。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浴室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好啊,顾衍。
你偷的那份数据,够你跑三天三夜的模型,跑出来的结果能让导师当场去世。
等你用那份假数据交初稿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脸色。
我打开水龙头,哼着歌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顾衍在对面看书,神色如常。
“数据的事你不用操心。”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我会处理。”
“哦。”我点头,语气乖巧。
内心的弹幕已经飘满了——
你会处理个鬼。
你处理的是我精心炮制的垃圾。
等爆炸的那天,我给你买挂鞭庆祝。
但这笔账先记着。
我还有一个更急的问题要解决。
十点,陈一鸣爬上铺睡觉,宿舍熄灯。
又是一个挤在一米二小床上的夜晚。
顾衍躺在外侧,我在里侧。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晚春的潮气。
“顾衍。”我喊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当我男朋友?”
这个问题我问过。
在医院的时候。
他当时说“我就是你男朋友”。
但现在四天过去了,我想再试探一次。
“因为我本来就是。”他的回答和第一次一样。
“可是——”我装出困惑的语气,“我失忆之前,你确定我不讨厌你吗?”
黑暗中,他沉默了几秒。
“你讨厌我。”他说。
我没预料到他会承认。
“但讨厌和喜欢,有时候没那么好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你骂我的时候会盯着我的眼睛看。不喜欢一个人的话,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和他吵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说的那些——
骂他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看。
花很多时间跟他吵架。
是真的。
我确实是那样做的。
但那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睡吧。”他说,“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
“你以前常去的。”
“我以前常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变深。
又睡着了。
而我又一次瞪着天花板,大脑像台过热的服务器,风扇狂转。
不对。
我是来讹钱的。
我得冷静。
不能被他带节奏。
他说那些话,是为了让“失忆的男朋友”更加信任他。
是为了数据。
对。
就是为了数据。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闭眼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心跳好快。
大概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嗯。
一定是。
【第五章】
第五天。
辅导员打电话来了。
“宋辞啊,你那个脑震荡的后续复查,医院那边催了。你这周内去做一下。”
“好的老师。”
“让顾衍陪你去。他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男朋友挺上心的。”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顾衍这人,连辅导员都搞定了??
挂了电话,顾衍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站在梧桐树荫下,被风吹起碎发。
有两个路过的女生频率一致地回了头。
我走过去。
他看到我,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
“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我在心里盘算这次复查要怎么演。
脑震荡的复查,一般就是问诊加简单的认知测试。
我的演技足够应付。
但到了医院,出了问题。
排队等号的时候,有人拍我肩膀。
“宋辞??”
我转头。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笑得露出八颗牙。
——孙浩然。我高中同学。
高中三年同桌。
关系非常好。
现在在隔壁大学读书,已经两年没见了。
“真是你!怎么在医院?你受伤了?”他看到我后脑勺的纱布,表情紧张起来。
“小伤,复查。”我摆手。
他视线移到我旁边的顾衍,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位是?”
来了。
考验演技的时刻。
我还没开口,顾衍已经伸出手。
“顾衍。宋辞的男朋友。”
孙浩然握着他的手,表情肉眼可见地死机了。
“男……男朋友?”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你什么时候的事?你高中不是——你不是追过——”
我的汗瞬间下来了。
孙浩然嘴太快了。
他要是把我高中追过隔壁班女生的事说出来,那我的“男朋友”设定就出现了致命bug。
“我失忆了。”我立刻打断他,“被砸的,现在很多事想不起来。”
“啊??失忆??”孙浩然的表情更夸张了。
“所以你不记得我了??”
“不太记得。”我歉意地笑。
孙浩然捂着胸口,表情受伤到了极点。
“我是你高中同桌!三年!坐你旁边三年的孙浩然!你帮我抄过一百多次作业!”
这话说的声音不小。
旁边候诊的几个大爷大妈都看过来了。
我尴尬到想钻地缝。
顾衍在旁边开口了。
“他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只记得一部分人和事。”他语气很温和,但有一种隐约的“就聊到这里”的意思,“医生说刺激太多不利于恢复。”
孙浩然识趣地闭了嘴,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我有一百个问题要问”。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你真跟这人在一起?”
我点头。
“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行吧。”孙浩然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等你好了咱聚聚。”
说完他掏出手机,速度极快地发了条语音消息。
我没听清内容。
但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
“宋辞”“男朋友”“高中同学群”。
完了。
这件事要传回高中同学圈了。
本来只是校内的局部社死,现在升级成了跨校区、跨年级的大规模社死。
我走进诊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麻了。
医生照例做了认知测试。
“你能回忆起最近一周发生的事吗?”
“能记得一些片段。”我斟酌着答。
“你旁边这位是?”
“我男朋友。”
这三个字我已经说了太多遍了,舌头都习惯了。
可怕。
医生看了看顾衍,又看了看我。
“嗯,恢复情况不错。这种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一般随着情绪稳定会逐步恢复。”
他写了几行字,抬头补了一句:“有亲近的人在身边是好事,情感刺激对记忆恢复有帮助。”
然后他看着顾衍说了句让我血压再次飙升的话——
“多陪陪他。该有的亲密接触也别断,能唤醒身体记忆。”
我:???
什么叫亲密接触?
什么叫身体记忆??
顾衍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根比平时红了一点。
非常非常微小的变化。
如果不是我这几天被迫近距离观察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的医生,我会注意。”他说。
出了诊室,我们俩并排走在医院走廊里。
谁都没提医生说的那句话。
沉默了大概半层楼。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他先开口了。
话题转得很快。
我松了口气。
“随便。”
“那去学校后街那家牛肉面。”
“行。”
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我突然开口了。
“顾衍。”
“嗯?”
“医生说的那个亲密接触——”
他脚步停了。
我也停了。
“你该不会真打算——”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耳根确实是红的。
嗯。
我想多了。
一定是。
【第六章】
事情开始失控,是在第七天。
起因是陈一鸣那张嘴。
我和陈一鸣的关系,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有福他先享,有难我先当。
这人表面上叫我辞哥,背地里卖我从不打折。
第七天上午,我在图书馆查资料。
顾衍去上课了。
陈一鸣说他去食堂买水。
但半小时后,他没买水回来。
他去了法学院的咖啡厅,跟林知序坐在了一起。
这件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午四点左右,我的手机收到了林知序发来的一条微信。
“有空聊聊?图书馆三楼。”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脖颈开始发凉。
林知序从来不主动约人。
除非他想搞清楚什么。
我到三楼的时候,林知序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
面前摊着一本《刑法学》,但他显然没在看。
因为他抬头的速度说明他一直在等我。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
“宋辞,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最不喜欢不对称的信息。“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盯着我,平静但不容回避。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
”你问。“
”你是不是在装失忆?“
空气凝固了三秒。
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
我的脑子在这三秒里转了八百圈。
否认?
从他的语气判断,他已经有了至少七成的把握。
如果我否认,他会继续追问,而我的漏洞只会越来越大。
承认?
如果我承认,他会不会告诉顾衍?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有正面回答,但这句反问本身就是答案。
林知序靠进椅背,长舒了一口气。
”你的室友。“
陈一鸣。
果然。
”他说了什么?“
”不多。“林知序说,”他说你醒来后反应太正常了。你的眼球追踪、语言逻辑、肌肉协调,没有任何失忆患者该有的迟钝。“
我愣住了。
陈一鸣?
观察到这些?
”他还说,“林知序继续,”你第二天早上看到顾衍给你叠的被子,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疑惑,而是嫌弃。“
”……“
”失忆的人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叠的被子产生嫌弃情绪。嫌弃,建立在了解和习惯之上。“
我无话可说。
被自己最亲的室友出卖了。
被自己无意识的微表情出卖了。
但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你会告诉顾衍吗?“
林知序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要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什么意思?“
”你装失忆,是为了讹钱。“他直接说,”动机不复杂,我能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顿了一下。
”顾衍为什么要配合你演?“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次。
”他想拿我的课题数据。“
林知序摇头。
”课题数据,他找导师要就行了。你俩一个组,数据共享是基本规则。他根本不需要偷。“
我的大脑嗡了一下。
对。
他说得对。
同一个课题组的数据,本来就是共享的。
顾衍如果想要我的数据,直接跟导师说一声就行。
那他为什么要偷偷从我手机里拷走?
他在刻意避免让我知道他拿了?
还是——
他需要的不是课题数据本身,而是我手机里的某个东西?
”你想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林知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可以暂时不告诉顾衍,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伤害他。“
他说完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发呆。
别伤害他?
我伤害顾衍?
他才是那个算计我的人吧?
还是说——
我遗漏了什么?
晚上回宿舍,陈一鸣正在打游戏。
看到我进来,他的操作明显抖了一下。
”辞哥……你回来啦。“
我走到他椅子后面,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浑身一僵。
”辞哥你干嘛?“
”陈一鸣。“
”在。“
”你跟林知序说了什么?“
他的鼠标停了。
游戏里的角色站在原地挨打,血条疯狂往下掉。
”我什么都没说。“他嘴硬。
”他亲口告诉我的。“
陈一鸣的队友在语音里喊:“一鸣你在干嘛?人都死了!”
他没理。
缓缓转过椅子,面对着我。
表情是经典的”知道自己完蛋了但还想挣扎”。
“我没想出卖你!我就是觉得你演得太过了,怕你出事!”
“你怕我出事,所以你去告诉一个法学系的人?”
”……“
”你是不是觉得他能帮你把证据链做完整?“
”辞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松开他的肩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从今天开始,你的外卖我不帮你取了。“
”不是——“
”快递也不帮你签了。“
”辞哥!“
”打游戏也别叫我了。“
”你不能这样!你这是精神虐待!“
我躺下,背对着他,闭上眼。
陈一鸣在身后小声叨叨了半天,大意是”我也是为你好“”我怕你陷进去“之类的话。
最后一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在演。“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点半,顾衍来了。
照例放下书包,照例带了东西。
今天是一袋橘子。
”你不是说想吃橘子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我说过吗?“
”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
他记得。
昨天中午我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橘子了”,他今天就买了。
我看着那袋橘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很小的一块,但我感觉到了。
“谢谢。”
“不客气。”
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帮我剥。
指甲掐进橘皮,橘皮油的香味在空气里炸开。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白色的络一根没剩,剥得干干净净。
我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很甜。
“顾衍。”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剥。
“你失忆了。我瞒不瞒着你,你也不记得。”
这话——
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也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盯着他低头剥橘子的侧脸。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睫毛很长。
我以前没注意过。
不。
应该是我以前假装没注意过。
“橘子好吃吗?”他把第二个剥好的递给我。
“好吃。”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
不是食堂那种端着的笑。
是很轻、很淡的,嘴角刚动了一点的那种。
好看得不太真实。
我低下头,吃橘子。
心里的那块松动的东西,好像又松了一点。
【第七章】
第九天,校园歌手大赛。
这个比赛我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五音不全,唱歌像杀鸡,陈一鸣听过一次我的歌声之后,买了三副耳塞,自己一副,上下铺各一副。
但顾衍不一样。
他会弹吉他。
大二那年校园晚会,他上台弹了一首《Sunflower》,台下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我当时坐在台下第四排,非常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被陈一鸣拍到了——翻白眼的时候,我的脚在跟着节奏打拍子。
这张照片他存了两年,每次吵架就拿出来威胁我。
今年的歌手赛,顾衍本来没报名。
但学生会那边缺人,死活把他拉上了。
“就弹一首,三分钟的事。”学生会的人说。
顾衍答应了。
我无所谓。
他上台弹琴跟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晚上七点半,我坐在礼堂第六排,听到主持人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有请我们计算机学院的顾衍同学!”
掌声雷动。
顾衍抱着吉他上台。
白T恤,黑裤子,简简单单的,但聚光灯一打,整个人亮得晃眼。
台下至少有三百号人。
我缩在座位上,打算安静地看完。
主持人却没走。
她举着话筒,笑嘻嘻地说:“等一下,顾衍同学,在你开始之前——”
她拿出一张卡片,念了一段话。
“观众投票环节收到了一个特别请求——有人想问你,这首歌是弹给谁的呀?”
全场起哄。
“给谁的——”
“快说!”
“是不是有对象了!”
顾衍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放在膝上。
他调了调弦,微微抬头,看向观众席。
三百多人的礼堂。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第六排。
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呼吸卡住了。
他低下头,嘴凑近麦克风。
“弹给一个人。”
他说。
“他在场。”
礼堂沸腾了。
尖叫声,口哨声,跺脚声混成一片。
旁边的陈一鸣疯了一样摇我的胳膊:“他是不是说你??他说的是你吧???”
我全身的血液在以异常的速度向脸上涌。
不是害羞。
不是。
是——
来不及定义。
因为主持人接了一句更致命的话——
“哎呀,那他的男朋友宋辞同学在不在现场呀?”
一束追光灯直接打到了我脸上。
第六排。
我。
三百多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浑身的肌肉都僵了。
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陈一鸣这个叛徒在旁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台上,顾衍没再说话。
他低头拨了第一个音。
吉他声在礼堂里铺开。
他弹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旋律不复杂,甚至有点简单。
但很好听。
安静的、干净的、像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三百多人渐渐安静下来。
我坐在座位上,追光灯还没撤。
全世界都能看到我。
但奇怪的是,我不想跑了。
吉他声一点一点把我钉在了原地。
三分钟。
他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顾衍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下台的时候,他从侧面的通道走到了第六排。
走到了我面前。
他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礼堂还在鼓掌。
噪音很大。
但他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吓到了?”
”……你——“
”别怕。“他说,”我接你回去。“
他站直身体,伸出手。
掌心朝上。
就那么等着。
三百多人看着。
陈一鸣在旁边录像。
我听到有人在喊”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这只手给我剥过橘子,给我递过水杯,在我睡着的时候替我掖过被角。
我抬起自己的手。
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
温暖的、干燥的、用了一点点力气。
礼堂再次沸腾。
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完蛋了。
宋辞,你完蛋了。
你好像不是在演戏了。
【第八章】
从礼堂出来以后,我一路上没说话。
顾衍也没说话。
我们并排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的影子偶尔重叠在一起。
我的手还在他手里。
没松开。
不是不想松。
是他没松,我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先松。
“失忆”的人,对“男朋友”的牵手应该是依赖的、自然的。
如果我主动抽手,就是漏洞。
所以我不能松。
对。就是这个原因。
“今晚的曲子。”我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练的?”
“上周。”
“专门练的?”
他没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的心脏跳得很不规律。
快一下,慢一下,像个坏了的节拍器。
“你弹得还行。”我说。
“还行?”
“嗯,也就……还行吧。”
他笑了一声。
不大,但我听到了。
夜风把笑声吹散了,只剩下温度留在空气里。
回到宿舍,陈一鸣已经把他录的视频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见证历史。”
点赞一百三十七个。
评论区前三条——
“这俩不是死对头吗???”
“我赌盘的钱还能退不???”
“妈的我押他俩打架的那一百块谁给我报销?”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
顾衍去洗澡了。
浴室的水声哗哗的。
陈一鸣从上铺探下头来。
“辞哥。”
“闭嘴。”
“我就说一句。”
“不听。”
“你喜欢他。”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从上铺扔下去。”
陈一鸣缩回去了。
但三秒后又伸下来。
“你脸红了。”
我抓起枕头砸上去。
他嗷了一声缩回去了,这次没再伸出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喜欢?
我喜欢顾衍?
开什么玩笑。
我们是死对头。
吵了三年多的死对头。
我讨厌他什么都比我好。
讨厌他笑起来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讨厌他每次吵架都能精准戳我痛处。
讨厌他比我高半个头害得我每次吵架都要仰着脖子。
我也讨厌他——
给我叠被子。
给我买早餐。
给我剥橘子。
在三百多人面前弹吉他。
然后伸出手说“我接你回去”。
我翻了个身。
好吧。
也许——
有那么一点点——
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我没那么讨厌他了。
就一点点。
浴室的门开了。
顾衍出来了,头发还是半湿的,水珠挂在发尾。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
我假装闭着眼。
他以为我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我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从我的额头划过,指腹微凉,带着沐浴露的清淡香味。
动作很轻。
像怕把我弄醒。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我旁边。
老位置,外侧。
“晚安。”他小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我没回答。
因为我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
第二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不是外在的变化。
是我自己的心态。
以前我和顾衍“演戏”的时候,脑子里时刻绷着一根弦,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
现在那根弦……松了。
他递水给我,我接。
他帮我背书包,我让。
他走在外侧给我挡人流,我不再分析他的动机。
陈一鸣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辞哥,你该不会入戏了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他的时候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看他,是‘我想揍你’。”
“那现在呢?”
“现在是‘我想揍你,但下不去手’。”
我把他的泡面抢过来吃了。
他没拦我。
因为他知道这是我生气的表现。
第十一天。
距离毕业答辩还有三天。
顾衍提交了毕设初稿。
他用的——
是那份假数据。
我给他的那份,数值偏移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垃圾数据。
按照我原来的计划,这份数据跑出来的模型会让导师血压飙升。
到时候顾衍当场翻车,我在旁边看笑话。
完美。
但此刻,我坐在图书馆里,盯着自己的真实数据文件夹。
手指放在“发送”按钮上。
收件人是顾衍的邮箱。
只要按下去,他就能收到真实数据,替换掉那份垃圾。
他就不会翻车。
我的手指在按钮上悬了三分钟。
最后——
按了。
发完之后,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我找到一份之前备份的数据,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秒回:“好。”
三分钟后:“数据很干净,比之前那份好很多。”
五分钟后:“谢谢。”
我盯着“谢谢”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你谢我什么。
你偷的那份本来就是我故意喂你的假数据。
我现在把真的给你,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
好吧。
是因为心软。
丢人。
【第九章】
毕业答辩。
计算机学院大会议室。
台下坐着八个评委老师,十几组参加答辩的学生。
我和顾衍是第七组。
气氛严肃。
空调开得很冷。
但我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答辩紧张。
是因为——林知序来了。
他不是计算机学院的。
法学系的人来计算机学院的答辩现场,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他来看戏。
他坐在台下最后一排,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看到我看他,他举了举杯子,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脖颈所有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要搞事。
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事,但直觉告诉我——今天这个答辩不会顺利结束。
前六组答辩波澜不惊。
轮到我们了。
顾衍上台讲PPT,我负责演示和补充。
说实话,他的PPT做得很好。
逻辑清晰,数据翔实——用的是我后来发给他的那份真实数据,模型跑出来的结果干净漂亮。
评委老师们频频点头。
导师坐在中间,表情很满意。
一切都很好。
好到我几乎要放下心来。
答辩的Q&A环节,有个老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顾衍对答如流。
然后——
“还有问题吗?”导师问。
台下安静了两秒。
“我有一个。”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
林知序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移向他。
“这位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导师皱了皱眉。
“法学院,林知序。来旁听学习。”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礼貌,“我的问题不是关于技术的。”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是关于数据来源的。”
他看向顾衍。
“顾衍同学,你们这组的核心数据,最初是你个人采集的,还是来自你的搭档宋辞?”
顾衍的表情没变。
“宋辞采集的,我做的清洗和建模。”
“那你最初用的那版数据,和最终提交的这版,是同一份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顾衍沉默了一秒。
“中间有过版本替换。”
“哦?”林知序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什么原因替换的呢?”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太明确了。
如果顾衍说“第一版数据有问题”——那就等于承认他偷拷的数据是错的。
如果他说“我重新要的”——那林知序会追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走正规渠道。
无论怎么回答,顾衍都会暴露他私下偷数据的事。
而一旦这件事被翻出来,“宋辞失忆”“顾衍趁机拷数据”的整条链路都会被拉出来审判。
我的失忆也会露馅。
我站在台上,大脑飞速转动。
然后——
“我替换的。”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第一版数据我自己复查的时候发现有噪声,就重新清洗了一版发给他。”
我看着林知序的眼睛,一字一句。
“数据源没变,采集方式没变,只是做了二次清洗。这在数据处理流程里很常见。”
林知序看着我。
我看着他。
对视了三秒。
他推了推眼镜,“好的,谢谢解释。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坐下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两秒。
因为林知序坐下去的瞬间,他用只有前三排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宋辞的记忆力真好。对一个失忆患者来说。”
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前排的几个同学听到。
有人转头看我。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导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血液从脚底开始发凉。
往上蔓延。
到膝盖。
到腰。
到胸口。
到脑门。
完了。
彻底完了。
但真正的致命一击不是林知序。
是导师。
答辩结束后,导师把我和顾衍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导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放回去。
“宋辞,你的失忆——恢复了?”
我张了张嘴。
“或者说——”导师看着我的眼睛,“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的喉咙发紧。
说不出话。
导师叹了口气:“我当了二十年老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答辩时对数据细节的掌握程度、对提问的反应速度,不是一个失忆患者能做到的。”
我低下头。
“年轻人闹着玩我不管,但别在学术场合闹。”
“对不起,老师。”
导师摆了摆手:“行了,答辩成绩我会公正给。你俩的事,自己解决。”
他拿起包走了。
会议室只剩我和顾衍。
空调还在嗡嗡响。
他站在讲台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我。
表情很平静。
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算计、有试探、有游刃有余。
现在只有一种情绪。
我说不好那是什么。
“顾衍,”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
“你没有失忆。”他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知道。”
他说。
“从第一天就知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你醒来说‘你谁啊’的时候,左眼皮跳了一下。”他说,“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大一那次你骗辅导员说社团活动晚归,左眼皮也跳了。”
”……“
”你假装不认识陈一鸣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画圈。你紧张的时候才会画圈。“
”……“
”你在食堂叫我老公的时候,耳朵根先红了。如果你真的失忆,对一个‘陌生人’说这种称呼,你不会害羞,只会困惑。“
他把我所有的漏洞,一个一个列了出来。
像在debug。
从第一天。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我在演戏。
那他为什么——
”你既然知道我是假的,“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还要说你是我男朋友?“
顾衍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我想试一次。“
”试什么?“
”试试当你男朋友是什么感觉。“
我愣在原地。
”吵了三年多。“他说,声音很轻,”每天想的都是你。跟你吵架的时候想,不跟你吵架的时候也想。“
”你乱发言——“
”你点外卖备注写三百字这件事,不是因为我偷看了你手机。是因为有一次你点外卖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后面排队。“
”……“
”坐电梯数呼吸,是大二那次实验室在十二楼,你进电梯以后开始小声数数。你以为没人听到,但电梯就我们两个人。“
”……“
”你说你讨厌我,可你骂我的时候从来不说真正伤人的话。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但你从来没拿那些东西攻击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你说‘你谁啊’的时候,我想——“
他停顿了一下。
”管他呢。假的也行。先当几天再说。“
我站在原地。
膝盖有点软。
眼眶有点烫。
鼻腔有点酸。
但我宋辞是谁?
死也要嘴硬的男人。
”你——你偷我数据!“我咬牙说。
”我没偷你数据。“
”你从我手机里拷走的!“
”我拷走的是你给我设的假数据。“他说,”我知道那是假的。“
”那你还拷??“
”因为你布置陷阱的时候很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洗完澡出来,脸上的表情像猫偷了鱼。我不想打扰你的好心情。“
”……“
”反正你早晚会把真的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给?“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说的是:因为你是宋辞。
我扭过头。
不看他了。
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比如亲他。
”那你到底——“我的声音闷闷的,”你到底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
他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我的目的从头到尾就一个。“
他伸出手,像那天在礼堂一样。
掌心朝上。
”追你。“
一个字一个字。
砸在我心口上。
闷响。
我看着他的手。
然后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游刃有余。
只有认真。
孤注一掷的、把底牌全翻出来的那种认真。
我吸了一口气。
呼出去。
再吸一口。
”顾衍。“
”嗯。“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讨厌我。“
”我现在也讨厌你。“
”嗯。“
”非常讨厌。“
”嗯。“
”讨厌得要死。“
我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了。
收紧了。
握得很用力。
像怕我跑掉。
”那讨厌的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可以讨厌久一点吗?“
”……“
”比如,一辈子那么久?“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油。“
”不能。“
我嘴角动了一下。
没绷住。
笑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
林知序在答辩后发了条朋友圈。
内容是一张会议室门口偷拍的照片——门缝里露出两个人的侧影,手牵着手。
配文:“结案。”
点赞数比陈一鸣的那条还多。
陈一鸣对此的反应是——
”我就说吧!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你看出来的时候你还把我卖了。“
”那不叫卖!那叫助攻!“
”助攻?你去法学院告状叫助攻?“
”如果没有我告状,林知序不会来答辩现场,他不来的话你们的事不会曝光,不曝光的话你俩还在那演,演到毕业都演不出个结果。“
他说完,挺了挺胸。
”所以整件事的功臣是我。“
我看着他。
”你信不信我把你外卖禁令升级成永久?“
他立刻闭嘴了。
关于那盆砸我的绿萝——
后来查出来是六楼的学长浇水太多,花盆积水加重,被风吹下来的。
学长赔了我八百块医药费。
我本来想跟他多要点精神损失费。
顾衍拦住了我。
”你的精神损失费,我来赔。“
”怎么赔?“
”以后都帮你带早餐。“
”那是精神损失费吗?那是情感贿赂。“
”嗯,多方面赔偿,综合打包。“
”你法律是跟林知序学的?“
”上周刚学的。“
这人。
真的很欠揍。
我们正式在一起以后,全学院的赌盘结算了一次。
押我们打架的,全赔。
押我们在一起的——
据说只有一个人押了。
是食堂阿姨。
她押了二十块钱,赔率一赔五十。
赢了一千块。
后来我去食堂打饭,阿姨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伙子,阿姨早看出来了。天天吵架的那种,跑不了。”
她多打了两块排骨。
这次不是因为顾衍长得好看。
是因为——”阿姨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毕设——
我和顾衍的课题拿了优秀。
导师在成绩备注里写了一句话:“强强联合,果然出了成果。”
他大概不知道,这个“成果”不只是学术上的。
毕业那天。
我们站在教学楼底下。
就是那天被绿萝砸的那个位置。
头顶的六楼阳台,学长换了一盆仙人掌。
很丑,但很结实。
风吹不掉。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
“要是当时那盆绿萝砸在你头上就好了。”
“为什么?”
“那我就可以装成你男朋友了。”
顾衍看着我。
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嘴角刚动了一点的笑。
我看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看到,心脏还是会跳快半拍。
“宋辞。”
“嗯。”
“谢谢你的绿萝。”
“那又不是我的——”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很快地蹭了一下。
像风一样轻。
“谢谢你被砸了。”
我耳朵根开始烫了。
该死。
又烫了。
远处的毕业典礼音乐响起来了。
陈一鸣在草坪上冲我们嚎——
“你俩快过来拍照!学士帽要抛了!”
我和顾衍并排往草坪走。
手牵着手。
他走在左边。
我走在右边。
影子拉得很长。
重叠在一起的部分,比不重叠的多。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此刻,阳光很好。
风很温柔。
牵着的手很暖。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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